第91章
漆许体质不好, 半夜果然还是起了低烧,江应深给他用冷水擦身降温,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把体温降下去。
所以等早上漆许慢悠悠睁开眼时, 重新入睡的江应深还没醒。
低烧过后的身体还有些发酸, 漆许看看面前熟睡中的人,主动往对方怀里蹭了蹭。
江应深大概是感觉到怀里人不安分的动作, 无意识抬手探了一下漆许的额头,见没有异常才收紧手臂将人揽住。
漆许很享受这种暖烘烘的怀抱, 满足地闭上眼睛,依偎着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点。
休息充分,两人的精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周六, 漆许不用去实习, 于是等江应深要按计划出门处理事情时, 他眨巴眨巴眼睛就要跟着一起。
江应深看了漆许一眼, 知道就算他不同意, 漆许也会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没有拒绝。
出发前, 两人先去了趟手机店,江应深拿回了自己送去维修的手机。
漆许开了自己的车, 看到手机上固定屏幕用的橡皮筋,有些好奇:“手机怎么摔成这样?”
江应深回复几条昨天收到的消息:“不小心没抓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是昨天他在张家协商时,张彪对结果不满,拉扯过程中打掉的。
漆许没多想,设置好导航,又问:“我们要去干嘛?”导航的目的地看起来是个小村庄。
“把我妈的骨灰拿回来。”
漆许扶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不由得转头看过去,江应深的神色淡淡的,好像刚才说的只是回家拿个东西。
漆许收回视线,体贴地不再多问:“好。”
目的地也在北城区方向,距离老孟家的桃花村只有三十多公里。
晌午刚过,两人驱车到达地点,漆许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附近的空地上。
江应深拿起一个文件袋:“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漆许见他表情有些凝重,没再提出跟随,乖乖应下。
等江应深走后,漆许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旧房屋。
和桃花村很像,村子不大,房屋零散错落,都是些很常见的瓦房构造,不过和老孟家门前被收整干净不同,眼前的房屋外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漆许想起老孟当初透露的信息,推测江应深小时候应该就生活在这附近。
只是对于遭受虐待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地方。
江应深走前说会很快回来,但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看到人回来,漆许不禁有些担心。
犹豫片刻后,他干脆下车,朝着不远处的房子走去。
走近后才发现,周围的一片房屋中,大半都已经废弃,墙体坍塌剥落,看起来有些凄凉。
漆许打量着那些房子的布局,有些走神地想,这些荒废的屋子里,会不会有一间曾是江应深的居所。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漆许走到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影,于是迈着步子悄声走了进去。
只是刚找到堂屋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跨进屋内,就听见一道恼羞成怒的斥吼。
“你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好嚣张的!”
漆许一不留神踩空,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只是闹出的动静,让屋里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漆许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屋里只有三个人,从声音和身材可以辨别出,另外两个就是上次闹到学校的那对母子。
三人都站在桌前,妇人拉着她儿子的胳膊,似乎担心他会动手,而江应深站在他们的对面,脸上没什么波澜,倒是在看到漆许后明显顿了一下。
漆许看着江应深,小声解释:“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来看看。”
江应深点了下头:“嗯,再等一会儿。”
漆许顶着另外两人直勾勾的视线,走到江应深身边。
他看看面前一脸为难的妇人,又看看旁边咬牙切齿的青年,刚才这人说了“杀人犯”,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对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漆许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人,江应深察觉到了漆许的视线,垂眸回望过去。
漆许眨眨眼睛:“……”
对比下来,好像面前脾气暴躁、膀大腰圆的青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词。
“卡在文件袋里,密码也在里面,把东西给我,我们两清。”江应深收回落在漆许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母子俩,冷淡开口。
“两清?你拿三万多块钱糊弄谁呢?”张彪不依不饶。
“当初我家零零散散帮了你家多少忙?别的不说,白纸黑字的5000块钱欠条还在那呢,18年前五千块的价值到现在至少翻十倍,更别说这么多年还有利息。”
江应深神色冷淡,却在张彪提到当年五千块钱的借款时,看向了一旁的妇人。
江希娣一瞬间仿佛被看透般,猝然一愣,脸上闪过羞愧与仓皇。
漆许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意识到借钱的事恐怕另有隐情,但江应深却不欲多说。
“欠条上没有标注利息,按照这几年最高合法借贷利率来算,是34332,我只支付这笔借贷的钱。”
因为这笔钱是以叶采珊的名义借的。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去法院起诉。”
张彪气结,他当然不会告到法院,他自己本身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正东躲西藏。
而且他很清楚,十八年前一张没有标明利息的欠条,真起诉恐怕也会视为无息借款,只能拿到本金。
他只是想趁机多敲诈一笔以解燃眉之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有认识的人偶然提到了江应深,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早年就失去音讯的表弟还活着,甚至如今早已出人头地。
可惜他低估了对方,没想到江应深是个硬骨头。
张彪只好从别的方面谋取:“行,那你爸当初的丧葬费也是我家出的,还有这么多年帮忙安置他们的骨灰,七七八八加起来,你至少再添个三万。”
江应深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杰死后留下的房屋土地、因地改革需要的迁坟补偿款,不用说早已经进了张家的口袋,拿到的钱相比于他们花出去的,只多不会少。
所以不该支付的钱,他一分都不会给。
漆许在旁边默默看着,很清楚张彪想要勒索的意图:“不然可以先报案,再找律师捋结具体的金额。”
一听报警,张彪的脸色立马变了,恶狠狠地看向开口的漆许:“操,你他妈……”
江应深侧步挡在漆许面前,眼神中带着警告:“张彪。”
张彪一向横惯了,也不禁被这森冷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明明自己还年长几岁,却产生了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江希娣见状赶紧拉住张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好了,就、就这样吧,小江也不容易。”
丈夫几年前因酗酒偏瘫,儿子又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能借的都去借了,如果可以,她万分不愿打扰江应深,十几年未见过的人能拿出几万块,她已经很感激了。
张彪虽然不想就这样放弃,但也担心他们真的报警,犹豫了一下,只能顺着台阶见好就收。
“妈的。”他暗啐一声,又不动声色地瞟了江应深一眼,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怵这个有着血缘的表弟。
毕竟这是个不止一次试图杀了他老子的疯子。
当初他曾亲眼看见江应深拿着一盒火柴,走进了江杰熟睡的房间,之后没多久,那间房就着了火。
后来大火在村民合力下灭掉,江杰被烧毁了半条腿,但直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
因为没人会想到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能做出想烧死亲爹的事。
张彪回忆的片刻,江希娣已经从里屋抱出一个不大的白瓷罐子。
“小江,这是你妈妈。”
江应深双手接过骨灰坛,对漆许说:“我们走吧。”
漆许点点头,跟着一起转身出门,临走前他又看了屋里的两人一眼。
张彪正拿着江应深留下的银行卡,而他的母亲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目送他们,漆许总觉得她有话要说。
果然,两人刚走到车前,妇人就追了过来。
江希娣抓着江应深的手,浑浊的眼睛浸着泪:“小江,谢谢你。”
漆许和江应深对视一眼,自觉先上了车,给两人单独对话的机会。
江应深挣了一下手腕,没能挣开,也就随她抓着。
他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男人的样子,但在他模糊的幼时记忆中,江希娣有一双和江杰很像的眼睛。
只是不同于江杰的嚣张自我,她的眼里总是委曲求全的讨好,而此刻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又多了许多痛苦与悔恨。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
江希娣的表达有些混乱,但江应深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张写着他妈妈名字的欠条,那笔钱,原本就是叶采珊的财产。
是她卖掉了祖传的玉石镯子,加上瞒着江杰攒下来的钱,好不容易凑齐的五千块,是她打算拿来脱离苦海的底气。
叶采珊担心钱藏在家里会被江杰发现,所以托关系很好的江希娣帮忙存进了银行。
只是等她终于筹划好,打算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时,江希娣背叛她私吞了这笔钱。
叶采珊很清楚,如果被江杰发现逃跑计划,她们母子俩一定会被活活打死,所以她甚至没办法找江希娣对质。
江应深至今还记得,那数个夜晚,叶采珊压抑的泣音,以及掉在脸上的泪水的温度。
江希娣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和解释的机会,抓着江应深的衣袖,倾诉这些年几乎压垮她的自责。
“小萱当时生病了,要做手术,他们不愿意花钱,我没办法了,我不能看着她死……”所以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江应深隐约记起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姑娘,只是后来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年还是因病复发去世了。
张萱去世的那个年底,叶采珊确诊了胃癌晚期。
“我后来拼命攒钱,想补偿你妈妈。”
江希娣也确实做到了,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迅速凑齐了五千块钱,还给了叶采珊,希望她拿去治病。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还钱的行为很快被她丈夫发现,闹到了江杰面前,逼得叶采珊以借钱看病为理由,在欠条上签了字。
只是那笔钱最后并没有用来治病,而是落入了江杰手里。
胃癌恶化的很快,叶采珊于次年春末,死在了阴冷的偏房。
“对不起,对不起……”江希娣不停道歉。
江应深看着这个应该叫声“姑姑”的妇人,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受她关照的画面:偷偷给他送饭吃、在他被江杰打时护在身前……
一时无言。
叶采珊去世后,和江杰单独生活那几年,他经常会想,如果那五千块钱没有迟到,叶采珊或许会成功带着他逃离那个酗酒家暴的男人,又或者叶采珊会早早在胃不舒服时,就拿着这笔钱去看病。
所以他没办法代替叶采珊选择原谅与否。
风吹过额间的发丝,江应深垂着眼睛,淡声道:“回去吧。”
江希娣有些佝偻的身体一僵,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道苦笑:“好,那我不耽误你们了。”
江应深点了下头,绕到副驾驶上车。
漆许坐在驾驶室,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很清楚,他看了江应深一眼,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车子刚启动,副驾驶的玻璃又被敲响了。
是江希娣又追了上来:“小江,你要好好的,刚才你哥他是胡说的,你爸的死和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的报应,怨不得任何人。”
说着,看了驾驶室的漆许一眼。
这个真相江应深知道,在他被老孟捡到送去医院醒来的第二天就知道。
因为江杰死了,警察调查后找到了他。
只是和他想的不一样,江杰并不是死于后脑撞击伤,而是酒后溺亡。
江应深知道江希娣特地来解释的意图,她是担心漆许刚才听见了张彪的话会误会。
“看到你在好好生活我真很高兴,你和采珊真的很像。”
这句话漆许在博研楼也听过,只是那时是为了快速拉近距离的客套话,现在的语气才是源于血缘的欣慰。
“不要再回来了,带着你妈妈走得越远越好。”
两人都深知这是最后一面,江应深依旧没什么话可说。
直到车子驶出村口,漆许才用余光瞄了一眼江应深。
“我们现在去哪?”
江应深的腿上还放着冰凉的瓷罐,闻言抬眼:“老孟让回去一趟。”
老孟也知道江应深今天要去拿他妈妈的骨灰,特地交代他回家吃顿饭。
漆许点点头,将导航切换到了桃花村。
驶入平缓国道后,漆许犹豫着开口,试图让身边人不要这么消沉:“学长妈妈应该很漂亮。”
毕竟江应深姑姑刚才说他长得很像他妈妈。
“记不清了。”
漆许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巴。
江应深知道漆许的心思,主动解释:“没关系,我不是在难过。”
甚至此刻没什么情绪,既不怨恨也不怀念。
漆许静默了几秒,舔着唇瓣:“那你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江应深偏头看过去:“你想知道?”
漆许点头:“嗯,我想更了解你。”
江应深看着认真回应的漆许,眸光轻闪。
他知道漆许对他的家庭情况不是一无所知,当初老孟在告知大致情况时,他其实就在门后一直默默观察漆许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江应深将自己剖开在漆许面前。
从江杰和叶采珊的包办婚姻、江杰婚后不务正业酗酒家暴,到叶采珊的出逃计划、查出胃癌晚期……
但他还是隐瞒了一些内容。
比如他曾试图杀掉江杰。
3次。
第一次是放火,他选在叶采珊不在家时下手,结果被路过的村民发现,及时灭了火。
第二次是在江杰的酒里下药,被叶采珊发现阻止,也是那次之后,叶采珊下定决心要带着他离开这里。
第三次是叶采珊死后的第二年,他趁着江杰熟睡,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只是他那时候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最后被江杰挣脱。暴怒的男人将他打得濒死,用狗链将他锁了近半年。
这三次明确主观的行为均以失败告终,第四次应该说是意外。
“你那时以为他死了,所以才离开的?”漆许听到江应深提及了当初离开家的契机。
江应深的脑海中浮现江杰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嗯,我以为我失手杀了他。”
那天江杰又喝多了酒,因为身上的钱花光被酒铺赶了出来,回到家后非常暴躁。
江应深在他准备动手时,推了一把。
结果江杰喝醉了没站稳,直接后仰磕到尖锐的凳角,后脑勺顿时涌出了大片鲜血。
那时看着不断蔓延开的血泊,江应深甚至有些想笑,他没想到之前尝试多次都无法抹杀的阴影,最终居然那么轻易而草率地解决了。
他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笑了很久。
后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一辆公交车上。
身上仅揣着1元7角。
漆许听到这也猜出了后面的发展:江应深坐着公交车去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村镇,遇到了老孟,得知江应深无父无母,没有子嗣的老孟于心不忍,顺势将人领养。
“那他怎么样了?”漆许问的是江杰的结局。
江应深想起警方调查的结论:“淹死了。”
江杰后脑勺的伤口并不是致命伤,摔倒引起暂时性休克,醒后他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求救,而是半醉半醒间跑到了屋后的藕塘边,最后失足掉进去溺亡。
之前只从老孟口中得知了一些江应深的过往,现在从当事人口中听到更加详实的经历,漆许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异常酸苦。
“如果我那时候遇到你,一定会给你一个拥抱。”
现在的江应深对悲惨的过往表现得不甚在意,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但那个小小的江应深,那个以为自己杀了人独自跑出来的江应深,当时一定非常无措。
漆许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江应深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时的我应该会很感激。”
漆许看着江应深噙着笑的脸,眼睫颤了颤。
其实他现在也想给对方一个拥抱。
不知不觉就到了桃花村,一下车就看到老孟正在院门口坐着择菜。
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老孟提议先找个墓园把骨灰安置了,江应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翻找证件时,把老孟的匣子翻了出来。
匣子里都是一堆琐碎的东西,那根串着玉麒麟的红绳放在最上面,江应深下意识拿了起来。
漆许坐在旁边认了出来,他记得老孟说过,这大概是江应深妈妈留给他的东西。
老孟也看到了,以为江应深触景生情,就让他把红绳带走。
“你要是看着不舒心,就放回你妈妈的骨灰里,也算是陪着她了,反正放我这也没什么用。”
江应深摸着玉麒麟的缺口,没做回应。
之后漆许又驱车到了附近的一家墓园,陪江应深将他母亲的骨灰寄存。
上车时,从江应深的口袋里掉出了个小物件,漆许顺手捡起来,发现是那截红绳。
江应深并没有拿去和骨灰一起寄存。
漆许把东西还给他,提醒:“这个不用和你妈妈的骨灰放一起吗?”
江应深接过,盯着红绳看了几秒,突然肯定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漆许不解地看向他:“?”老孟明明说这是从江应深手里保存下来的。
“那是谁的?”总不可能是江应深妈妈自己戴,红绳的圈口很小,一看就是小孩子佩戴的。
江应深低头看着红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他的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副画面,是一只稚嫩的手,只是等他试图继续回忆时,画面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我也……不知道。”江应深的唇线无意识抿紧。
漆许对这个答案也不算太意外。
他记得江应深说过,他小时候的记忆有很多都记不清了,大概也忘记了这个红绳的由来。
漆许刚想安慰他说不定哪天就能想起来,视线却被对方露出的腕骨吸引。
那里有一颗小痣。
江应深这只手一直带着腕表,昨晚洗澡时表湿了才摘下来,所以他之前从来没看到过。
长在腕骨上的痣……如果他没记错,谢呈衍和迟洄也有——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父母那辈的故事以及江的幼时经历有点沉重,本来考虑要不要写出来,怕大家觉得压抑,但是感觉写出来江的人设会更饱满些,所以还是没有省略,下章应该会轻松些。
谢谢ppppp小宝投的霸王票~
谢谢配角粉偷偷偷的一生、koi、眼盲男友窝囊丈夫冷漠乘客俏寡妇、取名字好难、凯撒鱼丸、熙熙、江舟、兄弟你老婆眼光不行、一起磕cp吗、Lc、花月、这就是我的昵称、梦璃、冒牌小冬瓜、豆浆是苦的TT小宝们灌溉的营养液~
第92章
灿日悬于头顶, 亮的有些刺眼,是个不错的天气。
只是过于干燥,使得路过的渣土车轻易将地面的尘土掀起, 路边的杂草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沙尘。
空气灰蒙蒙的, 粉尘随着呼吸附着在口鼻,异物感让人不适, 胃里的灼烧感也异常鲜明。
漫无目的地走在荒无人烟的乡道上,周围的景物很陌生。
“哥哥。”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唤回了涣散的意识,江应深缓慢抬眼。
“哥哥呀。”童声软糯, 乖巧地又叫了一声。
衣袖被捉住,他循着侧头看过去, 就见自己嶙峋瘦弱的手腕上, 覆着一只干净白嫩的小手。
是两只对比明显、却都很稚嫩的手。
“哥哥你也在找回家的路吗?”小手的主人询问。
江应深垂着的眼睫轻颤, 思绪滞缓, 很久后才理解这句提问。
但是……回家?
不是的, 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应,拉着他的小人又叫了几声。
“哥哥。”
“哥哥……”
全身都疼, 喉咙酸胀到无法出声,江应深忍着太阳穴的跳痛, 抬眼扫过去。
映入眼帘的衣物精致整洁、用料讲究,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白白净净,完全与这灰扑扑的荒废之地格格不入。
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小王子。
视线沿着白皙小巧的下巴继续往上。
小人顶着他审视的视线,弯着眼睛,笑眯眯问道:“哥哥你知道这是哪吗?”
如同被什么吸引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那双乌黑莹亮的眼睛上,江应深静默了许久, 才想到去观察对方的长相。
然而在即将看清脸的前一刻,意识却突然抽离。
……
江应深缓缓睁开眼睛,还未聚焦的视线落在斑驳的屋顶。
是梦。
“你做梦了吗?”压低的声音从床边的窗外传来。
江应深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声音转头看过去,就见窗外站着个纤薄的侧影。
正背对着自己在打电话。
“梦到了什么?”漆许还没意识到屋里人已经苏醒,继续压低声音询问。
电话另一头的人闭了闭眼睛:“……一个小男孩。”
漆许有些奇怪,迟洄居然会因为做了个梦一大早打电话过来。
“是你认识的人吗?”
迟洄犹豫了一会儿,回答:“不知道。”
不是不认识,而是不知道。
“那他做了什么?”漆许摸着怀里毛茸茸的小狗,又问。
迟洄想起梦的最后,定格的那一幕:“他在…对我笑。”
“啊……”漆许抿着嘴巴,哑然。
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在梦里对着笑,怎么想都有点诡异。
“是不是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呀。”漆许知道迟洄最近很忙。
虽然网上的舆论最后还是被他公司的声明压了下来,但尚在余韵并未完全平息,应该很辛苦。
迟洄沉默数秒,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漆许,我想见你。”
漆许还是第一次见迟洄如此坦诚,看了一眼正在晾衣服的老孟:“你现在在荣市吗?”
今天是休息日最后一天,昨天他和江应深吃完晚餐,在老孟的坚持下留宿了一晚。
明天他要去临瀚实习,如果迟洄在荣市,他可以等把江应深送回家后,再去见迟洄。
“不在,”迟洄抬手按了按眼角,“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吧。”
漆许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失落,只是还不等再安慰几句,就听见有人叫了迟洄一声。
于是通话只得匆匆挂断。
漆许看着中断的通话界面,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时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的小狗崽待不住了,不安分地叫起来。
“!”漆许赶忙圈住小狗黑黝黝的嘴筒子,手动闭麦,“嘘,不要叫,会把屋里的人吵醒。”
漆许和江应深同床共枕过不少次,但很少见江应深睡懒觉,所以今早睁眼见身边人还在睡,起床时刻意放轻了手脚,想让对方多睡一会儿。
但小狗听不懂,继续挣扎。
漆许一边安抚着它,一边转身,想透过窗户看看江应深醒没醒,结果正好跟一道沉静的视线对上。
漆许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醒了呀。”
江应深隔着一道窗户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被困住嘴巴的小狗终于挣开漆许的手,神气十足地嗷呜嗷呜,像是在告状。
漆许眉眼弯弯,将它举到面前,抓起小爪子冲江应深摇了摇,以小狗的口吻说:
“早上好啊,人,要不要吃早饭?”
今天的天又放晴了,阳光明媚却不灼人,给窗前矗立的人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
亮的晃眼。
江应深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起,注视着那双灵动下弯的眼睛,不禁晃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噙着笑的眉眼,和刚才梦里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重叠了。
见江应深不说话,漆许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刚起床还没醒神,依旧盯着他。
“老孟煮了南瓜粥,还蒸了包子哦。”
江应深垂下眼睫,错开视线:“嗯。”
十分钟后,坐在餐桌前,漆许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江应深的左手手腕。
那颗痣随着腕骨的旋转轻动。
刚才他和迟洄通电话时旁敲侧击问了一下,确定不是他记岔了,对方同一只手的腕骨也有一颗小痣。
而这颗痣,其实最先是在谢呈衍身上注意到的。
两人第一次在医院附近的路口碰见时,他就留意到了对方手腕上的小痣,当时他就觉得眼熟,只是那时他并没有将这份隐约的熟悉感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就有点奇怪:三个主角身上同一位置为什么会有同样的标记?还有就是当初他明明和谢呈衍第一次见,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痣眼熟?
江应深察觉到对面人的走神,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漆许垂下的纤密眼睫上,同样陷入了沉思。
大概是因为昨天提起了过往,才会梦到当初从家里跑出来的事。
不过他从离家出走到遇到老孟的那段记忆并不完整,所以不能确定梦里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他根据漆许的话臆想出来的。
两人各怀心思,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
次日,临瀚大厦某层的办公室。
啪——
纤直匀称的手指轻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神游的意识被唤回,漆许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身侧坐着的人。
“怎么了?”谢呈衍拿着文件,脸上噙着玩味的笑,“对我的手很感兴趣吗?”
漆许没想到自己又走神了,下意识摇头:“没有。”
“是吗?看你盯着我的手一早上了,还以为你很喜欢。”谢呈衍放下漆许交上来的整合资料,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说。
周一刚上班就在老板面前频频走神,漆许有些心虚地挠挠脸颊:“对不起。”
谢呈衍侧目将漆许上下扫量了一遍,撑着下颌:“昨晚没有休息好?”
漆许抿着嘴巴回望,看着对方眼下的青痕,摇摇头:“不是。”
而且相比较而言,倒是谢呈衍看起来更像是没睡好。
谢呈衍点头,收起调笑:“嗯,那就按照我标注出来的,将文件重新整理一下,下午三点前交给我。”
漆许抱着文件夹转身,离开前又偷偷瞄了一眼谢呈衍的左手手腕。
他确实对对方的手感兴趣,只是谢呈衍工作时意外认真,也很负责,漆许不好意思在工作时间问无关的事。
等到晚上下班,漆许还是没忍住,问了谢呈衍一个问题:“你左手腕骨上的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谢呈衍握着方向盘,闻言抬眼一扫自己的手腕。那颗痣平平无奇,不过从他记事起就存在了。
“小时候就有。”
漆许若有所思地张了张嘴巴:“哦。”和江应深的回答一样。
所以这个痣并不是小世界融合后才有的。
换句话来说,不是小世界融合使他们产生了这种隐秘又神奇的联系。相反,更可能是因为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联系,才导致了小世界融合。
谢呈衍以为漆许还会继续问些什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后话,不由得用余光扫了一眼,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回到家后,漆许又把三个系统拉了出来。
本来他的任务只是好好当三位主角的舔狗,但随着奇怪的发现越挖掘越多,也不禁开始好奇真相。
【你们说,他们三个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其实是三胞胎之类的?】
虽然漆许在他龙凤胎的哥姐身上没有看到过,但据说同胎而生的人之间,会有类似于心灵感应的东西?伤痛共享说不定和心灵感应原理差不多呢。
【暂时没有三个男主有血缘关系的依据。】
【有没有可能是没有血缘的三兄弟?】这话问出口漆许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但除了生物联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
【要不然他们其实是一根藤上长的什么东西成精了?】就像葫芦娃。
系统1、2、3:……
它们一致怀疑,漆许上学时,是不会的题也要编的满满当当的那一类学生。
漆许见系统不回答自己的胡言乱语,有些无聊地打开了手机。
“总不能是他们三个其实是一个人分裂的吧……”
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点开浏览器,想搜一搜有没有类似伤痛共享的疾病。
只是他刚点开搜索栏,指尖就误触了下方关联的热搜,页面卡了好几秒才完全呈现出来。
标题上的“迟洄”两个大字让漆许愣了一下。
迟洄的绯闻热度这几天好不容易降下来,漆许没想到又会在热搜上看到关于迟洄的消息。
更没有想到,是性质更加恶劣的传言。
——【前“群星”组合成员迟洄疑似猥亵助理,导致组合出道前夕解散。】
漆许的指尖僵在屏幕上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文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里面的内容甚至和卢卡斯当初透露的差不多,而且还配了几张有些像素不太清晰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监控截图。
漆许分不清照片里的脸,只能从身形和文章内容依稀辨别:
照片中央,一个领口大开被人架住拉开的年轻男人是迟洄,而另一边裹着大衣、被另外一人护在身后的女性,则是那位受害者助理。
接着是几人被带上警车的照片、迟洄戴着口罩连夜从警局出来的照片、警方通报某某酒店猥亵案件的通告、以及一张“群星”因内部计划问题延迟出道的声明。
这么看下来的话,证据链似乎都很齐全。
这篇“揭露劣迹艺人”的文章是下午五点多发布的,短短两个小时就已经登顶,底下的评论甚至已经达到数万条。
「从他爆火我就一直看他不顺眼,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心,变态,去死去死去死。」
「我就说他突然间爆火肯定有问题,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大佬才爬上来。」
「这人还真是男女不忌,前两天不是还谈了个男朋友吗,该不会那个男朋友就是哪个大佬吧,靠舔py上位?」
「我就说当时的群星明明势头还挺好,怎么突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群星的粉丝,你们真是哑巴啊,当初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操了,ch你还我哥哥坦荡星途!!!」
「我一直在哭,ch你对得起真心喜欢过你的粉丝吗?」
……
大概是这次丢出来的证据看起来可信度太高,无论是粉丝还是路人,都一边倒向了批判的一方,寥寥几条粉丝的挣扎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咒骂中。
同时被顶上来的还有相关话题。
【扒一扒迟洄往期节目中露出的“马脚”!】
【迟洄身世大曝光,原是孤儿院出身!】
……
漆许看着满屏的咒骂,眼睫颤了颤,他不敢想当事人此刻该是什么心情。
然而很快又一条博文被顶了上来,漆许看清标题时,瞬间喉咙一紧。
——【迟洄现身滨市,活动期间遭遇过激粉丝袭击受伤。】
不等查看详细的内容,手机上就弹出了一则通话请求。
是迟洄打来的。
漆许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只是电话接通后,对面却迟迟没有出声,漆许把手机凑到耳边。
透过细微的电流声,他听见了对方压抑而沉缓的呼吸。
漆许静静等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有些颤的轻唤:“漆许。”
漆许眨了眨眼睛,回应:“嗯。”
“你看到热搜了吗?”迟洄的声音不太稳,显然在担心什么。
“看到了。”漆许承认。
对面的呼吸一滞,片刻后,迟洄说:“不是我做的。”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虽然他也没有能帮迟洄洗脱的证据,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漆许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内心。
像是没想到漆许的回答,迟洄那边又安静了好几秒,静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让人以为电话挂断了。
漆许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迟洄低低地应了一声:“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事发后,徐昌数就紧急叫停了他的活动,结果离开途中遇到了个情绪激动的粉丝,被对方用玻璃杯砸到了肩膀。
“你现在在哪?”漆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酒店。”
只是刚说完,通话就中断了。
迟洄看了一眼关机的手机,立刻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线插上,开机后,又给漆许发去短信:「别担心。」
漆许回了个“嗯”。
漆许的信任,让迟洄焦躁不安的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徐昌数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酒店楼下:“现在酒店外围了很多记者,暂时恐怕出不去。”
迟洄按了一下刺痛的肩膀,皱眉。
他没想到公司里的某人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反咬一口。
“啧。”
通话结束后,漆许立马联系上保镖。
虽然迟洄没有多说,但他很清楚对方会面临的境况。
保镖接到消息很快就开着车出现在楼下,漆许坐上车,给宁照打了个电话。
“姐姐……”——
作者有话说:梦只有江和迟做了,因为那晚作为唯一一个社畜职场人,谢在通宵工作。
谢谢ppppp、八百萬小宝们投的霸王票~
谢谢风止凉、熙熙、江舟、冒牌小冬瓜、眼盲男友窝囊丈夫冷漠乘客俏寡妇、取名字好难、豆浆是苦的TT、上品的好鸽子、困困悦QnQ(高三戒断小说版)小宝们灌溉的营养液~
第93章
叩叩——
安静的空间里, 突然传来一阵试探般的敲门声。
迟洄刚结束一通电话,闻声抬头,朝门口看去。
徐昌数十分钟前出门买药, 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而且他手里有房卡,不需要敲门, 这么晚了也不可能是客房服务。
思索的片刻,门外又敲了两下。
迟洄蹙着眉, 忍着太阳穴的酸胀跳痛,起身走到门后。
漆许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屋内人的回应,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门牌号, 确定自己没有搞错系统所说的位置。
“有人吗?”
漆许扒着房门, 转头看看四周, 因为不知道这里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也不敢随便喊迟洄的名字。
迟洄正准备透过猫眼看一眼, 闻声,原本烦躁的眸底霎时闪过一丝诧异。
漆许若有所觉般抬眼对上猫眼, 压着声解释:“是我呀。”
门外传来的声音虽低却足以听清和分辨,不是幻听。
迟洄的呼吸滞了一瞬, 几乎未经思考,手就已经落在了门把上。
漆许还想再喊一声,就见面前紧闭的门扉骤然拉开。
倚在门上的重心还没来得及转移,身体朝前倾去,没等反应过来,他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迟洄稳稳圈着漆许的腰,迅速扫一眼门外, 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直接将人拉进了屋。
“你怎么在这?”他扶着漆许的肩膀,视线将人上上下下扫量了一遍。
漆许眨眨眼:“你之前不是说想见我嘛……”他感觉迟洄现在很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所以就来了。
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异常认真、明亮,迟洄简直被晃了眼,心神不受控制一动。
他掩饰地垂下眼睫:“怎么找过来的?”
漆许这下有些心虚,目光撇到了一边:“坐车过来的。”他故意曲解了对方的问题,打着马虎眼。
毕竟他不能说自己是从系统那得到的信息。
迟洄还沉浸在惊喜与满足中,没注意到漆许的小心思,只以为他是问了徐昌数房间号。
他看着面前人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十分自然地抬手覆上,帮漆许将泛着湿意的头发捋到头顶。
“你最近不是在实习吗,这么晚过来,明天怎么办?”滨市距离荣市好几个小时的车程,漆许应该是和他挂断电话后就出发了。
漆许闭上一只眼睛,下意识蹭着对方的掌心:“我请假了。”
虽然刚实习没几天就请假不太好,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太多。
不过漆许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皮肤上不正常的温度吸引——迟洄的掌心很烫。
“你好烫啊。”
迟洄摩挲了一下漆许的脸颊:“你也很热。”
漆许出门随手拿的外套有点厚,又加上他来的路上有点着急,所以出了一身细汗,但是迟洄的体温显然不是穿多了导致的。
漆许拉下对方的手,仔细感受了一下,得出结论:“你在发烧。”
亲昵的触碰让迟洄格外满足,垂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嗯,有一点,徐昌数去买药了。”
他这几天连轴转,过去三天休息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八小时,身体终于还是吃不消,从今天中午开始就隐隐有些发烧。
迟洄说的不甚在意,漆许却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看到对方手上草草裹着纱布,纱布中央还渗出了点血迹,眼睫不禁颤了颤。
迟洄当时说只是擦破点皮,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止破皮这么简单。
漆许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个袋子:“我带了药。”
看着递到面前的消毒药品,迟洄心中一阵酸软,声音都轻了很多:“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热搜。”漆许后来仔细看了那条迟洄受伤的热搜,从照片里发现对方的衣袖上沾了血,所以中途路过药店买了药和纱布。
他担心迟洄被困在酒店,没能好好处理伤口。
事实证明,确实没有。
匆匆包扎的纱布揭开,露出了底下足有一指长的伤口,横亘在手背上。
这是迟洄在挡飞来的杯子时,不小心被裂开的玻璃划伤的,唯一庆幸的是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
但漆许亲眼看到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却闷闷的。
他有点难过。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去思考这份情绪的由来。
“我们去医院吧。”
漆许仰起头,正好撞上迟洄投来的专注视线,不由得被对方炽热的目光烫得一愣。
迟洄垂下眼睛,敛去眼底厚重的思绪:“暂时可能没办法出去。”毕竟外面还围了一群想要掌握一手爆料的记者和狗仔。
“可以的……”漆许话说到一半,被房门解锁声打断。
徐昌数开门进门一气呵成,刚把门带上,就忍不住开口:“哎,有点奇怪……”然而等看清屋里多出来的人后,剩下的话立马卡在了喉间。
他看看迟洄,又看看漆许,最后盯着自家不省心的艺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真是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把另一个祖宗弄过来了,也不怕被发现再火上浇油一把。
但看迟洄那掩不住的欣然,徐昌数无奈,只好强装淡定地走到两人身边。
迟洄见他空着手回来:“什么奇怪?”
徐昌数想起了正事:“哦对,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发现之前围在酒店附近的记者都不见了。”
“不见了?”迟洄皱了皱眉。
“对,所以我说奇怪,按理说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爆料机会。”
而且还不是撤了其中几家,是全部都撤了。
徐昌数对这个圈子的弯弯绕很清楚:“这看起来是有人介入了。”
漆许眸光轻闪,明白是他姐姐的手笔。
徐昌数摸着下巴,半晌后猜测:“会不会是公司有人打点了?”
迟洄抬眼,嗤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他现在跟公司站在了对立面,在他们眼里早已经是弃子、眼中钉。
徐昌数也明白迟洄现在的境况,于是更纳闷了:“那总不能是哪个幕后大佬是你的粉丝,给你默默解围来了吧。”
漆许闻言,目光不自觉飘到了一边:“……”
他从徐昌数进门后就安静下来,听着两人的猜测,一言不敢发。
迟洄也注意到了身边人的沉默,睨了徐昌数一眼,示意他别在漆许面前乱造谣。
徐昌数:“……”
“好吧,暂时先别管原因了,反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赶紧走吧。”
迟洄点了下头,又看向漆许:“我们先回荣市。”
但漆许却摇摇头,对这个决定表示不赞同:“去医院。”
“你发烧了,伤口也要处理,先去医院。”
徐昌数看了一眼眉眼憔悴的迟洄,也同意了漆许的看法:“行,去医院,那我去开车,你们五分钟后下来。”
三人很快驱车去了附近的医院。
迟洄的伤口需要清洗缝针,结束后还要输液退烧,漆许趁着处理伤口的期间,出去买吃的。
现在已经凌晨,医院外没几家还在营业的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粥铺,只是等漆许拎着滚烫的粥返回时,却在走廊拐弯处和人撞上。
两人手上都提着东西,这一撞,全都脱手,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啊,抱歉。”两人站稳后同时开口。
漆许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是位有些娇小的女性,看起来挺年轻。
女人看着满地的狼藉,歉意道:“我没注意到有人。”
漆许也循着低头看了一眼,他刚买的粥已经摔破了,对方的保温桶也摔开,带来的鸡汤洒了大半,金黄的汤液在地砖上蔓延开,有些可惜。
“我也应该注意一点的。”漆许弯腰帮她把包捡起来,避免沾上汤汁。
只是地上的汤汤水水就这么放着也不好,于是两人默契蹲下,拿出纸巾擦起来。
“汤和保温桶,我赔你吧。”漆许看了一眼已经摔变形的桶身,和里面只剩下一浅底的鸡汤,不免愧疚。
这么晚来医院送鸡汤,说不定也是病人家属。
“不用,没关系,我不是也撞到你了嘛。”像是看出了漆许的歉疚,她又解释:“我是来给我男朋友送夜宵的,他是这里的医生。”
漆许见对方不计较,抿了抿嘴巴没再说话,只有些走神,不知道那家粥店有没有关门。
正想着,身前的地面突然投下一道阴影,接着混着碘伏的橙花味飘到了鼻尖。
漆许仰头,果然看到戴着口罩的迟洄蹲在自己面前,他眨眨眼睛,并不是特别意外。
“我给你买了粥,但是不小心洒了。”
迟洄手上的伤刚处理好,见人迟迟没有回来,于是出来看看,他抓起漆许的手擦了擦:“没关系,我不饿。”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一旁原本笑意盈盈的女生,在迟洄出现后,突然怔住。
清理完地面后,三人起身,漆许又道了一次歉,准备和迟洄一起离开。
然而他们刚转身,身后人冷不丁叫了一声:“迟洄?”
两人俱是一愣。
漆许还以为是被粉丝认了出来,担心对方做出些过激言行,立马下意识往迟洄跟前迈一步,把人护在身后。
迟洄也偏头,仔细看了一眼对方,这才发现面前人有些眼熟,不由得皱眉。
“真的是你?”女生盯着迟洄露在外面的眉眼,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康宁。”
这个名字让迟洄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康宁,记忆中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小且总是低着头的姑娘,与现在展现出的明媚大方大相径庭。
看来这些年她已经走出来了。
只是想到现在还挂在热搜上的照片,迟洄顿了片刻,开口:“你还好吗?”
康宁以为迟洄问的是这些年的经历,捋着耳边的头发,点点头:“嗯,我后来和钱峰分手了,这几年过得还不错,只是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还有‘对不起’。”
迟洄下意识想起她那个人渣男友。
康宁又说:“我知道我当初的逃避,一定给你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所以后来看到你终于走进大众视野,我真的很高兴。”
迟洄从她的话里基本可以确定,她现在还不知道热搜的事。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小宁。”男人快步来到康宁身边,叫了一声。
康宁拉着男人的手,笑着给迟洄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宇。”
迟洄看着这个朴实的青年,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张宇傻笑:“是小宁认识的朋友吗?”
“我以前跟你说过,曾经帮了我的,迟洄,现在是大明星哦。”康宁的言语间还带着些许骄傲。
然而她的话一出口,张宇就变了脸色,盯着迟洄的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将康宁揽到身后。
“你们来干什么?是来找小宁的?”
康宁对男朋友突然改变的态度感到不解:“你怎么了?我们只是偶然碰上的。”
张宇紧紧盯着迟洄,注意到他手上包扎的纱布,不太确定眼前人的目的,却还是恳求:“小宁这些年很不容易,所以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份安宁。”
康宁对男朋友过分的防备哭笑不得,看看迟洄,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提到过去,他可能有点紧张过头了,别在意。”
迟洄确实没怎么在意,他明白,眼前的青年恐怕知道当初的经过,也清楚现在热搜上的事,所以误会他是来让康宁出面澄清的。
他看看已经走出阴霾的康宁,又看看努力维护自己爱人的张宇,带着几分玩笑:“这次的眼光比之前好多了。”
康宁听出他的意思,看向自己男朋友腼腆一笑。
迟洄不打算继续逗留:“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拉起漆许的手腕转身离开。
漆许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一边打量他们,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走出一段距离后,没忍住问了出来:“她就是热搜上的那个助理吗?”
迟洄没打算瞒着,点头:“嗯。”
漆许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遇到。
但从康宁平淡的情绪和状态看来,她好像还不知道热搜上的事,而且迟洄也不打算说。
“不需要请她帮忙澄清吗?”漆许问。
虽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但是迟洄既然说了不是他做的,那一定有什么误会。
只是没等迟洄回答,他们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人喊住:“等一下。”
康宁一路小跑过来,站定:“那个,钱峰去年年底出狱,他来找过我。”
虽然很快就被张宇报警赶走了,但他走之前,特地问了她知不知道迟洄的住址。
“他现在好像有点极端,说过要找你,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那时早已和迟洄没了联系,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一时口嗨。
迟洄皱了下眉:“我会注意。”
康宁见迟洄没有别的反应,抓着衣摆的手紧了紧,接着她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你能来帮我,当初离开甚至没能当面和你说声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但我衷心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迟洄看了一眼康宁紧紧抓在一起的手,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感激:“嗯,你也保重。”
电梯门缓缓关上,康宁重新回到男朋友的身边,漆许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人。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迟洄说。
漆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一个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人,没必要让她再回忆起那段梦魇,所以他不打算让康宁站出来帮忙澄清。
漆许看着迟洄的侧脸,抿了抿嘴巴。
其实他很想问,那你呢,你身上的痛苦和污蔑怎么办?
迟洄大概是感受到了身侧人有些低落的情绪,伸手挑了挑漆许垂下的眼睫:“你担心什么呢?我会解决的。”
他已经在着手整理证据,这是他和那些权贵资本的斗争。
漆许没说话。
徐昌数已经办理好了住院手续,是间单人病房。
输液还需要好几个小时,他们打算等明早再出发回荣市。徐昌数自觉没当电灯泡,处理完琐事后在医院附近开了间房,漆许则留下来陪着迟洄。
病床不算大,迟洄腾出一人的位置,让漆许躺到身边休息。
两人紧紧挨着。
漆许其实已经很困了,却强撑着没有睡,思考该怎么帮迟洄破局,毕竟对方这一连串的麻烦是从自己开始的。
迟洄隐约察觉到漆许的心思,解释:“和你没关系,这是针对我的,迟早都会发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漆许沉默了好一会儿,偏过头,没忍住好奇:“所以当初发生了什么?”
迟洄其实一直在等漆许的提问。
他不打算隐瞒,只是多年前的往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漆许静静等了片刻,就听身边人说:“康宁不是我一个人的助理……”
当初群星只是一个还未正式出道的小团体,公司也并不是特别重视,只安排了一个助理。
后来迟洄因为出色的外表和创作才能,在还未出道前就接了不少代言和活动,于是康宁的工作重心就偏到了迟洄身上。
“她当时也刚毕业,开始接触助理的工作。”
温顺内敛,年轻干净,但太纯粹又没有背景的人,很容易招惹恶劣势力,尤其是这个在潜规则横行的圈子,无论是明星艺人,还是普通员工,很容易接触到这种事。
非常不幸,康宁就是其中一个被资本看上的玩具。
“嘉辉娱乐是家族式公司,内部管理混乱腐败。”
赵家三子赵亮,嘉辉当时的副总,私生活更是不堪。
那时候康宁跟着当时的经纪人见过赵亮几次,清丽的外表和温顺的性子,很快就被当成了目标,赵亮开始频繁以工作需求,让经纪人带她出席酒局,期间对她动手动脚。
“康宁当时有个从高中开始相处的男朋友。”
那是个人渣。
迟洄有几次无意间听见他们打电话,那男人一直在从康宁要钱,言语间还总是打压和责怪。
所以那时的康宁不敢反抗,一是没有人为她撑腰,二是她怕得罪那些大人物而丢工作。
她总想着忍一忍就好了,结果一步步妥协,换来的是赵亮的得寸进尺。
一次被灌醉,康宁把求救电话打到了迟洄手机上,迟洄及时赶到,才没有让赵亮带走她。
那时迟洄才知道,康宁已经被赵亮纠缠了快一个月。
后来康宁打电话联系男朋友来接她,迟洄见到了那个总在电话里要钱的男人。
个子不高,染了头黄毛,像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太阳穴还有颗明显的痦子,和康宁比起来,实在不配。
而且他在看到自己女朋友差点被猥亵时,第一反应是打听对方的身份。
那次之后康宁没有选择报警,也没有辞职,第二天就继续回到了嘉辉工作。
她说自己缺钱。
迟洄知道真正缺钱的是她男朋友,并劝她尽早分手。
康宁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没说话,迟洄也就没再多说,他认为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应该有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
彻底爆发是在两个月后,那时康宁又断断续续参加了好几次赵亮组的局,只陪酒,每次结束赵亮都会给一大笔钱。
那次康宁在钱峰的陪同下,参与了最后一场酒局,打算和赵亮摊牌,只是她没想到,她男朋友早就和赵亮勾结上把她卖了。
等迟洄根据经纪人说漏嘴的信息赶到时,康宁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男人,赵亮就在其中。
迟洄将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转头就把赵亮揍了,跟他同行的经纪人怕事情闹大,想把康宁带走掩饰罪证。
于是就有了热搜照片上拉扯的一幕。
众人被带去警局前,迟洄只来得及告诫意识不清的康宁去医院做生物样本采集,只是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康宁。
而赵亮那一伙人凭借钱权全身而退,那次出警以简单的打架斗殴事件处理结案。
此事之后,迟洄算是彻底得罪了赵亮,赵亮扬言不会让迟洄好过。
而毁掉迟洄的第一步是连坐,即将出道的群星被宣布无期限延期,既不解散,也不安排活动,更不允许队员私自接活,就这么耗着。
内部也开始散布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说是迟洄管不住下半身,对自己的助理下手,为了压消息才延迟出道。
当时队内知道真相的,大概只有群星的队长,因为康宁离开前联系过他,只是他选择了自保,没有蹚这趟浑水。
就这样拖了半年,迟洄才不甘心地拿着当初拍下的一张照片作为交换,要求公司与群星的队员无赔偿解约。
赵亮同意了,但允许解约的人员中不包括迟洄。
迟洄当初签的合同期限是八年,从19岁到27岁,从唱跳型偶像转型模特,公司不给资源,也不允许他自己接活动。
可以说赵亮确实毁了迟洄最有潜力的几年,但迟洄也一直在默默收集赵亮的犯罪证据。
而这次的热搜,就是为了警告迟洄不要轻举妄动,赵亮的意思很明显,他在告诉迟洄,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颠倒黑白。
赵亮以为迟洄会为了好不容易爬到的高位放弃挣扎。
只是迟洄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也并没有再留在娱乐圈发展的准备。
听完迟洄的回忆,漆许抿了抿嘴巴,第一反应是问:“你不委屈吗?”
明明谁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
迟洄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心中的疑惑得到解释,精神不自觉松懈,漆许坚持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沉睡前,他抓着迟洄的一根手指,承诺:“我来帮你……”
迟洄转头看着漆许,怔怔地盯了许久,自言自语般轻喃:“本来没有的……”
只是被你这么一问,好像突然就有点委屈了。
次日一早,迟洄的烧顺利退下,他们踏上了回荣市的路。
漆许以看病为由,直接跟谢呈衍请了一周的假,打算一直等迟洄的事解决为止。
到达荣市后,他又找借口回了一趟家。
于是当晚——
雅致安静的包厢里只有两人。
“口罩摘了。”宁照单手支着下巴,对坐在对面的迟洄道。
迟洄看了她一眼,不太理解这种敏感的时间段,这位大导演找自己做什么,不过还是依言摘了口罩。
宁照上下扫量了一遍,毫不客气地评价:“嗯,还算过关。”
迟洄不太喜欢对方的注视,但又觉得对方的眉眼莫名熟悉。
宁照开门见山:“听说你和嘉辉娱乐的合约快到期了?后面有没有什么打算?”
迟洄沉默两秒,回答:“没有。”
他现在只想将赵亮扳下台,至于后续,他应该还是逃不过赵家其他人的报复封杀,不过他本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怎么?因为觉得会被报复?”宁照直接点破。
迟洄没说话。
宁照指尖敲着桌子,眸光锐利:“那如果我说,我要签你呢?”
对方笃定的态度,让迟洄想到两人之前的那通电话,宁照在电话里说过,酒店外那群记者是她出的手。
所以他才会答应这次见面。
但迟洄不理解:“为什么?”他现在的名声,大概是个公司都不会接手,毕竟风险太大。
“没办法,谁让有人看上你了。”宁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迟洄没听清:“什么?”
宁照正色:“没什么,你放心好了,风华有那个能力保下你,也会积极为你公关,你只需要考虑要不要接这个橄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