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谢呈衍抵在栏杆上的手轻招了下。
上一秒还生人勿进的男人, 此刻已经重新戴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漆许盯着那双噙着笑的眼睛,犹豫了半秒, 才顺着走过去。
站定在谢呈衍身前, 视线从他指尖夹着的烟上一扫而过。
谢呈衍注意到了投来的目光,却并没有按以往绅士的做法将烟捻灭, 而是把玩着烟蒂的部位,若有所思地捻了捻。
“尝过吗?”
漆许循着袅袅飘散的烟看去, 摇了摇头。
他家里没人抽烟,所以连接触烟草的机会都很少。
谢呈衍只是随口一问,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挟着烟, 自然地递到唇边, 浅浅吸了一口。
漆许盯着瞬间亮起的烟头看了好几秒, 才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
“想试试?”谢呈衍见他盯得专注, 有些好笑。
漆许抿着嘴巴, 没说话。
他只是没见过谢呈衍抽烟,觉得有些新奇, 另外也觉得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
没得到回应,谢呈衍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漆许盈润的唇瓣上, 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而他在凝视漆许的同时,漆许也在打量着他。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专注而认真,似乎在透过他的脸,探究些什么。
谢呈衍罕见地产生了一种要被看穿的感觉,唇角轻扬,缓缓将吸入的烟呼出。
逸散的烟气朝漆许的面庞拂去,带着主人的意图, 故意撩拨戏弄了一番。
漆许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被燎得发涩,却并未闪避。
透过逸散的灰白烟雾,目光依旧清澈而直白。
烟气灼人,谢呈衍原以为漆许侧目躲闪,此刻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自己,不由得意外地挑了下眉。
短暂的无声对峙后,反倒是谢呈衍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澄澈的注视,低声丢下一句看似告诫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严厉:“小朋友不能抽烟。”
说着,垂下的手指便灵活而自然地朝着烟头捻过去。
漆许循着他的手看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立刻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被阻,谢呈衍指尖一滞,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漆许。
漆许同样诧异回望。
因为他意识到,谢呈衍刚才是打算直接用手灭烟。哪怕漆许不抽烟也知道,人的皮肤不应该直接接触火星。
大概是投来的视线过于明亮,让人难以招架,谢呈衍一瞬间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他垂下眼睫,玩笑般问:“要试下?”
漆许盯着他手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烟,眨巴眨巴眼睛。
本该拒绝的,但鬼使神差地,漆许捉着谢呈衍的手腕,凑到了唇边。
熟悉的薄荷气息里缠绕着烟草的辛冽。
漆许飞快地瞥了谢呈衍一眼,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巴看,遂又垂下了眼睫。
接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微微张开唇,将那段棉质烟蒂含住。
滤嘴上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温度,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唇瓣。
漆许学着谢呈衍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
刹时间,一股辛辣而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陌生的刺激蛮横地刮过味蕾,又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漆许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呛得他立刻偏过头,难以抑制地咳起来。
谢呈衍也没料到漆许会傻乎乎地猛吸一大口,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笑得有些无奈:“太贪心了。”
漆许咳得眼眶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一层薄薄的水光,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生动。
谢呈衍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他很早就发现了,漆许的眼睛非常适合哭泣。
漆许不知道面前人的想法,抬手擦了擦,三两下就将睫毛上的水汽抹干净。
谢呈衍敛下眸,莫名有些可惜,另一只手则沿着漆许抿紧的唇探了进去:“张嘴。”
漆许扬着脑袋,乖乖张开了嘴巴。
舌根还残留着烟草的苦涩,麻麻的,有些难受。
指尖在柔软的舌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在漆许疑惑的眼神中,谢呈衍顺手拿过栏杆上放着的香槟,凑到唇边含了一口。
没等漆许反应过来,面前人就倾身压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将漆许整个笼罩,谢呈衍托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再抬起一点。
濡湿的手指略一施力,原本微张的齿关便被顶得更开。
几乎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那口清冽的、带着细微气泡感的酒液便被渡入了口中。
不过让漆许意外的是,这不是谢呈衍一贯喝的干型,而是他喜欢的甜型香槟。
明确但适度的甜味在舌面铺开,中和了烟草带来的苦涩和麻木。
漆许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过去。
望着面前这双含笑的眼睛,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对方特地为他准备的。
谢呈衍料到他会找过来。
所以那时表现出的陌生气场,也是他有意向漆许展示的——
一个不加掩饰的他。
不知道为什么,漆许忽然觉得心口痒痒的。
谢呈衍唇上的温度,比刚才在烟蒂上感受到的更加真切具体。
漆许本能地探出舌尖,沿着湿热的唇瓣轻舔,汲取着对方给予的滋味。
谢呈衍被舔得有些痒,忍不住轻笑一声,循循善诱:“别急。”
凉亭上攀附的花藤随风摇曳,暧昧的水声交织着氤氲开来,逐渐掩过了茎叶拍打的动静。
直到漆许被吻到缺氧,两人才分开。
漆许微微张着嘴,胸膛不住地起伏,喘息着填补几乎耗尽的氧气。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薄薄的水汽,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谢呈衍的鼻息同样有些乱,他半低着头,对上一双正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睛,掀了掀唇角。
“怎么了?”
漆许揪着谢呈衍手臂的衣服,眼睫忽闪:“……其实,你不用一直配合我的。”
自从关于“舔狗任务”的秘密被摊开,几乎每次见面,谢呈衍都不遗余力,用各种形式的亲密接触,帮他累积舔狗值。
漆许向来是欣然接受的,可此刻,借着路灯投下的朦胧光线,他总觉得谢呈衍的眼底凝着些比平时沉重的情绪。
谢呈衍的目光落在漆许脸上,静默地停留了两秒,再开口,问了个问题:“现在的生命值是多少?”
这不是谢呈衍第一次询问数值,漆许眨眨眼睛,将数据如实告诉了对方:“16437。”
谢呈衍垂着眼没说话,眸色却悄然沉了下去。
距离他和漆许那夜之后,又增加了三千,说明这段时间,漆许也和别人做过。
甚至不难猜到那人是谁。
漆许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敏锐感知到周身逐渐沉重的气场,忍不住往后撤了半步。
谢呈衍察觉到漆许的退缩,迅速将外泄的情绪敛下。
手臂收紧,刚刚拉开一点的距离,又重新归零。
谢呈衍揽着漆许的腰,伏在他耳边,笑得有些戏谑:“你觉得,我是在勉强配合你?”
说着,他托住漆许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推了一把。
紧紧相贴的腰胯,能明显感觉到某处的变化。
热烈,蓬勃。
“……”漆许往下瞄了一眼,语气是认真的关切,“病又发作了吗?”
谢呈衍挑眉,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觉得呢?”
漆许觉得……
有点危险。
因为不管是不是发病,隔着层薄薄的衣服,那触感都过于鲜明,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小肚子隐隐发酸的错觉。
谢呈衍盯着明显紧绷起来的人,唇角不禁扬了起来。
只是不等再做些什么,凉亭外的鹅卵石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呈衍听觉敏锐,在来人走近前,事先松开了手。
漆许还在奇怪谢呈衍突然拉开距离,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少爷,先生想见您。”
漆许循声转头,看过去的同时,身体本能地挡在了谢呈衍跟前。
这个声音刚才在宴席上听过,是那个跟在谢家老爷子身边的管家。
看来老爷子是想单独见见自家孙子。
漆许重新把目光转向身边人,却见谢呈衍好看的眉眼覆上了一层阴郁。
漆许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三个主角中,他对谢呈衍是最不了解的。
不管是谢呈衍的过往经历,还是他的人际和亲缘关系。
“先生在书房等您。”管家没得到回应,又提醒了一遍。
语气间不是在征询,而是通知。
漆许抿了抿嘴巴,突然有了一种猜测,或许谢呈衍今晚心情不好,和谢家人有关。
谢呈衍依旧没说话,只是看了漆许一眼,给了他一个有些歉意的笑。
然而他刚要去赴约,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攥住了。
掌心温软细腻,力量却很坚定。谢呈衍脚步一顿,看向拉住自己的人。
漆许仰头回视,唇瓣无意识抿得更紧,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忧虑暴露无遗。
管家也认出了漆许,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牵在一起的两人。
谢呈衍有些不解地看向漆许:“嗯?”
漆许睨了一眼管家,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只是凭直觉觉得谢呈衍不想去。
“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过去。”见漆许欲言又止的模样,谢呈衍偏头对管家说。
老管家有些为难:“先生希望您能现在去见他。”
谢呈衍皱眉:“告诉他,我发病了。”神色随之冷了下来,“还是说,他老人家不介意我这个样子去见他?”
管家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最后也只能欠身先行离开。
漆许盯着管家离开的背影,直到确认对方完全消失后,才转头看向谢呈衍,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深邃专注的眼睛。
谢呈衍重新噙起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漆许挠挠脸颊:“没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猜测,“只是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谢呈衍一怔,他发现漆许总是在感知别人的情绪时异常敏锐。
谢呈衍没有否认:“嗯,”顿了半秒,又说,“本来是的。”
只是此刻,那份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快,在某人亮莹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目光中,已然被冲淡了。
漆许并未察觉谢呈衍那片刻停顿下的言外之意,他的注意力全然被另一件事占据。
想起谢呈衍方才对管家说的话,漆许不由得担心:“怎么办,要帮忙吗?”
不过这是在外面,好像也不能按之前的方式做些什么。
看着漆许认真思索的苦恼模样,谢呈衍心底最后一丝沉郁也尽数消散,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抱着我就好。”
漆许仰起脸,仔细确认谢呈衍的神色并非玩笑,这才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实实在在地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这个怀抱紧密而踏实,仿佛填补了灵魂深处某个一直未曾弥合的空缺。
谢呈衍抬手回抱,手臂环上漆许的腰背,将人更稳当地拥入怀中。
满足。
却又不知餍足。
谢呈衍在这圆满之中,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是一种被温软与偏爱填满后,企图得寸进尺的微妙贪恋。
——想要靠得更近,想要索求更多。
——想要占为己有——
作者有话说:好好:拿吸奶茶里芋圆的力度吸烟
emmmm本章其实没有写完,眼睛里突然长了个东西,这段时间没办法正常用眼,明天要去做个手术,结束后估计还要恢复一段时间,看到有宝饿坏了,就先把没做好的饭端上来了,大家再等我一段时间吧QAQ,2025真是我的水逆年,把我养的很差啊aaaaaaaa
第107章
谢家主楼坐落于庄园轴线的尽头, 因地势抬升,与远处宴会主场的喧闹隔绝开来。
漆许跟在谢呈衍身侧,沿着石英砖汀步来到了楼前。
门厅灯火通明, 刚进室内, 迎面的旋转楼梯上,就走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显然是刚见完屋主准备离开。
男人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见到他们时脚步一顿。接着,晦暗的目光扫过漆许, 钉在谢呈衍脸上,眉头狠狠拧起。
漆许看看男人, 又看看谢呈衍, 有些不明所以。
谢呈衍却视若无睹, 只偏头对漆许道:“我尽快结束, 需要什么就找佣人。”
漆许点了点头。
被无视的男人脸色愈发难看, 没等发作,谢呈衍忽然转头望去:
“二叔见过爷爷了?”
漆许从他的称呼中, 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这人是谢呈衍的亲叔叔,谢哲茂。
和那位已经被整垮的堂叔谢炳林一样, 也是谢呈衍这些年来谋篇布局针对的对象之一。
谢哲茂与谢炳林蛇鼠一窝,这次谢炳林落网,谢哲茂也受到了影响,此刻正因为一堆填不上的窟窿焦头烂额。
谢哲茂眯着眼睛,一想到自己多年心血差点毁在这个初出茅庐的侄子身上,简直气到牙痒。
“二叔现在应该忙着处理要紧事,爷爷还在等我, 就不送了。”谢呈衍噙着浅淡的笑,但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
谢哲茂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想到现在自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甩手离开。
谢呈衍上楼赴约,漆许独自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其实一开始谢呈衍似乎并不想带他一起来,架不住漆许坚持要陪着。
佣人奉茶后便离开了,偌大的会客厅里,现在只剩下漆许一人。
江应深和迟洄都不在线,发去的消息没人回,漆许有些无聊地收起手机,开始打量起四周。
一楼的整体装修风格肃穆简约,没有过多装饰,但肉眼所及的物品,不论是材质、工艺,还是悉心的摆放,无不考究,可见屋主人的严谨与持重。
正前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装裱在深褐色实木画框中,格外引人瞩目。
然而漆许的视线却被旁边的一幅照片吸引。
那是一张全家福,在璀璨的灯光下,意外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漆许盯着照片眨了眨眼睛,又瞥了眼空荡的客厅,终究没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照片前仔细端详。
照片正中央坐着的男人,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显然就是今晚的寿星,只不过那时的谢家老爷子,双鬓尚未斑白,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
他的身后站着不少青年男女,应该都是谢家人。
漆许在来的路上,听他妈妈提过,作为谢家掌权者的谢老爷子,膝下育有两儿三女,算上旁系血脉,是个颇为庞大的家族。
漆许托着下巴,目光在谢老爷子身后两个男人身上流转。能站在这个位置的,想必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也就说明,其中一人该是谢呈衍英年早逝的父亲。
漆许回忆刚才男人矮胖的身形,两相比较下,很快推测出是哪位。
意料之中的清俊面容,眉眼间透露出一种平和儒雅的气质。
漆许盯着照片中素未谋面的男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寻和谢呈衍相似的特质。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两人的视线同样落在一副照片上。
谢老爷子用软帕擦拭着相框外缘,细致地,一下下,像是格外珍重。
“炳林的事,我知道有你的手笔。”老人开口,沉厚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呈衍站在一边,并未回应。
“这是他自找的,我不怪你,但你二叔毕竟是你父亲的亲兄弟,就到此为止吧。”
“如果我说不呢?”谢呈衍眯了眯眼睛。
老人擦拭相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向他:“毕竟是血亲……”
“他们可没把我当血亲。”谢呈衍毫不犹豫地打断,“还是说,您真觉得我当初几次三番差点没命的‘意外’,都只是意外?”
他扫了一眼老人手里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谢老爷子,另一个是谢呈衍的父亲。
谢呈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又或者,您真的从没怀疑过,当年那场海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提到谢呈衍的父亲,老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在商场沉浮一世,他怎么可能从未想过。
一个天赋卓绝、出身清正的长子,和一个愚钝善妒又不光彩的私生子,在老人心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谢呈衍太清楚这位祖父会作何选择。
果然,老人重新垂下了眼睛,只道:“别影响到临瀚。”
谢呈衍看着上座者依旧端持的姿态,只觉得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可笑。
明明心里早已权衡过利害、选择过立场,却还要维持一幅家族和睦、长慈幼孝的虚伪场面。
“你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良久后,老人突然说。
谢呈衍并不奇怪,没有接话。
老人继续:“我知道你也记恨我当初待你太狠心,但你母亲甚至死前,都不承认你的存在,我也没办法完全心无芥蒂。”
谢呈衍知道老人所说。
那场海难,谢呈衍的父亲直接葬身深海,谢呈衍和母亲则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他母亲接受不了打击,醒来后就疯了,甚至不认谢呈衍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数次的基因鉴定结果都显示确实有血缘关系,谢呈衍恐怕连谢家的门都进不了。
谢呈衍半垂着眸,依旧沉默。
老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那孩子也来了?在楼下?”
谢呈衍明白,管家大概早已将情况汇报给了他。
“之前提的那件事,你好好考虑。”老人最后说道。
谢呈衍离开书房,走下楼梯,一眼便看见漆许站在一面墙前,专注地看着什么。
“等着急了吗?”他走近。
漆许闻声转过头,轻轻摇了摇。随后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了墙上的照片,像是被什么吸引住。
因为他突然注意到,照片里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在那几张稚嫩的脸上逡巡,却始终无法锁定一个明确的身影。
“哪一个是你?”他忍不住好奇,偏头问。
谢呈衍循着漆许的视线,扫了一眼照片,语气平淡:“没有,我不在照片里。”
漆许撇了下嘴巴:“没有吗?”
稍微有些可惜,原本还想看看对方小时候的模样。
谢呈衍察觉出漆许言语中的微妙的失落,眉梢轻挑:“你想看?”
漆许点头:“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这里没有。”
于是寿宴刚过半,两人就因为一个突发奇想,一起离开了谢家老宅。
刚坐上车,那位老管家又追过来,给了谢呈衍一个文件袋:“先生说,希望您好好考虑。”
管家转达完老爷子的意思后就离开了。
谢呈衍凝视着手边的文件袋,眸色沉沉。
漆许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放轻声音问:“你爷爷责备你了吗?”
谢呈衍摩挲着文件的边缘,抬眼看向漆许:“不,”而且正相反,“他很满意。”
漆许怔了怔,总觉得投来的目光别有深意。果然,不等他主动询问,对方就将文件袋递了过来。
“准确地说,他对你很满意。”谢呈衍说。
漆许的脑袋宕机一瞬,最后在谢呈衍的示意下,打开了那份文件。
——一份临瀚的股权转让协议。
漆许看清内容后,立刻把文件阖上,诧异地看向谢呈衍:“这个……”
“他希望谢宁两家可以联姻。”谢呈衍注视着漆许的眼睛,嗓音低沉又舒缓,一字一句既像解释,又像试探。
漆许微微张着嘴巴,联系前后,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他指了指自己,向谢呈衍确认:“我吗?”
商业联姻是圈内司空见惯的建交手段,但同性之间毕竟还是少数,很难想象这是古板严肃的谢老爷子的主意。
谢呈衍的目光始终落在漆许的脸上,未作隐瞒:“这份协议的条件就两点,你,以及一个有我血脉的孩子。”
谢老爷子的原话是:“宁家幺子虽然是个男孩,但如果能与宁家联姻,对临瀚和你都大有裨益,至于子嗣,有的是办法。”
这话并非今日才提起,寿宴上旧事重提,老爷子笃定的态度让谢呈衍异常不爽。
他不确定自己是更厌恶被当作工具,还是更反感有人将主意打到漆许身上。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对漆许说出实情时,心里藏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
谢呈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漆许的表情,好奇他的反应。
会生气自己被利用吗?还是会觉得荒谬到可笑?
漆许慢悠悠地张了张嘴巴,随后有些无奈地拒绝:“不行的……”
拒绝在意料之中,但谢呈衍的眼睫还是不自觉垂落几分,掩下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不会生孩子。”漆许没察觉到面前人的情绪,只是格外诚恳地解释自己的不足。
谢呈衍一怔,反应过来后才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让你生。”
漆许圆溜溜的眼睛又眨了眨,上下打量他:“可是你也不能生啊。”
“……”谢呈衍忍不住抬手捏住眼角,笑得格外无奈,“嗯,我也不生。”
关于子嗣,老头子所谓的方法显而易见,也非常上不了台面。所以这一协议,从来不在谢呈衍考虑的范围。
“你爷爷在为难你。”漆许见身边人苦笑,不由得替他不平。
谢呈衍启动车子,闻言轻扯了扯嘴角:“本来也没有考虑通过这个途径换取股份。”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利益至上的家族,并不会觉得委屈或失望。之所以向漆许坦白,也只是带着几分试探的私心。
漆许抓着文件袋上的细绳,缠在指尖绕来绕去,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也可以。”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呈衍余光扫了一眼,不太明白漆许的意思。
“利用我也可以,”漆许重新抬起头,亮莹莹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配合你演戏也没关系。”
漆许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如果只是让谢老爷子满意就帮到谢呈衍,漆许很乐意配合,毕竟对方也一直在帮助自己。
谢呈衍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配合我?和我交往也可以?”
“只是假装,没关系。”漆许说。
谢呈衍闻言敛下眉,唇角泛起无奈的弧度,轻声重复:“假装啊……”
他的声音太轻了,漆许没来得及捕捉,也就没能察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失落。
车子没有返回公寓,而是驶上绕城高速离开了市区。
路途比想象中遥远,漆许在车上小睡一觉,醒来时车子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小洋楼前。
“这是哪里?”漆许仰望着眼前的建筑。
谢呈衍在围栏前输入密码,铁门应声而开。
“不是说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这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洋楼共两层,看起来有人定期打扫。院中灌木刚修剪过没多久,鹅卵石小径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深夜的无人旧宅透着几分阴森,漆许不自觉贴紧身前的人。跟得太紧的结果就是对方停步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谢呈衍捞过身后的小尾巴,推开了房门。
窗帘紧闭的室内弥漫着陈旧的潮气。当所有灯光亮起,刺目的白光才驱散了部分阴霾。
漆许打量着屋内的布置,东西很少,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后来搬走了。
跟着谢呈衍上了楼。在二楼尽头一个小房间里,谢呈衍翻出了一个储物箱,里面都是一些看起来很有年代的私人物品。
“这是我父母的遗物。”当初他父母先后离世,佣人整理出来的,一直存放在这个小房间里。
谢呈衍掀开落了灰的绒布,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又给漆许擦了个干净的椅子出来。
漆许翻开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嘴角噙着笑,望着彼此,一脸幸福。
漆许看着照片中的两人,忍不住感慨:“你爸爸妈妈看起来很恩爱。”
“大概吧。”谢呈衍的目光同样落在照片上,神色平静,语气也淡。
漆许闻言不由得抬眼,瞥了身边人一眼。
他记得谢呈衍的父母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去世的,十一岁怎么也该有记忆了,可是听他的语气,却像是不太清楚。
继续往后翻,大大小小的照片,背景有高山有海洋,也能看到明显的时间跨度,但奇怪的是,照片里始终只有两个人。
漆许联想到自己家里那好几箱子的相册集,心里的那种怪异感越来越深。
如果是一对喜欢拍照的恩爱夫妻,怎么能忍住不给自己的孩子记录呢?
漆许揣着这份疑惑,又不好直接问。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照片里才出现一个小孩的身影。
照片里的小孩抱着个跟他体型差不多大的熊玩偶,但是掩在玩偶后的四肢却很瘦。
“为什么这么瘦?”
谢呈衍点了一下太阳穴,似乎是在回忆:“当时在医院躺了一年。”
漆许捻着薄薄的照片,更加诧异:“怎么回事?”
谢呈衍淡然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一岁那年跟父母走海路回国,结果遭遇了海难,回来后就住进了医院。”
漆许想起之前在对方身上看到过的疤痕:“那胳膊上的疤,是因为这场事故吗?”
“不是。”
见谢呈衍否认,漆许倒是更好奇他胳膊上那大面积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呈衍看出了漆许的想法,再开口,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父母是自由恋爱。”
漆许眨眨眼睛,静静等他继续解释。
“我母亲出身比较普通……”
谢呈衍的父亲,谢家家主的长子,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拒绝了父亲指定的婚事,留学期间与谢呈衍的母亲相恋,并不顾反对,擅自结了婚。
婚后,更是宁愿放弃继承权也要和爱人远走他乡,直到十几年后,谢老爷子身体出了问题,才松口愿意接受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儿媳。
然而不幸的是,一家三口在回国的船上,遭遇了事故。
那场海难伤亡惨重,谢呈衍的父亲遇难,而谢呈衍和母亲则成了少数幸存者之一。
“我和我的母亲并不受谢家欢迎。”
漆许反应过来,谢老爷子晚年痛失爱子,自然而然会迁怒到谢呈衍母子。
享有继承权,却不受庇护,幼儿寡母在谢家这个大染缸,很容易成为眼中钉。所以谢呈衍身上的伤,大概和谢家人有关。
“那你妈妈呢?”漆许仰头问。
“她醒来后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同年冬天生了场病,去世了。”
半年内被迫接受父母的先后离世,这不是一个半大孩子能承受得了的,但谢呈衍叙述时的语气和神色都太平静了。
反而让漆许更难受。
谢呈衍像是察觉到漆许的情绪,伸手挑了挑他的眼睫,轻笑:“都过去了。”
其实他倒不是故作平静,而是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即使零碎的儿时记忆中,他的父母恩爱,对他这个独子也宠爱有加,但总是不真切。
就像是……隔着一道屏幕,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漆许抿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垂落的目光只好重新落回了照片中的孩子脸上。
那时的谢呈衍还没有学会逢场作戏,即使是抱着玩偶拍照,脸上也没有半分笑意,直视镜头的眼睛倒是意外锐利,像只警惕的小狼崽。
漆许盯着照片里的脸,越看越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谢呈衍见漆许看得如此入神,不禁挑了下眉:“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眼熟。”漆许用指尖轻轻在照片上蹭了蹭,努力试图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熟稔感。
谢呈衍闻言扫了眼照片,又看向漆许的眼睛,眉间轻凝。
漆许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好笑,脸盲不就是看谁都一样。
然而谢呈衍却说:“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
漆许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呈衍眸光沉稳,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漆许时,也产生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很快,两人都在心里否定了。因为他们一开始甚至不存在同一个世界。
漆许摩挲着照片的边角,总觉得这照片不应该埋没在这无人问津的旧匣子里:“这张照片可不可以送给我?”
谢呈衍重新看向照片。
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总得为自己换取一些利益。
“嗯哼?”他笑道,“那我能得到什么?”
漆许挠挠脸颊:“你想要什么?”
谢呈衍盯着漆许看了半晌,眼神中带着玩味的审视,漆许已经做好了拿身体换的准备。
只是谢呈衍最后却提了个出乎意料的条件:“就拿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来换吧。”
小时候的照片,那可太多了。
漆许点头:“好哦,我下次带给你。”——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久等了各位宝宝[求你了]
预计六万字正文完结,接下来不会再断更了,感谢这段时间的包容[抱抱]
第108章
大概是因为和漆许聊起了儿时, 当晚,谢呈衍做了个无厘头的梦。
梦里的环境很陌生,周围是废弃的楼房, 他走在灰扑扑的水泥路上, 不知道要去哪。
“哥哥,我好累啊。”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呈衍本能地想转头, 但梦中的自己不受控制。
童声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气馁:
“哥哥, 我们要去哪里?”
“哥哥你好瘦。”
“可以走慢一点吗?”
“哥哥能不能牵着我走呀。”
“哥哥……”
身后跟着的小尾巴喋喋不休,被冷落也不会委屈, 只叽叽喳喳地进行着单方面的聊天。
梦中的谢呈衍最后还是架不住,主动停下来等他。小尾巴也很会看脸色, 快步凑上前, 牵住了他的手。
谢呈衍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白嫩嫩的小手下, 是另一只嶙峋的、尚未长开的手。
原来梦里自己的视角也是个孩子。
“哥哥, 你的手好大,老师说手指长适合弹琴。”小尾巴把比自己大了一圈却异常清瘦的手举起来。
“哥哥的手很漂亮, 适合弹琴~”
“我最近有在学习乐器,爸爸希望我学小提琴, 但是其实我不喜欢,哥哥呢,哥哥喜欢哪种乐器?”
这个莫名跟着自己的小朋友,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吵吵闹闹,但倒也不讨厌,反而从刚才开始,胸口处淤积的惊惶与沉郁散了不少。
头顶的太阳灼人得很,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小尾巴都有点蔫儿:“哥哥,我好渴。”
这时正好路过一辆满载的渣土车,水泥路面不堪重负地震动,掀起的灰扑了两人一脸,小尾巴不住地咳嗽起来。
哪怕不回头看,也知道那张小脸此刻一定委屈巴巴地皱着。
刚才两人路过了一家开在岔路口的小卖铺,梦中的谢呈衍带着小尾巴返回。
“拿瓶水。”许久不开口,连声带都变得僵硬,少年站在小卖铺门口,声音嘶哑地对坐在柜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是个大爷,闻言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有些诧异这种地方会有两个半大的小孩。
“要什么水?”
谢呈衍以第一视角,看着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有的硬币,放到柜台上。
一块七毛,是他全身的家当。
老板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个骨瘦如柴的少年,以及他身后白白净净的小朋友,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一瓶薄荷水递过去。
“这个两块,拿去喝吧,小甜水儿,小孩爱喝。”
少年哑声道了谢,接过直接递给了身边眼巴巴的小尾巴。
老板忍不住提醒:“赶紧带着你弟弟回去吧,小朋友不要来这种地方。”
这里一带都是废弃的小区楼房,路上还时不时往来大型渣土车,对小孩来说非常不安全。
少年面对好心劝告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跟了上来。
听那“哼哧哼哧”的费力劲儿,估计正在跟拧不开的瓶盖斗争,但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帮忙的意思。
浑身的肌肉都异常酸痛,没走出去几步,他扶着一颗老树,坐了下来。
只是刚坐下,眼前就递过来一瓶开了盖的水。
薄荷水灌得满满的,随着不稳的动作几乎要溢出来,鼻尖能嗅到清凉的薄荷香气。
“……”谢呈衍这具身体本能地仰头看过去,视角也跟着落在了面前的小小身影上。
但是小尾巴正好背着太阳,刺目的光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谢呈衍以少年的视角,只看到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以及一闪而过的明亮圆润的眼睛。
“哥哥先喝。”
少年重新垂下眼,没再说什么,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还给小尾巴。
小尾巴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上整洁的衣服都变得灰扑扑,抱着水喝了起来。
可能因为是梦,所以无论谢呈衍怎么尝试,都无法控制少年将目光聚焦在对方的脸上。
小尾巴喝了没几口,就将水递还:“味道好奇怪,我不想喝了哥哥。”小朋友不会撒谎,诚实地表达着喜恶。
少年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接过水,将剩下的全部灌进了肚子。
抽痛的胃并未缓解。
小尾巴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适,担心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家里有医院哦,哥哥跟我一起回家吧。”
少年含着最后一口水,没有回应。眼前的小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不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对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也能保持着最大的善意。
“啊,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家。”
“爸爸妈妈吵架了,我是来找爸爸的,但是我坐错了车,电话手表也没电了……”
补了点水的小尾巴又有了活力,可以继续叽叽喳喳。
少年把喝空的瓶子拧好,第一次主动对小尾巴开口:“再去买一瓶水。”
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小尾巴却很高兴哥哥愿意和自己说话,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好哦。”
少年身上的钱都已经用完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最后一样东西——一枚变形的素圈银戒指。
“拿这个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