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
宫里本就安排得有人值夜,是以这一声喊出来,几乎惊动了半个皇宫。
事关公主安危,宫人们嘈杂慌乱,脚步踏踏。
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姜立才批完折子睡下没多久。
后宫空置,他也不需要翻牌子去哪个宫里过夜,有些时候折子太多,批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回寝殿来来去去也折腾,为了方便他索性在御书房另外辟了个房间,奏折批完倒头就可以睡。
听得外面乱作一团,才躺下的姜立掀开帘子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孟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紧握着拂尘道:“回陛下,安平公主今晚像往常一样在苍生楼为陛下祈福来着,无奈今夜起了风,那栏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公主殿下不小心被卷了下来。”
听到这话,姜立掀开锦被,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当即披衣起身出去,一边走一边问:“丹雪现在怎么样?”
苍生楼那么高,被卷下来那还了得?
孟平也知道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着急,当即拿着架上的衣服和鞋子在后面追。
“陛下莫要担心,小太监祁未极当时也在场,给垫了一下,公主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喊腿疼,已经着人去请尚药局的侍御医了,夜里风大,陛下当心龙体。”
一边说,他一边把衣服往姜立身上套。
姜立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帝王形象都不顾直接赤脚跑了起来。
孟平一把年纪哪里跑得过他,连忙指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小蹄子们一个个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追啊,陛下要是冻着了得了风寒,你们不心疼呐?”
宫女太监连连喏喏应是,浓浓夜色里,一个个喊着陛下追在后面。
安平公主自小养在皇帝身边,很是受宠,如今十八了也未曾离宫开府,只因皇帝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想要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便在宫里给她新建了一个宫室,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显赫荣华,取名长乐宫,寓意长安久乐。
凡是各地进献得来的奇珍异宝,皇帝都会让人直接搬到长乐宫,是以京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皇宫出凤凰,凤凰宫里藏,长乐夜不休,珍宝属大王。
歌里的长乐就是指的安平公主的长乐宫。
皇帝到达长乐宫的时候,安平公主倚在榻上,头发微微散乱,微蹙的眉头昭示着此刻的疼痛。
一旁的侍御医轻手轻脚地查看她的腿,帷幕之下,右腿可以看出不正常的弯折。
“丹雪。”姜立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不容乐观,忙唤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要惊扰父皇,是儿臣的不是。”说着,姜致便要下榻行礼。
姜立制止住她的动作,询问侍御医:“如何?可能恢复?”
侍御医跪下施礼:“回陛下,公主殿下并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右腿此番伤到了筋骨,有些错位,待会儿可能需要公主受些疼,微臣准备为公主接骨,接骨之后不能劳累折腾,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能不能恢复行走还需要看接下来的休养如何。”
“多久?”姜立眉头拧紧。
他都拟好了同意与南疆和亲的旨意,只待明日便让人把消息带回去。
谁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即使他不是从小就按照储君来培养的,但继位十余年,让他逐渐养成了上位者的威严,习惯性用短句问答。
越是上位者,说的话越是凝练,而那些处于下位的人,面对他的简单询问时常常需要通过多说多话来展现忠诚和可信。
侍御医俯身一拜,立即表忠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五个月的有,三五年的也有,谁也说不准,不过微臣必当竭尽全力,让公主早日康复。”
姜立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现在这个样子,急也急不来,便又问起苍生楼栏杆松动的事:“平日里都是谁负责维护苍生楼?怎么栏杆松了也不知道?今日摔了丹雪,他日是不是就该是朕了?”
说到最后,已经可以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愠怒了。
孟平作为大总管,宫里的内侍内务,哪些人负责什么事都需要经过他的排布,这会儿听到姜立开始问责,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先是责怪自己无能,由于底下人疏忽这才酿成大祸,随后又将负责维护苍生楼的一干人等都报了出来。
知道姜立愤怒,姜致扯了扯他的袖子:“父皇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不小心,走路也能从楼上摔下来,与他们无关。”
这话一听就是为相关人开脱的拦责之言,安平公主脾气好没什么架子,宫里人做错事她也不会借着身份大肆惩戒,有时还会帮她们说话,久而久之,宫里人都敬重她,也知道安平公主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若是寻常时候,姜立必然听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或者小惩大诫一番,但这次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姜立哪里还听她的劝诫。
不顾姜致的阻拦严惩了相关一干人,又罚了孟平一年例银以示惩戒,姜立心头的无名怒火这才去了几分。
姜致识趣地等着他消了气,这才提起和她一起坠楼的另一个人:“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父皇既然已经惩处了他们,那是不是也该奖赏有功之人?”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安平公主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换作旁人,哪里还有人不知死活敢跟在气头上的皇帝讨赏。
“有功之人?”姜立面露不解之色。
姜致微微点头,开始讲述当时坠楼的情况:“当时有个小太监领着人上苍生楼巡夜,我从楼里出来正好和他迎面撞上,看见我从楼上掉下去,他情急之下拉了我一把,虽然没拉住和我一起掉了下去,但落地之时替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估计儿臣就不止是摔了腿。”
姜立想了想,先前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好像是说过有个小太监给丹雪垫了一下,但他当时一心都在丹雪是否受伤上,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现在听到丹雪自己提起,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
“救护有功,确实该赏。”姜立脸色和缓,开口问起小太监的名姓,“叫什么极来着?”
名字是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只恍惚记得好像有个极字。
“祁未极。”姜致道出小太监的姓名。
姜立印象中有这个名字,隐约记得是在孟平禀报之前,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由得看向孟平。
接收到他的视线询问,孟平忙上前,因着才被罚过,不由得色愈恭礼愈至:“回陛下,他是虜才新收的干儿子,虜才瞧着他人机灵,活也干得不错,前些日子便把他调到了陛下跟前伺候,陛下见过的,还夸过他生得秀气,今夜他守着陛下歇息后,就被指去了巡夜,范围就是苍生楼那一带。”
他的话把姜立带到了回忆,他就说这个名字他之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原来是这样。
进宫当太监的人这辈子注定子嗣无望,所以有些身份地位的,像孟平这样的大太监,就会收几个干儿子在身边,一来是弥补膝下无子的福分,二来也有让他们继承自己衣钵的意思。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宫里也不会去刻意制止。
想明白事情的缘由,姜立顺便问了一句:“他的情况如何?”
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只怕不死也得残了。
孟平小心翼翼答道:“托陛下的福,那小子捡回来一条命,就是落地时没注意磕破了脑袋,流了不少血,刚刚检查说是砸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有刺穿脾脏,这会儿正在偏殿接受包扎,想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老虜这就叫他来给陛下请安。”
是个有福气的,这样都能捡回一条命。
姜立心里叹了一句,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免了:“既然受了伤,那就好好养着,我待会儿让人给他送些赏赐来,就当是嘉奖他救护丹雪有功,他要是缺什么药都可以跟尚药局说,这些日子就先好好养伤,不用到跟前做事了。”
孟平应是,忙替祁未极谢恩。
姜致趁机开口:“我看那小太监挺机灵的,此番又替我受了罪,不若父皇把他赏给我,让我好好答谢他。”
这话让姜立露出了今夜来到长乐宫后的第一次笑意:“为父都替丹雪赏了他,你还要怎么答谢他?”
“他的书读得不少,做个太监未免有些屈才,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读书。”姜致有些天真地说。
姜立摇摇头失笑,都做太监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就依了她便是。
再三交代几句,让她好生休养,姜立这才离去。
他一走,姜致脸上的笑意和天真之色便尽数散去,帷幕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与锋芒。
真是受够了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每一次都恶心得她想作呕。
他都要气疯了吧,坏了他的好事,还要装出父女情深的样子。
开口就问多久,这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关心会不会耽误他要同南疆和亲的事。
当然,她也没打算用坠楼的事推脱和亲,南疆她注定是要去的,不过不是现在,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准备,养伤的这段时间,足够她去做了。
想起祁未极,姜致眸色一寒:“叫祁未极过来。”
宫人以为她要当面感谢这位小太监,羡慕祁未极的同时忙领命前去传唤,没一会儿祁未极便来了,不过是被人抬进来的。
担架上的祁未极半是趴半是匍匐,额头上裹了伤布,表面浸出点点血迹,晕做一团,上半身因为打了好几节竹板固定被砸断的肋骨,没办法穿衣服,所以只堪堪盖了一件外衣,担架落地时外衣稍稍滑落,露出一角缠了好几圈的绷带,有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姜致看着他这副有些滑稽的打扮,挥退了殿内宫人。
在宫人艳羡的目光里,殿门开了又关,屋内只剩下姜致和祁未极二人。
门一关上,姜致的语气显见森冷:“过来。”
这个命令对于一个坠楼受伤还是担架抬进来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但祁未极不疑有他,挣扎着从担架上爬起,挪移到榻前:“公主殿下。”
竹板因为他的动作偏移了原本固定好的位置,有些粗糙的表面擦破了他的表层皮肤,很快便红了一片。
姜致忽然俯身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逼视他的双眸:“好得很呐祁未极,这么巧你今夜就在苍生楼值夜,这么巧你撞见了要掉下楼的我,这么巧你做了我的垫子还捡回一条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哪儿来的胆子?”
她的此番动作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疼痛让祁未极眼里不受控制地溢出蒙蒙水汽,嗓音也带了几分难以抑制地轻颤,但眼神依旧紧紧黏在姜致的身上:“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
“你这是承认你是故意的了?”姜致眯了眯眼,手上的丹蔻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脸颊,忽然向下一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不敢……不敢欺瞒公主。”强烈的窒息感让祁未极顿时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渐渐充血赤红,又渐渐转白,只能断断续续说着,“公主就算要拖延一段时间,也不该用自己的身体做代价。”
不说后面这句还好,姜致一听他这不知死活的话手下动作更甚,骨骼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先前那些都是试探,但现在是真的让她起了杀心。
她是没杀过人,但并不代表她不敢杀人。
在皇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单纯?
她要是单纯,现在就还生活在皇帝给她织造的一场幻梦里。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祁未极凝着她的视线,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角,眼底水光翻涌,却不挣扎也不反抗,只再一次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
又是这句话,姜致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怒火之下狠狠将他甩在地上。
新鲜空气进入,祁未极侧倒在地上,一连咳了好半晌,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
剧烈的动作让包扎好的伤受到不小的震动,裂口再度崩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染红的绷带弥散,混杂在香炉紫烟之中,越发显得刺鼻。
“这就是你的目的?”姜致嗤笑一声。
震怒过后,她才惊觉从祁未极进来到现在,她的所有情绪都是被他一个人牵着走的。
哪句话动怒,哪句话想杀人,哪句话会放手,似乎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这样被动不受控的感觉,她以前从未有过。
祁未极忍着身上的疼痛,再次挣扎着来到榻前,施了一个标准的礼:“公主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我所求不过是希望得到公主的信任,哪怕是一点,就像这次一样,公主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我,我会用尽我的所有护公主周全。”
姜致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凭你?”
旁人要是听见这句舍生忘死表忠心投诚的话,不说欣喜,终归是有几分兴味的。
但喜悦、好奇、有趣、看戏,这些该有的情绪在她脸上都没有体现。
有的就只是打量一个危险人物时的深不可测。
祁未极不顾身上的伤口崩裂,再次躬身一礼:“愿以微薄之身,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如此姿态,投诚态度可见一斑。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要了过来吗?”姜致不接他的话,冷静下来之后也没有对他的示好和拥护表示出任何受用,为了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祁未极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我对公主有用。”
“你倒是会说话。”姜致招手示意他俯身过来,在祁未极凑过来的时候忽然抬手按住他额头的伤。
涂了丹蔻的指甲深入贴了药的伤口,血迹当即沿着眉峰凝成一线。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祁未极不可避免地闷哼出声,单薄的躯体因为钻心的疼而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不曾后退半分,反而几分倔强地看着姜致。
还挺有性格,都疼成这样了,还能用这种表情看人。
姜致嘴角含笑,手下力度却分毫不减:“少在我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不想死就好好夹着尾巴做人,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擅作主张或者妄自揣度,就不是今天这样让你痛上一痛那样简单了。”
说完,她用沾染上血液的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个叉。
艳丽的血色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灯火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祁未极皱着眉丝丝抽气,也不知道是出于自尊心还是什么,如此羞辱,就算是疼得面容都扭曲了也不肯低头,倔强得不行。
“行了,出去吧。”姜致摆摆手,心里烦躁得紧。
祁未极太不可控了,这次他自作主张插手了自己做的局,下次说不定就敢动她这个人。
危险的东西,实在是留不得。
她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除了监视之外,也是为了日后解决他这个人时多有便利。
他要是在父皇身边,她还找不到机会动手。
现在好了,到了她的地盘上,那就是她说了算。
皇宫里每天死的人这么多,死一两个小太监也不足为奇。
祁未极也很会看脸色,从她手里死里逃生之后也不再去故意触怒她,说了一句“我会让公主相信我,看到我的真心的”,随后便退了出去。
姜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半身不遂般踉跄起身,又看着他捡起衣裳强撑着走出,直到视线被开了又合的殿门阻断,她才回神。
相信?
她连她老子都不信,还会信他一个外人?
姜致心里不住冷笑。
其实六岁前她和父皇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也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跟前承欢膝下,直到她无意间撞破他醉酒之后的真心话。
他说他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让她见识到至高至权,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亲手毁了她。
这就是她唤了六年的父皇,冕服之下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信什么父女情深。
他装作宠爱她,她也装作沉溺在他给的砒霜蜜糖里。
不就是做戏吗?她也会。
戏做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儿就要信了。
她庆幸自己醒悟得早,也庆幸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女子——庄怀砚。
她和庄怀砚都不得父亲的喜爱。
和她不同的是,庄怀砚父亲对庄怀砚的不喜全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连名字都偏爱她的兄长。
许是境遇相似,她和她惺惺相惜,一拍即合。
所以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被送往南疆和亲的时候,她找到庄怀砚,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赌一把,赌注是她们的将来,用现在赌将来。
既然天不许她们的存在,那她们就捅破这天。
庄怀砚也很是爽快,知道她的打算后便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闯国子监打人的戏码,然后她向皇帝要人,又做了今夜坠楼的局。
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如她们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
除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祁未极。
姜致越想越觉得头疼,不仅头疼,腿也疼。
为了把戏做足,她的腿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她并不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