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简直岂有此理(2 / 2)

帝一臣 羞花掠影 5959 字 26天前

念在她刚来还不熟悉公务流程,严牧打算带她从头到尾走一遍,但罗世荣哪里肯让两人再接触。

一个假清高不肯收钱跟着他们干,一个新上任还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那不是把他的小辫子送到别人面前,索性随便指了一大堆活给严牧把他支开了。

支开也好,郑清容还怕一会儿闹起来误伤到他,罗世荣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掸了掸不怎么合适的官服,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身量高挑,这身官服是之前官员留下的,短了些,这就导致她一有什么动作看起来就会显得很局促。

待会儿要是干架,还影响她发挥。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杨拓身上的蓝色官服。

刑部司主事的上一级就是员外郎,可以参与三司推事,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找到需要处理的案簿,郑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经验,处理起来并不难。

她做得游刃有余,其余人就没她这般淡定从容了,双眼不自觉地落到她身上,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手里的公务也做不下去,经常会因为她一个站起的动作而惊动,想着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那些秘密公之于众?也会因为她的走动而慌乱,直到看见她是去添置笔墨才松一口气。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杨拓悠悠转醒。

罗世荣魂都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见他醒来一骨碌把昨天发生的事给交代了,昨天那事发生得突然,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原本是想着先把人控制住,等着筹备好了再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可谁知道那骗子竟然是新上任的郑令史?

今天这么一闹,整个刑部司都知道这号人了,后续想要再下手怕是不易。

杨拓本来就头疼得厉害,听到这件事后头更疼了:“平日里耳提面命让你不要太张狂,你偏要如此高调行事,这下好了,阴沟里翻了船,有你好果子吃。”

“杨大人,别忘了你也在我这条船上。”罗世荣一听也急了,猛地一拍桌案。

收钱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他说这些?现在反倒是怪起他来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杨拓也跑不了。

杨拓心里烦躁得紧,事到如今再去责怪他也于事无补,只能试着提出解决的方案:“可能利诱?”

解决问题,往往有三种方法,威逼利诱,拉人下水和斩草除根几种。

人活在世,为的无非是名利二字。

一个扬州来的佐吏官,熬了这么久才熬到今天的位置,要是给机会让其和他们联手共赢,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罗世荣摇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法子:“底下的人说他昨日是和御史台的杜近斋一起走的,两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关系很是不错。”

侍御史杜近斋是台院副端,掌三司推事和理查赃赎,现在利诱郑清容不就相当于把证据亲手送上?

这倒是让杨拓没想到。

一个才来京城赴任的令史,之前哪里有机会结识御史台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重要的是郑清容和御史台的人认识,那利诱就万万不能行了。

“穆大人怎么说?”杨拓揉了揉阵阵跳动的太阳穴,背脊隐隐发寒。

罗世荣面上蒙上一层阴寒:“我大舅哥的意思是当初怎么处理胡令史的,就怎么处理这位郑令史。”

一个小小令史而已,还是半路从扬州调过来的,趁着他根基还未稳,是最好的斩草除根的时机。

杨拓也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他要是不死,死的就只能是他们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于自己的利益,他一向分得很清,于是低声询问:“什么时候行动?”

罗世荣斩钉截铁:“今晚。”

夜长梦多,多留一天麻烦就越大。

昨晚他的人都去探过了,都摸清了这位郑大人的底细,一个人在杏花天胡同里住着,很好下手。

对于二人的密谋,郑清容并不知情。

认认真真处理完两卷案宗,在所有人几乎放下警惕以为她不会发难的时候,郑清容开始了她的表演,把第三卷案宗往案几上一拍,卷宗落下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岂有此理。”

处理公务的地方本就因为她的到来鸦雀无声,此时突然爆发出这突兀的声响,所有人都心头都为之一震,有一位书令史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把鞋面都染了去。

“简直岂有此理。”见所有人都被她这边的动静吸引往这边看过来,郑清容又拍了一次桌子,正色道,“身为令史,刀笔之人,掌案文簿,首要职责便是文通字明,理正言顺,可是这份卷宗上怎么写的,牛头不对马嘴,气煞我也。”

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胸脯,当真是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闻言,先前给她搬卷宗的掌固啊呀了一声,神色慌张很是不安。

莫不是方才把罗令史删改了一半的卷宗给误放到了郑大人的那堆卷宗里?

不应该啊,他还特意确认了一番,可是看郑清容的模样又不像作假,难道他真的不小心弄混了?

郑清容看向那个神色慌张的掌固,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看看,就连这位大人都觉得很生气。”

说完也不给那掌固半点儿反应的时间,上前就要拉着他往外走:“走,大人,这卷宗是你带来的,虽然还未记名,但你一定知道是谁写的,我们把他押到正衙去,给正衙的大人们讲明情况,让大人们治他的罪。”

那掌固哪里敢跟她去找人,脸上惶恐避之不及,偏偏郑清容看似没使什么力气拉着他,他却挣脱不得,踉踉跄跄被拖行了几步,心里又慌又急,竟是眼泪都要掉出来:“郑大人,郑大人,许是无心之失,何必要闹到大人们的面前。”

唯恐被牵连,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有的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啊郑大人,案牍劳形,估计是没注意不小心写错了,改正就好改正就好。”

有的在顾左右而言他:“大人们公务繁忙,区区小事,怎好麻烦他们?”

还有的在拿别的事掺和:“这卷宗要得急,依我看还是先把卷宗收起来,重新拟一份,后面再追责也不迟。”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惶惶不敢言的架势。

眼下杨员外郎被砸了一棍子还在休息,刑部司里就只有高员外郎坐镇,高员外郎为人铁面无私,他们做的这些腌臜事都是瞒着高员外郎做的,这要是捅到他面前去,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场的人也没想到郑清容会这么直接,明明先前还好好地看卷宗,结果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一上来就要去逮人问罪。

只怕问罪是假,趁着卷宗这阵东风去揭发他们才是真。

“无心之失?区区小事?诸位大人可知道这两句话就能让多少人枉送性命,事关人命,这可开不得玩笑,必须严惩不贷。”说着,郑清容拍了拍那掌固的肩,“大人你别怕,你检举有功,当赏,届时我会向上面的大人禀报,给你记上一功。”

竟是一派义正辞严之态,不顾众人反对顾自拉着人往外走。

几十个人吵吵嚷嚷上前拦截围堵,都不曾阻止她的脚步分毫,慌忙之中这个踩到了那个的鞋,那个又撞到了旁人的桌子,现场十分混乱。

听到动静赶来的赵勤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闹什么?是要造反吗?”

这屋里坐着的大都是令史和书令史,按职级来说他一个亭长是没有说话的份的,但人家最得罗令史器重,地位非常,现在又闹成这样,此刻见到了他都觉得是救星在世,纷纷投去救命的目光。

郑清容这下倒是不再拽那掌固了,拿着案宗挤到赵勤面前,言辞激愤:“赵亭长,你看看这卷宗,张三做的事安到李四身上,王二做的事又偏偏被抹除了,莫不是有人藉此舞文弄墨、谋取私利?”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砰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啊,就这样堂而皇之被人点出来,心虚啊。

赵勤欲抢过她手中的卷宗,但手才伸出去,卷宗就被郑清容不动声色绕了个弯收回来:“赵亭长,昨日是你带我来的,我才来对刑部司也不熟,不如这样,你现在带我去找大人,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给大人说说这卷宗的事。”

之前被她拖行到门口的掌固因为郑清容的突然放手还在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听到她要拉着赵勤去,一张脸又是煞白。

原以为她只是挑软柿子下手,没想到她连赵勤都敢拉扯。

这位郑大人真不愧是扬州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赵勤气得不行,也明白了郑清容此番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拳头捏得咯嘣直响。

郑清容就等着他动手呢,只要他动手,好戏就算真正开场了,到时候她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了。

只是还没等赵勤的拳头落下来,冷不防听得罗世荣开口:“让他去。”

回头一看,罗世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面色平常毫无惧色。

主心骨来了,其余人暗自松一口气,纷纷朝他行礼致意,道一声罗令史。

郑清容眉头微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正衙那边估计是没什么人了。

罗世荣冷笑着示意赵勤:“去吧,既然人家郑大人都发话了,那就带着郑大人去。”

赵勤顿时心领神会,拳头一松,并不客气地对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郑大人。”

虽然没有按照她事先预想的那样进行,但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自然得将计就计跟着他们唱大戏,左右她的重头戏又不是放在向刑部司上级官员检举上,他们再怎么动手脚也无所谓。

把卷宗往怀里一揣,郑清容甩袖迈步出门去。

众人还在询问罗世荣要如何是好,没一会儿就见她又回来了。

神色苦闷,眉头紧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没找到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掩盖尴尬的气氛还是为了表明自己要告状的决心,众人听得她开口道:“大人们有事,我待会儿再去走一趟。”

说完便顾自坐去了自己的位置,拿起别的卷轴案宗开始看。

罗世荣瞥了她一眼,嘴角不住冷笑。

去吧,她今天要是能在正衙那边遇到半个人,他跟着她姓。

还好提前让人支走了高员外郎,又差人传话给大舅哥,让他下朝后寻个由头拖住刑部司的两位郎中。

如此一来,除非明天,否则他休想见到正衙的任何一位大人。

然而,她压根活不到明天。

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那些秘密也会随着她的死去而掩藏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想到这里,罗世荣心情甚好,背着手摇头晃脑走了。

赵勤用不自量力的眼神扫了郑清容一眼,也跟了上去。

见罗世荣和赵勤都如此,这样倒是给偏衙的这些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众人虽心有余悸,但并不妨碍他们调整心态继续做事,只是这事有没有在认真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郑清容并不理会那些或窥视或打量的眼神,按照自己的节奏,没一会儿就去正衙走一趟。

每次胸有成竹地去,过一会儿就蔫头耷脑地回来,每次跑空回来,脸色都会黑上几分,到最后笔砸在桌上卷宗也不看了,自己生闷气。

众人本就不敢惹她,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更加不敢靠近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她逮着像先前那位掌固一样开刀。

这样跑了三四回,上午的公务算是在一场不算闹剧的闹剧中宣告结束。

刑部司府衙有专门的公厨提供午膳,官员们可在下衙后享用。

午饭的时候,郑清容跟着司里的人一起去公厨进食,当然,是她单方面和别人一起,偏衙这边可没人愿意和她一起,都离得远远的。

见严牧还在忙活,没有停下的意思,郑清容扬声招呼:“严大人怎么不去吃饭?”

严牧满头大汗,手里抱着,肩上压着,忙得不可开交,没少被罗世荣使唤做这做那,此刻听到她叫自己,连连含糊应付过去:“我还不饿,大人去吃就行。”

神色和之前在门口遇到她时一样,这并不是不想和她攀谈的样子。

那就是饭有问题了。

想到严牧在刑部司不受待见,郑清容估计公厨那边只怕得了赵勤的授意不会有他的吃食。

那这样就更要去了。

郑清容大步而来,把他手里的卷宗都抽走放好,拉着人往公厨的地方而去:“无妨,一起。”

严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张着嘴急忙解释:“郑大人,我去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准备我的那一份。”

郑清容表示知道:“正好。”

适合砸场子。

严牧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听不懂她说的话了,从开始认识到现在,这位郑大人说话就糊里糊涂的,让人完全猜不透她想干什么,偏偏他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刑部司的公厨并不和府衙一样分正偏,无论是正衙还是偏衙的人都在一处吃饭,只是正衙的大人们都有单独的吃饭隔间,而偏衙的人只能在大厅公共区域入座。

彼时公厨已经开始放餐,偏衙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陆陆续续在取餐入座。

郑清容一眼就看见厅内占据了最好最大位置的罗世荣,赵勤一直随在他身侧,看到她和严牧两人不自主地眼神冷冷。

“罗大人好啊!”郑清容隔老远就招呼了一声,那架势,就像两人是认识了许久的故友。

罗世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作理睬。

郑清容也没期待能得到他的回应,打完招呼就老老实实排队。

她就是提个醒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来了而已,战火要烧起来可少不得厅里这些东风捧场。

严牧看得心惊肉跳,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询问:“郑大人你怎么还敢和他打招呼?”

旁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只怕躲都躲不及,这郑大人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行得端做得正,要怕也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怕。”郑清容拍拍胸膛。

她这一句声量不小,公厨就那么点儿地方,是以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罗世荣自然也听到了,气得把筷子一摔,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活不过今晚才渐渐平复下来。

取餐的队列流动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郑清容。

然而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空盘,就连饭粒都不曾剩下。

郑清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但还是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没有了?”

负责公厨打饭的人得了人授意,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今日上任比较急,没来得及准备大人的吃食。”

郑清容呵呵。

她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应她的小吏告诉她十四来刑部司报道,几天了她就不信公厨这边不知道今日要多做一份。

就算是之前没有得到消息,但她今早来报道时动静闹得那么大,就算是临时买棵白菜炒一盘也有了,分明就是推脱之言。

郑清容说了声行,把严牧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的没有,那严大人的总该有了吧。”

面对严牧,那人的态度明显不如对郑清容的客气:“严大人向来不在公厨吃饭,自然也没有他的那一份。”

严牧讪讪,并不想解释太多,甚至怕郑清容难堪还帮忙打圆场:“没有就没有罢,听说隔壁街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很是不错,这样,我请郑大人移驾吃上一碗,就当是恭贺郑大人新官上任。”

郑清容笑了笑:“不用,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