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首领见势不好,上前对贺齐修抱拳道:“君上,还请退避至景阳宫,皇女一派人多势众,唯恐伤了君上。”
“废物。”贺齐修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也不知道这句废物是骂羽林卫首领,还是指桑骂槐骂西凉左贤王。
他筹谋布局这么久,做足了准备,到头来还是杀不了贺竞人和费逍,都是吃干饭的。
羽林卫首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重复先前那句话:“还请君上退避景阳宫。”
再这样拼杀下去,他们这边必然吃亏,景阳宫设置了相应的防护措施,在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齐修看了一眼逐渐被扭转的局势,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羽林卫首领的提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经是皇帝了,有这层身份在,之后还怕弄不死贺竞人?
思及此,贺齐修转身便走,然而才走两步他就没动了。
有湿热的液体溅在脸上,贺齐修以为是雨,结果一摸才知道不是雨,而是血。
谁的血?
“君上!”羽林卫首领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贺齐修的胸腔。
贺齐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自己胸腔不知何时从背后插入了一记硬鞭,坚硬的四棱上面沾满细碎血肉,那是他的。
硬边无刃,多是靠撞击伤人,然而这记硬鞭却生生捅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想要说话,然而一开口便喷涌出无数鲜血,染红了他的唇齿和衣襟,呛得他什么都说不出。
偏头看去,就见贺竞人站在人群之中,衣袍翩飞,还维持着方才甩鞭的动作。
她的眼神如刀锐利,就好像是一道闪电突现,劈开了这一方天色。
贺齐修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此情此景,就好像当初她和自己一起在殿前论政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凛凛不可犯,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父皇乃至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是那么风光,又是那么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贺竞人还是那个贺竞人。
够狠,也够决绝。
既生他,何生她?
胸腔绞疼,贺齐修终是站不住,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君上崩了。
那他们怎么办?
羽林卫首领下意识看向贺竞人,他想投诚换命,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贺竞人用费逍的剑封了喉。
鲜血淋漓,贺竞人手腕一震,把剑上残留的血尽数抖落:“通敌窃国者已死,余下人缴械不杀。”
羽林卫见贺齐修跟首领都死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相继放下手中刀剑。
只杀领头的人,这意思很明确了,是有意让他们改过。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杀一个领头人是震慑,也是威慑。
更何况方才皇女说的是通敌窃国,这罪名可不小,落到他们头上是要抄家灭族的。
皇女肯放过他们,这是莫大的恩典,恩威并施,该选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只是还没等他们尽数放下武器,又有一支队伍杀进宫里,是西凉的军队,为首的是西凉左贤王项天。
发髻缠珠,耳上戴环,一身古铜色肌肤尤其显眼。
“皇女殿下,好久不见,近来可好?”项天在马上笑问。
这话听起来二人不像是敌对关系,更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贺竞人把剑隔空抛给费逍,折身抽出贺齐修身上的硬鞭,眼中杀意显现:“左贤王。”
之前为了收复新城,她没少和这位左贤王交手,后面新城收回来了,这位左贤王也没了音讯。
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皇城。
贺献仪揪着她的袖子,语气激动:“是他,就是他杀了父皇,我亲眼所见。”
当时就是他和太子皇兄站在一起,杀死了父皇,她看得真真切切。
“是我杀的。”项天并不否认,这对他来说是战绩,不是不可说的秘密,瞥了一眼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贺齐修,他道,“我本以为你们太子姑且能和你战一战,谁知道这么不堪一击,还是皇女殿下你配做我的对手。”
“殿下,方才在外面拦袭我的便是他。”费逍低声在贺竞人身旁道。
若不是被他偷袭,她能更快赶到殿下身边。
贺竞人注意到费逍身上的伤,虽然不致命,但大大小小的也足以损耗她几分气力了。
左贤王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手下留情的人,相反,被他盯上的人,怎么都会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伤阿逍却不杀阿逍,这是他故意的,故意拦截阿逍,然后又故意放阿逍走。
他跟贺齐修事先有勾连,临时反水绝对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让她和贺齐修鹬蚌相争,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她收复新城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真正的目的是整个中匀。
郑清容看了看两相对峙的人马,在脑中迅速分析局势。
兜兜转转,重点最后还是落到了中匀这里。
难怪西凉会故意拖延她,中匀一乱,下一个就是她们东瞿。
她那幅画算是误打误撞,画对了时辰,也送对了时辰,此番要是她没有做局送画来,怕是等战火烧到了东瞿才知道。
西凉这阵子一直致力于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但这些都只是用来迷惑人的,西凉从来没有放弃过拿下中匀。
中匀在所有国家之中太特殊了,很少外交,也很少主动惹事,你说它闭门造车,偏偏国内富庶不落后,还不怕和别的国家对上,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太过特立独行总是让人惦记的,西凉抓住的就是中匀皇女跟皇太子不合,挑起内斗,现在时机成熟,怕是要动真招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过于犀利,马背上的项天似乎察觉到了,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笑了笑。
那一眼,郑清容没来由觉得瘆人。
之前再怎么和西凉对上,都是和底下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凉的左贤王。
西凉和北厉结盟,也是西凉的左贤王和北厉的四王子结盟,两个人带动了两个国的结盟。
现在西凉左贤王在这里,北厉四王子那边是不是也有动作?
接下来无论是对中匀还是对东瞿,这都是无解的局。
除非,有人先出局。
想到这里,郑清容已经利用轻功杀去了左贤王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用旗帜,而是换了长剑。
项天抽出腰间弯刀迎上她的攻势,脸上依旧带着方才那一眼的笑意:“郑大人,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了你。”
“巧吗?我怎么觉得左贤王是特意在等我?”郑清容审视着他。
对于左贤王认识她,她并不意外,即使之前没和他见过,她也没少和西凉人动过手,宝光寺、岭南道,还有送画来的路上,几次三番交手,他不知道她这个人才是怪了。
尤其是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项天哈哈笑:“真是个聪明人,可惜不是生在我西凉的聪明人,那就得死。”
说罢,弯刀顺着郑清容的剑锋削向她持剑的手。
郑清容手腕翻转,避开这一击的同时瞬间改为左手持剑,直接冲项天的命脉劈去。
她左右手灵活变换,招式百变莫测,项天颇为赞赏。
“东瞿竟然出了这么个好苗子,真是让人惊喜。”
庄怀砚和姜致自然也想到了郑清容想到的那些,带着人围攻而上。
为首的两个人都打起来了,各自兵马自然也不会瞪眼干看着。
燕长风骂了一句西凉狗贼,当即指挥军队和西凉兵马真刀真枪打了起来。
贺竞人不甘落后,让自己的人马一起上,绝不能让西凉得逞,羽林卫她也没有让他们歇着,让他们戴罪立功。
郑清容和项天两个人打着打着,直接打出了庆武门。
仇善速度快,率先追随郑清容而去。
“郑清容!”符彦带着弓箭,也跟在后面追喊。
等打出了皇城,郑清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褐衣白发,浑身隐在罩袍当中。
熟悉是因为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这个人,陌生则是因为她也是头一次真正面对面见到本人。
是南疆的大祭司。
第139章 被你发现了呢 那你今天可走不了了……
郑清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南疆的大祭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中匀,又不是南疆。
直到看见昔日被霍羽咬下的左耳伤痕,郑清容才确定,那就是南疆的大祭司。
中匀动乱,掺和进来的不只是西凉,还有南疆。
项天晃了晃手里的弯刀,对大祭司道:“人我带来了,你可别手下留情。”
“左贤王多虑了,此人屡次坏我们好事,若是不除,恐成你我两国心腹大患,我们大王派我来就是协助左贤王除掉此人的。”大祭司道。
郑清容看着两人熟稔的语气问候,心下微动。
南疆竟然早就跟西凉搅和在一起了?那南疆岂不是也和北厉达成了共识?
西凉和北厉结盟是有目共睹的事,南疆跟西凉统一战线不就是和北厉也站到了一起?
郑清容觉得不只是这种可能,或许西凉只是跟北厉虚与委蛇,和南疆才是真正的结盟共事?
西凉境内遍地大漠,北厉常年冰雪不化,南疆草原虽广,但到底没有太多丰富资源,而东瞿和中匀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们三个国家不觊觎那就怪了。
说到底不管他们怎么联合,怎么结盟,这都是一场专门针对她们东瞿和中匀的围剿。
郑清容看了看左贤王,又看了看大祭司,漫不经心言语试探:“我挺好奇,你们打下东瞿和中匀后,打算怎么分?”
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她想知道他们是两个和尚还是三个和尚?
要是两个的话,是哪两个?若是三个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会内讧的。
更何况她在霍羽的记忆里看到的南疆王所图甚大,绝不是一个甘于屈居人下的。
只能说,这三个国家各有心思。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求饶了?”项天哈哈笑问。
“那倒不至于,我就是在想左贤王做这些事,北厉四王子那边知道吗?”郑清容道,“左贤王和北厉四王子结盟在先,现在又和南疆大祭司牵扯不清,脚踏两只船,难道不怕半路翻了?”
项天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些什么。
大祭司听到郑清容一语道破他是谁,当即警惕地拦下项天未出的话:“左贤王切莫与他多说,东瞿人最是狡猾,文官尤甚。”
方才项天可没有当着她的面称呼他是大祭司,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南疆深居简出,自从少了只耳朵后平日里更是很少抛头露面,她一个东瞿人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她来过南疆?
不可能,她要是来过南疆,大王那边怎么会不知道?
项天本来想骂两句的,回头想想也是,他最讨厌和这些当官的说些有的没的了,一个没留神就被套了话去。
弹了弹手里的弯刀,项天做了个一起上的手势:“杀了他。”
瞬间,埋伏在周围山林的人都举着弯刀向着郑清容而来。
仇善轻功好速度也快,最先赶到,直接站到了郑清容身后,为他阻下这些人的脚步。
符彦轻功虽也可以,但不如仇善,落后一步,但好在箭法不错,隔得远也一箭穿心。
两个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把人控制在一个小型包围圈里。
郑清容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有和那些人缠斗,而是选择跟项天打在一块,一边打一边攻心:“左贤王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认识南疆的大祭司?”
弯刀和长剑锋刃相接,寒光一闪,二人皆脚下的地都被踩出一个深坑。
项天被她问得一怔。
对啊,他刚刚又没说大祭司是谁,她是从何得知的?
趁他分神,郑清容正面迎上,用剑压着他的弯刀,逼着他后退:“左贤王既然能在北厉和南疆之间左右逢源,南疆那边为何不能在东瞿和西凉之间周旋?这样两面三刀的盟友,我可不认为他们会真心实意跟人合作。”
大祭司也急了,作势就要发动巫术拿下她:“左贤王,莫要听他胡言,他是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郑清容哈了一声,“你们南疆才跟我们东瞿联姻,现在转头就在背后捅我们东瞿一刀,到底是谁在中间掀风作浪?企图坐收渔利?”
看到大祭司要使用巫术,你踩到我了直接从郑清容挂在腰间的小篓子里跳了出来,扑向大祭司。
它记得霍羽的交代,要它找她,帮她。
它已经找到她了,现在该帮她了。
霍羽这些年没少被大祭司的巫术折磨,它跟在霍羽身边自然也是知晓的,是以它很是应激。
大祭司不料郑清容身上还带有毒蛇,一时不防手腕被咬了一口,疼痛袭来,当即就要使用巫术弄死它。
郑清容一剑劈过去,把小黑蛇捞了回来:“左贤王你可看好了,这是他们南疆的蛇,蛇可是他们南疆的圣物,现在蛇都在帮我,什么意思相信不用我多说左贤王也知道。”
项天握着手里的弯刀,看向大祭司的眸色渐深。
南疆的图腾是螣蛇,蛇被南疆奉为圣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这条蛇他刚刚看了,确实是南疆那边独有的黑蛇,难保不是先前两国缔结盟约之时,南疆这边交出去的信物。
“这是他的歼计,左贤王若是信了便是着了他的道。”大祭司怒目而视。[1]
“我先杀了他,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项天提着弯刀上前,再度杀向郑清容。
郑清容剑指大祭司,怒喝道:“既然你不仁,那也别怪我不义了,左贤王,他们南疆今日敢为了博得你的信任背弃我们东瞿,他日就敢为了别人背弃你,利字当头,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她字字句句十分尖锐,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被这三言两语催生出枝叶,不断生根发芽。
大祭司有意辩解,发现辩解无用之后只能用实际行动证明。
郑清容等的就是他动手,有意无意带着左贤王往他所在的方向而去,等到大祭司的巫术即将施展的时候,她再折身一避,那玄而又玄的巫术就落到了左贤王身上。
饶是左贤王反应快,及时闪身避开,他的右肩也被削了一截,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但很快便有一种绿色黏液涌出,恶臭难闻,并且迅速蔓延。
左贤王当机立断,用弯刀剜去那一片被伤到的肉,绿色黏液不再翻涌,这一次流出的是鲜血,算是暂时止住了黏液的席卷。
郑清容眯了眯眼。
之前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大祭司使用巫术,不像武功那样有形有招,巫术没有特定的形式,更像是无形的风,往往还没察觉,就已经被巫术所控制。
今日面对面感受了一回,确实奇诡。
“你找死。”项天本就因为郑清容那些话对大祭司心有不满了,现在被巫术所伤,气怒更甚。
一刀劈向大祭司,项天发泄般挥舞着弯刀。
大祭司连连躲闪,一边躲一边让他冷静,强调现在他们的目标是郑清容,不是内讧起冲突的时候。
然而项天怒火攻心,哪里肯听他说什么,依旧不肯放过他。
郑清容趁着他们狗咬狗,提剑上前,打算一锅端了。
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这个局势,无论死哪一个都对她们东瞿有利。
只是没等她的剑落下,又有一队人马奔来,没有旗帜没有特定标识,不清楚是哪方兵马,但是一来就和左贤王的人打了起来。
有人在项天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项天面色很是难看,最后深深看了郑清容一眼,不甘心地做了个收兵的手势。
似乎怕郑清容再纠缠他,走得极快。
他一走,就只剩下大祭司还在原地。
仇善本就在郑清容身后对付那些西凉人,此刻看到突然闯进来的那队兵马,立即闪身到郑清容身旁,打手语报信。
【是当初追杀我的那些人。】
郑清容也看出来了,这些人的招式跟那晚她遇到追杀仇善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这个时候出现是想做什么?为什么左贤王看到他们来了就走了?
给仇善使了个眼色,郑清容示意他去把为首的人扣下。
之前仇善不会武,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人难免吃亏,现在仇善跟着她学了不少,对付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左贤王虽然走了,但是还有这些西凉人在断后,现在抓人是最好的时机。
仇善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去做。
项天都走了,大祭司也不愿多待,拔腿就要跑。
然而郑清容并不打算放过他,踢起石块踹向他的膝弯。
大祭司扑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剑已经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怕他再弄出什么巫术来,郑清容还顺带点了他的穴,不让他有动作的机会。
霍羽的蛊毒还需要一味药引才能全部解开,慎舒说这味药引便是炼制蛊毒之人的心头血。
她本以为这味药引要到南疆去一趟才能拿到手的,没想到能在中匀碰上他。
正好,一道取了。
提剑刺向大祭司的心口,郑清容用一个小瓷瓶接了,怕不够,她还多准备了一瓶。
大祭司看着她的动作,眯了眯眼:“你解了霍羽的蛊毒?”
他知道自己的心头血能做什么,自然不难猜出。
更何况先前你踩到我了还咬了他一口,那是一种保护姿态,他当时就认出了那是霍羽养的小黑蛇,但是并没有声张。
毕竟那个时候说出来,只会上了郑清容的套,加重左贤王对他们南疆的怀疑。
霍羽宝贝那个蛇得很,不会轻易给人碰的,当初南疆王的第十二个儿子就曾把他那条蛇抓起来过,想要引他去找他,霍羽确实也去了,但最后老十二被霍羽下了水蛊,肚子撑破,肠子都掉了出来。
有了这样的例子在,此后再也没人敢碰他那条蛇。
如今这条蛇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还承担了某种保护角色,能让霍羽主动给蛇,还让那蛇保护别人,那必然是他极为信任的。
他在南疆就听说霍羽跟这位东瞿的郑大人走得近得很,守在霍羽身边的人传信来说是两个人从岭南道斗法斗到京城,没一天消停过,还表示这位郑大人暗中几次坏他们的计划,要是再任由这样下去,怕是会严重影响他们大王的霸业,是以他们大王这才让他来铲除。
没想到两个人只是做戏,把他们大王和他都骗了去,这次还把他骗来取心头血。
“难怪你认识我,是霍羽告诉你的。”想清楚事情缘由的大祭司只觉得十分怅然。
真是没想到,霍羽那样的狗崽子,竟然会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告诉别人。
不得不感叹这枚棋子越发不受控制了,蛊毒和禁制都没能驯化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听话。
郑清容没搭理他,她当然不会跟他说霍羽没有告诉她,是她通过同心蛊看到的。
倒是大祭司的状态让她有些惊奇,被你踩到我了咬了一口竟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慎舒可是说过的,小黑蛇有剧毒,大祭司现在的样子可完全不像中了蛇毒的样子。
顾自把心头血收好,郑清容道:“你们南疆王比我想的要麻烦得多,竟然这么早就跟西凉混在一块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无从得知,霍羽的过去完全没有相关事项的记录,看来是南疆王有意瞒着他。
南疆王从来都不信任他,只是把他当一个棋子而已,要不然也不会用蛊毒和禁制控制他。
大祭司哈哈笑,并不怕告诉她这些:“当权者哪个是简单的?你们东瞿的皇帝不也一样?”
他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郑清容就是感觉他话里有话。
好好的说南疆王,怎么突然扯到她们东瞿皇帝的身上了?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郑清容还要再问,大祭司已经不打算再说,而是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一枚暗器从他口中射出,直奔向郑清容的要害。
郑清容早有准备,不躲不避,暗器割破了她的衣襟,却没有伤到她分毫,而是发出当啷一声,软软掉落在地上。
师傅给她的那件金丝软甲如今就被她穿在身上,什么明枪暗箭都别想偷袭成功。
见她没事,大祭司的笑意僵在脸上,还真是谨慎得很,暗器这种事都提前防范了。
郑清容揪着他的衣领狠狠来了一拳,直接打掉他几颗牙,然而下一刻她就发现不对了。
他怎么也没有心跳?
难不成他和霍羽也是一样的蛊嗣子?
郑清容疑惑不已。
仔细回想,在霍羽的记忆里,大祭司是巫族的人,南疆王那边也做了确认的,这点毋庸置疑,他不可能和蛊族一样没有心。
用内力探寻一番,郑清容总算找到了关窍。
大祭司不是没有心,而是他的心和寻常人不一样,生在右边。
难怪她方才取他心头血的时候他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在乎,敢情是没取对地方,这种血取回去也没用。
差一点儿,她就要无功而返。
不敢想她要是把这两瓶没用的血带回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南疆王那边势必会通过大祭司知道霍羽蛊毒的事,到时候必然会先发制人,如此,她们东瞿怕是要乱了。
被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大祭司吃吃地笑了:“被你发现了呢,那你今天可走不了了。”
随着他的笑声传开,郑清容只觉得脚下土地开始摇晃起来,先是小幅度地颤动,随后便是阵阵抖动。
地动了吗?
郑清容看向大祭司,不,是他弄出来的动静。
山头晃动,下一刻,地表崩裂,整座山从中塌陷,泥土碎石不断下坠,位置就在郑清容和大祭司所在。
大祭司哈哈笑,笑声连同山背断裂之声掺杂在一起,混乱之中尤为刺耳:“后会无期,年轻人。”
最后一个字出口,郑清容便和大祭司一同掉进了裂缝之中。
仇善本来都把郑清容叫去抓的为首之人给逮到了,回头看到这一幕直接松手跟着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被他逮到的那个人没有跑开,而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符彦离得远,一直在后面跟西凉人兜圈子,等他奔过来的时候,适才那个裂缝已经重新接合了起来,地表如新,看不出半点儿断裂的痕迹,就好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郑清容!郑清容?”符彦丢开弓箭,也不管脏不脏干净不干净了,发了疯般捶打着地面,可是无论他怎么捶打都无法让地面再打开一个裂缝。
山头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缝?又怎么会突然合上?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郑清容掉进去了。
这么大的裂缝,说来就来,说没就没,人掉进去还能活吗?
庄怀砚和姜致带着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因为场中还有不少西凉人在,连忙下令让人拿下。
后面赶来的那队人马见大势已定,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只能匆匆离去,打算等过后再来寻。
寻肯定是要寻的,一个上面要的那个人,一个是他们头领,不寻他们无法交代。
但在此之前,他们不宜和这些人碰面。
庄怀砚和姜致看着重新合上的裂缝,由是惊愕不已。
震惊、诧异、不可置信,怎么会如此?
哪一回的地动山摇不死人?可是这次死的怎么会是郑清容呢?
她这么厉害,什么都能提前想到,她肯定有后手的对不对?
可是天灾面前,人多么渺小,如何撼动得了呢?
姜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边是天灾人祸的无情,一边又对郑清容抱有希望,两相撕扯,她几乎要站不住。
庄怀砚扶住她,定了定心神:“这边山头晃动得紧,但我们来的路上其他地方没有任何震动,怕是这座山有问题。”
地动是一定范围内的地动山摇,怎么可能只是一座山呢?
先前的惊骇过去,姜致也察觉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对,地动不可能只是一座山动,一定是山有问题,围着山找,必然能找到人。
刚要下令,有人已经先一步开口。
“来人,给我把山凿了,挖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符彦双眼通红,“郑清容,你不能死,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掉进去后还发生了这许多事。
其实在掉下来之前,她是有机会放手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事实上,她就没觉得大祭司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在霍羽的过去,大祭司可是一个为了报复乌仁图雅,主动投靠南疆王用强权灭蛊族的人。
这样一个变态,她不认为他会费力地搞一个地动来害命,而且害的他自己的命。
怕是想借机逃走才是。
所以她想都没想直接跟着他下来了。
心头血还没取呢,怎么可能放他回去报信?等回头他带着人来攻打东瞿,那可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事一旦做了,那就要做个干净,做到一半就不做了,留得后患无穷,那可不是她的风格。
如她所想,裂缝之下并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凶险之地,这座山底下是中空的,此刻她和大祭司正不断下坠。
郑清容揪着他衣领的手始终没放,之前在山上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先前是静止的状态,现在是不断坠落的状态。
似乎没想到她会跟着一起掉下来,大祭司看她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这么不怕死啊年轻人?”
“这么怕死啊大祭司?”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
似乎被她这话给愉悦到了,大祭司哈哈大笑:“难怪霍羽那狗崽子会突然转性,你这样的人,完全就是他的同类。”
虽然霍羽不是他的孩子,但好歹跟霍羽相处了这么些年,他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
对于不是一道的人,霍羽只会展现凶性,变着法地折磨人取乐,南疆王的十八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要是被他认定了是同类,并且还是比他更厉害的同类,他则会收起自身的爪牙,真正变得温顺。
那条蛇都给她了,他不敢想霍羽现在有多么驯顺温良,南疆十多年没能磨平他骨子里的桀骜,去了东瞿没多久,竟然能让他一改难驯的野性,这位郑大人有些本事。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对于他话中的狗崽子一词不置可否:“大祭司不愧是大祭司,都被我封了穴还有能耐搞出这么大阵仗来。”
这是巫术吗?她以为他的巫术只是用来吊命和伤人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大祭司很是骄傲:“你都为霍羽解蛊毒了,他们蛊族的能力想必你已经见过了,挺厉害的吧,可他们蛊族没有我们巫族厉害,他们蛊族圣女及后人能动风云,我们巫族灵子和传人可动山川,方才的山崩地裂就是我的能力,如何,是不是比他的还要厉害?”
他这语气不像是刚被郑清容打了一顿的人一样,更像是和郑清容一见如故,什么都说。
“排山倒海?”郑清容不确定地问。
大祭司嗯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郑清容呵呵:“真是变态。”
本来她已经觉得霍羽御蛇动风云的本事已经够夸张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夸张的。
山川风云本就是自然之物,能人为操控,可不就是变态?
“怎么骂人呢?”大祭司叹息道。
“你是人吗?”
“我是巫。”
这个回答倒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郑清容瞥了他一眼:“你这个能力不能常用吧,要不然你早就动手了,根本用不着等到今天,更何况昔日南疆王忌惮蛊族的能力,在你的撺掇下灭了蛊族,要是被南疆王知道你有这等毁天灭地的本事,他还能允许你活着?”
第140章 对不起 谢谢你
她探过他的颈脉了,虽然谈不上暴乱,但很是躁动,这种能力估计对身体损伤不小。
再加上南疆王是不会允许凌驾于他王权之上的能力存在的,蛊族的结局正好阐释了这一点。
在霍羽的过去里,大祭司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相关的能力。
所以,她猜想是大祭司有所隐瞒。
“年轻人聪明过头可就不讨喜了。”大祭司道。
郑清容挑了挑眉:“这种能力你连南疆王都没交代,现在却告诉了我,看来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毕竟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是啊,你说对了。”大祭司放声大笑,突然暴起冲破穴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头向后翻转,身体逐渐扭曲。
郑清容只觉得手里重量蓦然一轻,再看去时只剩下一件衣服。
“金蝉脱壳。”
她也不着急去追,大祭司要杀她,自然不会跑远。
正好,她也要杀他。
大祭司此人奇诡,若是任由他继续作乱,不仅对东瞿不利,也对即将前往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不利。
无论如何,大祭司这个人都留不得。
坠落的速度越到后面越快,几句话的功夫,也快到底下了。
郑清容听着碎石落地的声音,估摸着距离,提剑卸力,稳稳落地。
上下无光,所到之处一片黑暗,郑清容点了火折子,眼前才一点点明晰起来。
脚下碎石泥泞,略显潮湿,许是常年不见天日,周遭味道不是很好闻。
不知道大祭司会搞什么埋伏,郑清容有意收敛气息,放轻动作。
火折子的光微微扑闪,随着她的走动在幽弱昏黑的山底下不住晃动。
突然,面前有一个黑色长物拦住了去路,郑清容屏息凝神,在火光的映射下才发现这是一副翻倒的棺椁。
看上去年头已经有些久了,但棺木并没有腐坏,保存得很好,彼时因为被磕坏了一角,棺盖脱落,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尸骨,而是一件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衣裳,因为一直封存在棺材里,有些干化,碰一下就会如灰般散开。
衣冠冢?
郑清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棺材那一角不像是被磕坏的,更像是被砸坏的,高空砸下的那种。
而且看上去不是石块等重物砸的,更像是棺材自己掉下来砸的。
郑清容觉得不太对,高举火折子,借着微光才看清周围是个什么情况。
抬头看去,数不清的棺材靠着木桩支柱悬挂在中空的峭壁之上,一排排一个个,高低错落,井然有序。
难怪山底下是中空的,这是一片墓穴,悬棺墓穴。
郑清容还要再看,身后忽然传来微不可察的动静。
回头一看,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郑清容还以为自己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因为对面那个人不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穿着和动作都和她现在是一样的,也是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火折子。
郑清容瞬间警惕,朝对方的左手袖口看去。
她的左手袖口在她和左贤王对战时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当时她割伤了左贤王的侧腰,左贤王划破了她的袖口。
而这个人的袖口也有划破的痕迹。
见鬼了这是?
郑清容呼出一口气,身处墓穴,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自己的翻版还怪吓人的。
“大祭司?”郑清容提起剑刺去。
对方提剑做挡,用的是她的招式。
郑清容眉头微拧。
还真是见鬼了,不仅和她长得一样,招式也是一样的。
郑清容有意试探,再次提剑上前。
结果确实如她所想,她会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也会,并且每当她出击攻去的时候,对方都会用她学过的招式躲开并反击。
对方熟悉她的每一招每一式,就连她会用什么方式抵挡和闪避都知道,可以提前预判,完全就是另一个她。
这又是什么巫术?
郑清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容貌一样,招式一样,真真是找不出半点儿不同。
继续这样打下去,耗也会被耗死。
不过既然对方是“自己”,那她要杀“她”,岂不是先要杀她自己?
为了验证这一点,郑清容提着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对方也跟着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那架势,只要她一动,她也会跟着抹脖子的。
呵,这是要逼她自杀的意思?打不过她所以让她自己杀自己?
好霸道的巫术。
得想个法子破局。
再次迎上对方的攻势,这一次郑清容注意到对方虽然在动,但脚边的影子并没有跟随火折子的光而变化,始终保持着一个形态。
难不成跟光有关?
郑清容假意失手,趁着对方迎击上前,一个翻身绕到背后,手腕送出,剑随之挑去。
寒光刺出,那人身形立即变得不稳。
郑清容了然,果然跟光有关。
她看到的只是假象,藏在背后的人才是她要解决的。
挥剑灭了火折子,郑清容道:“装神弄鬼,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你给砍了。”
说话间,火光熄灭,墓穴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郑清容凝神静气,不再靠眼睛去看,而是用其他感官去感受。
万籁俱寂,风声止歇,所有的事物都好似在这一瞬定格。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随着压抑的气息呼出,郑清容耳朵一动,下一刻,手中剑斜斜杀出。
剑刃入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祭司被她一剑刺穿胸腔,抵在地上的棺木上。
郑清容重新挑起火折子,取了大祭司真正的心头血。
“好厉害的年轻人,连我的巫术幻象都能破。”大祭司张嘴大笑,因为生命力的流失,笑声渐颤,“不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这个巫术幻象不破是死,破了亦是死,给我陪葬吧年轻人。”
说罢,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可能,你怎么没事?”
郑清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事,她该有事吗?
大祭司后知后觉:“我知道了,那狗崽子把同心蛊下到了你身上。”
要不然他的巫术幻象被破后她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巫蛊相生相克,知道霍羽会蛊,他这些年都是特意避开那些霍羽能用蛊解开的巫术磋磨他,而同心蛊正好可以破解他巫术幻象后的同归于尽。
想着霍羽和她交情匪浅,绝对不可能对她使用同心蛊,所以他特意选用了这个巫术幻象,为的就是无论幻象破与不破,都能置郑清容于死地。
霍羽把小黑蛇给了她,她又为霍羽取心头血解蛊毒,她们关系应该很好才是,为什么霍羽会给她下同心蛊?为什么?
郑清容听到他提及同心蛊,联系他的反应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原因。
大祭司想阴她,但是没想到她身上有同心蛊。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也是此时,墓穴里响起脚步声,郑清容循声看去,是仇善和那个为首之人。
两个人从上面掉下来后似乎已经打过一架了,灰头土脸的,各自身上都有明显的泥渍,但仇善身上的要少很多。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看来打赢了。
看到郑清容在这里,仇善一拳把那人打趴下,三两步奔到郑清容面前。
他没有打手语,但郑清容看出来他想问什么,拍拍他的肩道:“没事,放心。”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仇善这才松一口气。
大祭司想不明白霍羽为什么会给郑清容下蛊,但是这不妨碍他下一步动作:“我死也要拉人给我垫背。”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弹射出细小的粉末。
“小心!”为首之人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立即上前大喊。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的“心”字出口,两把剑同时起落,削掉了大祭司的两条胳膊。
一把剑来自郑清容,另一把剑来自仇善。
削了大祭司的手臂,郑清容又拉了仇善一把,一起躲开。
双手被斩,大祭司却没有呼痛,而是近乎猖狂地笑:“都给我陪葬吧哈哈哈……”
郑清容下意识看向仇善,方才大祭司是从他那个方向出手的,不知道他有没有中招。
好在因为脸上戴了面具,仇善没沾上多少,但是他的眼睛暴露在外面,被些许粉末一碰,顿时有血流出,有些甚至溢到了银白面具之上。
乍一看就像是哭了,但这不是眼泪,而是血。
视线突然被剥夺,仇善闭着眼无法适应。
“仇善?”郑清容不知道那是什么粉末,只能先把慎舒捎给她的药喂仇善服下。
慎舒说了,这些药关键时刻能保命。
为首之人跑过来时正好碰上大祭司下毒手,几乎是迎面撞上那些粉末,当即半张脸都被腐蚀见了骨。
这般威力实在可怖,郑清容怒而上前,一剑划了大祭司的双眼:“解药给我。”
“你觉得有解药吗?”大祭司大笑一声,直接撞上她的剑,“我以巫族灵子身份祭墓,换你们所有人死在这里。”
血色喷溅,大祭司软软倒下,没了气息。
随着大祭司的死去,整个墓穴开始剧烈抖动,悬挂在峭壁上的棺材尽数倾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墓穴要塌了。
郑清容拉着仇善躲避那些从高空中砸下的棺材,看到为首之人在一旁,顺带捎了他一把。
她还有话要问他,要不然先前也不会让仇善去逮人,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那些粉末几乎都落到了他身上,他的情况比仇善要严重得多。
郑清容塞了颗药给他:“撑住了。”
那人不料她在这种时候还会管他,心下一阵撼动。
他们不让她死是因为上面有命令,她不让他死是出于个人。
她不知道那些事还能向他伸出援手,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郑清容带着人一路奔袭,她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脚底下泥土是湿的,火折子还燃烧许久不灭,这证明附近一定有通风口,只要找到那个通风口,就能出去。
大祭司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既然选择在这里杀她,肯定会给自己留一个出去的道,那个通风口估计就是他预留的道。
乱石穿空,不辨方向,郑清容隐约间听到了细小流水声。
很微弱,像是涓涓细流,在这混乱的墓穴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这是有水?
郑清容暗道天无绝人之路。
水能流进来,那就证明能出去。
她正要顺着声音去找,仇善忽然在她掌心写了什么。
【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步,有暗河。】
火折子已经被棺椁砸灭了,此刻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打手语,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郑清容交流。
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应了声好。
仇善的眼睛受了伤,暂时看不见,她这一路都是牵着他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水流声就在附近,具体方位大概能知道在西南,但是几百步还真不敢说。
不过仇善既然这么肯定,试试也无妨。
顺着西南方向走了一百五十步,确实看到了一条湿润狭小的沟渠,水是顺着一条窄缝流进来的,难以容人通行。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靠人力了。
郑清容用内力一拳砸下去,窄缝顿时破出了个鸡蛋大小的口子,水流得比之前多了些。
郑清容皱了皱眉。
她的内力深厚,方才那一拳又用了十成的力道,居然只砸出来这么一个口子。
这暗河怕是不好打开。
仇善和那个人也过来帮忙,三个人轮流上阵,但是越到后面越难打通,好半天也才打出一个盘子大小的洞口,但依旧无法通行。
倒是墓穴坍塌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棺椁都砸到了这边来,很快这里也要被乱石给堵死。
心下一横,郑清容让两人往旁边让一让。
内力自丹田游走,臂上肌肤被撑出斑斑鱼鳞痕,郑清容蓄力一击,洞口轰然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痕,而她自己也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因为用力过度,脚下一软,郑清容都没站稳,直接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仇善和那人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黑了又黑,郑清容一口气喘不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仇善察觉她情况不对,学着她当初教的方法,连忙给她输送内力调理。
等缓过劲来,郑清容拍了拍仇善的手,示意她可以了。
方才那一拳折损了她自身五成武力,相当于半条命都打出去了。
但好在效果不错,裂纹逐渐扩大,最后砰的一声被水流撞开。
郑清容看准时机,直接点了那人的穴道,防止他自杀或者做些别的什么,随后把他送进了旁边的棺材里,捡了麻绳拴好,留了一截出来,自己则拉着那截麻绳和仇善进了另一个棺材。
几乎在她们藏身进了棺材的同时,墓穴尽数塌陷,大量水流涌出,不断撞击着棺椁外部,裹挟着棺材冲向不知名的远方。
棺材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更拥挤了,外部有什么撞击都会显得十分突出。
仇善原本顾忌着女男大防,不敢和郑清容有所接触,在棺木又一次被巨石砸中,颠得人上下反翻倒左右乱撞后,不得不暂时摒弃这些世俗礼法,主动抱着郑清容,护住她的头,避免她被撞到。
“护好自己。”郑清容知道他的意思,出声提醒示意他不用如此。
仇善腾出来一只手在她掌心写。
【我天生痛感迟钝,不怕痛。】
郑清容一怔。
难怪他眼睛都成那样了也没听到他哼一声,和他同样被大祭司袭击的那个人倒是听到他因为疼痛而倒抽一口气。
左右现在还在水里泡着,也没办法出去,郑清容便打算和他说说话,消磨一下时间:“不是让你去逮人吗?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她可是看见了的,她和大祭司掉下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跟着跳下来的。
仇善在她掌心继续写: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郑清容没说话。
这句话其实他之前说过,不,是写过。
那是安平公主把他送到她身边的第一天,她从大理寺出来,等杜近斋的时候试着喊他出来,他当时就写过这么一句话。
除去她指派他出去做事,他真的有把这句话给贯彻落实。
在这个话题上,仇善一贯坚持自己的说法,郑清容也就没多说,而是问起另一个棺材里的人。
“那个人呢?他怎么也下来了?”
仇善把之前的事给她写了一遍。
【他自己跳下来的,我跳下来后,他也跟着跳下来了,我以为他要对你不利,落地后和他打了一架,他却说他没有要对你怎么样,他只是来保证你的安全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带着人赶来。】
郑清容一惊。
主动跳下来的?
她还以为是仇善拉着他一起下来的,竟然是他自己跳的。
保证她的安全?
是谁给他下达的命令,能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跳下那裂缝之中。
“之前杀我身边人,现在突然跑来保护我,这背后的势力可真有意思。”
追杀仇善,杀害素心,暗杀茅园新,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可都记着呢。
况且她来中匀之前还借着蒙学堂的事想钓隐藏在背后的鱼,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对方好像知道她是故意的,所以那段时间销声匿迹。
现在倒好,一出现直接改了先前的风格,不杀她身边人了,变成保护她了。
扯呢?
仇善听她语气不大愉快,在她掌心写。
【待会儿我控制住他,你负责逼问。】
郑清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血色依旧存在上面,看上去情况不容乐观:“你的眼睛好了?”
仇善摇摇头。
【看不见,但是不疼,还能做事。】
“眼睛要紧,你歇着吧,我自有办法。”郑清容道。
仇善很是担心。
【你方才为了打开暗河,折损了大半武力,你才需要休息。】
虽然当时他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得到,她的情况不太好。
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很出色很厉害,就算有所受伤,也都是她口中的小伤,不会表现出来,在墓穴里还是她头一次站不稳直接跌在地上。
她当时一定是撑不住了,要不然不会这样的。
郑清容让他安心:“没事,死不了,对付那个人绰绰有余。”
之前确实头脑一阵眩晕,但在棺材里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缓过来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背后那股势力到底要做什么,不然她这颗心实在安不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浪声渐渐平息,棺材也不再颠来倒去。
郑清容掀开棺盖,就看到自己正飘在一条大河上,夕阳西下,两岸青山相对而出,落日余晖里,大雁成群而飞。
“出来了。”郑清容长舒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但从那座山里出来就说明她们暂时脱离危险了。
有麻绳牵引着,另一个棺椁就在旁边,郑清容踩着轻功跳上去,解开麻绳,又掀开棺盖。
“还活着没?”
那个人半边脸都被大祭司毁了,血肉模糊,但还是笑着应她:“活着。”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郑清容眯了眯眼,跳进棺材里,用你踩到我了威胁他:“你们是死士?”
她的剑在跳进棺材里的时候就扔在了墓穴里,毕竟那种情况下,带着一把剑只会是拖累。
好在小黑蛇还在,它的毒性也相当于是武器了。
之前仇善说他是主动跳下来的,这般死心塌地为人卖命,除了特意豢养的死士,她想不到还有什么。
你踩到我了十分配合,缠住那人的脖子,嘶嘶吐着蛇信子。
要是他敢对郑清容不利,它就一口咬下去,要了他的命。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小黑蛇的助力,那人道:“是,我们是死士。”
“豢养你们的人是谁?又是谁派你们来的?”郑清容问。
她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都问了。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不想你现在死的人。”
郑清容琢磨着他这句话,他只说了一个他,看来二者是一个人:“不想我现在死?那就是希望我以后死?我对他有价值是吗?”
她之前还以为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股势力需要的,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的不是她身上的东西,而是她这个人。
“是。”那人点头。
郑清容继续问:“西凉的左贤王在你们来了之后就走了,派你们来的人可是与西凉有勾结?”
中匀就是因为皇太子勾结西凉才会变成如今这番局面,她不敢想要是东瞿也有人勾结西凉,等待她们东瞿的会是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自嘲道:“主子的事,我们这些死士哪里配知道?”
听到熟悉的称呼,郑清容留了个心眼:“你们可是跟京城的春秋赌坊有关系?”
上次从岭南道回京,庄若虚就跟她说过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在屋里跟人说话,也称呼对方为主子,而且还牵涉到宫里的字眼。
现在又来一个主子,还都是一样有权有势的,她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次那人沉默没说话。
郑清容呵了一声:“还真是一伙的。”
先前还对她的问话有答复,就算不知道的事也会直说,现在突然沉默,可不就是相当于默认?
这么算起来,这股势力,也就是他们的主子在她来京城的时候就盯上她了。
“为什么是我?”郑清容看向他,企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
在扬州的时候她还没被搅进来,来了京城才算是入了局,是有什么硬性地挑选条件吗?
那人道:“对不起。”
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道歉,一时怔然。
为什么道歉?他是在替自己道歉,还是替他们主子道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们主子选中我,是有什么事要做吗?”她问。
那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脸上的伤又开始发作了,之前还只是腐蚀脸部,现在迅速蔓延至整张脸。
几乎是眨眼间,那人就被腐蚀得只剩一个骷髅头。
郑清容去拿药的手还没碰到药瓶,就只来得及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谢谢你。”
声音很小,也很痛苦,但最后那个“谢谢你”说得很是诚恳。
郑清容愣在当场。
对不起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个谢谢她大概能猜到,应该是谢她把他从墓穴里带了出来。
他先前笑或许是因为这个?觉得她肯带着他一起出来,是好人,所以对她表现一些善意?
死士是专门负责给主人家做事的,做得成就活,做不成就死,是不能多说关于主子的事的,他方才愿意跟她说这么多,是不是也是为了谢谢她?
你踩到我了看了看那人的骷髅头,试探着用蛇信子舔了一口,随后用尾巴勾了勾郑清容的小指头,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郑清容被那人的一句话弄得心乱如麻,一时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她不是霍羽,看不懂它要表达什么。
要是它像在驿站时用笔写出来,她还能猜个五六七八分,这样勾手指不说话,她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名死士都这样了,郑清容一转头想到仇善也中了招,便立即跳回了先前那副棺材。
果不其然,仇善这边情况也不好,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眼里流出,面具都被染红了。
“仇善。”
因为他戴着面具,看不到面上是个什么情况,郑清容不确定他眼睛的伤势有没有像那名死士一样蔓延,索性直接揭了他面上的银白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