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柳闻小姨,倘若师傅知道这件事,以师傅和柳闻小姨的关系,她必然也知道,更别说柳闻小姨还是先后的妹妹,这种事她肯定不会漏下。
那么慎舒是不是也知道?
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慎舒又是铺垫又是预警,还说了那样的话。
“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那个时候慎舒是不是就知道了,或许更早,毕竟慎舒说她曾经抱过她。
还有她去中匀之前,慎舒的那番话。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最重要,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师傅的意思,你明白吗?”
当时还没怎么觉得,关心嘛,很平常,现在仔细想来,似乎也有这么个意思在。
听到她重新提起荀科,陆明阜以为她对他的信任有些动摇了,当即表示:“据我所知,荀科荀相爷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上次他插手崔令公儿子的事确实可疑,我这边的确没查到相关消息,殿下若是有疑,可另外让人去探查,若是有差,我愿接受殿下的所有惩处。”
这一次他没有叫夫人,身份都说开了,他要是再叫夫人便是僭越了。
他虽然是她的身边人,但和她更是君和臣。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如此:“什么惩处不惩处的,我只是随口一问,想确认到底还有谁知道,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背后一直有股不知名的势力盯着我,尤其是这次中匀之行,对方派出了死士,动作行为也从一开始的捣乱变成了保护,我猜想是不是也和此事有关。”
那名死士临死前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之前她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代入太子身份,或许能解释一二。
除了师傅等人,这股势力估计也是知道她的太子身份的,不然他们的动机实在说不过去。
这件事她也跟师傅和柳闻小姨说了,当时她们两个的神色就表示不知道还有这股势力在。
连她们都不知道,可见这股势力隐藏得有多深。
回想死士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郑清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对立方,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尽早斩草除根?留着她不是后患无穷吗?
但若是来帮她的,为什么之前又是杀素心,又是杀茅园新的?这可不是帮她的节奏。
种种迹象,更像是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事情有些复杂,郑清容揉了揉眉心。
姜立把陆明阜错认成是她,不斩草除根却把陆明阜留在身边这种事她能理解,毕竟姜立本身就有些自大和狂妄在身上,不杀陆明阜是为了吊着他好玩。
他觉得他能掌控,所以无所畏惧。
那么这股势力行为前后不一致又是为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促使他们改变了主意?
听她说起那股势力,陆明阜和侯微也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没有查到有关这股势力的任何信息,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这股势力却三番五次接近殿下。
长此以往,怕是要对殿下不利。
室内陷入寂静,郑清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陆明阜追上去唤她:“殿下……”
他能看出来她是不喜欢这个身份的,突然知道这个秘密,她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郑清容没回头,顾自摆了摆手:“不用跟来。”
说罢,便从密道回去了。
陆明阜面露忧色,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不跟他怕她出事,跟了又是忤逆她。
侯微叹息:“殿下今天才知道这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此刻怕是找她师傅求证去了,就让她去吧,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一边是被夺位窃国的现状,一边是放火杀母的血海深仇,总要有个时间适应的。
陆明阜僵硬地点点头,但还是担心地看向郑清容离去的方向。
他也是知道的,她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这位师傅说,师傅对她来说是最亲近的人了。
既然她不让他们跟去,那就希望此番她师傅能好好安抚她。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如他们所想去找宰雁玉,一路顺着密道回去,郑清容又走出杏花天胡同。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是她不想停下来,就想走一走,哪里都可以。
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关于方才在陆明阜那里听到的事。
先后
先太子
拨乱反正
她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做她自己,做她想做的事,在此之前,她也是一直这样做的,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以为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现在突然告诉她,她是太子殿下,有着高贵的身份,旁人为了她这个身份甚至愿意为她去死,只为给她铺路。
为什么一定得是这样的身份呢?一个高贵的身份就值得别人这样做吗?
心下烦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台鹰河,郑清容看着湍急的河水,一时怅然。
师傅当初就是跳进这样冰冷的河水里,被除名,又被抹去痕迹。
那样一个鲜活惊艳的人,在皇权倾轧之下,也会什么都不剩下,在皇权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太过渺小。
可她不信邪,偏要试一试。
什么狗屁的高贵身份?什么身负不得了的皇命?
她的决定是今次见到师傅之前就做下的,绝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就动摇。
她就是她,不管有没有这个身份,她都会去做她想做的事。
河水翻涌,今日方知我是我。
到了饭点一直没见到郑清容,符彦和仇善急得不行,出去找了一通也没找到人,最后只能到她屋子里守着,希望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陆明阜早就过来了,一直候在她的屋子里,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他。
早就打过照面了,此刻碰上也没什么,三个人在屋里或站或踱步,焦急地等待。
陆明阜数着时辰,不住往外面张望。
跟她在一起十多年,他如何不知郑清容要是不想让人找到,谁也找不到。
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
就这样一直等,直到半夜,他们才等到了拿着一条鱼回来的郑清容。
“说来也是巧了,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只鹰在逮鱼,本来鱼都被老鹰抓了,是必死的结局,但是这条鱼十分厉害,跟老鹰耗了大半夜,最后不仅没被老鹰吃进肚子,还让老鹰摔断了一只翅膀。”
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符彦长舒一口气:“我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去看鹰抓鱼了。”
“错了,是看鱼反扑鹰。”郑清容纠正。
仇善眼睛还没好,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但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她真的只是去看鱼反扑鹰了吗?为什么感觉她有心事?
想到这里,仇善打手语问。
【你还好吗?】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很好啊!”
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能让人觉得她真的很好,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来回扫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明阜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有什么不同。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可能还一样呢?
他有意唤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夫人是之前喊的,现在叫不合适,但是唤殿下也不妥,这会提前暴露她的身份。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局促和为难,开口道:“郑清容还是那个郑清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因为发生什么就有所改变。”
这便是让他还和以前一样了,不用因为她的身份就改变什么。
陆明阜颔首,表示知道了。
郑清容特意找了个鱼缸,盛了水把鱼放了进去,又喂了一些饵料:“鱼啊鱼,就算你处于弱势,只要你想,再强大的鹰也不能拿你如何。”
符彦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便道:“郑清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问,也不打探,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心情不好,可千万别一个人憋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为你准备的,你可以随时向我们发泄,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不好?”
“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而已。”郑清容洗了洗手道,“饿了,吃饭吧。”
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又看了好一会儿的鱼反扑鹰,一直没吃饭,她还真饿了。
因为她之前没回来,饭菜还一直在火炉上温着,此刻听到她说饿,符彦立即叫人把饭菜送了进来。
当然,为了不在外人面前暴露她和自己的身份,在此期间陆明阜回避了。
等吃完了饭,四个人重新坐在一起,郑清容问陆明阜:“明阜想不想重返朝堂?”
见陆明阜毫不犹豫点头,显然是把自己放到了给她当挡箭牌的位置,郑清容又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也没有那些需要考虑的事,就是单纯为了你自己,你想不想回到朝堂上?”
第149章 你可以尽情玩弄我 可不就是要憋着劲……
她没明说,但陆明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颔首道:“想。”
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都想。
郑清容道:“好,今日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明日我会上朝。”
皇帝让她想好了再跟他说,她现在想好了,要去上朝提这件事,自然也是需要提前告知的。
今日本就是去跟他说这件事的,被身份的事那么一打岔,都没来得及跟他挑明,现在就一道说了。
仇善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这样说,应该是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让爷爷出面。”符彦问。
陆明阜被驱逐朝堂这么久,想要回朝并不容易。
郑清容要帮他,那他就帮郑清容。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用。”
陆明阜和侯府走得太近绝不是姜立想看到的,她有另外的人选。
说话间,另外的人选已经派你踩到我了过来了。
还是和昨晚一样,霍羽并没有出面,而是让你踩到我了带了信,这次信上不再是白纸,写了字。
【听人说你今晚回去得很晚,怎么了?我们郑大人遇到不舒心的事了?】
前一句还好,能看得出关切的意味,但是后面就变得不正经了。
【要是不舒心,那不妨跟我一起做些舒心的事,你可以尽情玩弄我。】
还真是和之前一样欠欠的,郑清容都不想说他。
符彦盯着你踩到我了瞧,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他之前以为它是郑清容养的,现在看来未必。
还有谁觊觎郑清容?小四?怎么之前没见过?
给霍羽回了信,郑清容又跟陆明阜交代了几句,第二日便按部就班地去上朝去了。
杜近斋难得又和她一起上朝,上下打量了她好几次。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问:“杜大人缘何如此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郑大人憋着一股劲。”杜近斋道。
昨晚她比往常回来得要晚很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本想来问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但是那个时候又太晚,怕影响她休息,也就没去打扰。
今儿他特意早起,在她门口等着,虽然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郑清容哈哈笑:“上朝嘛,可不就是要憋着劲。”
杜近斋煞有其事点点头:“看来郑大人要去哪部已经有主意了。”
郑清容但笑不语,两个人一起往宫门的方向去。
今日是望朝,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均需参加,是以人也很多。
六部的侍郎,除了礼部侍郎翁自山还在礼宾院那边,就只有刑部侍郎卢凝阳肯上前和她搭话,其余四部侍郎看到她都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她的出现就代表要抢他们的饭碗了。
城门郎魏净依旧按时开启宫门,目送诸位官员进宫。
官员们鱼贯而入,又被掌朝见引纳拜谢的通事舍人宋登岐安排文武就列,告以拜起出入之仪式事项。[1]
看到郑清容,宋登岐由是感叹,他安排了这么多次文武官员就列的事,还是头一次见有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就从队伍末端冲到前面来的
上一次望朝正好碰上南疆阿依慕公主册封典礼,安排她站列时,她还是从六品刑部刑部司员外郎,站在一众蓝袍官员的末位。
这一次安排她站列,她就已经是从五品礼部主客司郎中了,更是既定的正四品侍郎。
虽然不知道最终会是哪一部的侍郎,但陛下都允了她自己挑了,这身蓝袍迟早换紫袍。
六品官员及以下只能在宣政殿遥拜,宋登岐将郑清容带到紫辰殿外的五品官员所在位置,便和其余通事舍人退开了。
郑郎中今日上朝的事已经通禀上去了,到时候陛下自会宣这位郑大人进去听封受任,现在按照五品官不能入閣的规矩,只能在紫辰殿外候着。
不过能在紫辰殿外听政的都是五品官,也是能参加常朝的人,此刻一个个看着郑清容的眼神又是艳羡,又是复杂。
谁能想到这位郑大人刚来京城的时候还是个不入流的令史呢?这才几个月,马上就要跻身四品官了。
他们往上升一级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她倒好,升官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来一回升一回。
郑清容由着他们看,并没有感到拘束或者不安。
虽然她也不是没在紫辰殿外候着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五品官的身份在紫辰殿外候着上朝。
之前她一直在礼宾院做事,皇帝为了让她更好地处理南疆那边的事,都不让她上朝的,她也没机会走程序,有事都是直接被皇帝召进来的。
现在正儿八经和诸位官员站到了一起,也算是有所体验了。
当然,这种体验后续也没有了,因为她马上就要成为四品侍郎,可以入閣参政了。
百官站定,在一片山呼万岁当中,早朝开始了,诸位大臣有事言事。
虽然没能进紫辰殿,但候在外面依旧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郑清容静静听着,就听到户部户部司那边出了事,山南东道今年进贡的土特产品半道被人给劫走了,找不到人也找不到东西,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户部掌天下田户、均输、钱谷之政令,下辖户部、度支、金部、仓部四司,其中户部司主管户籍民政,负责处理户口、均田和贡赋,度支司主管财会预算,金部司主管钱物出纳,仓部司主管粮食出纳。[1]
户部司管着各地方的土特品进贡,此次贡品突然被劫,户部司这边自然要担责。
官员们有说要发兵去把劫贡品的人给抓起来严惩的,也有说多事之秋不宜动兵的,还有说要从长计议的,几方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说来说去半天没拿定主意。
哪怕是宣郑清容进去的时候,大臣们也还在为此事而争论。
和之前一样,祁未极引着郑清容进殿。
姜立觉得这事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便打算先给郑清容加封,问她想好做哪一部的侍郎没有。
郑清容上前施礼道:“臣方才在殿外听闻户部这边出了事,既为人臣当为国效力,臣愿前往山南东道寻回贡品。”
侯微怔愣。
殿下这意思是要去户部吗?怎么不去兵部了?
不仅是他,其余官员也觉得她突然站出来有些意外。
这要是寻常时候,入户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户部这边刚刚出了这种事,她现在出头不是相当于冤大头吗?给自己找罪受呢?
“郑卿这意思,是要去户部担任侍郎一职?”姜立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毕竟现在看来,户部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臣当初见到陛下的时候就说过,臣是为百姓添屋盖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现在户部这边需要有人站出来,臣自是义不容辞。”郑清容道。
姜立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还是她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他问她能胜任什么职位,她说杨拓杨员外郎一走就空出来一个位置,她可以搬一搬。
没想到如今到了这个位置,她还能保持初心,真是难得。
偏偏在他要毁掉东瞿的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能臣。
心里长叹一声,姜立道:“郑卿要不再考虑考虑,户部这边暂时不太合适,兵部或者吏部倒是更能让郑卿一展拳脚。”
听他这么一说,诸位官员心里有了底。
陛下都没带工部的,因为工部排在六部末位,反倒是提了在六部首位和次位的吏部跟兵部,可见陛下对这位郑大人有多器重。
郑清容打蛇随棍上:“陛下若是觉得亏欠于臣,不若允臣一个恩典,若臣能办好此事,陛下提臣做尚书。”
杜近斋看了她一眼,果然是憋着劲来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还以为她多舍己为人,原来是以退为进。
什么要做户部侍郎,那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人家是奔着尚书来的。
胃口可真大,也不怕被撑死。
当下便有人站出来反对,说她心术不正,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择手段难堪大用。
侯微在队列中看着郑清容。
殿下突然从兵部改到户部,还趁机提出了尚书的位置,此举意义颇深。
这要是放到之前,姜立可能不会轻易答应,但现在有中匀的国书请封在前,这事很难不答应。
毕竟中匀那边看着呢,户部刚出了事,就把殿下填补了过去,这可不是封赏,是糊弄,中匀那边是不会同意的,要想把这件事做好,就只能再行封赏。
看来昨日殿下想清楚了,今日在朝堂上这般行为便是她做出的决定。
殿下果然还是那个殿下,行事果断,只要她想,便会去做。
朝臣们指着郑清容骂了好一通,人心不足蛇吞象也好,好高骛远也罢,骂什么的都有。
一片骂声之中,荀科荀侍中出列了:“陛下,我朝一向取才而任,郑郎中若是真有此才能,不妨一试。”
郑清容心下一动。
又是他。
上次她处理崔腾等人是他及时站了出来,这次还是他。
她刚刚一直注意他,荀科一直看着姜立的方向,之前似乎并没有管这件事的意思,是什么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有谁给了他示意吗?姜立?
不应该啊,姜立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就算知道,也不会允许她跳这么高的,陆明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郑清容看向姜立的方向,就见姜立似乎思索了一下,又接连点了殿内好几位大臣,问他们觉得如何。
似乎有了荀科的开头,反对的虽然依旧有,但接下来便有不少官员开始支持。
一般有人提出某种观点后,皇帝开始点人询问看法,那就代表皇帝心里是偏向这种观点的。
看姜立这架势,并没有觉得郑清容的提议胆大妄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真同意了。
想到这里,便有官员抢在姜立拍板前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论才能,那便实实在在论一论,郑郎中若是能不靠兵力拿下此番劫走贡品的人,那才是真才能,届时再行尚书封赏,又有谁会不服。”
她不是能耐得很吗?
此次贡品被劫,事发这么久了连半个人都找不到,东西也不翼而飞,她要是真能耐,就自己一个人把人和东西都找出来。
想当一部尚书,不拿出点儿真本事谁认啊?
那官员说出这个条件,便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杜近斋压了压眉心,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那些人能把贡品劫走,还不留下任何踪迹,肯定是有备而来,不给兵,不给人,这怎么找?
他刚想说两句,郑清容直接应下了。
“陛下,臣愿孤身一人前往山南东道寻找贡品,若事能办成,陛下提臣做尚书,若办不成,臣便自请回乡。”
她一开口就玩这么大的,倒是把那些反对的人呛得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众官员只觉得恍惚间又回到了上次她跟太常卿谷臣潜打赌那样,她也是这般信誓旦旦。
时隔几个月,这是又要重演了吗?
但这可不是查案,像之前一样有三司相帮,这次是她一个人,确定不是信口开河?
侯微瞧着她,不太确定她这样做的目的。
殿下是又有什么别的打算了吗?
陆明阜说过,殿下行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说出这样的话的,背后肯定有深意,只是这深意他暂时想不到。
看来晚些时候得去陆明阜那里一趟了。
姜立沉声问:“郑卿可想清楚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拍板就没有回头路了。
“臣只是觉得几位大人说得有道理,想要当一部尚书,总要有让人信服的能力,事不宜迟,臣明日便启程前往山南东道。”郑清容道。
杜近斋看向她。
明日?这是刚回来就要走?还以为她这次能在京城多待一些时日。
旁人都是官越做越大,在京城的时间待的时间也就越长,郑大人正好反着来,官越做越大,在京城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都这么说了,姜立沉默了一会儿,便也应允了,让她升任正四品户部侍郎,处理山南东道贡品被劫一事。
郑清容又趁机提了让员外郎平南琴接替主客司郎中一职的事。
平南琴在中匀一行表现不错,很有担当,她担任户部侍郎后,主客司郎中一职就空了出来,她想让他接替自己。
许是觉得亏欠她,姜立也同意了。
不多时,便有人匆忙来报,说是南疆公主和状元郎撞上了,陆明阜现在扯了白绫要吊死在前不久请来的贞节牌坊底下。
计划有序进行着,郑清容看向姜立,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姜立以为陆明阜是先后的孩子,所以此前对他多有针对。
现在陆明阜和南疆那边扯上了关系,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不仅是侯府跟王府他要防着,南疆他也要防着,毕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不是吗?
姜立眉头紧皱,显然心情不是很好,看向郑清容,问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郑清容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臣听闻阿依慕公主此前便和陆待诏有所牵扯,这本来也没什么,同在京城,遇到很正常,但东瞿和南疆既是联姻关系,如此这般对两国邦交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直接干涉又有伤两国联谊,陛下不妨折个中,让陆待诏重返朝堂,每日定点上朝下值,公主就算有心,也没有办法对陆状元有别的心思。”
闻言,沈松溪看了她一眼。
似乎陆待诏几次重新回到朝堂上,都有她的参与。
第一次是她让陆待诏和一起完成账本之局,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让陆待诏官复原职。
第二次是她建议让被贬在家的陆待诏将功补过,陛下也此才松了口。
现在出了南疆公主的事,还是她提出的让陆待诏回到朝堂上。
这位郑大人和陆待诏是什么关系?
虽然一连几次郑大人都没有直接出面,但每次只要她开口了,皇帝都会卖她一个面子不是吗?
刚想到这里,沈松溪就听见姜立让陆明阜明日开始重新上朝的决定。
下了朝,郑清容去礼部主客司那边交接了一下手头上的事。
平南琴听到她举荐自己当主客司郎中的事,又是惭愧又是敬佩,当即端端正正给她施了一礼。
当初因为她抢了自己位置的事和她置气不对付,现在又因为她坐上那个位置,这一路走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还是那个她。
不怪泥俑藏尸案后太常卿就对她佩服不已,她这样的人,确实让人心服口服。
因为明日就要动身前往山南东道,郑清容又去户部那边走了一趟,了解了一下大概情况。
户部的人虽然不如先前主客司的人对她不爽,但冷漠至极也没好到哪里去,对她自请去处理贡品被劫一事,有看笑话的,有不理解的,还有的觉得她自不量力。
不过这些郑清容都不在乎,她不会在户部多待,她的目标也不只是户部侍郎。
若是放到之前,她或许还会像对待主客司那样,和他们慢慢玩,但现在不允许她这样做了。
从昨天听到那个秘密开始,就不允许她再这么做了。
礼宾院那边郑清容也去走了一趟,算是给屈如柏和翁自山一个交代,既然升任了户部侍郎,往后她就不再负责这边的事了。
霍羽听到她又升官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她,转头听到她又要离京,气闷道:“我们郑大人真是个大忙人,才回来就要走了,你该不会吃干抹净后就要跑了吧?这么不负责的吗?”
郑清容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看着他面上的狐狸面具,几分狐疑:“怎么突然戴面具了?”
这面具还是他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带的那个,当初为了隐藏他就是当初那个狐狸面具男子,一直藏着,后面就算被她认出来了,她也没有再见到他戴,如今他再次翻出来戴上,实在奇怪得很。
身份都被揭穿了,还有什么戴面具的必要吗?
霍羽哼声:“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夜传信来让我今日去找陆明阜,虽然都是你的计划,但是我也要脸好吧,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多难看,我戴个面具,别人看不到我,让陆明阜难看去。”
郑清容凝着他。
他的公主身份摆在那里,戴不戴面具都是他,有什么区别吗?
而且就算要戴面具,在外面戴就好了,回来还戴着,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你怕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霍羽捂着面具,表示拒绝:“不要,我要脸。”
郑清容呵呵。
他要是真要脸,就不会说那么多不着调的话了。
郑清容上手就要去揭他的面具,霍羽抱着她的腰避开,贱兮兮笑道:“既然这么想看,熄了灯,我给你看,你想看哪里都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霍羽翻出独孤嬴给的那个盒子:“今次为了帮你,我的名声可是毁了,你得赔我,咯,你选一个,陪我一晚,你想怎么玩都行,我都依你。”
“你自己玩你的吧。”郑清容拍开他,转身就走。
她有时真的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一天天正事不想,净想这些。
霍羽哎哎两声:“又走了?这么不给面子?”
确认她真走了,他才抚着面具嘟囔了一句:“还好我护得紧,要不然就被你看到了……”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郑清容就从另一边折返回来,压着他掀开了他那张狐狸面具。
霍羽不料她会杀一个回马枪,等他要去抢狐狸面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直接被她抓了去。
没了面具遮挡,那张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红色血纹,从额角到下巴,交缠如蛛丝。
霍羽委屈:“都说了我要脸,你偏不信,现在看到了吧。”
“这是什么?”郑清容问。
上回见他可没有这东西,怎么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他做了什么?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这是代表我第一次的印记,意味着我从今往后都是你的人了,开不开心!”
“你就不能说句真话?”郑清容蹙眉,谁信他这套说辞。
“我哪句话不是真话了?”霍羽掰着手指头数,“想嫁给你是真,想勾引你也是真,尤其是方才那句想让你玩我,这句话最真。”
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探向他的颈脉,这一探却让她眉头拧得更紧:“你的武功呢?”
他体内的内力暴乱不已,武功也只剩下两三成,这肯定和他脸上的血纹有关。
“方才被陆明阜打没了。”霍羽道。
郑清容没说话。
事到如今,他还在胡扯。
陆明阜要是能打废他的武功,他早就死千八百回了。
霍羽眨眨眼,笑问:“现在问题来了,我和陆明阜闹矛盾,你会向着谁?”
他虽然没问过她,陆明阜是她什么人,但他能看得出来,陆明阜和他一样,都是他的人。
要不然肉干的事怎么解释?若不然她今日怎么会费心为他筹谋?
“我向谁?我看你倒是像要死了。”郑清容没好气道。
他方才说赔和陪,她现在就说向和像。
霍羽环住她的脖子笑道:“放心,死不了,你吻吻我就好了,来,给你吻。”
他十分狡猾,明明是他想吻,偏偏说成是给她吻。
见她不动,霍羽开始闹了:“你看你,你是不是嫌弃我变丑了?都不愿意碰我了,我就知道,你个负心人。”
第150章 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
他的戏实在太多,郑清容不想接话,只审视着他。
见自己的死皮赖脸没用,霍羽只好轻咳一声正色道:“真没事,养个几天就好了,这年头谁没点儿小病小痛的,不信你可以把我拴在你身上看着。”
说着,霍羽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仰头便要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想要偷香:“当然,这样能好得更快些。”
还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你就作吧。”郑清容再次压下他的动作,没让他得逞。
什么小病小痛能折损武功这么多?更别说她还探到他体内的经脉被冲断了两处。
慎舒也没说过蛊毒解了之后会落下这些病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知道这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她,但霍羽也不打算解释,而是闷闷地笑了,笑到最后,怕她担心,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转移话题:“我能感觉到你似乎不怎么开心,出去走一走也好,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既然在京城待得不舒心,去山南东道那边看看也行,就当散心了。
不过事关贡品被窃,也不是儿戏,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去了只会帮倒忙,就只能祈祷她平安归来。
“很明显吗?”听到他说自己不怎么开心,郑清容问。
她自觉和以往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但是他们这一个个不是说她心情不好,就是说她不开心。
其实她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要做的事得加紧了,不然这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她。
今日在朝上提出去山南东道也是因为这个,兵部侍郎再好,到底不如兵部尚书,她想借此次贡品被劫一事,谋兵部尚书之职。
当然,不只是兵部尚书,还有正二品尚书令,只有手里的权力越大,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没有,就是感觉而已,我都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你要是有情绪我感觉不出来,那我岂不是白被你吃干净了。”霍羽笑道,“看在你又要离开京城的份上,送我一吻如何,算作临别赠礼。”
说了半天,话题又绕回来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弹开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这次是真走了。
霍羽目送她离去,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难看吗?都不给吻了。”
随即又哼声:“等我恢复了,定要碾压那几个人,什么状元郎小侯爷和影子,我才是最好看的。”
回到杏花天胡同,郑清容便开始收拾东西。
听到她要启程去山南东道,符彦也自觉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和她一道去。
有了上次去中匀的经验,他现在算是能适应这种长途跋涉了。
郑清容看见了他的动作,示意他不用折腾:“你不要去。”
“你不带我吗?”符彦看着她,几分疑惑。
上次去中匀她不带自己还能理解,毕竟是去另一个国家,还是带着出使任务,但是山南东道就在东瞿,为什么不带他?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是不带你。”
符彦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心下微松,只是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得她道:“是不带你们任何人。”
一旁的仇善听她这意思是自己也不打算捎上了,打手语问。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之前查案也好,去中匀也罢,都是一路带着他的,突然不带他,他只觉得很不习惯,他来她身边就是帮着她做事的,不带他可不就是不让他继续做了。
郑清容颔首。
她在朝堂上说了一个人去,自然是一个人去。
而且她独自前去,才好钓大鱼,上次没钓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拔下几片鱼鳞来,要不然背后总有这么个东西在谋划她,她睡觉都睡不踏实。
此时陆明阜已经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像昨晚一样围坐在一起,静听她的安排。
郑清容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这次去山南东道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们都不要掺和,皇帝已经允许明阜你重新上朝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几个该上朝的上朝,该看家的看家,该练箭的练箭,各司其职。”
“你不要我们了吗?”符彦小心探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一起?”
上一次去中匀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这次去山南东道反而不让他们一起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明阜走不开,但是他和仇善可以跟着去啊。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仇善的眼睛还没恢复,你好好照顾他。”郑清容对他道。
陆明阜接下来要上朝,没时间照顾仇善,符彦来做这些事最好,至于吃的喝的她倒是不担心,能端到符彦面前的就没有不好的。
符彦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我不会拖累你的,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跑,实在不行我还能射他几箭再走。”
敢劫贡品,这些人肯定穷凶极恶,他不说一定能把人全部扣下,但伤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郑清容坚持:“听话,好好在家练箭,还想不想学左手书了?”
“我……”符彦还想说什么,怕惹她生气又只能止住。
他当然想学左手书,但是更想跟着她。
贡品被劫又不是什么小事,那些大臣不让她带兵带人,摆明了是欺负她,他跟着去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这次去中匀一样,不会说什么的。
真要说什么,他砸钱就好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仇善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的眼睛虽然还没好,但是不影响我做事,你带上我,我可以帮到你的。】
贡品到现在没找到,劫贡品的人也没踪迹,他可以帮着打探,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样没松口:“你好好跟小侯爷在一起看家,把眼睛养好再说,这期间虽然没有我督促,一日三餐也要记得多吃些。”
陆明阜看着她。
她是要跟所有人撇清关系吗?把他们都摘除出去,日后才不会牵连他们?
昨日她反问过,什么样的皇命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
现在做出这样的安排,她是打算一个人对抗这些事。
察觉他的目光,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我的路我自己走,我想要什么我自己知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因为我改变自己的人生,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背后的人不希望她现在死,虽然不知道这个期限具体是多久,但她此次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我明白了。”陆明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是因为身份的原因,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昨夜问他想不想重新回到朝堂,今晚又说她想要什么她知道。
想这个字,永远走在她行动的前面,是她的动机,因为想,所以就去做。
从扬州到京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是,他也想为她做些事。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就这样。”说罢,郑清容便出去了。
昨夜她带回来的那条鱼还在鱼缸里养着,郑清容换了水,又添了一些饵料进去。
水里倒映着十五的月亮,清透如许,澄澈净明,恍惚看去,鱼在水中游,也似天上飞。
鱼啊鱼啊,你的力量一定要强大,如此才能抵抗暗处盯着你的飞鹰。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缸里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旋出一个有力的摆尾,最后重新回到缸里。
郑清容笑了,看了许久,最后翻上屋顶,仰躺在瓦片上,失神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今儿是十五,众星捧月,云淡风轻,很是适合赏景。
前有身份成谜,后有不明势力,这个时候确实不是什么看月亮的好时机,但她想就这样躺一躺,歇一歇,短暂地放空一下自己。
既是祭奠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也是为明天的到来做准备。
不多时仇善也翻了上来,衣角挨着她的衣角,顾自躺在她身边,月色洒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清辉,素色无边。
两厢沉默了好一会儿,郑清容扭头问他:“来看月亮?”
这当然不可能,他眼睛还没好,上面甚至蒙着绷带,不过是她活跃气氛的调笑而已。
仇善这次没有打手语,而是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郑清容失笑,随后又问,“有话要对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来天哑的原因,仇善性子比较闷,只要她在场,她不开口,他一般不会主动说的。
就像方才那样,他虽然上来了许久,但也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没有打手语也没有打扰她,哪怕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她,他都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
仇善点点头,继续写。
【我总觉得你方才像是在交代后事。】
虽然她说得没有那么直接,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才会跟着上来,想看看她,即使此刻看不到,在她身边待着也好,这样她想做什么,他也能及时知道。
郑清容哭笑不得:“怎么会这样想?”
仇善摇了摇头,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他们这种人是不允许有情感感知的,因为那会妨碍他们完成任务,是以训练的时候会特意弱化他们的情感,这也就造成了他的感受和他的痛感一样,天生迟钝。
像现在这样,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但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劲。
似乎从昨晚回来后,她就有些不一样了。
“别多想,没有的事。”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仇善默了片刻,一笔一划地写。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会永远追随你,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郑清容轻叹:“生死这个词太重了,不要把它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我身上。”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像先前检举贪腐侦破疑案那样,尤其背后还有不明势力盯着她,她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什么。
若是有人把生死系在她身上,这会让她良心不安。
【我是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郑清容一时无言。
自打遇到仇善,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但今天这次,她没法应。
夜里的风微凉,虫鸣鸟叫低低沉吟,掩盖了夜色的寂静。
没得到郑清容的回应,仇善试探着拉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腰带。
郑清容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拉自己的手写字,便由着他,直到碰到他腰腹间的腰带才反应过来:“嗯?做什么?”
仇善贴上她的掌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写。
【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向以为仇善最是冷静自持,平日里看着也是最老实矜重的,没想到临了居然把陆明阜那一套也学了去。
还有上次去中匀前一晚,符彦也是这般。
她都有些好奇了,平日里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是怎么交流的?
怎么行为如此一致?这东西还能传染的吗?
仇善有意带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显得很是笨拙,更是有些心虚。
笨拙是因为不熟练,心虚则是怕她不喜。
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无奈笑道:“不用这样。”
仇善再次在她掌心里写。
【你不是常问我们想不想吗?我想这样,想成为你的人,山南东道你不让我跟去,我就不去,我听你的话,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个牵挂?这样我也好有个盼头,我这辈子没有等待过谁,外出任务都是主人家等我消息,现在你孤身一人离京,我只能在这里等你,我想带着牵挂等,不至于太难熬。】
他虽然没有等过人,但每次外出做任务,主人家等待他们都会表现出难熬之色,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等待的滋味总是煎熬的。
不过有了他们带回来消息的牵挂,主人家又会觉得日子有盼头。
他也想跟她讨要一份牵挂。
“牵挂?”郑清容失笑。
上次符彦要念想,这次仇善要牵挂。
是因为这段时间二人走得近,所以思想上也有些相同吗?
仇善再次点点头。
【我孑然一身,又无长物,除了忠诚和忠贞,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只有我自己,我用我自己,在你这里换一份牵挂,我知道自己不值钱,换不了什么贵重东西,只要一点,一点点就好,我想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牵挂等你回来。】
他没有陆明阜陪伴她的时间长,也没有符彦有钱有身世,他这样的人,奉上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他也知道这样的交换显得很可笑,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了。
郑清容静静看着他在自己掌心所写的这些话,并不作声。
在他眼里,他就是这般看待自己的吗?难怪她对他那些算不上太好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奉为至宝,把自己看得这么低,那些很寻常的事就成了特殊的好。
她没说话,仇善误以为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她,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贪心,面具被揭之前,我便想着要是能和陆明阜跟符彦他们一样留在你身边就好了,等到真留在了你身边,我又想要一份牵挂,这样贪得无厌又得寸进尺的我很讨人嫌恶吧,对不起,我不该到你面前说这些的,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他一连写了两个对不起,写完最后一笔,仇善便要翻下屋顶去。
“不用道歉,这不是贪得无厌。”郑清容捏住他的手,没让他动,“我会问你们想不想,如何想,是为了让你们看明白自己的心,因为只有心看明白了,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去实现,在山洞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善于表达,现在能说出你的想法这是值得表扬的事,证明你有进步。”
仇善低下头,指腹落在她掌心。
【可是我的想法好像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不想让你因我为难。】
这一次郑清容没再说话,而是吻上他缠了绷带的双眼。
感受到她的动作,仇善微微僵住,三指宽绷带底下的眼眸不住颤动。
即使隔着一层绷带,温热的触感也好似真正落在了他的眉睫上,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欢喜,从未体验过的欢喜。
他看不到她,却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侵袭,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他的唇角。
很温暖,也很温柔,他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对待过。
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轻轻拉着她的袖子,微微仰头迎合,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她的气息。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变得尤为清晰灵敏,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她的触碰或急促或加重,每次她的吻落下,他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瞬,随后陷入她的气息包围之中。
发不出声音,喘息便成了他的另一套语言,身体微颤之际,时而绵长时而粗重,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气声,想要压抑,但却是徒劳,随着她的动作换来更重更急的气浪。
有凉风从衣襟灌入,身下瓦片发出挤压轻响,仇善这才意识到他正在屋顶上,四面毫无遮挡,瞬间涌上的羞耻让他不由得身体僵硬。
他是伤了眼看不见,可是不代表旁人也看不见,就算夜里黑,但是今天是十五,月色照着,万一有人出来看到呢?
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要弄出声音让人发现,他有意去寻郑清容的手,想要写字提醒她,但是心里着急越是去寻越是寻不到,慌忙间反而把自己的衣领拉得更开了,露出常年经受过训练的薄肌胸膛。
仇善窘迫不已,却听得耳边一声轻笑,笑意清浅,很是温和,并不是嘲笑。
但仇善还是羞赧不已,在她眼里,自己一定笨死了,能在她身边的都是聪明人,他算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
“想说什么?”郑清容握着他的手问,示意他可以写下来。
她气息平稳,仇善却是气喘不定,如远山薄雪般的脸颊更是绯红一片,只能埋首在她颈侧,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她掌心写。
【我是不是犯错了,这个地方不太合适,你是大人,要是被人看了去,你会被口诛笔伐的,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拉着你做这些。】
郑清容给他把散乱的衣服拉好,又吻了吻他的双眼安抚:“没人看见,下去吧,夜深了,好好休息。”
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杏花天胡同的人都睡得早,没人会注意到她们这里。
听到她说没人看见,仇善心下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又在她掌心写。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牵挂,我会小心收藏好,带着它们一起等你回来。】
郑清容嗯了一声,招呼他一起下了屋顶。
翌日
郑清容拿好路上要带的东西,嘱咐几人替她喂养缸里的鱼,打理地里的菜,随后拉上灯下黑便出发了。
因为走得比较急,路引昨天就有人为她加急办好了,不用她多操心。
符彦让照夜白一起跟上,表示他人不去,马去总可以了吧。
不仅是他,霍羽也把你踩到我了送来了。
郑清容带着两马一蛇上路,蛇放在随身的小篓子里,照夜白跟在灯下黑旁边,看上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但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刚出京城,就听得身后车轮滚滚,她快马车也快,她慢马车也慢,她往左边走,马车也往左边走,她往右边走,马车也往右边走,前前后后完全配合她的节奏,就像特意跟着她一样。
郑清容觉得有意思,回头一看,却见是带有王府标识的马车。
王府有人要出京吗?是庄王还是庄世子?
不待她想明白,就见马车里的庄若虚掀开车帘,笑着跟她打招呼:“大人,好巧。”
郑清容微微惊讶,引着灯下黑走到马车旁,照夜白自觉跟上:“世子?你这是……”
他身体不好,别说出京城了,出府都是个问题。
是以她方才更多地以为马车里的人是庄王,没想到居然是他。
“如大人所见,我去祭祖。”庄若虚晃了晃篮子里的香烛道,“我突然开了智,自是要去祭拜祖先,感慰先祖庇佑,没让我一直草包下去。”
什么草包开智,这从头到尾本就是他一个人演的。
郑清容没揭穿他,而是不确定地问:“祭祖?山南东道?”
庄若虚点头笑道:“不愧是大人,一猜就中。”
郑清容呵了一声。
很难不猜中啊,方才这一路上她怎么走,马车就怎么走,简直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了。
“世子的身体可不适合出远门。”
庄王居然舍得让他独自出门,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想到号令庄家军的轩辕令都给他了,让他出门也不是没有可能,算是历练?
庄若虚煞有其事想了想:“出远门确实有些困难,但出京城还是可以试试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说的是什么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祭祖是真的还是假的尚且不知道,但庄若虚这个时候去山南东道,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世子,山南东道最近可不太平。”
“所以还得麻烦大人顺路保护我。”
郑清容都要被气笑了,事到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祭祖,他就是故意找个借口跟来的。
她叮嘱了符彦和仇善,就是没叮嘱他,那是想着以他病骨支离的身子,是断然没机会去山南东道的,结果偏偏他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