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她好了,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多说。
饭后,几个人来到郑清容的屋子,陆明阜也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如之前一般围坐。
因为早先在紫辰殿见过,陆明阜相比符彦和仇善两人要更早知道她的状况如何,此刻见了也就没有过多倾诉情感,而是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崔令公此番回朝,怕是会有所动作。”
殿下和他才结了怨,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不得不防。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他儿子才刚赶出京去没多久,就着急忙慌恢复他的职权,这不是跟没罚一样。”符彦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当下气恼道。
仇善说不了话,就只能打手语问郑清容。
【需要我去给他找些事做吗?】
这个找些事做当然是让他重新滚回去待着的意思。
郑清容失笑:“没事,不用担心,我又岂是会被欺负的人?”
说话间,屋内响起一道声音附和。
“就是,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那些臭鱼烂虾给欺负了去。”
“谁?”符彦立即警觉,都打算去摸他的箭了。
明明都把人屏退了,竟然还有人偷听她们说话,这可不成。
仇善本来也是要备战的,见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一样,就连陆明阜听到声音后也只是有几分惊诧,并没有表现出戒备,他也就没动。
郑清容无奈一叹:“别玩了,出来吧。”
“好的。”
随着声音再次响起,霍羽已经出现在屋内,红衣似火,随着他的动作轻游如锦鲤,他也像是一尾游鱼,跳跃而出。
看清来人是谁,符彦眉头就是一皱:“你来做什么?”
作为南疆公主,大半夜的,不在礼宾院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南疆使团的人知道吗?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又知道吗?
霍羽就喜欢看他气得牙痒的模样,当即笑道:“你问我还不如问我们郑大人。”
他是来要名分的,但这话他不想自己说。
符彦不解。
为什么要问郑清容,是郑清容让这位南疆公主来的吗?让他来做什么?
郑清容瞥了霍羽一眼,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看在他这些日子还算比较老实的份上,她也不跟他计较,开口道:“他和你们一样,往后都是自己人。”
陆明阜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唯一意外的就是霍羽竟然会来这里。
之前虽然他也来过杏花天胡同,但那是打着阿依慕公主的旗号来的,来了也没到屋子里来,在外面溜了一圈就转回了。
这次看他这样子像是偷偷来的,都没惊动礼宾院那边的人。
一旁的仇善若有所思,之前在慎舒那里治眼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位南疆公主对郑清容有些特别,当时还说了嫁娶之事。
现在想想,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事吧?还是因为要给他治眼睛,所以她才这样做的吗?他到底还是连累她了是吗?
他们两人还算是镇定,唯独符彦听后脑中轰然一炸。
和他们一样?
先前仇善到郑清容身边来的时候,郑清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仇善,以后他和你,和陆明阜都一样,是我身边人。”
现在郑清容说这位南疆公主和他们一样,那岂不是代表……
“我不信,一定是你勾引郑清容的。”符彦拍桌而起,气急败坏。
霍羽点头承认:“嗯,就是我勾引的。”
本来就是他开始的,符彦并没有说错,他没什么不认的。
他成功了,他骄傲,他自豪。
“你……”符彦被噎得死死的,气得不行,浑身都在发抖。
仇善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时有些歉意,他把这件事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陆明阜看着说话的二人,也不知道要不要插话,毕竟现在这个情形不太像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样子。
有了名分,霍羽趾高气扬,尤为小人得志:“我怎么了?我就勾引了,你能怎么样?”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他就是欠,只要一出现必搞事。
符彦指着他,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最后怒而甩袖:“我选择原谅郑清容,但绝对不会原谅你。”
不管怎么样,在他这里,郑清容是不会犯错的,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他也会无条件原谅她,更何况此番还是阿依慕公主引诱她犯错的,那就更怪不到她头上了。
但是这个讨厌的南疆公主,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拉郑清容下水,让郑清容这样好的人染上污点,他休想逃过罪责。
“哦,可是你的原谅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呢。”霍羽调笑道,表情语气很是欠揍。
“行了,少说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郑清容起身道,“你们好好聊,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
陆明阜有意跟上,郑清容却把他按了回去:“你在这里看着些,别让他们打起来。”
霍羽这厮欠得很,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事,陆明阜好歹也是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了,他看着最好,要是他们敢对陆明阜动手,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见她不让陆明阜跟着,仇善便主动起身跟随。
郑清容同样按下他:“你也是,要是真打起来了就拉着些,打坏的东西给他们记上,等我回来算账。”
符彦正在气头上,以为她是在给他们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也就没往深处想。
霍羽却觉得她有事,原本还想着一起去看看的,却被郑清容一句“待着”给钉在了原地。
郑清容看了一眼装无辜的他道:“你自己挑起来的,自己给我处理好,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罢,便顾自出去了。
谁挑的谁解决,她才懒得给人收拾烂摊子。
霍羽哦了一声,看上去很是听话,但也只是表象而已,只是在她面前而已。
她一走,霍羽就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符彦还是气不过,看见他就恼:“谁允许你坐这里的?起开。”
这个位置一向是郑清容坐的,是主位,他们三个都没有坐过,也没资格坐,他这个南疆公主就更没资格了。
“凭他刚才说了,我和你们一样。”霍羽悠悠道,不但没起开,反而更坐得四平八稳了。
符彦怒喝:“你凭什么和我们一样?毫无礼义廉耻,就会使下作手段。”
不过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郑清容,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虽然他当初也使了手段,跑到她面前献身,但他没有恬不知耻勾引郑清容,他行得端坐得正。
陆明阜和仇善总觉得他这句话把他们也骂了进去,一时也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霍羽状似无意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上被郑清容掐红的那道痕迹:“你提醒我了,我确实和你们不一样。”
他只拉下一侧,并没有露出喉结暴露自己是男子的身份。
郑清容没让他挑明身份,他不会自作主张,免得给她带来麻烦。
他皮肤白,是以那道红痕很是明显,在锁骨上艳丽至极,像极了一朵血色牡丹。
符彦几乎是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当初郑清容也曾在他身上留下过这些痕迹,当下更是羞恼。
这红痕看着新鲜得很,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今天留下的,郑清容下朝后去了礼宾院一趟,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郑清容才从山南东道回来,一路风尘仆仆都这么累了,结果他还拉着她做这种事,当真可恶,都不知道体恤郑清容的。
仇善微微脸热,不敢去想红痕是怎么留下的,这会让他回忆起那晚在屋顶上的事,只能微垂下头避开视线。
场中比较淡定的就只有陆明阜一人,时刻盯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免得他们真打起来。
至于霍羽锁骨上的那个,不过是红痕而已,留了便留了,都是殿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脸热就更不会了,他又不是没有过,见怪不怪了。
“不知羞耻。”符彦怒火攻心,指着他骂了一句,“就凭你也想和我们一样,我们可以为郑清容死,你可以为他做什么?你就只会消遣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当初在中匀的时候,突然出现地裂,离得最近的仇善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可见是不怕和郑清容一起死的。
他离得远,虽然没来得及在地缝合上之前跟着跳下去,但他也是不怕殉情的,对他来说,她死了他也不活了。
陆明阜就更别说了,他在郑清容身边的时间最久,甚至还请了贞节牌坊,他要是怕死那就不配待在郑清容身边了。
反倒是这位南疆公主,从他来京城开始就一直磋磨郑清容,回回都让郑清容受伤,册封典礼是这样,苍湖游湖也是这样。
不对,应该说从岭南道开始,他可还记得当时就是这位南疆公主主动派人来跟皇帝提请,让郑清容护送他进京的,虽然事后郑清容什么都没说,但就凭他这个讨嫌劲,路上肯定没少折腾郑清容。
“不不不,你错了。”霍羽笑了笑,手指从衣领处划下,缓缓覆上平坦的小腹,掌心之下,受到感应的蛊虫微微涌动,“你们可以为他死,而我可以为他生。”
第159章 去他的皇命 什么狗屁东西
出了门,郑清容走向暗处,朝着黑暗的地方喊了一声:“游焕。”
话音刚落,游焕便像土拨鼠一样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我在。”
郑清容上下看了他一眼。
带他从黑虎寨回来之前就嘱咐过他要好好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看来他有记在心上,躲得还挺好的,那位置攻守自如,还不会被人注意到。
“跟我来。”她道。
白日里银学借着摔倒之际给她递了张纸条,她看了,是邀她这个时候去春秋赌坊一趟,还特意标注了她的身份,称呼她为殿下。
银学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是她上面的那位主子知道她的身份,故意搞这么一出,是为了她。
本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的,在柳闻小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听到小姨的那些话后,她想明白了,去。
不管对方是邀请她这个身份去,还是因为死士报信不得不和她周旋,她都会为了她自己而去。
有些事不是不管不听不看就不存在了的,只会慢慢发酵,最后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从来都不是逃避的人,相比得过且过,她更习惯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
至于对方会不会对她不利,这个完全不用担心,对方明显还没有想在这个时候公然和她对上,要不然前几次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冲她身边的人下手。
况且在中匀遇到的那名死士都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那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咯。
她没有告诉陆明阜他们这件事,这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她跟着一起来的,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想他们掺和进来。
正好霍羽吵着要来杏花天胡同,那她就让他牵制住他们好了,这样他们也就没心思跟着她。
几个人碰到一起,陆明阜和仇善倒是不用担心,就是符彦少不了得和霍羽吵吵嘴,让他们两人吵一吵也好,早吵早完事,免得日后谁都看不惯谁,一见面就闹腾。
而叫上游焕也是有考量的,他本就是背后那个人豢养的死士之一,既然对方递信相邀,为什么事不说,带着他总是有备无患的。
她习惯性做两手准备。
“好。”游焕应了一声,大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完全按照他先前说的听她的话来。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除去他的脑回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这一点,倒是具备死士的特点——听话。
华灯初上,夜里的春秋赌坊更为热闹,人群挤挤,呼喝乱乱,赢钱的不愿走,想要再多赢一些,而输钱的也不肯走,心里念着下一局翻本。
到赌坊附近的时候,郑清容指了个地,让游焕过去等着,自己则悄身探入春秋赌坊。
她没打算正大光明来,正值晋升之际,来赌坊这种事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免得被崔尧知道拿去大做文章。
她可不信崔尧拖着她升任兵部尚书这段时间不做些什么,把他儿子都弄出京城去了,这仇不报那就不是崔尧了。
见面地点就在春秋赌坊楼上的右侧雅间,位置相对隐蔽,来小赌怡情的人只能在楼下,是上不了楼的。
郑清容从后门进去,因为早就得到银学的授意,后门这个时候专门为她开着。
银学早就候在那里,是亲自来迎的,大厅里人多眼杂,银学没有带着她进入正厅,而是从另外一边暗阁上了楼。
进入雅间,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吵嚷,屋内的安静和底下吵闹形成鲜明对比。
和上次来赌坊取赌赢的钱一样,雅间里早有人等着。
但这一次等着的人不是庄若虚,而是侍中荀科。
郑清容并不意外,寻千里在他身上,有些事想一想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到底是不是就还需要她再验证了。
看到她来了,荀科对她躬身施礼:“臣见过殿下。”
银学也紧随其后:“见过殿下。”
一个臣,一句殿下,就是表明彼此立场和身份的意思了。
郑清容看着一改往日态度的二人,并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惊诧和失措。
都邀她过来了,有些事当然不用装了。
“荀相爷。”郑清容也称呼他一声相爷,算是回应。
荀科引着她上座,跟她赔罪:“先前为了大局,暂时不能让旁人知道我和殿下有牵连,是以对殿下多有不敬,还请殿下恕罪。”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处理崔腾的事,他突然帮了这么一手,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下朝后她有意跟他套话,当时他没有要和她多说的意思,简单两句之后就走了。
从她和他之间的殿下臣子身份来看,确实是不敬。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能耐不小,一句不能让旁人知道与她有牵连,就连仇善和陆明阜都没能查到什么,隐藏得还挺深的。
“小事而已,相爷不必放在心上。”郑清容泰然处之,“相爷和东家既然邀我来此,想必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银学颔首:“如殿下所见,春秋赌坊真正的东家是相爷,是我的主子,我受命于相爷,在京城开了这么个赌坊,有相爷在,无人敢对春秋赌坊如何,也没人能查出赌坊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之前有人来查探赌坊,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准备把人悄悄解决掉的,只是最近才发现……”
说到这里,银学看向郑清容,欲言又止。
郑清容接话道:“发现他在我身边。”
她知道银学说的是谁,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安平公主就说过她曾让仇善去探查过赌坊,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次她又让仇善不用再藏在暗地里,直接亮明身份在她那里住着,结合她跟仇善初遇的那晚,当时仇善就在被人追杀,上下一联系银学说的人是仇善无虞。
银学立即请罪:“殿下恕罪,若早知他是殿下的人,我们不会动手的。”
“目的。”郑清容不管这么多,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开赌坊的目的。”
银学和荀科二人对视一眼,对她的直接都有些微微怔愣。
她们以为她会先垂询一番,不承想她会这般直白。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彼此身份也都摊开了,目的自然不会再瞒着她。
“既是为殿下拿回皇位准备银钱,也是为殿下造势。”银学道,银钱的事不用解释,赌坊就是干这个的,她着重说的是造势,“之前春秋赌坊也以朝中官员为赌,上到尚书侍郎,下到翰林少卿,皆有设赌,但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赌坊连赢两次的人,也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百姓们注意到的人。”
郑清容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而问起素心的事:“别告诉我杀素心也是为了造势?”
春秋赌坊第一次设赌是她刚从扬州来京城的时候,赌她能在京城当几天的令史。
第二次设赌是她接手泥俑藏尸案的时候,赌她能不能在十天之内侦破案件。
第一次没人插手,但第二次死士出动,杀了素心。
准确来说,他们对权倩和素心都动了手,但最后只要了素心的命,留了当时口不能言身有残疾的权倩活口。
什么造势需要杀一个无辜之人?
这次银学没再开口,回答的人是荀科,他恭声道:“杀素心是臣的意思,在得知慎夫人随着禁卫军前去相助殿下后,臣便起了这个心思,慎夫人的医术足以治好一个口不能言的残疾带伤妇人,而一个没有正常证人的案子被侦破,更能体现殿下的厉害之处,殿下是东瞿江山的主人,身负皇命,素心能为殿下而死,是她的福分,臣豢养的死士,也是要为殿下而死的。”
这是承认那些死士是他养的了?
郑清容冷笑一声,相比他承认豢养死士,杀素心的理由更让她恼火。
又是身负皇命,一句身负皇命就可以随便杀人了是吗?
去他的皇命。
“杀茅园新呢?”郑清容沉声继续问。
照银学这么讲,杀仇善是防备,杀素心是造势,那么杀茅园新又是什么说法?
这个总不能是造势了吧?
荀科道:“杀茅园新纯属意外,当日我们的人见他鬼鬼祟祟守在宫门外,以为他要对殿下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
宫里这么多人,怎么就确定茅园新会对她一个人不利的?
就算是因为所谓的太子身份,一个跑腿的伙计又能做些什么对她不利?
一句意外就轻易要了一个人的命,他说得可真简单真轻巧。
人命在他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那些死士是怎么回事?”郑清容压着情绪再问。
“殿下是东瞿的殿下,无论如何,殿下都不能有任何闪失。”荀科对她再次施礼,“恕臣无礼,殿下可以死,但不能现在死,殿下身负皇命,要死也只能死在皇位上,为东瞿而死,为社稷而死。”
郑清容脸色阴沉。
她讨厌所谓的身负皇命,他们每说一次,她就越厌恶一分。
因为皇命,她不能死。
也因为皇命,别人得为她死。
什么狗屁东西?
郑清容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的不爽。
但不得不说,荀科说的这些倒是和中匀碰到的那名死士说的对上了,他们的主子不希望她现在死。
不过就是还有一点没对上,那句意味深长的对不起。
她问为什么是她,死士当时只说对不起。
如果这句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杀素心杀茅园新时说的,她虽然不会原谅这样的道歉,但也能理解这个逻辑。
偏偏这个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是她时说的。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对不起?承认错误、化解矛盾,还是心有愧疚?
心下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不显:“怎么知道我的?”
当初她撞破自己身份之时,侯微可是说了的,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这其中知道的人可不包括荀科,那么他从哪里知道的?
荀科并不避讳,一五一十说了:“殿下有所不知,你的母后当年并未葬身火海,而是被姜立隐瞒了生死,暗中藏进宫里,臣有今日全靠当年皇后娘娘提拔,皇后娘娘于臣有恩,臣偶然得知这事后,便开始寻找殿下,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臣寻到了殿下。”
出了朝堂,他也就不唤姜立陛下了,而是直呼其名。
郑清容微微一怔。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为自己听到的消息而感到震惊。
前面听到那些造势杀人也好,意外杀人也罢,她都只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唯独现在,这个从来没听到过的消息让她几分惊诧。
先皇后还没死?她还活着。
仔细想想,侯微说过,火是姜立放的,伪装成天火,烧了宫殿和先皇后母子,既然是姜立放的,那么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难。
“他为什么这样做?”郑清容顺着他的话问。
“自然是为了报复。”荀科道,“当年殿下的母后还不是皇后时,就与姜立有过一段感情,人人都说她们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但后来先帝出征被困,殿下的母后挺身而出献策于先帝,一计灭二胡,被先帝册为皇后,如此也就断了这段缘分,但姜立不甘于此,甚至为此走上了弑君的道路,放火伪装成天火也是因为如此,上次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姜立本想杀了南疆公主,让被他藏了十多年的皇后娘娘取而代之,是那场惊雷让他不得不收手。”
“殿下,当年你的母后只生了你一人,安平公主既不是姜立的孩子,也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而是娘娘表妹柳闵夫人的孩子,当时娘娘身怀六甲思家心切,无奈临盆将近,不好出宫,便宣了柳闵夫人进宫探望,那时夫人也刚添了位千金,特意抱来给娘娘瞧看,夫人在娘娘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娘娘生产之时夫人依旧服侍在旁,姜立突然放火烧宫,夫人为了掩护殿下逃出宫去,只好把自己的孩子伪装成娘娘刚生下的太子殿下。”
“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是看不出来的,又都是女孩子,姜立自然认不出来,理所当然把她当成了殿下,只是带殿下逃离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岔子,姜立看到了殿下,误以为娘娘腹中是双生子,本是要让人追上去杀了殿下以绝后患,但是这样对他来说远不足以报复,他把柳闵夫人的那个孩子带在身边,封为安平公主,因为念着公主身上流着娘娘的血,姜立爱屋及乌,也会宠她护她,但是公主身上终究还有先帝的另一半血液,所以他也恨,这样的恨促使他把安平公主送到了南疆去。”
“他的目的是要逼公主反,也是要让殿下和公主对上,来个自相残杀,先帝临终前留了旨意,无论皇后娘娘生女生男,皆封为太子继承大统,在姜立看来,既然公主和殿下都是娘娘所生,那就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姜立封锁了皇后生了双生子的消息,是想让殿下和公主为东瞿的这个皇位互相争斗,这样无论最后谁赢了,都势必有一个会死在夺位的路上,而留下来的那个在知道真相后也会悔恨终生,这便是他的报复。”
“昔年侯相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让姜立误以为今科状元陆明阜是殿下,其实这都只是幌子罢了。”说到这里,荀科一揖到底,“殿下,你才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
郑清容注意到他话中的女孩子这个词。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或者说背后这股势力果然知道她是女子。
之前在朝中荀科就有意避着她,现在见了才点破,这是要以此拿捏她的意思吗?
比如她今次要是不来,亦或是她后面做了足以威胁到他们的事,他回头就去告发?
郑清容不太清楚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消化着他说的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那么早之前,就有人用命为她铺路了。
柳闵夫人、还有她的孩子安平公主、师傅、柳闻小姨、慎舒、陆明阜、侯微、素心、茅园新……每一个无辜之人都在为她生生死死。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甘愿献出性命?
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身份?
郑清容心下沉了又沉,满腔困苦复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滋味并不好受。
侯微并没有说过安平公主的事,只说她是太子殿下,也不清楚这件事是他为了直截了当告诉她是谁特意剔除的,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特意剔除,那是想让她坚持走这条路的意思。
若是他不知道,那么荀科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先皇后在被姜立藏在宫中,这是隐秘,能知道的人不多,起码得是宫里人才能知道。
想到这里,郑清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忽略了什么。
庄若虚说过,他无意间听到银学在屋子里和人说话,话里提到了主子和宫里的事
主子方才银学已经说了,是荀科,那么这个宫里呢?
他宫里有人是吗?是谁?
这个人连姜立私藏先皇后的事都知道,还知道姜立这许多事,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能和荀科搭上线,必然知道她的身份。
“目前除了相爷,还有别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吗?”郑清容状似无意地问。
“殿下放心,仅限于我和几位信得过的同僚,以及银学知道。”荀科道。
同僚?这可不像是包含了宫里那人的意思。
郑清容继续深入探问:“正好这几日得闲,相爷可以组织起来让我见见吗?”
她正处于晋升阶段,户部的事不用忙,兵部的事不用做,得等着正式受封,正好有时间管顾这些事。
听闻她即将升任兵部尚书,已经有不少人邀她前往自家府上小坐了。
结党虽然为人所忌讳,但朝中的人总是要往来的。
她的官职即将晋升,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给她递帖子。
这个时候去应酬,不会有人怀疑的。
荀科知道她的意思:“这是自然,殿下是要见见的。”
拨乱反正可不是简单的事,他虽然是宰相,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当然得找人一起。
同僚们见殿下是应该的,现在他们助殿下一臂之力,等以后殿下登临大宝,他们也算是有从龙之功。
说完这件事,荀科又道:“先前殿下和崔尧因崔腾的事结了怨,此番崔尧重回朝堂,殿下还需小心应对。”
其实之前下朝之时他也提醒过,但当时双方都没揭露彼此身份,算不得提醒,现在彼此都没了表面那套遮掩,重提才是真正的提醒。
郑清容漫不经心道:“有荀相爷在,我怕什么?”
荀科哈哈笑,连道是是是:“殿下往后就不是一个人了,有臣和侯尚书等人在前开路,殿下往后可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郑清容皮笑肉不笑。
她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到别人身上的,她要做的事也不是他所想的那件事。
但面子上的话还是要说的,郑清容道:“有劳。”
“殿下这话就生分了,能为殿下做事,是臣等的荣幸。”荀科道,“殿下接下来是要去兵部了吧,玄寅军初建,殿下去兵部看着也好,就是那寇健昔日与庄王不合,就算此番庄王支持建立玄寅军,恐怕也是带着看笑话的成分在,殿下和玄寅军走得近,庄家军那边势必会疏远殿下,庄王虽然这些年不理朝政,但庄家军威名赫赫,多年不倒,还是有相当的实力的,到时候恐怕会影响殿下走上那个位置。”
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那依相爷看,我当如何?”
荀科说了自己的想法:“殿下这条路不好走,庄家军殿下要,但玄寅军也不能舍下,侯微那边要是安排人过去的话太过醒目,姜立不会同意的,臣给殿下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吧,殿下有事让他们去做就好了,这样两边都不得罪,将来都可为殿下效力。”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会不会暴露相爷?相爷上次在崔腾的事上没少帮我,现在再出手怕是会引起怀疑。”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荀科施礼道。
郑清容笑了笑,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应声好。
因为时候不早了,几人又说了一些接下来的需要注意的事,随后荀科和银学便送郑清容出了赌坊。
郑清容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送,顾自走了。
目送她离去,荀科和银学交代了几句,也转身走了。
只是在他出了赌坊,转过拐角的时候,忽然被地上蹲着啃玉米棒子的游焕给吓了一跳:“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乞丐?”
心里虽然奇怪,但荀科并未往心里去,纵然被吓得不轻,他的修养没让他骂人,怕被人发现他出现在这里,只绕开迅速离去。
郑清容并未走远,而是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果然,荀科不认识游焕,他根本就不是这些死士的主子。
春秋赌坊的真正东家、那些死士的真正主子另有其人。
今晚不过是针对她的一场骗局罢了,荀科上面肯定还有人,这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的。
想起方才荀科提出的拨几个人给她到兵部来供她驱使,郑清容只觉得好笑。
这摆明了不想让她接触玄寅军,更不想让她搭上庄家军。
说什么两边都不得罪,其实不过是他的诡辩话术而已。
玄寅军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她不去管,反倒让他的人去做,这不是故意剥离她的职权吗?
庄家军那边看到她连自己一手促成的军队都如此不上心,又怎么可能对她有好感?
郑清容眸光微冷,方才装出来的那些笑意全然不在。
看来背后这个人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杀她,但也不希望她拿到兵权。
第160章 我们三个人一起 相信她
之前她查案也好,送画也罢,虽然暗中有死士的参与,但对方并未阻拦她去做这件事。
这次不一样,荀科直接现身了,从人后转到人前,还用为她好的借口阻拦她接触军队。
摆明是急了。
不怕她屡次高升,却怕她和军队力量搅和在一起。
由此看来,她和玄寅军、庄家军走太近会影响真正的背后之人。
郑清容在脑中思索。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是宰相,能号令宰相做事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这京城还有谁的身份比宰相更高?又有谁不想她现在死还不想让她接触军队。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掉头去了公凌柳府上,有些事她需要和师傅确认一下,不然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是避着人来的,没让人发现,虽然这个时候有些晚了,但好在师傅和公凌柳都还没休息。
知道她来了,公凌柳便引着她去见宰雁玉。
自从上次姑姑出去一趟之后,便提醒过他,日后要是她来了,不必再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直接带到她跟前来,他都记着。
“遇到难事了?”看她心事重重,宰雁玉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
自打来了京城,师徒两个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说些私人话,一时都有些感慨,在扬州的时候她们可不像现在这样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回。
感慨之余,郑清容把先前荀科说的那些都给她重新说了一遍,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猜测。
游焕这样奇葩的死士很有记忆点,豢养他的人肯定记得他,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跟着那些死士一起做事。
然而荀科却没认出来游焕这个人,这足以证明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那些死士的主人,他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幌子。
背后之人看到她突然弄出来一支玄寅军,不好自己出面,只能让荀科站出来阻止,而选择荀科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的宰相身份很有分量。
但他终究是用来迷惑她的,真正的人还在背后好好藏着,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就连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还知道寻千里,要不然不会在荀科身上留下痕迹,故意诱导她把荀科当做那些死士的主人。
“荀科?”宰雁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问姐儿确实提拔过他几次,他个人也挺有能力的,顺着杆往上爬,一步步爬到了侍中的位置,成为三省宰相之一,不可否认,有些事他说对了,但有些事他没有说对。”
前面的郑清容还能理解,但是后面那句话她不怎么明白,什么叫有些没说对?
“师傅的意思是……”她问。
“你先前说过你想做的事,现在还想做吗?”宰雁玉不答反问。
这个现在当然是指知道她的身份后,她虽然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但是只要她人到了京城,官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那个位置,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就像现在一样。
郑清容颔首:“这是自然,我想做的事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在她不知道身份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了,身份到底只是身份,不是她,是她想做,不是身份想做。
“那就还按照你之前的去做就行。”宰雁玉拍了拍她的手,很是欣慰,“上次你说背后有股势力在盯着你,目前我这里没有查到什么,荀科突然自曝,更像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得去和问姐儿见一面,等确定了他的立场,弄明白他到底在为谁做事,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字词。
一切?也就是说师傅对她有所隐瞒吗?
什么样的事,值得师傅这般小心?连她也不能提前告诉。
想起方才师傅说的荀科说对了一些事,一些事没说对,这个没告诉她的,是哪些没说对的吗?
是荀科故意的?还是那个不为人知的背后之人也隐瞒了他什么?
荀科到底是为背后之人效力的,他知道的,肯定大都来源于那个背后之人。
如果是荀科故意的,郑清容还能理解,谁让他不是为自己真正做事的,就连此番自称是豢养那些死士的人都是骗她的。
但如果是背后之人隐瞒的,那就有意思了,都是一伙的,竟然还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觉得很矛盾吗?
郑清容一时拿不准,也想不到为什么,不过听到师傅说要和柳问商讨,心下又是一阵惊诧:“先皇后真的还活着吗?”
这件事虽然荀科之前也说过,但是他的话她只信三分,不会全信。
现在师傅都这样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嗯,问姐儿还好好的,她没事,放心。”宰雁玉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此番荀科都出面了,接下来这些人估计还会有所动作,你得防范些。”
郑清容应好:“方才我提出和荀科那边的人见一见,这几日荀科会安排,我趁机查一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用我操心的。”宰雁玉笑道。
时候已经不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引人注意了。
和宰雁玉又说了几句,郑清容便起身要走,公凌柳送她出去。
出了门,路上公凌柳突然问起:“今年三月十三,郑大人可曾去过什么高楼吗?”
“嗯?”郑清容不料他会这么问,去不去高楼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随口一问,若有冒犯,还请郑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公凌柳道。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清容便道:“并未冒犯,确实去过一栋高楼。”
还是他的那座九层之高的观星楼。
她是三月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她入京的小吏让她十四去刑部刑部司报到,十三那天她去刑部司转了一趟,夜里遇上仇善被人追杀,一路跟过来,最后藏进了他的观星楼里,在顶楼看到了师傅的画像。
“可是子时?”公凌柳再问。
郑清容应是,当时确实是子时左右。
公凌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这是他当时看见五星连珠占卜得出的卦语。
第二天得知安平公主从苍生楼上摔了下来,他便暗中留了个心眼,现在看来,这个后主不是只有安平公主一个人。
这位郑大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方才到他府上都是悄无声息从夜色里出现的,她这样的功夫,从高楼上飞跃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公凌柳道:“郑大人想什么时候晋升兵部尚书,我好给郑大人把日子递上去。”
姑姑和这位郑大人关系匪浅,姑姑要帮郑大人,那他也帮这位郑大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
姜立是说过让公凌柳给她看个好日子升任兵部尚书来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还能手动调控的。
看出她的不解,公凌柳道:“只要大人需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是好日子。”
他是司天监,他说是便是。
这就是任由她自己选的意思了。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大人。”
要不说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样一来,崔腾如果要搞事,她还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杏花天胡同时,霍羽仍然在,并没有离开,四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气氛还算是融洽,完全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郑清容视线在符彦和霍羽二人身上落了落,有些奇怪。
居然没打起来,也没继续吵了,这么懂事?
陆明阜起身要迎她,霍羽抢前一步扎进她的怀里,把脸怼到她面前:“看他做什么,看我,我最好看。”
郑清容捏着他的脸推开,让他不要挡自己的视线,又看了看场中的三个人:“说了什么,这么沉默?”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以德服人,他们都拜倒在我高洁的德行之下了,对我五体投地,哪里还能再说什么。”霍羽笑道。
这话鬼才信。
郑清容看向符彦:“你说。”
陆明阜和仇善不用她担心,主要矛盾就出在符彦和霍羽他们两个身上,她可从来不偏听偏信的。
本来打算装鹌鹑的符彦乍然被她点名,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垂下头别别扭扭道:“虽然公主是很讨厌,但确实长得不错,可以留在你身边。”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算什么理由?他说出来他自己信吗?霍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一改先前的态度。
符彦少年心性,爱恨都热烈,想让他改观,那可不简单。
“看吧,我没骗你吧。”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又问起她的事,“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不会是去找那个病秧子了吧?怎么不带上我一起,病秧子拿来看,我拿来给你玩,我们三个一起。”
这话实在让人脸红,仇善何曾听过这种荤话,忙低下头掩饰面上的尴尬。
他尴尬,霍羽却不尴尬,说完后又凑上前在郑清容身上嗅了嗅:“没有病秧子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人?好啊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藏着掖着还背着我们偷偷去,也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见,你快点儿领回来五六七八个,我不要当最小的。”
又开始不正经了,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却是没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最小的?”
按照年龄来说,这屋子里就属符彦年纪最小,才十六,但也快十七了。
霍羽手指一一划过陆明阜、符彦、仇善,最后落到自己身上:“一、二、三,我是四,这还不是最小的?”
郑清容无语,她离开这一会儿,他们连排序都排好了?
荤话说了一大堆,霍羽又看向她:“心情好点儿没?有事别闷着啊,我们又不是不给你玩,就算他们玩不起,我可是玩得起的。”
竟然能感觉到她心情不佳,郑清容总算是正眼看了他:“你又知道了?”
听到荀科那些话后,她确实心情不太好,为了皇命杀人,还是杀无辜之人,他们可真是够恶心的。
“不知道,但能感觉到。”霍羽道。
郑清容凝了他片刻。
又是感觉,他感觉还真准。
上次去山南东道之前,他就说感觉,这次见了荀科回来,他也说感觉。
“不想说就不说,你有你的道理,我出来太久,礼宾院那边不能一直没人,不然被发现了又要起风波,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不说排忧解难,让你玩玩放松放松还是可以的,记得啊,走了。”说罢,霍羽便要离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郑清容唇角偷亲了一口。
“好梦。”
知道是偷香,怕被打,霍羽做完之后迅速离开了现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符彦小声骂了句没脸没皮不害臊,却是没表现出先前那样的敌对之色。
陆明阜一开始就察觉了郑清容情绪不怎么好,但碍于她还在询问符彦和霍羽的事,也不好插嘴过问,现在霍羽点破又走了,倒是不能不问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陆明阜引着她坐下。
郑清容叹了一声:“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人,一个添金的身份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之而死,甚至不惜杀无辜之人为这个身份铺路。”
陆明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身份,对上她的视线道:“或许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个人呢。”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为了她这个人,做她的身边人也好,挡箭牌也罢,都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东瞿太子殿下这个身份。
他和她年幼相识,她是怎么样的人,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她的好足以让人为她前仆后继开路。
仇善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身份,但也打了手语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身份,但我想,身份名利都是次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身份也只是一个死身份。】
符彦表示同意:“若是有人说愿意为了我这个小侯爷去死我是不信的,身份之下,谁知道对方是为我的钱还是我的其他东西,但要有人愿意为了我符彦这个人去死,那么这就需要另外看待了。”
“为这个人吗?”郑清容阖上眼眸,脑子里纷乱不消,一时没有再说话。
荀科先前说的都是她身负皇命,可不是说她这个人。
他们就是奔着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来的。
一个所谓的破皇命就能让他们随意杀人,可真是好得很。
眼前忽然闪过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那个跟着她跳进裂缝的死士,以及那些在黑虎寨集体自杀的,郑清容忽然睁开眼,眸中寒意森森。
三个人都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寒意给震慑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情绪,太瘆人,太危险,就好像下一刻会爆发一样。
陆明阜留意着她的变化。
她是很喜欢笑的人,待人接物都是礼待非常含笑视之的,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她是不会轻易生气动怒的。
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怒了。
仇善觉得她情况不对,试探着去拉她的手,就像之前他看不见时,她牵着自己一样。
符彦抓住她的袖子,小心地问:“郑清容?你怎么了?”
郑清容缓缓摇了摇头,浑身寒意淡去,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不存在一样:“没事,时候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说罢,便率先去洗漱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她那句没事不像真没事的样子,但她摆明了不想说,他们也不好问。
最后还是陆明阜道:“相信她,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要让她为我们烦心。”
符彦和仇善点点头。
是啊,相信她。
她已经够累了,不要让她因为他们再闹心了。
从认识她以来,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他们跟着就是了。
次日
到了时辰,郑清容起来自去上朝。
虽然身为五品官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参加常朝了,但她先前不是在礼宾院就是在外面跑,直到现在即将升任正三品兵部尚书才得以正式参加常朝。
她的紫袍官服昨日就送过来了,不管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也好,还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也罢,都是紫袍。
这件官袍还是她自请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穿紫袍,只是她当时急着去查贡品被劫,也就没来得及穿,现在正好,有的是时间穿。
陆明阜给她打理好身上的官袍,也从密道赶回去上朝了。
叮嘱符彦和仇善好好在家,郑清容和往常一样,跟杜近斋一起结伴走出杏花天胡同。
有赶早的百姓看到她,都夸她这身官服好看,比以往的青袍和蓝袍都好看。
满朝朱紫贵嘛,可不好看 。
当然也有人反驳:“要我说大红色最好看,有气势,郑大人要穿就穿红色的。”
杜近斋听着百姓们的笑闹,也不由得看向郑清容,一路看着她从令史官袍换到如今的三四品紫袍,确实值得赞叹:“不知郑大人何时换红袍?”
三品尚书都得了,二品尚书令还会远吗?
“不如杜大人和我赌一赌?”郑清容挑眉道。
杜近斋失笑:“和春秋赌坊一样吗?”
郑清容摇头:“不一样,赌坊不好,不要沾上它,不要给它送钱。”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态度坚决,杜近斋哭笑不得,却也正色应下:“都听郑大人的。”
纵然参加常朝的官员不多,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但是两个人一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官员注意,尤其是郑清容的出现。
相比之前,这次上前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更多了,言语间还请她有空来自己府上走一走,正好听闻她一局棋让庄若虚开了智,打着让她来下下棋的名头邀她过府小叙。
如果说前几次他们还对这位扬州来的流外官不屑一顾,觉得她哗众取宠,但一连做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举贪腐,查悬案,使中匀平国乱,寻贡品建新军,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真本事在的,他们一年都不见得能做这样一件大事,她倒好,一来就连着好几个,还个个都成功了,这不是有本事是什么?
和有真本事的人多走动走动,往后在朝中也多条路,就连和她交好的杜近斋也被邀请其中,厉害之人的身边人自然也要一起,多个朋友嘛。
郑清容笑着应了,但也没有做得太过,只挑选性地应邀,免得落人口舌。
城门郎魏净看着她被一众官员拥簇,和她刚来京城时完全不同,这才几个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郑大人,着实厉害。
上早朝的时候,通事舍人宋登岐引着郑清容从宣政殿入閣,站去了户部侍郎的位置,除了陆明阜、杜近斋等少数蓝袍和青袍官员,在紫辰殿一众身穿红袍和紫袍的官员里,她这个位置不算靠后,但也没有太靠前。
知道她即将晋升,宋登岐还贴心地指了指兵部尚书的位置,示意她往后就是站在那里了。
郑清容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了看,相比现在的位置,等正式受了封,她能往前走一大截,站在吏部尚书侯微的后面。
郑清容又看了看当朝尚书令的位置,那就更靠前了,玉阶之下的首位,和侍中荀科、中书令崔尧并列第一排,直面天颜。
再往前看,就是玉阶之上龙椅了,威严雍容,俯视众臣。
郑清容还是没有看到以往的大总管孟平,这次依旧是祁未极守在姜立身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彼时祁未极见她看了过来,还微微颔首和她打了招呼。
除了第一次处理刑部司贪腐是被孟平请进宫的,后面都是祁未极迎送,一来一去也算是熟人了。
郑清容也微微点头致意,但心里还是念着孟平不在朝堂这件事。
昨天原本要问问杜近斋的,只是突然被荀科打岔了,没来得及问,一连两天没看到孟平人,看来还是得打听打听。
早朝开始,各门各部都上报了各自的内部事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只是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洪涝还在不断加重,数据已经从地方报了上来,这次死的人不少。
纵然工部那边昨天就已经派人前去治理了,但是京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中间隔了一个山南西道,还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郑清容一一听了,下了朝后立马要了一张剑南道益州那边的地图来看,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次水灾才能又快又高效地减少蜀县百姓的伤亡和损失。
下了值有人邀她去吃饭,她也去应酬,上朝之前就都答应好了的,没理由不去。
饭桌上众人先是惯常地吹嘘一番,随后添酒呼喝,天南地北宫里宫外的都聊了起来,聊什么不重要,只要这顿饭吃了,郑清容这个人见了就行。
趁着大家谈性正好,郑清容状似无意问起孟平的事:“我之前一直在外做事,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以往的孟大总管这几日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了?”
她本就是这场饭局的主角,一开口问,自然有官员主动为她解惑:“他呀,生病了,听御医说好像还挺严重的,陛下允他休息一两个月,等他好了再说。”
竟然是生病了,这还挺意外的,毕竟孟平看起来身子骨也不差。
“什么时候的事?”郑清容继续问。
既然问了,那就问到底,不然到时候再问又麻烦,还会让有心人起疑。
“没多久,就是郑大人提出建立玄寅军的那几天。”
郑清容心下微动,竟然是那几天,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