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180(2 / 2)

帝一臣 羞花掠影 17816 字 26天前

“杜大人也清瘦了不少,看来御史台最近事务繁忙。”郑清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打量了他一番道。

杜近斋失笑。

没好意思说他的清瘦不是跟御史台有关,而是跟她有关。

她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盼到她处理了水患要回京了,逃犯炸堤坝之事又将她陷入绝境。

那段时间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也没睡好觉,日常上朝总是心不在焉,还被姜立频频点名说他不在状态,为此勒令他休息几天,等状态回来了再上朝。

后面南疆平定,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传消息来京城,得知她没事,他才睡了一个安稳觉。

不过到底是听说,没有见到她本人,他也还是吊着一颗心,如今见到了,看到她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这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往后就要改称郑相了。”杜近斋有模有样地对她施礼。

先前就在猜她什么时候换上红袍,没想到这一转眼,她就要升任宰相了。

她才来京城一年多吧,不到两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在京城的日子并不长。

如此本事,实在是厉害,她这个宰相,当得。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如今回来了,荀科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能不能如期做郑相她不知道,但是有些事是要提前做的。

出了宫,郑清容去了一趟明宣公府上。

苗卓的死此前已经和拿下南疆的消息一同传了回来,姜立为了安抚,给了相应的封赏。

但人死了,再多的安抚和封赏也没用。

郑清容把苗卓身上的那块长命锁交给了佘茹,向她致歉。

苗卓的尸首还在南疆,庄怀砚说她会亲自送他回东瞿故土,只请她先把这块长命锁送来,好让他的母亲和父亲有个念想。

佘茹看着那块长命锁怔怔出神,没有哭闹,也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目光呆滞,完全没有当日拿着棍子敲打明宣公的精气神,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种不哭不闹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出了公府都觉得喘不上气。

庄若虚赶过来时,就看到情绪低迷的她站在公府门口,状态似乎不怎么好,连忙唤了一声:“大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以往的她总是轻松恣意的,哪怕遇到难题也能从容应对。

像现在这样心情低落状态不佳,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听到他唤自己,郑清容收拾好情绪应他:“世子来了。”

庄若虚看了看她,又看向身后的公府:“大人是因为苗卓之死才会如此吗?”

他也知道苗卓死了的事,消息传回来那天就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当初还是我帮着他去南疆的,要不是我,他也没机会混入公主和舍妹的仪仗里,他的死,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我,大人若是因为苗卓的死而自责,不如怪我吧。”他道。

人是他使了计策,瞒着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送去的,后面就算主动告知她们二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害死苗卓的那个凶手。

毕竟要不是他,苗卓也去不了南疆,更不会死在南疆。

郑清容摇摇头。

苗卓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怪谁都没有用,她也不是想追究这些。

她只是觉得生命有时候真的好脆弱,好渺小。

脆弱到一场雪崩就能要人性命,渺小到因为所谓的皇命就要为此让步。

死人总是让人觉得难受的,尤其是苗卓的死总会让她联想到素心和茅园新的死。

一个造势,一个意外,就能轻易拿走她们的性命,多了不起的皇命。

而那身负皇命的人,今后将要踩着她们的尸骨,成为东瞿江山的主人。

她真的很想问一问,这世间的公道究竟是什么?

同样是命,皇命就比普通人的命更珍贵一些吗?

郑清容想不通,只能垂眸转移话题:“郡主很好,世子别担心。”

“舍妹很好,那大人你呢?”庄若虚问。

妹妹如今是南疆的王,轩辕令又在妹妹手上,有身份有兵权,这样的情况比之前好太多,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妹妹很好。

他想知道的是她好不好。

在被崔尧诬陷之际自请离京治水,等到解决了水患,又遇上逃犯炸堤坝这种事,她扑入陵江音讯全无,再有消息时是看到她留下的轩辕令和“军来南疆”四个字。

即使心中猜测她当时或许没事,应该是借着堤坝之事去了南疆,可她这一去就是这么久,期间东瞿和南疆战事不断,中匀也参与了进来,她在其中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吗?”郑清容笑了笑,“我要当宰相了,能不好吗?”

多少人当一辈子官都不一定能见到宰相,更别说成为宰相,而她来京城两年时间都没有就到了这个位置上,这还不好吗?

这次换庄若虚没说话了,他知道她情绪不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劲。

当宰相确实是很好的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她当初升任兵部尚书的时候一样。

那时他就说过她看上去并不高兴,她当时给的回答是她醉了。

现在问他问她好不好,她只说她要当宰相了。

看似都答了,可这都是岔开话题的回避方式。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回避?

说着,郑清容跟他道谢:“还没谢过世子。”

此处人多眼杂,她没说谢什么,但彼此都知道,是说庄家军前去南疆的事。

她虽然留了纸条示意,但真要操作起来并不容易,除了要应付庄王,还要应付姜立,何况他还拖着一副病体。

“大人何须与我客气?”庄若虚道。

郑清容也不打算多说,看了一眼他身上单薄的衣裳道:“春寒料峭,世子回去吧,莫着凉了,我许久不在朝中,今次回来还要去接洽尚书省这边的公务,就不奉陪了。”

她心里有事,庄若虚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缠着她留下来说话,只默默让开一步,看着她远去。

晚间的时候,荀科又让银学来传信,邀郑清容去春秋赌坊老地方见面。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回来后提出要彻查逃犯炸堤坝的事除了要逮给逃犯炸药的那个人,也是为了逼荀科来见她。

不然就凭她知道了祁未极没死成的事,对方是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的,多说多错不是吗?

现在荀科如她所料那般要见她,她当然要去。

她依旧不怕他们对自己下手,好不容易等到她回京,事情还没做成,他们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至少目前不会。

而只要不是现在,这段时间也足够她去做事了。

来到赌坊雅间时还是老样子,银学和荀科都在,不见孟平,也不见祁未极。

“相爷找我何事?”郑清容开门见山,并不打算玩那些弯弯绕绕。

彼此之间都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也没什么好演戏的。

“臣此来是向殿下坦白的。”荀科施礼道,“殿下恕罪,逃犯是臣让人引去的蜀县的,臣想让殿下早日回京,稳定大局,当时殿下治水已成,百姓正处于感念殿下恩德的阶段,那个时候殿下回京拨乱反正,更能让世人追随,臣便斗胆出了这么个主意。”

郑清容静静听着。

想让她早些回京是真话,稳定大局却不是,他如果真是为祁未极做事,这大局是不是她的还另说。

“那炸药也是相爷给的了?”郑清容接着问。

荀科摇头,根据祁未极的吩咐,真假参半说了一通:“是孟平,孟平此前和逃犯有过节,本想趁机用炸药杀了他的,没想到临了被他使了手段夺去,炸药管控严格,突然出现在一个逃犯手里实在可疑,怕连累到殿下,这才让死士下毒杀人灭口,孟平自作主张,差点儿坏殿下大事,臣此前虽已责备过他,但到底是只是臣的意思,不是殿下的意思,孟平自知罪过,一直等着殿下,如今殿下既然回来了,还请殿下责罚。”

郑清容哦了一声,并不全信他的说辞。

是不是孟平给的炸药她现在不能确定,但他既然敢把此前为之一直遮掩的孟平推出来,想来应该不会无中生有。

不过一个内侍监想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非得剑走偏锋用炸药这种极端的方式,一个死士就足够了,何须画蛇添足。

再说了,如果真要请罪,为何不亲自来?分明还是避着她,怕她对他不利罢了。

荀科有意保他,或者说是祁未极要保他,看来这孟平也不是个小角色,也不知道她走后师傅那边有没有查出来有关他的事。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问:“相爷以为,是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迫于她的气势,荀科这次没有再说那句身负皇命的话。

对上她清明的视线,他好像有些说不出为了皇命,所有人都可以为之而死了。

他不说话,郑清容又看向银学:“银东家觉得呢?”

银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荀科一眼,折了个中:“殿下是最重要的。”

这回答讨巧了,郑清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问,笑了一声,顾自走了。

什么皇命不皇命的。

天道不公,她就逆了这天。

皇命无道,她就反了这皇权。

第179章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她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荀科和银学二人。

银学目送她离去,回头有些怀疑地看向荀科:“她会相信相爷的这番说辞吗?”

“殿下的意思也不是让她相信,只是拖住她而已。”荀科道,“殿下先前在公主跟前露过脸,她和公主在南疆这么久,应该已经察觉不对了,但今次她肯来却没有戳破,说明我们彼此和她都需要时间,殿下需要时间去准备拨乱反正,而她也需要时间去查明真相。”

银学颔首,这也是殿下交代她们的。

直接把孟平给逃犯炸药的事告诉她,孟平如今在宫中,她奈何不了他。

而等她开始动孟平的时候,殿下也会现于人前。

孟平本就是当初救了殿下的人,殿下无论如何都会保他的。

只是,她临走前那句振聋发聩的问话……

想到这里,银学再次出声询问:“相爷觉得,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人命,她们所有人都是人命,当初的素心是,茅园新也是,现在的她是,荀科也是。

而皇命便是殿下了。

孰轻孰重,这本是很好回答的问题,表忠心说皇命重要便是。

只是被她那般问出来,她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是以方才也只讨了个巧,说是殿下重要。

荀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叹了一声:“她重情义,当初和我们在这里相见的时候没有问与自己相关的事,而是先问起素心和茅园新,孟平当初让死士杀这两个人虽然是为了殿下考虑,但这两个人的死到底在她心里扎了根。”

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她却记到了现在,为她们的无辜受死感到不甘。

她从扬州一路走来,能得到百姓们追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重情义,一个重情义的人如果知道这些人的死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人,她又会做出什么来?

而另一边

郑清容出了赌坊后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有些闷也有些堵。

早春的夜里还有些凉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停下来时,已经到了台鹰河。

上次来台鹰河还是她无意间从侯微跟陆明说嘴里得知自己身份的时候。

而这次来台鹰河,是她大概猜到了自己可能不是侯微他们所说的那样。

祁未极若真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她要对抗的可能不只是祁未极,还有师傅她们。

一边是师傅的养育之恩,一边是人命与皇命的对抗,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抉择。

河水汩汩而流,带着几分春寒,夜里看不清河水全景,只能听见潺潺水声。

郑清容思绪放空,顾自待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和师傅见一面。

她不喜欢一个人东想西想疑神疑鬼,有事说当面清楚就是,不然诸多误会都是这般来的。

嘴长来就是用来说话的,有些事不是闷着瞎想就能解决的。

她讨厌不问不说的处理方式。

丢了一块石头抛进河里,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把身上的戾气都发泄干净,郑清容转身便要往公凌柳府上去。

她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到师傅面前,只想说事,不想被情绪左右。

只是她这一转身,就见宰雁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彼此之间约莫一丈的距离。

夜色昏昏,女子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神情闲散,似乎来了好一阵了。

“师傅?”郑清容几分诧异,她都没发现她是何时来的。

她的警惕性一向很高,独行之时更甚,鲜少有人靠近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宰雁玉上前来,为她拂去被风吹乱的碎发:“要去找我?”

她当初跳下台鹰河死遁,和台鹰河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今清容来到这台鹰河沉思片刻便要走,还带着某种决心,可不就是要找她的意思。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有事要与师傅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师傅成为了敌人,彼此站到了对立面,师傅会后悔授我诗书,教我武功吗?”

“因为祁未极的事?”宰雁玉笑问。

敌人这个词都出来了,看来她知道了祁未极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误会了他是问姐儿的孩子。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问姐儿这边有消息,没想到她出去了一趟,也察觉了不对。

郑清容点点头,看向她:“师傅来这里,也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

她离京前就察觉到师傅有些事没有告诉她,后面师傅也说过等皇后柳问那边有了消息就传信给她。

然而她离开这么久师傅都没有给她任何消息,这次她回来又没有急着去见师傅,师傅找过来应该是要和她说那些没有告诉她的事,祁未极估计就是这件事了。

“我要说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宰雁玉拉着她去到台鹰河附近一处没人的地方,避开夜风,也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你不是问姐儿的孩子,安平公主也不是问姐儿的孩子,祁未极更不是问姐儿的孩子。”

郑清容微微怔愣。

第一句她已经通过荀科的行为大概猜到了,但是后面两句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安平公主和祁未极都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么谁是?

宰雁玉继续道:“问姐儿没有生过孩子,只有她的表妹柳闵生过。”

几句话接连砸下来,郑清容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

皇后如果没有生过孩子,那么侯微和荀科说的那些是怎么来的?她和安平公主以及祁未极又是怎么来的?

宰雁玉也不瞒着她,一点点将当初的事告诉她:“姜齐死的时候问姐儿谎称有孕,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女子走到人前,你也看到了,世俗之下女子出头并不容易,当初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想要有所改变,或许需要有女子站在高位,这个高位不是后位,而是皇位。”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们便开始为此行动,问姐儿因为在宫中,还要假装有孕,不好去做这些事,就交由我们去做了,本来是要物色合适的女婴充当问姐儿的孩子,临了问姐儿的表妹柳闵先找了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你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是柳闵的孩子,而你是农家户的孩子,才出生就被马匪屠了村,柳闵路过救了你,在探望问姐儿的时候一起把你带到了皇宫里去,不过是悄悄地,并未让人知道,表面上只带了安平公主一个,问姐儿一看这不就是现成的孩子,便打算让你做自己的孩子。”

“你最开始的名字,冯时便是问姐儿给取的,意为生而逢时,也确实是生而逢时,有了你,我们就不用再去找适龄的女婴了,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等问姐儿的临盆之日到了你就是东瞿的继承人,直到姜立放了一把火,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姜立和姜齐有旧怨在先,那把火烧的就是东瞿的继承人,我闯进火海里去也只来得及抱出你,没来得及救出问姐儿以及柳闵母女,柳闵为了护住问姐儿,不幸葬身火海,好在姜立意不在杀问姐儿,只是把问姐儿囚了起来,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地宫里。”

“我抱着你逃离之时被姜立看到了,而在孟平的搅和下,姜立把安平公主当做了问姐儿的孩子,这一来一去,姜立便以为问姐儿生的是双生子,至于陆明阜是侯微拉来给你打掩护的,姜立不知道,把陆明阜当做了你,后面的事就如荀科说的那般,姜立将计就计,想让你们自相残杀。”

郑清容听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当时是这样的,这和荀科当初说的确实不太一样。

荀科说的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皇后柳问的孩子。

师傅说的则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农家户的孩子。

难怪她之前把荀科说的告诉师傅后,师傅会说荀科有些说对了,有些没说对。

这没说对的就是她的身世了吧。

不过听了半天没有听到祁未极的名字,郑清容不禁开口问:“那祁未极是?我方才听师傅说到孟平,他除了让姜立误以为安平公主是皇后的孩子,在当中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是吗?”

宰雁玉拍拍她的手:“你说对了,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孟平当初从别的地方抱来了一个孩子,想要借着问姐儿假孕的事谋取东瞿江山,那个孩子就是祁未极,他一边让姜立误会安平公主和陆明阜是问姐儿的孩子,一边暗中培养祁未极,甚至还找上了荀科,告诉荀科祁未极才是问姐儿的孩子,让荀科帮着他推祁未极上位,问姐儿被姜立囚在地宫里,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将来问姐儿重新站到世人面前,他也敢咬死祁未极是先皇遗孤,因为他知道问姐儿是假孕,问姐儿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也不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没想到这个孟平才是幕后黑手,不仅荀科被他利用了,师傅和皇后柳问她们也被他利用了。

师傅和柳问她们要扶持一个孩子上位,孟平有样学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直防不胜防。

祁未极是他的干儿子,他把祁未极当成太子殿下来培养,将来祁未极坐上那个位置,他无疑是祁未极最亲近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可是能摄政的。

推一个假的太子上位,真正的大权最后其实会落到他手上。

不得不说,孟平所图甚大。

郑清容思索了一番道:“侯微让陆明阜做我的替身,以此吸引姜立的注意,现在看来,我好像被孟平当做了祁未极的替身。”

要不然之前寻千里的事一出,荀科会巴巴地跑来告诉她是太子殿下?

她要是真信了,肯定会如他们所想那般去拨乱反正,等到她扫平了一切障碍,估计孟平就会站出来,告诉天下人,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窃取果实。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没忍住冷笑了出来。

难怪当初她在中匀问死士为什么是她时,死士会回答对不起。

这么阴损的事,可不要说声对不起。

宰雁玉歉意地握住她的手:“本来早该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事的,只是一直没查到荀科那边到底是什么立场,先前问姐儿使了计策,这才挖出孟平和祁未极来。”

而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及时告诉她也是怕影响到她,她当时在南疆领兵作战,告诉她会让她分心,有弊无利。

所以她这次找过来就是亲自告诉她这些事,免得她再继续误会下去,就像方才那样,敌人和对立面的话都说出来了。

郑清容问:“在此之前,师傅一直没有说过我是太子殿下,也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对不对?”

侯微他们不知道真相,以为她就是皇后柳问的孩子,所以一直把她当做太子殿下来对待。

师傅知道真相,却从来没有不负责地告诉过她,她是所谓的先皇遗孤,是东瞿的继承人。

师傅一直在给她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把这个身份强加在她身上,摁头让她用这个身份去做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哪怕荀科被孟平蒙骗,抖出她是太子殿下的假身份时,师傅也在问她,先前想做的事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而不是强行告诉她该怎么做。

宰雁玉抬手摸摸她的头:“师傅愧对于你,当初虽然选中了你,可是我们并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她从来没有告诉她,她是她们捏造出来的太子殿下,她只是把该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自己去看,去听,去体会,做出自己想做的选择。

“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师傅,我愿意。”郑清容郑重道,“孟平他们为了所谓的假皇命都能杀害无辜之人,若是有了真皇命,只怕会变本加厉,我想争,为自己,也为百姓而争。”

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之时她就说过她想要女子堂堂正正站到公堂之上,不再像师傅当日一样被罢官,被除名,她愿意以身为饵,劈出一条血路来。

现在知道师傅和皇后柳问都想让女子站到人前,那她们是一样的,她愿意成为先行者,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方才从春秋赌坊出来,她就已经打算反了所谓的皇命,现在知道这些,就更要去做了。

“好孩子。”宰雁玉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无奈叹息,“姜立也知道祁未极的事,然而他并没有把事情爆出来,并且有意帮着祁未极隐瞒,接下来你的路并不好走。”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姜立疯起来什么都敢做,她在其中怕是会吃不少苦头。

“我明白,可是越难走就越要走,不然等他们得逞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郑清容道。

如今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了解,她也算是晓得为什么孟平他们不让她接触军队,还试图让逃犯炸毁堤坝了。

她这个“替身”要是有了军队,对于祁未极这个“正主”来说可就是威胁了。

而炸毁堤坝也是怕她被百姓高高捧起,势头盖过祁未极,对他地位不利。

兵权和民心,哪个上位者不怕?

而她接下来,也会从这两方面入手。

宰雁玉应好:“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会帮你。”

说完了事,解开了误会,郑清容便告别了宰雁玉,从台鹰河回到杏花天胡同。

彼时陆明阜几人已经等着了,看到她回来忙上来迎接。

“饿了吧,炉子上还温着粥食,我给你盛一些。”陆明阜道。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晚回来,上次这么晚回来,她带回来一条鱼,这次这么晚回来,她好像什么都没带。

他也不会没有眼力见地问她做了什么,想说她自己会说。

不说,他便不问。

郑清容颔首,看向屋内三人:“是有些饿了,都坐下来吃一些吧。”

符彦从她进门来就一直盯着她看,坐在她身旁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以后不跟狐狸精吵嘴了,别丢下我了好不好?”

他和仇善在她出事之后就一直组织人在蜀县陵江找人,江里的泥沙几乎都被他们淘了一遍,就是没有找到她。

后来南疆大捷,得知她在南疆,他恨不得飞过去找她,只是被她传了消息来,让他们先回京城。

回来后就日日盼夜夜盼,现在盼到她回来了,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是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句别丢下他。

上一次她在中匀掉进地裂当中生死未卜,丢下他一个人。

这一次她在蜀县陵江下落不明,也是丢下了他。

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让她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

他反省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因为总是跟狐狸精吵架,让她厌烦了,所以这次主动托出,想在她这里求个原谅。

“先吃饭。”郑清容拍拍他的肩道。

粥食很快就端了上来,都是滋补的食料,夜里吃不会积食,对胃没什么伤害。

夜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郑清容是真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一碗,不忘招呼三个人动筷。

仇善也在一旁打手语。

【我笑给你看,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郑清容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到笑这件事上来了,仔细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这是她扑入陵江的前一天,在江边对他开的玩笑。

当时让他笑一个来看看,还被他看出来是调戏来着,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提起,这是把他当时没有笑当做她后面不告而别的原因吗?

看来她这一走,给二人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不然也不会她一回来就忙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时不告诉你们是怕事情败露,我去南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不关你们的事,不必歉疚。”她道。

符彦语带乞求:“那你下次带上我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的。”

“下次再说吧。”郑清容三言两语揭过这个话题。

陆明阜察觉到了她的回避,她似乎不想让他们插手。

前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还是她无意间知道她身份的事,那时的她就勒令他们几个留在这里,独自去了山南东道。

这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是因为什么?

符彦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见她没有谈兴只好作罢。

端起粥来正要当宵夜吃,看半天没看到霍羽,不由得有些奇怪。

之前桌子这边只有四张椅子,郑清容和他们三个坐下刚刚够,后面多了霍羽一个,纵然他和他没少吵嘴,但都是郑清容的人,最多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窝里反让她烦心,是以这次回来他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椅子,就等着他来坐,没想到他竟然不在。

在蜀县的时候他就没少黏着郑清容,怎么可能郑清容回来了他却不在身边。

符彦看了又看,怀疑霍羽是不是在哪里躲着。

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还给了东瞿征讨南疆的由头。

虽然对于南疆公主从她变成他是有些震惊和意外,不过越根据过往的事细扒越能发现端倪,他们早该想到的。

如今他的男子身份败露,确实不宜显现在人前,躲着也能理解。

可是当初他身为南疆公主的时候都能半夜从礼宾院跑来,没道理现在到了家门口还躲着吧。

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比如吓他们一跳。

符彦刚这么想,就听见郑清容道:“他不在,不用看了。”

“她……不对,他没有跟着回来吗?”符彦不明真相。

之前郑清容在蜀县陵江失踪,霍羽也跟着一起不见了,当时他和仇善就猜测他或许和郑清容在一起。

后来南疆公主是男子以及郑清容出现在南疆的事接连爆出传来,他们也就更加肯定了这种猜测。

就算霍羽是南疆人,待在南疆理所应当,但现在南疆也相当于是东瞿的了,他待在南疆还不如待在东瞿,更何况现在郑清容都从南疆回来了,他不该跟着一起吗?

他狐狸精的称号可是没白得的,平日里一副勾栏做派,就怕有人跟他抢郑清容的宠爱。

现在居然让郑清容一个人回来,真的假的?

郑清容言简意赅:“他往后就留在南疆了。”

闻言,符彦和仇善对视一眼。

这是不要霍羽的意思吗?那他们几个是不是也会这样?

相比符彦和仇善的担心,陆明阜则是若有所思。

霍羽应该是不会主动请求留在南疆的,蛊族的人除了他都死了,南疆王一死,他也算是大仇得报,待在南疆没什么意义。

让他待在南疆怕不是她的意思。

第180章 封侯拜相 以武说话

陆明阜目露思索之色。

时局动荡,今次回来这京城的天估计要变一变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又要做危险的事。

郑清容边吃边道:“如今治水算是告一段落,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都自己做自己的事。”

“我们没有自己的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符彦小声嘟囔。

仇善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点什么头?”郑清容捏了一把他的脸,“不用围着我转,做你们自己,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上朝上朝。”

陆明阜想要说些什么:“我……”

郑清容看向他,视线难免落到他发髻上的藏剑簪身上:“你也是。”

“你不打算要我们了吗?”符彦咬咬唇,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之前他也问过的,那是她去山南东道找贡品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做自己的事,然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山南东道。

“好好听话。”郑清容也不多说,吃完宵夜在院子里溜溜食。

大半年没回来,之前她从台鹰河带回来的那条鱼已经窜了个,看起来比之前壮硕不少。

虽然这几个月她不在家,但鱼缸里没有藻类堆积,水也没有浑浊不清,看得出有被陆明阜照料得很好。

郑清容投喂了饵料,又站在鱼缸面前看了许久,直到夜风侵袭,觉得有些冷了,这才进屋歇下。

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早起上朝,因为尚书令还未正式册封,郑清容现在是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侯微的身后,再前面则是荀科。

扫了一眼姜立身边的孟平,郑清容不由得想起昨晚师傅说的那些事。

她和祁未极的接触不算多,和孟平就更不算多了。

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她初来京城那会儿,在阙门和梅念真她们敲登闻鼓递诉状的时候,那时便是他这个内侍监亲自来接她们进宫的。

也不知道是他主动提出的,还是姜立亲指的,反正绝对不是巧合。

应该从那个时候就有意接触她了,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

郑清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孟平。

很难把眼前这么一个老实的太监和那在背后搅风弄雨的人联系在一起,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孟平要弄权,那么荀科昨晚把孟平推出来大概是祁未极的意思,祁未极是知道她动不了他是吗?

心中有所思量,郑清容握着笏板听议朝政。

近来各地几乎没什么大事,西凉和北厉自从上回打了一仗后,最近两边都偃旗息鼓了,没有什么新的动作,算是风平浪静。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那就不得而知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为了防止西凉和北厉在此期间对东瞿下手,下了朝后郑清容径直去了兵部。

逃犯炸堤坝的事要查,但别的事也得要做,不分先后,一起,她的时间不多。

兵部掌天下武官选授及地图舆甲仗之政令,下辖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其中兵部司主管军籍管理和武官选拔,职方司主管地图与烽燧,驾部司主管舆马传驿和畜牧,库部司主管兵器甲仗和武库。[1]

许是知道她即将升任宰相,兵部的人对她都很是客气,不敢苛待或懈怠半分。

纵然此前郑清容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但她一直忙于工部治水的事,还没来得及在兵部尽职。

这次来本该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训话的,但郑清容没什么好训的,对她来说,训来训去还不如把事情做得漂亮些有用,只说大家往后好好干,做好有赏,便让各司自去做事了。

两位兵部侍郎带着她在兵部转了一圈,郑清容一边听着他们介绍兵部,一边着手熟悉兵部的事务。

当然,她的重点主要放在兵部司和库部司这边,一个管着武官一个管着兵器,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的。

听兵部司的郎中汇报,玄寅军在去年十月的时候经姜立同意,扩招了不少兵员,每一个都是由寇健亲自挑选的,现如今在他的操练下已经初成气候。

怕皇帝国库空虚,养不起这么多兵,定远侯还亲自给皇帝送钱去,毕竟当初提议建军的时候他为了促成此事,就说过一切军费算侯府头上,如今玄寅军建起来了,可不就要兑现承诺吗?

这个消息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之前就给寇健递了一封信去,信上的内容就是让他抓紧时间壮大玄寅军。

玄寅军初成军时只有黑虎寨的一众弟兄,不到千人,现在经过扩招,已经和庄家军有着差不多的人数了。

寇健的选兵带兵能力她还是相信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搞出这么个黑虎寨来。

不过兵是增加了,兵器却有些跟不上,之前只有庄家军,库部司这边的还能供养,现在多出来一支玄寅军,库部司这边掏空了家底都还是有一部分玄寅军没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武器。

库部司正为这事发愁呢,郑清容来了便把这事给上报了。

“事后库部司这边没有再组织人员打造新的兵器吗?”郑清容问。

这么多玄寅军都能供养,军饷都能出,兵器没道理不能再打造。

“有打造过,但是打造出来的不好,容易断,到了战场上只怕还没打几下就被对方扼住了喉咙。”说到这里,库部司郎中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的兵器都是明宣公夫妇打的,但是现在也不好去麻烦公爷和夫人。”

郑清容倒是忘了这茬。

当初遇到符彦的时候杜近斋就跟她说过,当年先帝征战沙场,庄王负责出兵,定远侯负责出钱,明宣公夫妇负责出兵器。

如今苗卓尸骨未寒,还是因为打仗死的,她们又哪里还有心情再铸兵器。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郑清容道。

有兵没兵器,这就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亟须解决的问题,要不然越拖越严重。

郑清容记下兵器的事,兵部司那边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兵部司郎中,而是兵部司员外郎。

之前兵部侍郎已经跟她介绍过了,她知道兵部司有两位员外郎,一个判南曹,负责审核武官的解状、簿书、资历、考课,一个负责武举。[1]

这次来的是负责武举的那个,叫武宪钊,三十来岁,自己也习武,走起路来步伐稳健,虎虎生威。

“郑尚书。”武宪钊给她见礼。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多礼:“何事?”

武宪钊递上一份清单:“这是今年武举的相关拟报,还请郑尚书过目。”

因为新建了玄寅军,今年的武举也是相当重视,兵部司这边只能慎之又慎。

按理说他一个员外郎是无法直接面见尚书呈报司内事务的,得逐级上报,要给兵部司郎中看过了后再由兵部侍郎转交给兵部尚书定夺。

但现在不一样,郑尚书刚过来,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进行,兵部上下都需要和她接触认识一番。

他先后把清单拟报给兵部司郎中和兵部侍郎看过了,都说可以,直接让他过来,亲自给郑尚书过目。

既是让他们熟悉熟悉这位即将升任宰相的尚书,也是让这位郑尚书尽快认识手底下的人。

郑清容知道兵部这边的考虑,也不奇怪,从武宪钊手里把清单拟报接过来仔细看了。

和往常差不多,都是通过比武来选拔人才,最后授予武职,只是形式相比之前更隆重了些。

想到什么,郑清容计上心来:“具体选拔事宜按照上面的来做就好,只是授官这里可能需要改一改,既是为庆贺玄寅军建成而选,只是一个将职未免小气了些,明日我会在朝上申提,武举夺魁者封武威侯,携领玄寅军。”

闻言,武宪钊几分诧异。

东瞿自开创武举以来,夺魁者皆是授予将职,封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可比将职高不少,而且还是莫大的荣誉。

东瞿现在的侯只有定远侯一人,勋爵之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要是再出一个侯,那不就是比肩定远侯。

不,甚至比定远侯还要高上一截,那可是要携领玄寅军的,享三军之养,是实职,不是单单只是一个表彰性的封赏名号而已。

“郑尚书这提议说得我都心动了。”武宪钊挠了挠头道。

在朝为官的谁不想封侯拜相?这不仅是对自身的肯定,也是最大的荣誉了。

郑清容笑道:“有何不可?”

武宪钊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心动是自己也想上场争一争这武举的第一名,奔着封侯去。

但他可是负责武举的员外郎啊,这怎么能上场的?

“郑尚书莫要打趣我这等粗人了。”他赧然道。

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还是会脸红害羞,有着文人独有的羞涩。

“我没打趣啊,我认真的。”郑清容挑了挑眉,“既然封侯都能提议,参加武举的人没有限制又为何不能提议?武举武举,自然是无论出身,无论年龄,一切以武说话。”

无论出身?

武宪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郑尚书的意思是为官之人也能参加?”

郑清容颔首:“不仅是为官之人,普通的白身也好,高门的权贵也罢,只要有胆子试一试的,都可以上场。”

武宪钊越听越惊喜。

要真这样处理,这可比往常的武举厉害多了呀。

郑清容把清单递还给他:“这封拟报先放在你那里,事若能成,你再进行添补修改。”

武宪钊接过应是,心下也几分激动,谁能抵制封侯的诱惑?

这成与不成就全看明天的早朝了。

因为和之前待过的刑部、礼部不太一样,郑清容需要重新了解,等从头到尾大致熟悉了一下兵部这边的运作,也算是下值了。

武举的事她有了主意,但是库部司兵器这边还是悬着的。

要不要告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从南疆那边运一些过来。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郑清容迅速压下。

不妥。

南疆的战马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用,但兵器和东瞿这边不一样,玄寅军拿到后不一定能上手。

中匀的兵器倒是和东瞿差不多,但是跟中匀借也不太好,中匀才帮着她取得南疆,三万精兵已经借过了,再要兵器就不好看了。

要是向民间征铸兵器呢?民间多高手,能打兵器的不说一大堆,一两个还是有的吧。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西凉和北厉知道她们兵器不足,说不定会立马带兵打过来,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库部司这边一直没有把事宣扬出去的原因。

郑清容边走边想,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郑大人。”

循声看去,就见佘茹抱着一堆笔墨纸砚在她身后不远处。

虽然她和师傅她们的年纪差不多,但是自从苗卓身亡的消息传回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太好,即使不哭不闹,但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不哭不是因为不难受,恰好是因为太难受,她的行走坐卧,每一处都是伤心欲绝的表现。

“夫人。”郑清容上前对她施礼,见她从国子监的方向而来,心中有了不少定论,“夫人是去收拾苗小公爷的遗物了?”

她其实不太想提起苗卓和遗物这两个词,苗卓的死纵然是个意外,但到底给他的母亲和父亲带来了伤害。

佘茹倒是不介意被人提起,人已经死了,再怎么避讳也没意义,只点点头道:“原本还等着卓儿回来继续用的,现在等不到了,也不好再继续占着位置,就把他在国子监留下的东西带了回来。”

苗卓去南疆去得急,国子监的东西都没收拾,还一直放在国子学,现在也该收拾收拾了。

“抱歉。”郑清容再次向她致歉。

事到如今,她除了道歉,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道歉并不能让苗卓活过来。

佘茹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怪她的意思,还是不需要的意思。

因为都是苗卓的东西,她没有假手于人,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身边并没有带人,东西也都她一个人拿。

“我帮夫人拿一些吧。”郑清容看她收拾出来的东西不少,主动分担。

佘茹倒也让她帮着拿,手里分量减轻不少,便和她一起走着:“郑大人在为兵器的事发愁吧。”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些。

当初的兵器本就是她和明宣公一起打的,事后一直封存在库部司。

现在玄寅军新建,还扩员了不少,够不够她这个打造兵器的人最清楚了。

“不瞒夫人,确实是在为此事发愁。”郑清容如实道。

她都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佘茹问:“库部那边没法打造一模一样的兵器,怎么不来找我?难不成因为卓儿的事,怕我伤心没精力打?”

她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精准,郑清容只好道:“夫人遭逢丧子锥心之痛,是该有个缓冲的时间。”

佘茹似乎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是因为丧子,所以才要打兵器,战争无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你建立玄寅军是为东瞿,我帮你铸兵器。”

郑清容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一时有些怔愣:“夫人……”

“是不是以为我会因为卓儿的死迁怒于你?”佘茹反问。

这次郑清容没说话。

本就是她带着中匀军队前往南疆的,苗卓的死怪在她身上也无可厚非。

佘茹长叹一声道:“卓儿的死谁也怪不得,打仗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人伤就有人死,我们谁都阻止不了,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战争来临之前给将士们都配备一把好兵器,让他们有自保的能力。”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郑清容:“至于能不能避免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就要看郑大人你的了。”

这话颇有深意。

郑清容对她一揖到底,郑重道:“夫人悲痛之时仍为我铸兵器,如此深恩,我定不负夫人所望。”

佘茹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手上那些苗卓的东西接回来:“回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不出一个月,玄寅军必人人手握兵器。”

郑清容心里感激不尽,没有把东西还给她,而是带着那些苗卓的遗物送她回公府,末了再次对她施礼表示感谢。

不管怎么样,佘茹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她该谢的。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郑清容把武举的事说了。

听到要给此次的夺魁者封侯,还不给参与武举的人设限,朝臣们一时窃窃,觉得她这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这些,实在有些过了。

要改你还不如等当了宰相再改,届时位高权重,谁能说你几句?现在还没当上宰相呢,就开始动武举了,确定不是恃宠而骄?

怎么每次只要她一站在紫辰殿里,就会掀起一阵风波来?偏偏她自己点了个炮仗就不管了,让他们来为这炮仗跳脚。

官员们争论不休,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

有封侯这样的好事,还不对武举的人出身设限,武官们无一例外都同意,既然他们能上场,那有什么反对的,他们也想封侯,光宗耀祖。

至于文官,倒是也有同意的,觉得才拿下南疆,玄寅军又新建,封个侯没什么大不了的,庆贺嘛,相当于门面了。

当然了,这样也能在郑清容面前卖个好,都是既定的宰相了,卖她个好没有坏处的。

但是反对的也不少,觉得有些荒唐,哪有靠武功就当上侯的?定远侯的侯爵还是靠钱得的,钱能干的事不少,武功还能当饭吃不成?

姜立就这样看着底下官员们为此争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大有看好戏的态度。

自从知道所谓的真假太子后,他也不觉得平时叽叽喳喳的官员们吵了,他现在看什么都有趣。

议论纷纷之时,侯微出来说话了:“陛下,臣以为郑尚书的提议甚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时局不稳,西凉北厉虽有内讧,但对东瞿依旧虎视眈眈,我朝正缺有勇有谋之才携领玄寅军,以武威侯为赏,此次武举若能选拔出能人,封侯并不为过。”

郑清容并不意外他会站出来帮着她达成此事,她搞出来这么多条件,就是让他们帮着自己的。

要不然她一个人还不好做这件事。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也是三省宰相之一,他的站队一向很有分量。

官员们看他的同意了,不由得再次审度起武举封侯这件事。

这再争再论,当下同意的更多了。

人多势众,不同意的有些动摇,同意的继续保持意见。

不过也有提出质疑的:“若是人人都能参与武举,设置武举规则的人岂不是也能上场?制定规则的人来参与武举,那评判标准不是乱套了?”

武举虽然不如科举,但不也是要求公平二字吗?制定规则的人熟悉武举规则,知道漏洞在哪里,显然占了优势,这可就不公平了。

郑清容早就有了解决方案:“那就由百姓们评判,届时在武举场周设立观看台,这么多人看着,谁输谁赢百姓自有评说。”

虽然让百姓来看来评判是有些不像话,但这么一说也有道理,规则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堵不了悠悠众口吧,那要是闹起来,少不得一个舞弊之罪落到头上。

之后官员们再追问,郑清容也都一一给了解决方案,让人挑不出错,反对的人也没有理由再反对了。

见议论得差不多了,姜立像往常一样又点了几位大臣询问意见,得到的无疑都是支持,便拍板允了郑清容的提议。

其实问人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没道理不同意。

荀科都出面了,到了武举的时候,背后那些人肯定要搞事的。

他等着看就好了,最好早点儿把这东瞿江山祸祸完。

事情议定,郑清容把消息带回了兵部。

负责武举的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是从六品,只能参加常朝,今日不是十五,他没机会去上朝议政,只能在兵部司等消息。

这越等越是抓耳挠腮,巴不得早朝赶紧下,要不是这么做不太好,他都想直接守在宫门口等郑清容。

当然,郑清容也没让他失望,把武举的事悉数告诉他了,让他照做。

武宪钊听完顿时眼睛都亮了。

不得不说,还是郑尚书厉害啊,这样的提议都能成功。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只要是这位郑尚书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她检举刑部司开始不就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