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见事情败露,准备让他们所有人——包括蓝西罗绪在内的所有人,给这个见不得光的实验室陪葬!
“三——”
罗绪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一把将蓝西推到墙角,精神力如暴风般炸开。
银白色光芒中,他的瞳孔完全失去焦距,耳鼻渗出鲜血,却仍嘶声道:“找通风管道……走!”
“一起!”蓝西拽住他衣领。
“我撑得住……”他扯出一个破碎的笑,“毕竟……我已经是亡灵了……我比谁都……更习惯地狱。”
“二——”
话音刚落,罗绪单手按在太阳xue上,瞳孔彻底化作银白色,精神力如恒星爆燃,硬生生在意识洪流中控制着仿生人为蓝西劈出了一条生路。
“一!”
轰——!
第18章
于贪婪的土壤之上生长而出的罪恶, 最终逃不过被自身反噬的下场。
实验室的生态箱中,枯死的麦秆在病毒侵蚀下扭曲成手掌般的形状,仿佛千万亡灵向光鲜的玻璃穹顶挣扎呼号。轰隆的爆炸声后,来自地狱的火焰熊熊燃起,吞没了植物残骸后,漫天黑雪飘散——仿佛隐喻着某些旧秩序崩裂的前奏。
废墟之下, 无人生还……
“哐哐!”
爆炸之后万籁俱寂,一片金属废料之下,却突兀地传来一阵沉重的敲击声,好像有人正试图将这一块足有一人高、二百公斤沉的金属废料顶起来。
——然后她真的顶起来了。
“咳咳咳咳……”金属建筑残骸被“咣当”一声掀翻在地,掀起一片尘土,呛得被压在下面的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位娇气的大力士正是蓝西,她用力一撑,就从爆炸造成的塌陷坑里翻出来,然后双手并用,提着罗绪的双腋,将他拉了上来。
如果罗绪还清醒着,他绝不会允许蓝西用一个这么没有尊严的姿势抱他上来,就像抱宠物或是婴儿一样,可惜他现在昏迷着,理论上来讲,蓝西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喂。”经历了这么一遭生死攸关的逃亡,饶是蓝西此时也不禁有些脱力,她跌坐在地上,背靠一块墙根似的建筑残骸,一腿屈着,一腿伸直了,拍了拍罗绪的肩膀。
他当然没有醒。
不仅没醒,鼻下还缓缓流出了两道殷红。
“啧。”蓝西也不知道是在和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为什么?”
她不喜欢过多讨论这些风花雪月的事,语气在不耐烦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为什么宁愿拼上性命,也要救我?”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罗绪爆发精神力,控制着所有仿生人宛如摩西分海一般,在人群中为蓝西开辟了一条道路。
他自己却没有动。
一秒钟的时间在蓝西眼中无限慢放,这一个霎那中,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原来这就是精神力完全爆发的罗绪吗?看来传言说他一个人能打败一支先遣部队或许并不是虚言。
真威风啊……
他流血了,会死吗?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最终,仿佛一句看不清的话在水幕之后终于露出真面目,蓝西的大脑也随之变得清醒,她瞪大了眼睛,心中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想法——
为了……我吗?
来不及多想,爆炸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数字已经响起,千钧一发之际,蓝西急中生智。
宁家在建造实验室的时候,一定考虑过此时的紧急情况,才会为其安装自毁装置,并且看这些守卫的反应,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宁家打算把他们也一同埋葬在这里,让这座实验室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那么,宁家如何保证在装置启动时,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他们家族的内部人员呢?
启动和暂停自毁装置的机关都在控制中心,也就是说,装置必须从内部启动,所以他们保证不了自毁装置启动时没有自己人留在实验室里,那么,在实验室内部,就一定存在逃生通道!
短短几毫秒内,蓝西头脑风暴一般意识到了这一点,接着转头一拉罗绪的胳膊——
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由先前琉璃一般的浅蓝色变成了浅到极致的银白,与此同时,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或者说,他的理智都被他自己分成了无数份,寄生到了十数个仿生人当中。
对了,罗绪刚才说什么来着?
通风管道!
实验室穹顶的警报声与爆炸轰鸣交织成预示着死亡的交响曲——
来不及了!
蓝西一掌劈晕了罗绪,扛起他就冲向通风管道,身后崩塌的合金墙像巨兽獠牙般咬合而来——
地面分裂,裂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蓝西用尽全身力气,把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争分夺秒地与死神赛跑,终于在最后一秒,腾空跃进了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尽头闪着幽黄微光,蓝西心中一喜,她赌对了!
与此同时,房屋塌陷,蓝西仿佛坐滑梯一般向下滑去,在临近出口的最后一秒,通风管道终于承受不住爆炸带来的余波,猝然断裂。
在向下坠落时,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蓝西将罗绪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那是她的Omega ,她想着,不合时宜地想起刚才罗绪为了救她而不要命的模样——她要保护好他。
……
知觉渐渐回归,蓝西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感觉自己并没有受什么特别严重的伤,顶多只是后背在下落时和被金属板子砸击的时候擦伤撞伤了,这点小伤回去躺几分钟治疗舱就好了,倒是罗绪……
鲜红的血痕在他苍白得脸上非常醒目,甚至显出一种竟然的妖艳,蓝西伸出手指,替他抹去脸上的血迹,然后看着自己指尖的那一点红,鬼使神差地……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是甜的,但不甜腻,是非常清新的甜,像竹子做的糖。
“唔……”罗绪口中传来微弱的呻|吟,蓝西立刻吓得收回手,将他扶起来靠在废墟边上。
少顷,这位矜贵的星盗才睁开眼睛,目光在眼前人的脸上渐渐聚焦,然后看着这位想来倨傲的上将兼公主,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心虚表情。
“呃……”他刚想说话,脑子里就一阵撕裂一般的疼,只能靠在废墟边无助地喘息片刻,苍白指尖不住摩挲着太阳xue 。
“怎么了?”蓝西立刻担忧地凑过来,“你还好吗?罗绪?你的精神力透支的厉害,是不是秋叶的反噬开始加剧了?”
罗绪似乎被她叽叽喳喳烦得厉害,抬起手,手掌向下摆了摆——是一个古时候贵妃使唤丫鬟的手势。
蓝西还没被人这么使唤过,但还是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半晌,罗绪才缓过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家的人引爆了实验室,那些守卫全都被埋在地下了,恐怕再过一阵宁家的人就要赶来了。”
罗绪闻言,立刻试图站起身,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还好被蓝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你怎么样?别勉强。”
罗绪忍着头晕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实在没什么力气,公主殿下,劳驾你伺候我一回了。”
蓝西看他还有精神说笑,终于勉强放下心来,扶着他往悬浮车停泊的位置缓缓挪动着。
“这回,算是打草惊蛇了,不仅被宁家发现毁了实验室,还毫无收获。”
蓝西看他似乎比自己还沮丧,颇有些玩味:“毫无收获?”
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封闭培养皿,罗绪定睛一看,那个培养皿竟然完好无损,连上面贴着的标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骨蚀VII型”。
“这是我在他们实验室拿的,只要带回研究院化验一下,就能知道这里面病毒的成分和饥荒病毒有几成相似。”她目光一暗,“但凡能确定饥荒病毒的研发与传播和宁家的直接关系……”
看着蓝西的表情,罗绪敢肯定,这位睚眦必报的帝国公主,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当时看到病毒培养区里有好多病毒样本,在骨蚀VII型之前,还有什么枯萎III型,我觉得,如果按常理揣度的话,这个III型一定比VII型毒性要轻,很可能是他们之前已经试验成功但不甚满意的样本。但是,还有一点让我有些在意。”
“什么?”
蓝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在这些被用数字标号的样本之外,还有一个病毒样本很特殊,没有标号,只有一个名字,叫涅槃。”
“你有什么头绪吗?”罗绪听了,也皱眉问道。
蓝西摇头:“从没听说过,但我直觉,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能回去问问老师了。”
“老师?”罗绪像是捕捉到了关键词一般,“你的新老师?”
“新?”
罗绪一愣,眼神躲闪:“没什么,我可能刚醒来,还不太清醒……你的老师是谁?”
“罗纳德·珀西。”蓝西并不吝于说出老师的名字,“帝国最杰出的学者,如果他不是Beta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名满整个星际了。”
蓝西本以为按照罗绪的性格,他应该会出言嘲讽,却没想到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久,好像思绪已经飘远了一般,半晌,才意味不明、好像感慨一般地说:“这样啊。”
蓝西有些莫名其妙,只是还没等她细想,罗绪又问道:“对了,刚刚在实验室里,你说了什么?当时太乱了,我没听清。”
“我说了什么?”蓝西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迅速意识到罗绪指的是他带着仿生人大军来救援,十分英姿飒爽地把那群守卫比喻成成熟之后就低头等死的麦子之后,越过重重人海来到她身边的时候。
她忽然有些心虚,下意识看向那个向她提出问题的人。那人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此刻看蓝西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指的是什么,正面无表情地等待她的答案。
罗绪那双眼睛在自然光下时,不必在室内冷白光下一样仿佛琉璃一般冷而清澈,此刻更像宝石,并不璀璨,却闪着必须仔细观察才能看到的、幽幽的温润光泽。
说是面无表情,但此刻那双眼睛最深处,分明写着两个字——
“希冀”。
蓝西一愣,他在期盼什么?
“那就把它们连根烧了……灰烬里长出来的,才是新世界的种子。”
蓝西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是这么说的。
而此刻四周万籁俱静,宁家的实验室建在荒郊野岭,周围甚至连一个经过的人都没有。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
“……没什么,我忘了。”
第19章
四周没有风,也没什么景物,空荡荡的不似人间,蓝西扶着罗绪行走在实验室废墟附近的空地上,仿佛行走在荒原上,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她忽然荒谬地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时间这个客观变量不会以任何人的主观意愿为转移, 就算是位高权重的帝国公主也不行。
悬浮车停泊在距离实验室不远的隐蔽树丛中,二人虽然都受了伤,但不敢耽搁,因此脚程不慢,不过一刻钟就走到了。
“上来吧。”蓝西率先上车,冲罗绪伸出手。
罗绪没有犹豫,就这蓝西的手, 借力上了车。
霎那间, 蓝西有种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 在已逝的光阴中, 这个动作, 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悬浮车窗外的景物如同浮光掠影一般飘过,罗绪实在精神不佳,没过多久,呼吸声就再次变得平缓起来。
蓝西在驾驶间隙偏头, 看见罗绪蜷在角落里, 睡得像小猫似的,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般温馨的感觉又再次充盈了她的内心。
飞船停泊点渐渐近了,然而,蓝西却蹙起了眉头——
本该空无一人的停泊点旁边, 竟然多了一架悬浮车,车旁边缀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不用想也知道那些都是谁的人。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宁新觉身穿一身古朴简约的西装,待蓝西将车停稳摇下车窗之后,用她那温厚而华丽的音色说道。
罗绪原本就睡得不深,嘤咛一声渐渐转醒,因为刚刚睡醒,神色有些朦胧,眼神中没了往常冰冷的锐利,反而在那层朦胧的水光下,透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媚色来。
蓝西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冲宁新觉抬抬下巴:“你把我的人吵醒了,这怎么算?”
宁新觉身为家主,端庄了这么多年,还从没人敢这么痞里痞气地跟她说话,嘴角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挂不住:“不如我请殿下和……这位先生移步,到我的府邸去喝点茶,顺便……换身衣服?”
她看着两人沾满尘土的衣服和脸,意有所指。
蓝西却一点不打算给她面子,直截了当地说:“不麻烦宁女士了。”
“这位罗先生是我的Omega ,他刚来帝国不久,我带他各处转转,看看帝国的风土人情,没想到贵星尘土这么大,把我们吹成这样,您要是有空的话,还是尽快治理治理安宁星的环境吧。”蓝西混不吝道,颇有些准备把这个纨绔的角色演到底的意思。
宁新觉嘴角一抽。
她本来还以为蓝西至少会对宁家有所顾忌,没想到她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她引爆了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的实验室,这会儿甚至连找借口都不愿意动动脑子,竟然找了个这个牵强附会的理由。
说着,蓝西下了车,又转到副驾驶门旁,替罗绪打开门,揽着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飞船。
——说是揽着,其实不如说是支着。罗绪即便再强悍,到底也只是个Omega ,体力消耗太大,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连走路都费劲。
宁新觉本来就没有正当理由能拦公主的飞船,她这次来,也并没有指望自己能对蓝西造成什么影响,她的出现,只是一个信号,那是对蓝西的警告。
警告她,但凡是在宁家领土上发生的事,不管再隐秘,宁家都一清二楚;警告她,即便你身为公主,以后要想对宁家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你看这次,不就差点有命来没命回吗?
二人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下,互相假笑着点头说了再见。
直到飞船起飞离地,蓝西看着陆地上的那几个小点,才终于敛了笑意。
淬过冰一般的寒意从她眼底一点一点地透出来,方才那个纨绔仿佛从芯儿里换了个人似的,此刻坐在驾驶座上的,分明是那个不近人情的上将。
她按下通讯键,刚想开口,帕尔默的声音却先鬼哭狼嚎地传了出来:“上将,您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蓝西:“?”
“怎么了?好好说话。”
“您在自由星逮捕那个叫文代塔的化学顾问,他在审讯时非说卡恩是士兵,现在整个军队都知道了,都在说您私自关押士兵!”
蓝西顿时感觉自己多了一脑门官司,咬牙切齿道:“这个文代塔,当时第一眼看见他,我就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啊,上将?”帕尔默欲哭无泪,“谣传是谣传,难道我还要因为这点小事自证吗……”
她说着,余光不经意地瞥到罗绪坐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嘴角似乎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那天在自由星叫卡恩来帮忙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现在的状况了?蓝西不可思议地想。
下一秒,罗绪似有所感地抬头,二人目光相接,蓝西瞬间移开了目光。
“好的上将,那就……”帕尔默误以为蓝西的沉默是不悦,手忙脚乱地给上司找台阶下。
“咳咳。”蓝西打断了他,“等等。”
“上将您说。”
“把卡恩放出来吧,他是士兵。”
“………………啊?”通讯器那边的帕尔默顿时觉得这个世界都乱套了。
“……罗绪身边,不能没有人。”蓝西摸摸鼻子,少见地解释道,“卡恩和那个叫小春的,他们两个只要愿意效忠帝国,就把他们放出来吧,安排在军队里,调到罗绪身边。”
帕尔默心说调到罗绪身边那不就是调到您身边吗,但他当然不敢顶嘴,只是铿锵有力地:“是!”
蓝西挂断通讯后,又看向身旁的人,却发现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睫毛还在微微翕动着。
她勾了勾唇角,没有戳穿他。
·
首都星系主星上,蓝西的专属飞船停泊位每天都有人打扫,因此飞船降落时,并没有掀起一丝尘埃。
然而,蓝西刚开门走出飞船,冰冷的触感就抵在了她的后脑上。
“殿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麻烦您把人交出来。”
蓝西动作一顿,但全身仍然非常放松,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埋伏在这里。
“来得还真快。”她就好像没感受到那把枪的存在一样,转过身,直视着来人,“我要是不交呢?”
敢用枪抵住帝国公主的人,放眼整个星际也没几个,但显然阿特利·唐位列其中。
他的身材非常壮硕,身高直逼两米,就是蓝西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不够看。棕色皮肤下的肌肉堪堪挤在制服中,制服下面,衬衫所有的扣子都被一丝不苟地全部系好,包括最靠近领口的那一颗,似乎随着他的动作,随时都有被崩开的风险。
如果把他放到蓝星博物馆里,那里面的棕熊标本大概就可以无痛退休了。
“殿下,”他一板一眼,“您虽然贵为公主,兼任帝国最高上将,但裁决骑士团直属女皇陛下,您无权拒绝团长——也就是我——的逮捕令。”
蓝西嗤笑一声:“离上次见面也没多久,没想到你比之前更呆板无趣了。”
阿特利面无表情,垂眸不语,但手中的枪仍然稳稳地抵在蓝西额头上。
如果换做别人,即便这人是裁决骑士团的团长,大概也不敢对蓝西做出无礼到这种程度的举动,但阿特利不同,他是女皇忠诚的猎犬,性格简直和仿生人差不多,只要是女皇发出的命令、定下的规矩,他一定会一板一眼地执行,就像此刻。
“我跟你走。”罗绪走下飞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阿特利和蓝西身旁,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又重复了一遍,“把枪放下,我跟你走。”
阿特利连看都没看一眼蓝西,就把磁力手铐戴在了罗绪手上。
“等……”蓝西试图阻止,伸出的手却在空中与罗绪的手擦肩而过,然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罗绪伸出小指,勾了一下蓝西的左手小拇指。
那节手指在秘密实验室被他咬过一口,早不疼了,只是被这么一勾,那种细细密密蚂蚁咬一般的痒就又泛了上来,一直漾到蓝西心里。
她看着罗绪被带走的背影,心想:他什么意思?临走还要再勾引一下?还是说,他这是在暗示她去救他?
蓝西并没有在原地愣太久,便抬脚,走向了一个全然相反的方向。
——皇宫。
女皇好像早就知道蓝西会来见她,早早等在了书房中。
“母亲。”蓝西行过礼后站起来,与罗绪在一起时那些生动狡黠的表情在她脸上尽数消失,留下的只有被规训之后的木然。
“凯旋宴会上被投毒杀死的埃文斯是艾伦·斯图亚特的私生子,他参与走私,为斯图亚特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用来和宁家拍卖废星的开采权。为了争夺废星开采权,宁家利用自己在秘密实验室中研发的病毒杀死了他。”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埃文斯死后,斯图亚特家的走私生意无人接手,只能暂缓拍卖,而宁家用通过侵吞赈灾粮获得的财富,成功拍得了废星的开采权。”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蓝西抬头,希望能从女皇眼中看出哪怕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可惜没有。
恰恰相反,她看到自己的母亲缓缓开口道:“宁家的秘密实验室研制出了针对饥荒病毒的疫苗和特效药,帝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你不应该这么诋毁他们。”
“什么??!”蓝西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母亲,我刚才说的是……”
女皇抬手打断了她,伸手点了点,示意她看看终端。
蓝西调出新闻,却发现上面写的赫然是:
第九星系病毒肆虐,宁家已研制出疫苗!
蓝西瞳孔骤缩——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宁新觉一点也不慌张,原来她早就想好了后手。
她秘密研发饥荒病毒作为镇压反抗的工具,再像现在这样适时地出现,解决饥荒,就可以使民众感恩戴德,获得无数赞誉。
她一把掏出怀里的病毒样本,“骨蚀VII型”几个字在灯下闪着尖锐的冷光:“那是宁家的诡计!我去了他们的实验室,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特效药和疫苗,只有病毒样本和受尽折磨的实验受体!”
女皇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没说话。
蓝西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神逐渐由渴求、难以置信,变成了了然、无奈,还有绝望。
她忽然明白了。
不管她能不能拿出来证据,蓝珞从始至终,都根本没有惩治宁家的打算。
女皇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镶金座椅的把手:“把东西留下吧。”
“母亲!”蓝西睁大眼睛,还想有所争取,但蓝珞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心中的火渐渐熄灭,蓝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
“嗯?”蓝珞发出了一个催促的音节。
蓝西顿了顿,终于把样本放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制度早已经成了沉疴罔疾,如果不治疗,或许……”她不死心地疾声道。
“住嘴!”蓝珞厉声喝道,表情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威严……与无情。
“你维护的荣耀,究竟是谁的荣耀?”
蓝西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地质问着她。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嗡鸣着钉入蓝西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之中,多年的信仰与坚守,终于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出现了一条裂缝——
她不要荣耀,她想要平等,想要公正,想要……自由。
第20章
离开皇宫之后, 蓝西来到飞船停泊的位置,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罗绪已经被阿特利带走了。
如果换作别人,蓝西敢保证对方一定不敢拿罗绪怎么样,但是带走罗绪的人是阿特利,说不定还真会秉公执法。
她在原地想了想,并没有去追,反而找霍普安排了一辆悬浮车,载着她来到了主星的城郊。
天色暗了下来, 人工大气层看起来灰蒙蒙的,城郊的房子连成一片,远看过去就像是地平线尽头的一朵云。而其中有一栋房子外爬满了爬山虎,显得与其他几乎融成一片的灰色房子有些格格不入。
蓝西将车停在附近的停泊点,下车走过去,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推开了门。
大门虚掩着,蓝西光明正大地走进房间,在一道透明门前,门禁系统扫描过她的虹膜之后, “滴”地一声开了。
这房子从外面看着好像不大,但里面却着实不小,刚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绕过门口空旷的会客区域,后面却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正在无声运转的离心机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似乎睡得很熟,连有人进来也不知道。
蓝西见状,放轻了脚步,刚走到实验台旁,离心机却忽然发出一段音乐,结束了工作。
男人呼吸一顿,显然是被音乐声吵醒了,微微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到逆光站着的人影,试探问道:“蓝西?”
“嗯。”蓝西轻声答应。
“嗯……回来了?”他刚醒来,睡眼朦胧的,“吃饭了没有?”
蓝西心里一暖:“没呢,老师,你睡着,我叫人工智能去弄。”
被蓝西称作老师的人闻言摆摆手:“人工智能懂什么烹饪,你等着,我去给你做点饭,对了,你要有空的话,帮我看看离心机的实验结果。”
“知道了,老师。”蓝西道,眼睛瞥见他胸前的电子工牌,“老师,你怎么在家不仅穿着西装,甚至连工牌都带着,生怕别人不知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珀西教授,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学者?”
罗伯特抬起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几缕金色的碎发随着动作从梳得整齐的背头上落下来,他总是这样,永远温文尔雅,连在家的时候都西装革履。
“是是是,我还巴不得别人都知道我这个大学者有你蓝西——帝国公主、联盟最高上将这么一个得意门徒!”说完,他摆摆手,示意蓝西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蓝西也不客气,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罗伯特桌上的实验资料,不一会儿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自从星际移|民之后,人类食物的丰富性就大大降低了,部分人工养殖的果蔬与家禽、海鲜,甚至连贵族都吃不上,平民们只能食用大米小麦、配合营养剂过活——嘴巴寂寞的时候,有时也有些人会烤点鼠肉改善伙食,就像在自由星看到的那样。
但罗伯特却不同,即便是那几样最简单的食材,他也能做出在蓝西看来惊为天味的菜品,所以蓝西常常有事没事就来老师这儿蹭口饭吃,反倒比帝国里那些精致美味却冰冷的食物更让她留恋。
她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离心机分析出来的细胞模型,目光却顿住了——
“离心机分离感染病毒细胞模型分析——验证疫苗对病毒基因锁的解除效果”。
“来吃饭吧。”她正看着,身后罗伯特歌剧演员一般华丽的声线响了起来,蓝西放下手中的报告,转过头去,就看到罗伯特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
“好香啊!”蓝西夸张地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
“少贫嘴了,又不是第一次给你做。”
“这不是好久没吃了嘛!”蓝西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些撒娇的意味,“老师,您都不知道,我在外面打仗的这一个月,最想的就是您这一口!”
罗伯特单手端着面碗,右手随意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一边,才把面碗放到蓝西跟前:“公主殿下,请用餐。”
蓝西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先舀了一勺面汤送入口中,肉味儿带着鲜甜溢满了整个口腔,咸鲜味恰到好处,接着又是一筷子面,能吃出来应该是罗伯特自己擀的,是在别的地方都不可能吃到的劲道口感。
“嗯!”蓝西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五脏都归位了。”
罗伯特失笑:“都是做上将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两人又聊了几句,罗伯特问了问蓝西围剿星盗的情况,又旁敲侧击地问那些关于她和罗绪的流言是不是真的,蓝西都一一承认或解释了,直到看她把这碗面吃得只剩下了个底,他的目光才不经意地看向蓝西手旁的纸质文件,抬了抬下巴:“看了?……慢点儿,没人和你抢。”
蓝西喝干净了最后一口汤:“老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用纸看文件。”
她用纸巾擦干净嘴,又用仿生人侍者拿来的湿巾擦了手,才拿起手旁的文件:“老师,这是对感染饥荒病毒的细胞做的离心建模分析?”
“是啊……”罗伯特说着来开椅子,坐到蓝西身边,“这事……你查得怎么样?”
蓝西垂眸,眼中微光闪烁,半晌,却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老师,你觉得,贵族还是平民,真的是生来注定的吗?”
这是星语者教团宣扬的教义,贵族血脉是“受星穹之主祝福的古老族裔”,而底层则是“未净化的尘埃”,唯有世代忠诚,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罗伯特一愣,眸光却显而易见地颤抖了一下:“怎么会问这个?”
蓝西紧盯着她,罗伯特身为Beta ,第一次在自己这位学生面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所谓“顶级Alpha的威压”,在这种几乎如有实物、仿佛削铁如泥的利刃一般能将他整个人解剖的注视之下,他甚至有种俯首称臣的冲动,那是一种来自血脉压制的本能。
“老师,外界对您的评价,向来躲不过一个词——明睿,如果换个词的话,无非是说您懂得明哲保身。”蓝西知道,这是出身非贵族的Beta必须具备的品质,否则罗伯特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我想知道,您真的打心眼儿里认同帝国的政治制度吗?”
罗伯特沉默了,渐渐地,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棕灰色眼眸中,某种古怪的神情,像栖息于深潭中的神秘生物终于露出了躯体的冰山一角般,从深处一层一层地泛了上来。
半晌,他才偏过头,生硬地顾左右而言他:“如果要制作针对饥荒病毒的疫苗,下一步是离心分析血清抗体及代谢指标,制成初代药剂后招募平民志愿者,在给予抚恤资金的情况下,让他们接受注射实验。”
罗伯特顿了顿,好像本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蓝西轻笑,虽然罗伯特并没有正面回应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就像毕业那年,嘴硬心软的学者虽然嘴上说着“你的论文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最后却偷偷给她打了最高分。
她在制服口袋里一摸,将一个封闭培养皿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罗纳德话音刚落,在看清标签上文字的那刻,两瓣嘴唇像被磁铁吸上了一样瞬间闭上,语气里带上难掩的兴奋,“这是原样本?你怎么拿到的?”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蓝西狡黠一笑,“老师,能不能帮我化验一下,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病毒上,究竟存不存在所谓的基因识别编码?”
“……没问题。”并没有犹豫多久,罗纳德答应了下来。
罗纳德的房子里有一大半都被实验室占领了,甚至他自己的卧室都被挤到了地下去,就是为了能随时随地方便地做实验,就像现在。
他走到那座巨大的实验台旁,一边摆弄纳米孔测序仪,一边问:“他呢?”
蓝西假装没听懂:“嗯?”
“别装傻。”罗纳德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在自己的凯旋宴会上大放厥词,说人家是你的人,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傻了。”
蓝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尊师重道,才开了尊口:“被阿特利·唐带走了。”
“怎么回事?”
“……”她脸上的笑容这回是真的渐渐消失了,“在我的飞船上,发表非法言论,被监测到了。”
罗纳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位?”
蓝西点头。
帝国境内,只要提到他的言论就会被警告的只有一位,甚至在他之后,女皇对阅读的管控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无数人曾经在平台上公开发表言论称“帝国的文学已经消失了”,然后他们自己也跟着消失了。
这一切,都拜那名新星历历史上唯一被除以死|刑的公民——路易斯·诺曼所赐。
时至今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已经没有人敢说出他的名字,即便是在自己家里。
“你想救他吗?”
“谁?”蓝西正出神,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有些没反应过来。
“罗绪,你的罗绪。”罗纳德冲她促狭地挤挤眼。
“他可是被裁决骑士团抓走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难道老师你有?”蓝西话音刚落,仪器却“滴滴”地响了。
罗纳德没理会她刚才的问题,兀自走到那堆自动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前,拾起几页来阅读了起来,每多看一行,眉头就皱得更深一点。
“与宁家有关?”蓝西心里其实早就有定论了,她来找罗纳德,其实为的就是希望得到一些客观证据,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我在帝国基因库中找到了宁家的基因样本,筛选出与病毒靶点相关的基因区域后,发现其携带隐性突变,也就是说,宁家基因中AMY1A-PN的启动子区域存在甲基化标记,会导致病毒无法识别该基因。而饥荒病毒携带的基因识别码仅能结合未甲基化的AMY1A——这是平民的常见型。”
罗纳德抬头,将报告递给蓝西,神色严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看过纸质资料,蓝西一时竟然有些头晕。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也就是说……”蓝西声音中带上了微不可查的颤抖,她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才恢复到往日的冷静,“只有宁家的基因对这种病毒是免疫的,而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把所有人都害死——包括皇族与其他贵族在内。”
罗纳德神色复杂:“其实,大概十二三年前,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饥荒事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出手解决的,就是宁家。”
他抬眼看到蓝西神色冷峻,又补了一句:“哦,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二者不一定有什么联系,我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
“你说吧老师,我听着呢。”
罗纳德“嗯”了一声,缓缓开口道:“我记得,那应该是第七星系的繁荣星吧?我记不清了,他们这些边缘星系中小行星的名字都是大差不差的吉利词。那时,这颗小行星上,爆发了一次饥荒,并不是因为缺少粮食,与这次一样,中招的人就算进食也无法吸收食物营养,渐渐变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死。”
他皱眉,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对了,我记得那时候新闻上说这些人的死状就像是——枯萎,对,就是这个词,枯萎。”
蓝西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汇,脑子里过电一般,脱口而出:“枯萎III型。”
罗纳德神色一变:“什么?”
“我在宁家的秘密实验室里看到的,应该是骨蚀VII型的前身。”
二人同时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如今看来,傻子都能想明白了,显然十多年前的那次“饥荒”,是有人在第七星系投放了“枯萎III型”,那次的目的很有可能是为了测试病毒对非宁家基因的精准杀伤力,为后续饥荒病毒的开发积累数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近些年许多边缘星系的底层民众,可是把能让大家吃饱饭的宁家奉若神明呢。”蓝西讥讽道。
“先投毒制造饥荒,再以解药收割底层忠诚。”罗纳德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挤出来一声叹息。
蓝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激灵,直起身子:“对了,如果我们能找到遗留的枯萎III型病毒样本,再与骨蚀VII型进行对比,公之于众,不就能定宁家的罪了吗!”
罗纳德脱力地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向天花板,有两缕不听话的头发耷拉下来,刺得他眼角有些痒:“找不到了。那时,那位曾经对饥荒事件有所怀疑,偷偷收集了染病者的细胞样本,企图分离出病毒,但后来,他留下的资料,都随着他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蓝西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先不说这个了,老师,刚刚说到罗绪,你有办法救他出来?”
“先不说这个,他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提到那位,甚至还不顾警告,严重到要被唐上将亲自带走?”
蓝西想起自己在飞船上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相信宁家不会那么做”,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提了一嘴帝国荣耀,他就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或许与他的星盗身份有关吧?”
罗纳德摸摸下巴,喃喃道:“可是星盗怎么会关注他的言论呢?”
未几,他又道:“算了,你刚刚问我,有没有办法救他?”
蓝西点头如捣蒜。
“办法就在那里面。”罗纳德朝那堆仪器努努嘴,“如你所见,饥荒病毒的疫苗制备工作被研究院分派给了我,所以,如果我向裁决骑士团提交紧急报告,声称罗绪的基因中存在变异饥荒病毒抗体,需立即转移至皇室实验室解析,阿特利不会不答应的。”
“只不过,如果用这个办法,善后有点麻烦……”
蓝西支着下巴沉思。
罗纳德说的有道理,就算用这个办法把罗绪救出来,但毕竟罗绪身上并没有病毒的抗体,这一点瞒不过研究院的其他学者,就算他们肯看在蓝西公主身份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他们刚得罪了宁家,宁家一定也会在其中使绊子。
到那时,如果要保全罗绪,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假死。
可安排罗绪假死后,要把他送去哪?星际联邦?他们也曾经试图围剿星盗,会不会对罗绪不利?
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蓝西回过神来,看见来电人,眉梢意外地一挑,按下了接听键。
阿特利厚重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有那么一瞬间,那种低频震动让蓝西有种自己的通讯器也在跟着震动的错觉。
“公主殿下。”他说,“请您即刻来暗星监狱接罗绪先生。”
蓝西脑子里纷繁复杂的思绪在此刻忽然清零,她觉得自己的眼神一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澈过:“………………啊?”
“就在刚才,女皇陛下宣布了罗绪先生的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