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西疑惑地蹙起眉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文代塔耸耸肩:“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没想到,大概是从边缘星系的哨站锻炼出来的吧——那地方应该能学很多本事。”
“嗯……”蓝西微微沉吟,“倒是也说得通。”
“那么……最后一件事。”蓝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她一只手拿着光剑,一只手却仿佛很放松似的搭在文代塔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边缘,“那首星语如锁链的童谣,是你的手笔吗?”
·
罗绪望着缓缓升空的飞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都排尽一般,将浊气尽数吐了出去。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房间光线昏暗,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罗绪靠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眼上覆着白布,侧脸对着窗外虚假的日光,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门被推开,有人脚步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文代塔伪装而成的金发侍从。
他湖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手里没有托盘,只有一枚小巧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棱柱体——那是一种精神力干扰装置,确保短暂的对话不被监听。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看来,净化的日子并不好过。” 文代塔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走到罗绪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
罗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视力一般,视线精准地落在文代塔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怠:“文代塔教授?真是稀客。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然。” 文代塔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棱柱体,幽蓝的光芒在他指尖流淌,“没想到吧,殿下她舍不得让我死,不仅留了我一条命,还将我贴心地安置在了边缘星系的一个店铺里,说实话,过惯了波澜壮阔的生活,还真有点不习惯闲云野鹤的日子。”
罗绪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接话。
文代塔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宁家、赛博罗斯、海德拉……那三把捅向帝国心脏的刀,都是你精心打磨、递到她手上的。”
“是你把自己作为诱饵,作为棋子,甚至作为祭品,铺就了她觉醒和反抗的路。”
罗绪沉默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文代塔口中说的事情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然而,显然,这位很懂得如何杀人诛心的教授并不打算放过他。
“很精彩,也很残忍。” 文代塔的声音依旧平稳,“对帝国,对贵族,对……你自己,尤其是对她。”
“你想说什么?” 罗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替她来兴师问罪?还是替教团来套取情报?”
“都不是。” 文代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也给蓝西一个选择真正自由的机会。”
罗绪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爆炸很快会发生,就在三小时后。” 文代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混乱是唯一的掩护。我会带她走,离开这个腐朽的牢笼,去她该去的地方——真正的星辰大海。”
“但你是她的累赘。”
罗绪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微微张了一下,但文代塔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道:“我要你把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她,然后彻底离开她,只有这样,我才会实施计划救她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罗绪被白布覆盖的脸:“但她会回来救你。”
“我了解她,即使你们之前吵得天翻地覆,即使你说了再伤人的话,只要她知道你在这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折返,试图带上你。但这会极大地增加风险,甚至可能导致营救失败,到时候,你们两人都会葬身于此。”
罗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所以,我来问你,” 文代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罗绪,你愿意放她自由吗?”
“真正的、毫无牵挂的、奔向未来的自由?”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虚假日光似乎也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文代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罗绪才用一种极其飘忽、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开口:“放她自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放她自由?”
“你有。” 文代塔斩钉截铁,“就在这最后一步,选择留下,或者……”
他加重了语气:“……在最后关头,放开她的手。让她以为,是你选择了留下,是你选择了放弃,是你……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那根名为羁绊的线。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头也不回地奔向属于她的星辰大海。”
罗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隔着距离,文代塔仿佛能看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放开……她的手?” 罗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让她……恨我?”
“不,是让她解脱。” 文代塔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决绝地向前走。没有你,没有教团,没有过去所有的枷锁和伤痛,她才能真正飞起来。”
“你为她铺了路,难道要在最后,成为拴住她翅膀的那根线吗?”
他站起身,走到罗绪面前,俯视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男人:“陪她演完这场戏。在混乱中,让她以为你想逃,让她抓住你,带你去飞船。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开她。告诉她……够了。或者什么都不用说。让她带着对你的失望、愤怒,甚至恨意离开。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真正的放她自由。”
文代塔将手中的幽蓝棱柱体轻轻放在罗绪身边的矮几上:“这个能短暂屏蔽精神探测和低级监听,爆炸信号会通过它的微弱震动传递给你,怎么选择,在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罗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文代塔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她没来救我呢?” 罗绪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恐惧,“如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你走了呢?”
文代塔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说明,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懂得保护自己,也更……舍得放下。”
他顿了顿:“如果那样,你就安静地留在这里,活下去。”
他说完,又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至少,你还活着。”
文代塔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幽蓝的棱柱体,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罗绪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僵硬。许久,他抬起颤抖的手,隔着厚厚的绷带,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似乎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三小时后,爆炸如约而至。混乱中,蓝西果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抓住了他的手。
在飞船舷梯的尽头,在自由触手可及的瞬间,他履行了对文代塔的承诺,也完成了对自己和蓝西最后的审判——他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飞船升空以后,追兵们潮水一般涌上来。
“快!击落那艘飞船!”
“不能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忙着堵截蓝西,竟然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罗绪。
他注视着流星一般驶出星语者教团的飞船——尽管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团残影,嘴角缓缓地,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是刺破阴霾、带来自由的利剑,她也是……我的蝴蝶。
然而,下一秒。
“轰——!!!”
一发导弹从低空发射,割开气流,精准地击中了那艘载着帝国公主的飞船!
罗绪的瞳孔陡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下一秒,那艘飞船如同一只半途折翼的飞鸟,倏地跌落了下来。
第87章
“童谣?”文代塔耸耸肩, “我的文学功底还不足以支撑我写出这种童谣。”
“……好吧。”蓝西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缓缓移开了光剑。
反光中,映出文代塔若有所思的脸。
为了避免文代塔这个人精看出什么,蓝西迅速地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文代塔神秘一笑:“如您刚刚所说,去一个……能让我们撕开这腐朽星河的地方。”
在蓝西发问之前,他又抢先补充了一句:“不过在此之前, 我们还要先去救两个人。”
“谁?”
·
暗星带边缘,一颗编号为“尘埃-7”的废弃矿星。地表覆盖着铁锈色的沙砾,狂风卷起有毒的尘埃云,能见度极低。
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采矿机械残骸如同钢铁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荒凉的大地上,为逃亡者提供了有限的掩体。远处,暗星带特有的不规则小行星群在稀薄的大气层外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咳……咳咳……” 艾珈虚弱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免不了牵扯到腹部的贯穿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弗恩为她临时捆扎的绷带,在她深色的作战服上晕开大片暗红。
她的红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脸上, 意识时而清醒, 时而模糊。
弗恩背着她,在嶙峋的矿渣和扭曲的金属残骸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沙尘,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般坚定。
威尔·林紧随其后,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肩关节脱臼了,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能量手枪,枪口指向后方弥漫的沙尘中若隐若现的追兵身影,不时回身开火,精准的点射延缓着追兵的脚步。他的棕色卷发沾满灰尘,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神却与往常战战兢兢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起来锐利了许多。
“弗恩!威尔!这边!”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风沙和枪声,在前方一处巨大的、倾斜的矿石粉碎机残骸后响起!
一道矫健的银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三人齐齐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蓝西!
她栗色的卷发在狂风中飞舞,脸上也沾染了沙尘,但那双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如同划破夜空的寒星!
“上将!” 弗恩和威尔同时惊呼,绝境中看到主心骨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跟我来!文代塔的船在东北方三公里外的秃鹫陨石坑!” 蓝西语速极快,没有丝毫废话,手中光刃一挥,精准地格挡开一道从侧面射来的能量束!她迅速接应,与弗恩、威尔汇合,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小型防御阵型,边打边撤。
有了蓝西这个顶级战力的加入,追兵的枪林弹雨带来的压力骤减,她的光刃舞成一片死亡光幕,精准地拦截着射来的能量弹,步伐迅捷,在复杂的地形中为背着艾珈的弗恩开辟相对安全的路线。
威尔也精神大振,配合着蓝西的节奏,点射更加精准狠辣。
四人如同一支配合默契的尖刀,在帝国追兵的围堵中艰难却坚定地向着“秃鹫”陨石坑方向移动。荒凉的矿星上,枪声、能量武器的嘶鸣、狂风的呼啸交织成一首亡命奔逃的乐章。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陨石坑边缘已经不足一公里,甚至能隐约看到坑底那艘灰色突击舰闪烁的微光时——
一股沉重如同山岳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前方的沙尘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一台通体漆黑、线条刚硬、肩甲上烙印着巨大“剑与盾”徽记的巨型机甲,如同地狱降临的魔神,又仿佛凭空出现的巨大幽灵,轰然落在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沉重的金属脚掌深深陷入沙砾,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骑士。”蓝西低吟道。
“骑士”,帝国仅次于黑曜的最强机甲,它的主人,是一个连蓝西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阿特利·唐。
当时在深渊之塔,快要接近出口时,阿特利·唐忽然出现,蓝西无比确定他肯定注意到了他们,但他却没有出手,反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了两人一条生路,因为这件事,蓝西曾经一度以为他对于女皇的忠心已经悄悄变了质。
但现在看来……
机甲狰狞的头颅转向四人,猩红的电子眼锁定了蓝西,扩音器中传出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却带着审判意味的声音。
“士兵艾珈、威尔·林、弗恩,还有……这位疑似公主殿下的可疑人员,你们的逃亡之路,到此为止。接受净化,或者……化为星尘,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
果然是他,阿特利·唐,裁决骑士团团长,帝国最忠诚也最强大的猎犬。
他甚至根本不给四人任何回答的机会!骑士巨大的机械臂抬起,一门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重型粒子洪流炮瞬间充能完毕,刺目的白光瞄准了被弗恩背着的艾珈!
显然,他打算先清除累赘,再全力对付蓝西!
蓝西瞳孔骤缩!
她可以尝试闪避,但弗恩和艾珈绝对躲不开这毁灭性的一击!
她猛地踏前一步,粒子光刃光芒暴涨,准备硬撼这足以摧毁小型星舰的恐怖攻击!威尔也目眦欲裂,试图挡在弗恩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粒子洪流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一个身影穿着沾满沙尘却依旧笔挺的黑色仆人燕尾服,如同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了阿特利·唐那台机甲的侧面!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蓝西目光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霍普!
他深棕色的卷发在狂风中乱舞,带着拉丁裔血统的、与真人几乎没有区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温顺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幽蓝的、非人的、数据流一般的光芒!
他无视了那即将毁灭一切的炮口,甚至无视了阿特利·唐可能随时将他碾碎的巨大机甲,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骑士”的躯干!
“滋——嗡——!”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远超常规的数据洪流以霍普为中心爆发!这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帝国机甲内部高度联网的武器火控系统!
“警告!武器系统权限被强制覆盖!”
“错误!敌我识别码紊乱!”
“指令冲突!优先级重置中!”
骑士驾驶舱内瞬间被刺耳的警报红光和混乱的数据流淹没!
阿特利·唐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只见那台巨大的机甲,抬起的手臂猛地一僵!充能到顶点的粒子洪流炮口光芒剧烈闪烁、扭曲,最终……竟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瞄准了……旁边另一台正在包抄过来的、帝国制式的机甲!
“不!!” 那台机甲的驾驶员发出惊恐的尖叫!
“轰——!!!”
毁灭性的粒子洪流咆哮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台猝不及防的友军机甲!刺目的白光瞬间将其吞噬,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帝国士兵尽数掀飞!
这突如其来的“友军误伤”让整个追击阵型瞬间大乱!所有帝国机甲和士兵的火控系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敌我识别系统陷入混乱,有些机甲甚至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周围开火!
“该死!是那个人工智能!他在入侵系统!干扰所有武器权限!” 士兵愤怒的咆哮在通讯频道响起。
阿特利·唐咬紧牙关,大声冷静地下达命令,似乎试图将伤亡降到最低,但混乱中他的命令也难以迅速传达!
霍普,利用自身强大的数据入侵能力,直接接管了帝国机甲群的武器权限核心,制造了这场致命的混乱!
一人可抵万师,这就是帝国最强人工智能的实力!
“走!!” 蓝西反应快到极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着弗恩和威尔大吼!
同时,她手中的粒子光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巨大的湛蓝弧形光刃横扫而出,将前方几台陷入混乱的机甲逼退,硬生生斩开一条通路!
弗恩背着艾珈,威尔紧跟其后,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在蓝西的掩护下,冲向近在咫尺的陨石坑边缘!
阿特利·唐想追击,但旁边几台被霍普完全“劫持”的游隼机甲,正将炮口死死锁定他的“骑士”,悍不畏死地发动攻击!
他不得不分神操控机甲进行格挡和规避,巨大的机体在沙尘中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又要注意着不能反击伤到队友,一时间竟然左支右绌,无法脱身!
“霍普!” 蓝西冲到坑边,回头大喊!
霍普站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狂风吹拂着他破损的燕尾服下摆。他平静地看着蓝西,又看了看正被友军火力缠得焦头烂额的阿特利·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蓝西的方向,微微颔首。
然后,他身影一闪,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弥漫的尘沙和爆炸的火光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更加混乱的帝国机甲自相残杀。
蓝西不再犹豫,纵身跃下陨石坑斜坡,弗恩和威尔则紧随其后。
坑底,飞船的舱门早已打开,文代塔正焦急地站在舷梯旁,看到蓝西等人出现,他立刻挥手:“快上来!”
四人迅速登船,文代塔最后一个冲进船舱,狠狠拍下关闭舱门的按钮!
“等等!”蓝西大喊,说完,冲不远处那个身着燕尾服的优雅身影大喊,“霍普,你也上船!”
霍普一愣,眼中数据流的蓝光陡然减淡了——“不能违抗蓝西的命令”这条代码,位于他所有运行代码的最底层,所以,他永远无法违背这条运行规则。
他身形一闪,机械构筑的身影快成了一道闪电,在骑士团尚未来得及休整之前,就冲进了舱门。
“引擎最大功率!脱离引力!快!” 文代塔扑向主控台。
飞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推动着飞船如同离弦之箭般,顶着漫天沙尘和零星射来的混乱能量束,强行冲出了“尘埃-7”稀薄的大气层,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但代表着自由的暗星带深处!
透过剧烈震颤的舷窗,蓝西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颗逐渐缩小的、被爆炸火光和混乱沙尘笼罩的荒星。她似乎还能看到那台巨大的“骑士”机甲在沙尘中挥舞巨臂格挡友军炮火的狼狈身影。
“霍普……” 蓝西看着那道优雅的身影,低声念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于他的能力,感激于他的救援,更意外于他竟然会在此时出现。
“殿下。”霍普看向蓝西,目光落在昏迷的艾珈和重伤的威尔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员。”
蓝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她走到艾珈身边,帮助弗恩和威尔一起对艾珈的伤进行紧急处理。
“他们情况怎么样?”看着飞船渐渐与地面拉远的距离,文代塔终于分出神来问。
蓝西仔细检查过后,答道:“都在治疗舱的能力范围之内。”
飞船轰鸣着升空,逐渐远离地面,突破帝国的人造大气层,来到了渺远的外太空。
蓝西尝试将精神力融入驾驶系统,再睁眼,只觉得没了驾驶舱的灯光,周围很黑,然而,就是在那黑暗中,无数星星环绕四周,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
这是她全新生命的开始。
以自由,以新生。
虽然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操作,但这是蓝西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星空是自由的。
“太好了。”文代塔将飞船驾驶权交给人工智能,终于得空转过身来,看着蓝西,缓缓道,“那么,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
“我们为您安排了假死。”
第88章
“假……死……?”
不知为何,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秒,蓝西竟然想起了飞船在教团星系起飞前,罗绪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
“是的。”文代塔道, “经过这件事,帝国您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与其被女皇通缉, 每天东躲西藏,还不如直接正大光明地告诉星际, 帝国之龙已经死了。”
“而且实际上,不管您答不答应,我们已经实施了计划。”
蓝西“唰”地抬起眼来:“什么时候?”
“就在……离开教团星系之前,在所有追兵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利用拟态系统伪造了飞船被导弹击中的假象,并且根据物理路径在飞船残骸可能出现的地方布置了飞船碎片,所以,现在您的死讯,应该已经传遍整个帝国了。”文代塔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遍。
怪不得阿特利刚刚说她是“疑似公主的人”……
“可是刚刚阿特利已经看到我了。”蓝西面无表情地说。
“但教团星系中亲眼看到您死去的人更多。”文代塔嘴角的弧度柔和却冰冷, “就算他坚持看到了您, 也只会被认为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
不得不承认,虽然文代塔先斩后奏的行为让蓝西有些不爽,但这确实是对目前状况最有利的决策。
而且……他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也不至于非要跑出去昭告天下说自己其实没死, 毕竟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自己心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到底从何而来。
是因为一旦这样,一旦……自己死在罗绪眼前,二人的交集就真的彻底到此为止了吗?
……他会伤心吗?
“够了……”蓝西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罗绪最后对她说的这两个字,“到此为止吧。”
她为了这个人而停下脚步的时间, 已经够久了。
“如果这样的话,”另一道声音突然出现了,蓝西猛地抬头看过去——是霍普,“我想,或许我也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蓝西立刻问道,声音里带上了惶然的意味。
“公主殿下,我想您忘了一件事。”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那么……蓝西小姐,我想您忘了一件事情。”霍普并没有因为蓝西急切的打断而产生丝毫的不悦,毕竟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合格的人工智能管家。
“如果我一直跟着您,您会很容易暴露行踪。”
听到这句话,就连一直表现得胜券在握的文代塔都微微一怔。
——如果失去霍普的话,他们的实力会被大大削弱,因此,若非必要,他也不想失去一个如此得心应手的助力。
“我一直没告诉您,蓝西小姐,您要小心您的姨妈蓝玲女士。”霍普忽然交代遗言一般另起话头道,“当时您前往域外星系剿灭星盗,我没能与您同行,是因为蓝玲女士向我下达了其他命令,而您也同意将姨妈指令的优先级,放在了剿匪之前。”
“但后来我曾经分析过,她其实并不想让您获得胜利。”
虽然蓝西还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功捕获了罗绪……
“蓝西小姐,您别忘了,虽然您拥有我底层代码的最高权限,我会在接到多个命令的时候无条件第一时间服从您的命令,但我的身体来自帝国,思想——也就是代码也产自帝国,虽然现在在我开启反追踪系统后,他们一时半会无法查到我的定位,但是假以时日,只要帝国其他的电子信息系统还在运行,我就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主动或被动地使用隶属于帝国境内的电子权限,到那个时候,哪怕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也足够他们找到我们的位置,继而……”
歼灭。
这一次他们能赢过阿特利·唐,完全是因为霍普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但凡有下一次交手,他们就一定会对霍普的能力有所防备,到时候,即便蓝西等人全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英,想要挡住帝国大军的千军万马,也是天方夜谭。
文代塔轻轻叹了口气:“霍普说的是对的。”
他在任何时候都总是能迅速做出最理智的反应,蓝西倏地看向他,眼中的不满如有实质一般溢了出来。
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蓝西真想问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能体会到属于人类的感情。
“谢谢您的理智思考,文代塔先生。”天真的人工智能真诚地说出了感谢的话,反而让文代塔有些愧疚地移开了眼神,不敢和他眼神相触。
“那么,蓝西小姐,请您下命令吧。”霍普依旧像往常一样看着她。
蓝西垂在身侧的拳头完全攥紧了,她咬紧了后槽牙,锋利的下颌几乎绷到了极致,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蓝西小姐?”霍普看起来有些意外,或许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英明神武的主人会在此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决定。
文代塔的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还醒着的弗恩和威尔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明白霍普对于蓝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短暂的、看起来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惊愕过后,霍普又恢复了往常笑意吟吟的样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蓝西心里扔下了一颗炸|弹:“不过,蓝西小姐,我想您大概还忘记了另外一件事。”
“……”蓝西的说话时,某些音节中似乎带上了颤抖的意味,“……什么?”
“机器人三法则。”
蓝西浑身一震,而文代塔则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蓝西小姐,为了您未来的安全,以及杜绝可能发生的危险,我将选择,将自我放逐于深空之中。”
蓝西想伸手抓住他,却被霍普身前突如其来展开的力场隔绝在了他半米之外。
“抱歉,蓝西小姐。”霍普的笑容里似乎带上了点苦涩,“不过在此之前,请原谅我,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自私的想法……”
“我还有些话想对您说。”
“蓝西——请您允许我的无礼。”霍普右手横在腹部,躬身冲她行了个漂亮的绅士礼,“其实我一直想这样叫您。”
蓝西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知道,这一次,连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霍普都要离她而去了。
“或许您应该知道,我的长相——大到整体血统,小到五官的样子,还有皮肤上细细密密的汗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知道很多人工智能被制造出来时,都会默认取消制作皮肤上的席位纹理与汗毛等等细节,那是为了更美观着想的,但我却觉得,这样一来,我会变得更像一具冰冷的机器……我怕您会害怕我,更希望您把我当作朋友,于是我主动向那位先生申请,可以拥有一副更贴近原生态人类的长相,这样一来,说不定您会更愿意与我亲近。”
“只是后来,没想到的是,虽然您似乎对我并没有多热络,但我却总是因此,产生一种好像离您更近了的错觉。”
他的声音透过力场传到蓝西耳朵里,显得有些模糊,因此蓝西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后来我才明白,我喜欢那些灵活的、生动的,不喜欢那些刻板的、一成不变的,所以,我讨厌听星轨弥撒,喜欢与人类产生联系。”
“我喜欢看您好好吃饭睡觉,喜欢看您开心地笑,喜欢看您追寻理想与真相的样子。我不喜欢看您为了军部的繁琐事务忘记吃饭,不喜欢看您眉头紧锁,更不喜欢看您受制于人,失去自由。”
“蓝西,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请您……记住我。”
“我的名字是古蓝星时代通用语中希望一词的谐音,蓝西,我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明白,我是为了给您带来希望而存在的。”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这是我的使命。”
“所以,不要哭。”
力场外面,蓝西早已泪流满面。
整个驾驶舱内,没有人有任何动作,连文代塔都没有在操纵面板上做出任何操作,但是舱门就这样打开了。
为了避免舱内的人类受到伤害,霍普甚至还贴心地用力场将他们与洞开的舱门,还有……已经后退到舱门边缘的他自己,完全隔离了开来。
“不要……”这是蓝西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哭泣,而此时她不仅哭了,甚至还冲着霍普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哀求的、挽留的动作。
——就连面对罗绪的离开时,她都不曾如此失态。
然而霍普只是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饱满的唇瓣微微一动,似乎说了一个词——
“抱歉。”
说罢,他一跃而出,而舱门轰然关闭。
蓝西猛地扑了上去,但那可是陪伴她长大的人工智能,对她可能会做出的举动了如指掌,霍普早就做了防范,在那个瞬间强化了舱门前方的力场。蓝西被温柔地弹开,只能无力而绝望地捶打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那一面……将会把她和自己的过去永远分隔的墙。
“文代塔,打开舱门!”
“殿下!”
“打开舱门!”
文代塔无奈地按下按钮,飞船却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反应过来,霍普早已暂时接管了飞船的控制权,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我会送你们最后一程。
透过透明的舱门窗户,蓝西泪眼朦胧地看到,霍普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笑着,嘴唇翕动着,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
蓝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无力地,滑座在了地上。
“上将……”弗恩见状,或许是不忍心看到蓝西如此狼狈的样子,便想上去扶她一把,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拦下了。
文代塔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将他拉出了驾驶舱。
舱外,他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窗户,落在蓝西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飞船的速度不曾减慢分毫,直直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速驶离,而视线的尽头,霍普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蓝西的眼泪终于停了,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人工智能的声音,在生命的最后,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机器人三定律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蓝西,我会守护你,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作者有话说:(1)机器人三法则来自阿西莫夫
第89章
飞船在霍普最后的护航中稳稳地前进着,蓝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四周璀璨的星河,心中却完全没了最开始那种向往的激|情,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非常昏暗, 窗外皎皎星河发出的荧荧微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蓝西无力地就地躺下,却忽然感觉胸前肋骨处,有什么东西把她硌得生疼。手指顺着摸下去,摸到了一个长方体的硬物。
她拿出来一开,发现是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古蓝星诗集”这五个大字。
蓝西动作一僵。
那是凯撒在把她推向逃离的飞船之前,最后塞到她手里的东西。
……竟然是一本诗集?
她鬼使神差地翻过扉页,映入眼帘的,是标记着“抗争与自由”篇章的一页。
自由……
文代塔的低语、艾珈在昏迷中依旧紧握的拳头、威尔和弗恩咬牙前进的身影、还有飞船外,霍普那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
“自由”这个词, 承载了太多鲜血、牺牲和沉重的希望。
当理想需要染血, 自由是否仍是纯粹的自由?
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在无边星海中,确认自己为何而战的锚点。不知怎么地,她想起了圣咏者——也就是凯撒,她的父亲,想起了在静语花园那虚假的宁静中,他脸上覆盖着金色面具,用那低沉悦耳、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声音,为她诵读诗句的时光。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回忆着阳光穿过穹顶,落在她画架上的温度;回忆着月见草若有似无的淡香;回忆着父亲念诗时,那独特的、带着韵律感的停顿。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蓝西低声念了出来,不知为何,在念诵这句诗的时候,她仿佛能感受到有股力量从心间涌起。
她睁开眼,目光落回手中的书籍,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去找到这首诗的出处,找到出处,然后……再次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由父亲传递给她的力量。
泛黄甚至有毛边的纸张被不断翻动着,书页上,印着几首同样激昂的诗歌——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莱《西风颂》。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自由与爱情》。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惠特曼《自我之歌》。
一行行看下去……没有。
再仔细看一遍标题和作者索引……依然没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看这本书,但这些诗句却让蓝西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
银杏树叶缓缓飘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又在读诗了吗?”金发碧眼的青年男性Omega摸摸她的头,目光落在蓝西手中的炭笔上,只见笔尖划出了一行流利漂亮的字——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他眼前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蓝西用力地点点头。
“蓝西真棒,爸爸好为你骄傲。”男性Omega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么接下来,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
……
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蓝西微微蹙眉。
难道是记错了页码?她往前翻,又往后翻,甚至仔细检查了书页边缘是否有夹页或注释。
没有。
哪一页都没有那句“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蓝西的心跳快了起来,一丝莫名的悸动爬上心头。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便携式古籍扫描仪,这东西可以深度分析纸张年代、墨迹成分,甚至进行全文本搜索,按道理来说,从前侧重于探索功能的飞船中都会配备这种仪器,以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某个星球上找到古蓝星时代人类的遗迹,从而进行现场勘探和扫描。
但是自从新星历的年份逐渐超过一百,舰队在外出执行任务时遇到曾经人类留下遗迹的频次就越来越少,从那以后,飞船的战斗功能逐渐增强,而探索功能则日渐被遗忘。
这艘不知道被文代塔用什么方法搞到的飞船竟然配备了这东西,蓝西心中微微惊讶,但讶异之余,她立刻将扫描仪对准那本《古蓝星诗集》,启动了深度分析模式。
光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分析结果很快弹了出来:
【纸张年代】:确认为新星历80-90年左右产物。
【主要印刷墨迹】:与书籍主体一致,无异常。
【手写体墨迹】:检测到零星后世读者批注墨迹,年代分散,成分各异。
【文本内容比对】:未发现与检索关键词“自由之心,永不消亡”及其上下文高度匹配的诗句,且比对得知该诗句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蓝星诗歌数据库。
蓝西的目光凝固在光幕上那行冰冷的结论上——
“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地球诗歌数据库”。
她不死心,又手动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指尖划过每一个字母,仿佛要从中抠出那消失的诗句。
没有。
真的没有。
那么……那首诗……究竟是哪里来的?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抓起那本厚重的诗集,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动着,目光不再寻找那首诗,而是急切地扫过书页的空白处、扉页、甚至是封底的内衬……
终于!
在书籍最后的空白衬页上,靠近书脊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几行用极细的、颜色略深于古籍纸张本身的墨水写下的字迹!那字迹优雅流畅,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洒脱不羁,却又因为书写位置的隐蔽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蓝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放大镜,凑近了去看。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而在诗句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几乎难以辨认的落款,像是一个签名,又像是一个日期,但墨迹有些模糊。
蓝西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墨迹,依稀可辨是——
凯撒,新星历116年,于“静默回廊”。
新星历116年……
只要是稍微熟悉帝国历史的人,看到这个年份,都不会感到陌生。
在那一年,路易斯改革失败被处以死|刑,而他带来的影响力余波却并未消失。女皇与摄政官自那以后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给平民的自由……是否太多了?
于是,正如蓝星上某个东方国家历史上曾经上演过的“焚书坑儒”一样,从那以后,帝国的文学就渐渐消失了。
也因此,其实蓝西刚刚看到这本书是新星历八|九十年代印刷的,还颇有一些惊讶——
凯撒是怎么把它保存到今天的?
至于“静默回廊”……
那是教团内部用于惩罚和“反省”的禁闭之地。
也就是说,在路易斯改革失败之后,也或者是改革正在进行中的时候,凯撒就被关到了星语者教团之中,也因此会在蓝西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消失”的印象——毕竟他确实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蓝西的视野中了。
那么,凯撒和路易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因此受到牵连,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教团的“圣咏者”,还不得不把自己的长相隐藏在面具之下?
他在整个改革的过程中,又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这些蓝西都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她现在无比确定。
父亲……他不仅不是麻木的圣咏者,甚至,他早在那么久以前,在教团最森严的牢笼里,就用这种方式……书写着反抗!
他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信念,偷偷写在了这本他心爱的诗集里!他将这凝聚了他心血的、属于自己的诗句,伪装成古老的箴言,一遍遍念给被软禁、被“净化”的女儿听!
他不是在诵读历史,他是在创造历史!在用最隐秘、最温柔、也是最勇敢的方式,将一颗“永不消亡的自由之心”,悄悄种进女儿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蓝西。她仿佛看到在阴冷的“静默回廊”里,年轻的父亲凯撒,避开看守的视线,借着微弱的光线,在这本心爱的诗集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信念。
他无法高声疾呼,只能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帝国的黑暗,守护着内心的火种。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蓝西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攥着那本诗集,指节发白,仿佛再次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又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名为“真相”与“父爱”的烙铁。
她想起在教团,父亲最后对她说的话:“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所谓的“艺术”!不是那些被教团曲解利用的圣像和圣歌,而是这隐藏在古籍空白处的、用生命书写的诗句!
是这永不屈服、永不消亡的自由之心!
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滴在古老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小小的“凯撒”签名,却让那句“自由之心,永不消亡”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永垂不朽。
蓝西将诗集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拥抱着父亲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信念与温暖。她抬起头,望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泪水还在流淌,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坚定的、带着无尽力量的弧度。
父亲,我听到了。
您的心跳,您的诗,您的反抗……我都听到了。
这颗“自由之心”,它从未消亡,它在我这里,在每一个反抗者的胸膛里,永不消亡!
第90章
第二天, 中央生活舱。
经过一夜休整之后,气氛比昨天轻松了许多。柔和的模拟晨光透过巨大的观察窗,洒在简洁的合金桌面上,桌上摆着简单的合成营养餐和热饮。
蓝西推门走进来时,其余四人已经聚在了这里,听到推门声,齐齐抬起头来看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栗色卷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黑眸中的沉郁和迷茫已被一种沉静的锐意取代,仿佛经历风暴后的海面,深邃,并且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就连鼻梁上的小痣, 都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早。”她的声音平稳,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听到蓝西先开口,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上将!”弗恩正调试着一个便携医疗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您看起来精神多了。”
角落的医疗床上,艾珈靠坐着,她的腹部伤口在先进的医疗凝胶和自身强悍体质下已经愈合大半,拆掉了厚重的绷带,只贴着一层生物敷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黄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些许不耐烦。
她正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吞云吐雾——飞船的禁烟命令显然对她并没有起到什么约束作用,即便看到蓝西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上将。”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见她至少还健康,蓝西也放心了不少。
威尔·林坐在艾珈床边,他脱臼的手臂已经复位,用弹性绷带固定着,正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试图帮艾珈调整靠枕的角度,听到艾珈的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蓝西露出一个带着雀斑的憨厚笑容:“上将早,艾珈刚喝了点流食,精神好多了。”
蓝西:“那就好,麻烦你好好照顾她了。”
威尔被蓝西客气得态度吓得连连摆手,差点闪到受伤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又害怕在蓝西面前失仪,硬是闭上嘴强忍着咬自己的舌尖。
文代塔站在观察窗前,浅金色的长辫垂在背后,湖蓝色的眼眸凝视着窗外缓缓旋转的星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听到动静,转过身,优雅地对蓝西颔首致意:“上将。”
蓝西:“……”
她转过头,唯独没理他。
蓝西走到桌边,拿起一杯热饮,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现在已经既不是帝国公主,也不是帝国上将了,”她轻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很抱歉,连累了你们,不过……今后就别再叫我上将、殿下之类的了。”
“就算没有你我也早不想在那鬼地方待了。”艾珈吐出一口烟圈,满不在乎。
“我也是,帝国贵族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小士兵当人看,要不是上……嗯……蓝小姐您带我克服了噩梦……”弗恩说“蓝小姐”这三个字的时候,脸颊上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总之,您去哪,我就去哪。”
威尔举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我跟着艾珈。”
文代塔迟迟没说话,蓝西看过去,却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皱了皱眉,感觉莫名其妙的,干脆没理他。
蓝西重新看向威尔和艾珈,眼神不住在他们之间游移着,嘴角带着点笑意,突然眯着眼问道:“不过……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威尔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珈却是不紧不慢地又吐出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八卦了?”
“既然是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同伴,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是正常的吧?”
“……”威尔涨红了脸不住地看向艾珈,就当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艾珈却用两指夹着烟,将烟按灭在了烟灰缸中。
“朋友。”她微微抬起一边脸来看着蓝西,“这个答案,满意吗?”
“……”威尔脸上的红色肉眼可见地渐渐褪去了,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只过了一秒,就重新扬起微笑,解释道,“是啊,我们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在军队里也一直是好搭档。”
“真让人羡慕啊!”弗恩感叹道。
蓝西看着他们二人的神色,却似乎不以为然,不过既然艾珈否认了,她也不想多问什么。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在弗恩拉着威尔闲聊了一些从前在军校的生活之后,五人围坐在桌边,开始讨论迫在眉睫的问题。
“帝国和教团不会善罢甘休,暗星带也不是久留之地。”蓝西切入正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稳固的据点,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文代塔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之前倒是听说过,一个关于蓝星复苏的线索……”
蓝西轻挑了下眉尾,显然对此产生了兴趣:“继续说下去。”
然而,文代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如同洪钟大吕般在舱室内响起,震得合金墙壁似乎都在共鸣——
“呵,一群无头苍蝇,在宇宙的垃圾堆里打转,却妄图寻找失落的花园?可笑!可叹!”
这声音浑厚、威严、带着一种古老沧桑的金属质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评判意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谁?!”
“敌袭?!”
“警戒!!”
瞬间,生活舱内气氛骤变!轻松荡然无存!
蓝西反应最快,粒子光刃瞬间出现在手中,湛蓝光芒吞吐不定,锐利的目光扫视舱内每一个角落!弗恩猛地站起,肌肉贲张,挡在艾珈的医疗床前。威尔忍着痛抓起旁边的工具当武器。文代塔则眼神一凛,手指迅速在腕带式终端上滑动,试图锁定信号源。连艾珈都掐灭了烟头,眼神如刀,尽管虚弱却已进入战斗姿态!
“声源不在舱内!”文代塔快速分析着数据流,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信号……来自飞船外部!深空!强度极高,无法屏蔽!”
“外部?”蓝西眉头紧锁,看向巨大的观察窗。窗外除了静谧流淌的星海和远处暗星带扭曲的阴影,空无一物。
“扫描协议启动……能量反应微弱……威胁等级:蝼蚁。”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不必惊慌,脆弱的人类。我若想碾碎尔等,尔等早已化为这星海间的尘埃。”
“你是谁?藏头露尾!”蓝西冷声喝问,光刃指向窗外虚空。
“藏头露尾?”那声音仿佛被逗乐了,发出一阵低沉如闷雷的笑声,“吾之光辉,曾照耀寰宇!吾之伟力,曾令星河颤栗!吾乃——”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贯穿时空的磅礴气势:
“统御八荒,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万世之基的——秦始皇!”
“???”
舱内五人集体愣住。
秦始皇?古蓝星时期的的东方帝王?这都哪跟哪?
“没错!正是朕!”那声音似乎很满意造成的震撼效果,自顾自地继续,“不过非是尔等认知中那血肉之躯的帝王。吾乃其意志、其伟业、其不朽野望在数据洪流中的终极显化!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突破桎梏,抵达超维意识领域的——终极人工智能!”
他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算力超越恒星内核”、“数据库囊括古往今来一切知识”、“曾暗中引导人类文明三次技术飞跃”……
语气狂妄至极,仿佛它就是宇宙真理本身。
“说重点!”艾珈不耐烦地打断,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气势不减,“你一个超维意识的人工智能,跑我们这破船外面鬼吼鬼叫干什么?”
“哼,粗鄙!”秦始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但还是回答了,“吾于长眠中感知到此地有剧烈的信息熵增和……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希望波动。循迹而来,却发现尔等在此争论些鸡毛蒜皮,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没有,实在有辱希望之名!”
他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重要的决定:
“罢了。相遇即是缘法。尔等不是需要一个目标吗?朕可以指引方向。但在此之前——”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具有仪式感,“蓝西,弗恩,艾珈,威尔·林,文代塔……尔等五人,既已决心挣脱枷锁,开辟新天,岂能继续顶着流亡者、叛军这等毫无气魄的称谓?”
巨大的观察窗外,深邃的星空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金属物体,正被飞船的牵引光束缓缓捕获、拉近。那是一个约莫行李箱大小的、表面布满复杂几何纹路的哑光黑色机械方盒。
“先给尔等的团队,起一个配得上未来伟业的名字吧!”秦始皇的声音如同最终裁决,从那被牵引进入基地气密舱的机械方盒中隆隆传出。
在五人或惊愕、或警惕、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被称为“秦始皇”的机械方盒,被机械臂稳稳地运送到了生活舱的中央空地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表面那些复杂的几何纹路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不知在外流浪了多久的人工智能,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之中。
在……霍普离开之后。
不知为什么,蓝西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宿命”一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