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
太子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分明就是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嬴政看着他气得发抖的样子,自觉自己脾性的确锻炼得好了不少。
眼前人如此失礼,他的内心竟也如此平静无波澜。
“燕太子。”他只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笑意,提醒他说,“尔此举,太过失礼了。”
或许,称得上放肆了。
太子丹只想泼他一脸热汤!
可他也不敢。
他如今只是一个质子,若是贸然得罪秦王,对方便是将他处决了,阿父也不会有半句话可置喙。
“秦王,你真的变了。”
太子丹只能为自己不可周转此事,遗憾闭眼。
“宗室宫廷向来是个人竟相吃的地方,你若是不强,就会被你的亲生弟弟,族弟,族伯叔,甚至是大臣吞吃掉。”嬴政垂眸,睥睨看着脚下山河图,“人这一生,除了志气不可磨灭,又有什么不能改,不能变的呢?”
指望一个人永远只有一张面孔,岂不可笑。
倘若他永远都是邯郸时的稚童“政”,如今坟头都老旧了。
太子丹深深吸一口气。
他已无话可说,不想再说。
嬴政负手转身:“你也变了很多。”
志气仿佛已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与满腔怨愤,不知向何处宣泄,于是便生出一番又一番的疑心。
他幼时与他关系不错,还不曾见到他时,嬴政以为,秦燕之战,会是阔别多年的朋友之间较量的一战。
没曾想……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母亲尚且变心,何况旁人。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留在秦国了。”太子丹说,“秦王倒不如把我放回燕国。”
嬴政没允他:“我咸阳今日已非当初,燕太子不如多在秦国逗留几年,好好看看我大秦。若非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①不得归燕。”
除去初来乍到见过一面之外,两人此后不再相见。
太子丹觉得秦王已经下定决心要灭掉燕国,恐怕自己留在秦国将命不久矣,所以一直在想办法逃回燕国。
同一时间,王翦已在易水之下,中山故地屯兵驻扎,虎视眈眈。
魏国被秦军隔绝,战战兢兢。
龙阳君进谏魏王增:“我王当合纵燕、楚,共谋抗秦大计。”
可是秦军已经横贯易水之下,隔绝燕魏往来,两国想要通信,还得绕过齐国。
国书送出去久无回应,太子丹跌跌撞撞绕过重重追击,狼狈逃窜回燕国,希望燕王能够出兵将秦军赶出燕国。
但是燕王没有这个能耐,不敢以卵击石。
太子丹又去找太傅鞠武:“太傅,今燕秦敌对之势已定,两不相立,希望太傅可以想个谋略,将秦国这个祸患除掉。”
鞠武思索片刻,道:“秦国在北边有甘泉和谷口巩固,南有泾水和渭水大片肥沃土地,又有巴地和汉地的富饶粮仓,且其右有陇地和蜀地的山遮挡,左边有关山和崤山的天险阻拦,如今又已拿下韩赵两国肥润国力……”
难呐。
更别提秦人和秦兵本身的厉害。
秦王手臂所指之处,秦军尽出如河顺流而下。
太子丹脸上浮现一丝绝望:“难不成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付秦国,对付秦王?”
“非也。”鞠武摇头,“可图之以蹊径。”
如果硬要拼国力、兵力,燕国当然没有办法可以抵挡。
但是,他们可以迂回一下。
太子丹:“何谓蹊径?”
鞠武:“行刺。”
“此计难。秦王不多外出,终日在那秦宫伏案,自清晨到日暮,也没个停歇。”太子丹仍然绝望,“太傅是没去那秦宫见过,其守卫森然,众人不得携兵上殿。若是宫内刺杀,更难。”
鞠武摇头,只说:“我给太子介绍一人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勇沉,太子可以与他谋划此事,他身为燕人,必定倾囊相助。”
太子丹将信将疑,前去拜访。
田光听了太子丹的来意,只说:“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不敢担任这种要紧的事情。不过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名字叫荆轲,我可以为太子引荐此人。”
华胥,深秋。
赵闻枭忙着招募部落与隶臣妾,前去开发最新的几个郡县。
开发之前,一部分墨家弟子须得先行开路,终日伐木丁丁,凿石锵锵,开山辟野,填土河沟;另一部分墨家弟子,则要将她带回来的铁料,全部打造成各色农具与机械工程用具。
派去三大部落的韩瑛、启明和蒯彻,也慢慢从外部打入内部,基本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得知对方先前就是在盐城筑城的那群人,赵闻枭也有些意外。
“蒯子说,他们的国度由于无田可耕,裂变成三大部落分散寻找生机,分别由不同的祭司带领她们过活。”陈平手中握着信件,看向闭目养神的赵闻枭,“由于三方分开将近两百年,所以互相之间也不承认是一个国度,再加上彼此离得太远,也没有想要合成一个国度的意思。”
潜台词就是,这三个部落极有可能,暂时都没有归入他们华胥国的意思。
“韩瑛所去的部落叫大 cí……”
赵闻枭睁开眼:“慈悲的慈?”
什么部落,这么有觉悟。
陈平:“雌雄的雌。”
赵闻枭夸赞:“好名字,我欣赏。”
“大雌部落就是王说过,那个生产剑麻、硬木、糖胶树和水产的地方,那个部落的人非常善于制作木质器具,并且做出来的器具十分精美,比之楚国也不差。”
懂。
够明艳张扬。
“大雌部落的首领是女子,从来没听过我们华胥国,但韩瑛说她性格比较温和,喜欢安宁,不爱争抢,只希望带着自己的子民丰衣足食。
“她们部落的人总计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其中老人有三千两百一十一,小孩有四千五百八十三,壮年有四千五百二十七。壮年中,男丁两千一百二十一,女丁二千四百零六。
“听闻这个部落吃喝不愁,与另外两个部落也没有任何争斗。”
赵闻枭支额:“也就是暂时不想加入我们华胥国的委婉说辞?”
陈平:“……是这意思。”
赵闻枭:“继续,听听还有什么坏消息。”
陈平:“启明所去的部落叫火神,那个地方经常有地动和火山喷发,但是矿产众多。如王所言,是个足以让所有墨家弟子都兴奋起来的地方。
“这个部落的首领也是一位女子,亦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华胥国,首领性格火爆,做事风风火火,并且极其排外。
“这个部落信奉火神,每个月都必须要去朝拜火神。”
“火神?”赵闻枭看向旁边的神殿,“我记得,《华胥神话》里的火神,似乎是凰神座下一员要将。”
陈平:“是。”
启明也想到这点,自从进入火神部落之后,时不时就提起华胥成系统的神话,绘声绘色讲述火凰的英姿。
可她也不敢说得太过分,或者贬低对方信仰的火神,生怕对方一个恼怒,就将她直接赶出去。
赵闻枭屈指敲了敲桌面:“继续。”
“火神部落的人总计两万一千八百八十八,其中老人两千六百五十四,孩子八千八百六十三,青壮一万零三百七十一。青壮中,男丁四千五百五十三,女丁五千八百一十八。”陈平翻转信纸,“这个部落的人十分擅长开辟山野,修筑各类房屋和殿余。”
赵闻枭一下就精神了:“那她们……”
陈平轻咳一声:“启明说,这些人对凰城不感兴趣,觉得唯有部落的火神才会庇佑她们。”
赵闻枭:“……”
“蒯子去的部落叫瓜,瓜果的瓜,这个部落足有三万七千九百八十九人,其中老人六千一百一十七人,小孩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六人,青壮一万六千一百八十六人。青壮中,男丁七千二百二十三人,女丁八千九百六十三人。”
相里娇一边听陈平说话,一边在旁边画图。
她主要记录的是人口数据,很快就交到赵闻枭手上。
赵闻枭一看,不用深入当地就能猜到一些情况譬如大雌部落若不是格外善待老人,那就是有特殊的长寿法子,才会让老人、孩子和青壮年居然没怎么分层;又譬如火神部落的空气质量应该很差,老少折损很大。
至于瓜部落……
还得看他们部落的权力架构再定夺。
陈平继续翻页,继续往下说:“瓜部落的首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此人听闻过我们华胥国,之前也派人打探过。”
赵闻枭:“哦?”
“不过前来打探的人,已经随其他部落的野民,一起前往郡县开荒去了。”陈平哂笑一声,“这个部落的人似乎过得不错,他们还有备用的粮仓。在瓜部落领地里,有大批的咖啡豆、棉花与诸多瓜果,甚至还有一些水田养了……”他露出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丑蛙?”
水田不种稻就算了,养丑蛙作甚。
赵闻枭:“……那彻子试探出什么没有,对方可有加入我华胥国的意愿?”
若是三个部落都没有,那可真是令人头疼。
陈平往下看,目光凝定不动。
赵闻枭:“说吧,现在的我刀枪不入,什么坏消息都能承受。”
“侵略”与“和平”,“道德”与“野心”正在她脑子里打架。
陈平就说了
“瓜部落的首领,让蒯子当长老,带领勇士攻打华胥。”
赵闻枭:“!!”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论衡》
第217章 华胥妙计一生;燕国将刺秦王 华胥妙计……
赵闻枭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甚至想要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钓鱼执法,但是没等理智冒出来按住她,就柳暗花明见曙光。
凤眸一下明亮起来。
她霍然起身,对相里娇道:“备纸笔,寡人要亲自给她们仨回信。”
“寡人”二字一出,众臣就知道,不能再嬉闹调笑了。
一群人瞬间低眉敛目。
赵闻枭雀跃了一阵,还是按捺住兴奋,与诸位先行商议:“对方一万六千余勇士,我们可抵抗否?”
魏仲春低头算了一阵损耗:“粮草辎重可支撑。”
古骰掐指一算:“冬日是个打仗抢……维护地盘的好日子。”
叔孙天问温柔一笑:“雅乐时刻为王准备着。”
燕婧:“草药之备,婧早有准备。”
……
一个个臣子冒出来,全都在说出兵备战之事,愣是没有一个人规劝她,与瓜部落继续周旋。
君臣一心,也让赵闻枭大喜拍案:“好!那谁愿随我出征?!”
说到亲征的事情,便开始陆续有反对的声音。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况王乎?”
“王,我们得守住你的安全。瓜部落的实力到底如何,还是得先探探,你可不能冒险。”
“娇附议。”
“何附议。”
……
朝上反对声占百分之八十。
赵闻枭也只好作罢,问:“我华胥的两位太尉与郎中令,皆在外劝归,何人可带兵?”
总不能因此把韩瑛和启明召回罢?
部落大都排外,重新安排人进入大雌部落与火神部落不现实。
相里娇起身作揖:“臣请往,调动天海、盐城、东岛、朝凰四郡八千之兵,以抗外敌。”
韩翡咬咬牙,也站出来:“臣愿为稗将,辅佐司徒。”
“好!”赵闻枭看向其他人,没在他们脸上看到任何为难之色,便知道这件事情稳了,“如此,就辛苦司徒当一回大将军,为寡人出征了。”
相里娇作揖:“但为君故,万死不辞。”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闻枭也给蒯彻去信,让他配合行事,不必规劝瓜部落的首领,让他尽管来试试就是。
蒯彻收到回信后,思索半晌,想出一条稍有些冒险的计谋,回信赵闻枭,问她可否采取,还是规规矩矩使激将法。
收到小白送来的回信之后,赵闻枭思索许久,觉得可行。
至于冒险什么的,她倒是不怕。
遂又召开廷议。
“御史彻来信,言道有一妙计……”
“首领,我有一个妙计。”
“智者请说!”瓜部落首领雀跃看向向他走来的蒯彻。
自从对方到了瓜部落之后,他们部落还收了除去三大部落之外的一些小部落,大大提高了人口,也增加了更多的人手去种植蔬菜水果和粮食。
就连本来养着丑蛙的、没用的土地,也栽种上对方带来的什么稻。
要是他们先祖知道,沼泽还能将水引走一些,使其变成水田,种上稻谷,恐怕当年也不会因为沼泽大面积扩散,以及旱地的土地变得贫瘠,而带领他们不断往南迁移,最终分裂成三大部落。
不过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倒是没有太大的损失。
先祖要是不分裂,他今天也当不了首领,而只是某个长老的儿子。
昔年那个国度的后人,早已经在不断南迁的途中患病而亡。
所以,瓜首领如今对蒯彻可谓重用。
“我听闻东方有一个部落,名叫火神部落,他们部落有很多珍贵的树木,木质坚硬,可以与兽骨配合,做成锋利的弓箭。”蒯彻说,“凰城离我们还是太远,如今正是将收获来的粮食处理入仓的季节,不宜立即攻打。”
瓜首领:“智者的意思是……”
蒯彻说道:“彻的意思是,不如先攻打火神部落,让我们部落更加壮大,再获取更多的武器,前去攻打凰城。”
瓜首领有些犹豫。
火神部落始终跟他们同出一脉……
“首领,据我所知,华胥吸纳了不少部落的人,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占据一个山谷的小部落,而是有着好几万人的大部落。”蒯彻眼也不眨地报假消息,“我们双方如今实力相同,如果要争夺地盘,鹿死谁手未可知。”
瓜首领沉默。
他知道对方说的话有道理,并且切中要害。
但是三大部落成立至今几百年,一直相安无事,各自发展。偶尔也会有所往来,彼此之间交换一些各自部落特有的物件。
虽然吧……
这几年他也有吞并另外两个部落的想法。
“智者容我想想……”瓜首领感叹,“毕竟从前都是一起谋生的人。”
瓜首领慎重考虑了半个晚上,被吞并另外两个部落之后,重现昔日辉煌的畅快构想催眠,一觉呼呼大睡。
他起来便沉痛对蒯彻说:“为了实现智者说的‘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的理想,我决定听从智者的建议,先吞下火神部落!”
刚好,上次火神首领想要用棉花和他交换玉米,却嫌弃他把交换的玉米数量压得太低,与往年并不一样,因此闹了些许矛盾,痛斥他老半天。
现在刚好可以用这个理由攻打对方。
火神部落。
启明对一脸暴躁的火神首领说:“首领这次去瓜部落换回来的玉米,似乎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
提起这件事情,火神首领就火大:“我看瓜首领根本就不想与我换棉花!”
要不是他们部落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办法种植玉米,她当时扭头就走了,哪里会接受这种条件。
“我们这个地方,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种植玉米吗?”火神首领有些期待地看着启明,“听说瓜部落那一片片稀烂软绵绵的水地里,都能够种上粮食。”
使者既然和那什么智者同出华胥,是不是也可以帮助他们火神部落,将贫瘠的土地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她不挑,能吃不死就行。
启明摇头:“我只会驯养禽鸟,不会种田。”
她加入华胥那么久,就没下过田,哪里懂这些事情。
“不过首领若是愿意加入我们华胥,王便会派遣一队人过来,带领你们迁到别的郡县去开辟种田。那些土地,肯定比这里富饶安全。”
唔,然后再找人接手这里。
火神首领仍是拒绝:“那就算了,能教我们养禽鸟也好。”
起码可以把吃不完的猎物养起来,生更多小猎物。
她们在这里虽然过得有些苦,但还没有到养不活大部分人的时候,她并不想要继续往别的地方迁徙。
迁徙路上死的人,远比留在这里多得多。
启明也不意外她的拒绝。
来这里这么久,对方一直在拒绝她。
“瓜首领突然转变态度,恐怕其中有些蹊跷,首领还是得多加防范。”启明提醒,“瓜部落生产的瓜果粮食虽然比火神部落多,但是他们的木头和棉花都比火神部落少。万一他们连一半的玉米都不愿意给,只想抢过去……”
火神首领眉头皱起来。
西半球华胥国的备战,忙得如火如荼,东半球燕国太子丹针对秦王嬴政的刺杀准备,也即将迎来尾声。
田光引荐荆轲,太傅鞠武与太子丹同往。
双方于狗屠家一见如故,在高渐离的击筑声中,怒斥秦国之暴政,秦君之暴行。
口水喷完,荆轲问:“可是秦王此人,向来谨慎,难以近身。不知太子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他?”
太子没有办法,但是太傅有。
鞠武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昔日曾经收受秦国贿赂,诬陷武安君,又因受贿韩人张良,雨中刺杀秦王,被追至燕国。”
荆轲懂了,自请去求韩仓的脑袋献给秦王。
他们这边在商议如何劝说韩仓,太子丹则避开人群寻田光说话。
一上来,他就先对着老人家弯腰作揖,放低姿态,说:“今日所言者,国之大事也,还望先生不要对外泄露。”
田光俯视这个看起来分外有礼的太子,笑着答应他:“诺。”
等荆轲揣着打磨过的话,取完韩仓的脑袋回来。
田光便对荆轲说了太子私下找他谈话的事情,知道对方疑心病犯了,并不放心他这个并不参与行动的人知道这个惊天计划,于是自刎而亡,让荆轲带着自己的脑袋去见太子,让太子可以安心成大事。
太子丹看到田光的脑袋,跪在地上痛哭,怒斥秦国的贪婪与野心,并说天不亡他燕国,还有荆轲这样的义士帮忙。
听他说得多了,荆轲就说:“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①
太子丹立即便朝着荆轲顿首,让他不要推迟这件事情,这件事情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办到。
荆轲实在推迟不了,只好答应他。
太子丹转头便让燕王尊荆轲为上卿,天天带着猪马牛羊、车骑、美女等等上门,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前往秦国,早点把秦王这个心腹大患给杀掉。
荆轲实在没办法安心练剑,只好答应他早日前去。
太子丹大喜,即刻便让秦舞阳陪同他前往,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高渐离在易水送别好友荆轲,眼泪随着筑声一起落下。
荆轲看着抱成一团的太子丹和秦舞阳,目光从对方微微颤抖的手上略过,落在高渐离悲戚的脸庞上。
不知为何,此行刺秦,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史记》原话
第218章 枭姐离都;荆轲刺秦 枭姐离都;荆轲刺……
燕王喜二十三年,冬。
易水飘起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为荆轲送行。
远在咸阳的嬴政手握雍城送来的文书,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文书说,赵太后在秦赵两国爆发出宜安一战后,便陆续生病将近一年,如今面容憔悴,不成人样,想要回到咸阳安享晚年。
不等他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太医所的太医便来报,说华阳太后快不行了。
嬴政立即丢下手中文书,前往华阳宫。
楚夫人和小扶苏都在一旁侍疾,跽坐火盆一侧。
嬴政看了一眼,感觉娘俩都瘦了一大圈,不如从前圆润精神。
床榻上堆了两三床棉被,华阳太后陷在其中,几乎要看不见隆起的弧度,她面容更是如枯木般寂然,合着眼眸,看不出一丝生气。
他一撩衣袍,跽坐榻前,低声喊:“大母。”
华阳太后眼珠子动了一下,艰难撑开眼皮,看向面前这个身形伟岸的男人,想到他当年归秦时候的稚嫩,不觉有些恍惚。
昔年那个衣衫褴褛,一脸倔强说着自己是秦人,是秦国长公子的孩子。
如今……
竟也这么大了。
窗外日光透过厚重帛布入内,留下一道道暗沉又斑驳的光影,落在嬴政身侧。
他的影子落在她胸口,落在她脸上,竟隐隐令她有种不可逼视、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华阳太后再一次想起了昭襄王。
那个放纵肆意,不知害怕为何物的、野心昭著的“西帝”。
“政儿……”临死的关头,她展现出自己柔软的一面,以大母的身份唤他。
嬴□□身:“大母。”
华阳太后艰难伸出手来。
嬴政握上去。
她的皮肤干瘪得厉害,像是完全被晒去水分的杆子,一捏就能落下灰。
嬴政对华阳太后的感情,远不如对赵姬复杂。
对方就是需要行孝道的长辈,且脑子清楚,能够快速衡量利弊。如同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清楚明白自己与秦国的利益是一体的,但是她又比宣太后少了一些明目张胆的野心。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对方需要有楚人在朝堂,维系她一国太后的权力,却不至于像赵姬那样昏了脑,伙同外人谋国。
他年幼的时候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也并不吝啬让楚人为官。
更何况,华阳太后绝对不会提拔无能之辈。
这么些年来,祖孙二人虽然偶尔在私下里有些较劲,但相处起来也算慈孝有当,合作愉快。
“我……”华阳太后紧紧盯着他沉静的眼睛,“快要死了。”
嬴政眉头皱起:“大母。”
“不必宽慰我。”华阳太后喘了一口浑浊的气,觉得胸口越发闷了,便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政儿。”
嬴政:“我在。”
华阳太后歇了一阵,才又说:“将昌平君送回楚国罢。”
嬴政没有言语。
华阳太后亦一直没有言语。
整座华阳宫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之中。
楚夫人惴惴低头,脖子都算了,脑袋也涨了,也没有听到一丝声响。
忽地,火盆“哔啵”一声炸响。
有寺人步履匆匆而来,双手递上:“王,急报。”
嬴政起身,让位令太医给华阳太后,伸手接过文书。
文书翻开的瞬间,信使与太医同时开口
“赵太后薨逝了!”
“华阳太后薨逝了。”
华胥国。
赵闻枭偏头,猛地打了个喷嚏。
在给母马接生的浮丘君回眸,看了她一眼:“王冷了?要不王先去内室等我,伯很快便好了。”
“不冷。”赵闻枭揉了揉鼻子,“你继续,我也长长见识。”
看看老祖宗接生兽类的方法与后世有何不同。
结果发现也没什么不同。
就是后世更在意消毒的事情,需要兽医全副装备。
可华胥国有她在,浮丘君也戴上了橡胶手套和口罩,隔绝细菌。
小马骡生出来之后,赵闻枭好奇心满足了,浮丘君也终于摘下手套和口罩,重新整理自己的仪容。
赵闻枭依靠在砖墙上,打趣他:“浮丘君现在在我面前,这么松弛?”
都不避开她。
浮丘伯莞尔一笑:“全仰仗王慈悲,不与我等计较。”
除了严肃的场面之下,她会严厉一些,平日都挺随和不讲究,甚至会和相里娇一起泡脚。
不然壮妇营的将士,也不至于敢拉她一起角斗。
“话说,王怎么亲自来选骡子。”浮丘君落后她半步指路,“提前告知伯一声就好,伯可以提前准备好。”
赵闻枭摇摇头,背着手惆怅道:“打仗又没我份,天天处理完文书就是前去壮妇营练兵,往后她们见了我,都得避我三丈远。”
就她练兵那个强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起的。
可要说为华胥练一支特殊部队,暂时也没能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
过个几年,等华胥稳定下来,她前往欧洲时再说。
“就连哼哼和哈哈都陪我玩到起不来,我不忍心太磋磨她们,只好找找别的消遣了。”赵闻枭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怎么,浮丘君不欢迎我来?”
“自然不是。”他摇头。
浮丘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想到,只得先带她去挑选骡子,为前线补给粮草之类的东西。
一连好几日,赵闻枭都是这样的行程。
跟随她的卫士都习惯了,但也不免因奔波劳累有些松懈,打了个瞌睡。
就是这个瞌睡,让她们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头顶不再是繁复鲜艳的火凰羽毛花纹,而是树影快速略过的一片蓝天。
正懵懂,视线里就挤进来一颗脑袋。
她们王笑容灿烂地说:“醒了,饿不饿,渴不渴?”
卫士:“……”
她们定了定神,才发现她们姐妹几个全部被绑了起来,分三辆驴车躺着。
等等
她们怎么会被绑在驴车上!
王这是要作甚!!
“嘘。”赵闻枭竖起手指,示意她们保持安静,顺手把肉抛出去,让哈哈接着玩儿,“我们已经出了凰城,往瓜部落去。”
卫士长木然看向后面跟着的步兵。
要是没看错,那都是凰城壮妇营的兵。
看卫士长看过来,壮妇营的将士热情回应,高举着手中的陌刀,照出一大片亮瞎人眼的白光。
卫士长:“……王去瓜部落作甚。”
赵闻枭亮出大白牙:“连夜偷袭瓜部落,劫持瓜首领。”
卫士长一脸麻木。
此时,魏仲春等人看着她留下的信件,人也麻了。
魏季秋反手指着自己:“我俩,监国?”
仲春姐生性沉稳,她可以理解王为什么选仲春姐,可她凭什么?
她只是个监测气候与物候的星官。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王怎么能抛下我们去前线!”魏季秋一脸伤心,“带上我也不累赘啊!”
其他人:“……”
这难道就是重点了吗!
秦国,咸阳。
两位太后大葬刚过不久,荆轲一行人才抵达咸阳。
咸阳素色麻布摘下,大雪却仍旧飘落,覆满苍山与屋瓦,也落满平整地面。
燕使遵礼,先去拜两位太后,再求见秦王嬴政,但嬴政攻燕之心已决,李信也在太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接应易水的王翦。
他便不见,令遣。
回到馆舍里。
秦舞阳握紧手中剑,问荆轲:“上卿,秦王连见都不见我们,我们又怎么行刺他呢?”
荆轲抽出盒子里的匕首看:“莫急,心急难成大事。”
这把匕首,是太子丹花重金从赵人徐夫人手中买来,匕首锋利,吹发可断,又有剧毒,见血即亡。
只要一个近身的机会,秦王不可逃矣。
他派人去打探秦王身边的近臣,得知目前在他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有三蒙恬、蒙毅和蒙嘉。
“恬,毅。”
荆轲念叨这两个熟悉的名字。
果然,当初那位淑女,的确与秦王有旧,关系不菲。
“这两人忠于秦王,轻易贿赂不了,只能选中庶子蒙嘉贿赂了。”荆轲令人抱金去寻蒙嘉,让他在秦王面前进言。
自然,他们这边也不会说真话。
他们只说,秦军临易水驻扎,燕王惧怕秦王威势,不敢出兵抵抗,愿自请为秦国臣民,尊秦王为天子,当一方郡县,年年纳贡交税,只盼秦国莫要毁掉燕国祖先宗庙足矣。
“燕王与太子丹诚惶诚恐,不敢自来,遂献上赵人韩仓的头颅与督亢舆图以示其诚,遣使者来禀,一切听从王的安排。”蒙嘉还这么对嬴政说。
战事不战而屈人兵的先例,并非没有。
再加上燕国在长平之战后偷袭赵国,反被赵国追到国都蓟城时,也是这般派遣使者割地求和,压根儿不敢一战。
是故,嬴政并没有多疑心。
好不容易从葬礼的阴翳中出来,他还有些高兴,跑去换上朝服,安排隆重的九宾礼仪,定在咸阳宫接见燕国的使者。
既然对方不负隅顽抗,他也不多为难,以礼相待。
荆轲捧着装有韩仓头颅的盒子,秦舞阳捧着督亢舆图的匣子,除掉周身利刃后,以次入内,到达殿前台阶站定。
此时,嬴政还没把诸侯的冕旒改成通天冠,珠子坠下来遮住他面容,低眉垂首的荆轲,无法看清楚嬴政的模样,可那等高大的身形,也能印证他所想。
昔日在燕国那人,就是秦王本人。
刺杀在即,秦舞阳脸色发红,手臂微微发抖。
秦国诸士卿对他这模样感到奇怪,但又不敢在殿前乱说话,只频频看向他。
嬴政也注意到这动静,转眸看过来,问:“何事瞩目?”
荆轲回过头来,对秦舞阳安抚似的笑了笑,向嬴政作揖请罪:“北方蛮夷地方的粗鄙人,没见过秦王这般威严伟岸之人,所以难免有些惶恐,望秦王体谅,让他完成燕王交给他的使命。”
秦舞阳闻言,配合把头颅降低,不敢抬眸,只双手高举匣子。
嬴政记得秦舞阳。
燕将秦开之孙者。
万万想不到,秦开那样的勇猛将士,还有胆子这么小的后辈。
他收回扫过去的目光,对荆轲说:“既然如此,那便由荆使把匣子送上来好了。”
荆轲:“诺。”
他转身,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匣子,垂首一步步迈上台阶,靠近嬴政摆在跟前的书案。
见到案几,他脸上也无所动,亦不抬头,只是将匣子打开,双手取出督亢舆图,放在书案上,把布帛绑带解开。
赵闻枭的路簿也有督亢舆图。
嬴政要这张图,并不为舆图本身,而是要这其中代表的、实打实的“领土”。
他垂眸盯着荆轲展开的舆图,看着熟悉的山川一点点展露出来……
第219章 “伤我兄长者,唯死而已。” “伤我兄……
随着长长一卷的帛书展开,荆轲已经摸到了坚硬的匕首。
他的心猛然加快,只是吐息不显,手掌轻轻盖着那处,唯恐有突兀之处让秦王察觉。
“上岁,赵国攻打燕国,燕国得到秦国襄助,击退赵国。秦王之威德撼动燕王,是故燕王以督亢之地献秦,自请为臣……”讲完一长番客气吹捧话之后,他才说正事儿,“督亢乃燕国膏腴之地,地大物博,一望平川,涿地、临乐……”
他言辞简短,将督亢诸地的起源、物资、人口、耕地、地形等等说得条分缕析。
嬴政听着听着,听出了一些滋味来,不自觉倾身靠近一些。
燕国失去督亢之地后,其国都将与秦国领土只隔一条永定河相望,站在督亢之地上耕作、收割,一抬头便能看见燕国王都墙头上执勤之兵。
一想到那场面,嬴政听得越发津津有味。
荆轲手腕一转动,永定河已出现,地图已穷尽,染了剧毒的匕首猛然惊现!
跽坐在书案前的嬴政,衣袖就垂在荆轲手边,被对方左手抓住,而对方右手一把捞过匕首,向他刺过来。
匕首闪着不明的暗光,从眼前划过。
嬴政一惊,敏捷往后一闪,匆匆起身,挥舞着袖子撞上匕首,把袖子割断,往后避开匕首。
他下意识拔剑,但那剑跟曹操一样长,哪里能一下就拔出来。
剑刃卡住不能动。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握着剑鞘抵挡荆轲的匕首,利用咸阳宫殿内的柱子绕转躲避。
秦国诸臣震惊,事情在意料之外,一众人都没忍住失态。
而且按照秦国的律法,诸士卿臣工侍立殿上,不能带任何武器,握着武器的卫士,又都排列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君王的命令不能上殿。
宫殿那么大,嬴政就算吆喝一嗓子,也不能把人喊来。
再看礼官,都被吓昏过去了。
也有人提着衣摆,战战兢兢想跑到门口去喊卫士,但被燕国使者拉住,团团困在中间。
慌乱之中,还有人惊恐喊道:“放肆!你撒手,把袴还给老夫!”
李斯的脸挤在王绾和昌平君的胸口上,嘴巴几乎要变成一粒肉乎乎、皱巴巴的小圆珠,完全说不出话。
也有几个逃脱了,但没想到去喊人,空手一起同荆轲搏斗,却被一脚踹到铜柱上,撞晕了。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玄龙:“……”
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事情。
“宿主,召唤一号宿主!”玄龙赶紧提醒嬴政,把赵闻枭弄来救驾。
这件事情只需要嬴政脑内回应,倒不耗费多少时间。
他毫不迟疑召唤。
从前都是赵闻枭主动提出邀请要到秦国,由她定夺时间,他来定夺地点,而且大都只会在百鸟里与章台宫偏殿穿梭落定,避开百官与重要场合。
这一次
等对方过来,恐怕就没办法藏住真实身份了。
他还分神想了想,该当如果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
召唤启动,没过多久,有士卿从人堆里艰难伸出手臂,大喊:“王,负剑!”
把剑背起来,就好抽出来了。
嬴政当即把剑往腰上一钩,滑到身后去,反手握住剑柄。
而荆轲已至身后,大喝一声:“暴君,纳命来!”
华胥边境。
赵闻枭已经和主帅相里娇在敌营碰面。
兼任将帅的司徒娇,一脸无奈看着她们浴血奋战的王,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也太冒险了!”
连夜赶路,不等休息就搞夜袭,还直接从西南绕过火山喷发地带,涉过大片毒瘴沼泽,潜入瓜部落中心!!
要不是她们今夜也搞夜袭,前去探路的斥候来报,有“疑似王”的人偷袭瓜部落中心,她还不知道。
也幸好她们这边没有出兵。
要不然,两厢黑夜里碰在一起,也难分敌我,说不准自己人先打起来。
唔,尽管她们夜袭并没有深入中心的意思,只是前来焚烧对方藏得很深的粮草。
但万一呢!
赵闻枭嘻嘻一笑混过去,选了个落单的瓜部落勇士,一夹□□的驴,冲了出去。
她厉声喝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驴子“咴”一声,哒哒冲过去,跨过碎石与横斜的枝丫,抬脚往勇士屁股上踹。
而她们还在颠簸的驴背上骑乘的王,半点儿也不慌,身体几乎全部贴在驴背上,与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夹角。
相里娇:“……”
这驴也太暴躁了,没有点儿驴样。
万一给她们王颠下来……
罢了,现在也不是给王进谏的时候。
她们也有自己的计划,不能随王深入,相里娇只能再多派一些人跟紧她,免得她把人全部甩掉,孤身进入敌营。
这种事情,她们王肯定能干得出!
到瓜部落领地外两百里驻守已有一段日子,相里娇摸清楚附近地形后,先占据了东北方向的高山,将瓜部落的饮水控制住。
免得对方反应过来,反向控制东岛郡。
没了水资源,对方只能减省,先供给青壮年喝。
小孩也有少量的水,但是老人只要能忍,那就忍着。
时值冬日,哪怕是常年炎热的地方,水汽蒸发也没有夏季那么大,他们还坚强地支撑了五六天。
五六天过后,也不是所有青壮年都能喝上水了。
用水的大幅度减少,让瓜部落的青壮年子民怨声载天,瓜首领不得已,只能送出一些祭司长老们才有资格享用的内湖水。
那内湖,赵闻枭的舆图都没标出来。
就连潜伏其中的蒯彻也不知晓,还以为那就是一片供奉先祖的林子,所以外人不能进去。
瓜首领将水提出来,送去其他子民那里,才湿润的地面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一番顺藤摸瓜,蒯彻发现林子里不仅仅有内湖水,还有瓜部落隐藏的保底粮仓在,所以他悄悄给相里娇递了信,让对方想办法把这边也控制住。
她们今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大后方被两队人马同时偷袭,瓜首领脑袋几乎要冒出火来:“这都是些什么人,居然敢来抢我部落粮食!”
抢部落粮食这种事情,瓜首领也不是没有做过。
只不过他们大都是直接上门抢,一般不会想什么谋略,只论实力,一旦抢到,东西便彻底属于他们。
不久之前,他前去抢掠火神部落的木料,就是这么干的。
本来他是想要彻底吞并火神部落,只是火神部落的人性子太火爆太倔强,连老人和小孩都握着木头跟他们的勇士打起来。
眼看折兵损将不划算,他抢了一些木料就跑了。
回来之后,瓜首领忍不住把过错全部推到蒯彻头上,渐渐冷落了他,很少再向他请教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这反而方便了蒯彻与相里娇联络,将他内湖的事情透露出去。
今夜。
相里娇突袭,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一队士卒由韩翡带领,在正面挑衅叫嚣,把瓜首领的注意力引走,又不断触发矛盾,让他忍不住调动更多的勇士到前面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由相里娇亲自带领的士卒,则迂回绕到内湖附近,与蒯彻汇合,将瓜部落的粮仓和内湖捣毁。
这招还挺损。
毕竟她们倒进湖里的东西是……粪。
倒完就放火走人。
瓜首领前脚跟韩翡对峙,对方打一会儿溜一会儿,已经让他十分火大;后面又有粮仓和内湖出事,回去之后已经无可挽救。
他发了一通火,还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没想到屁股还没坐下来,又有另外一群人闯进来想要劫持他。
瓜首领:“!!”
“嗨,朋友,晚上好呀。”看着对方蒙圈又震惊的表情,赵闻枭下意识用了后世当地的印第安语,“惊喜吗?”
瓜首领:“……”
她叽叽呱呱说什么。
“来人!”瓜首领恍惚了一下,立马声嘶力竭大喊道,“有贼!有贼!!”
赵闻枭看着包抄过来的、铁塔一样的青壮年男女,提棍横扫,硬生生从二十余人的包围中,扫出一条康庄大道,踩着两人的脑袋,将手中的粗棍子一丟,砸中瓜首领的后脖颈,把人打晕。
跟着她的壮妇营,继承了她的彪悍莽直,愣是把其他勇士打怕了,双手抱头,瑟缩着缩在角落。
华胥国刚过子时没多久,这场夜袭便拉下帷幕,彻底宣布结束。
瓜部落的吞噬计划也宣布破产。
赵闻枭回到相里娇的主帅营帐歇息,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夏无且拉着一通查看,一脸孩子出去约架回来的紧张模样。
“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夏无且忍不住给她擦掉手臂上的血,一脸“我崽被谁霍霍了”的模样,“不是说没杀几个人吗?”
赵闻枭张嘴,咬住相里娇塞过来的肉,好好补充体力,含糊道:“中途有两只羊一头猪拦路不让开,就顺手宰了。”
夏无且:“……”
这孩子还真是一股子蛮力没处使。
有蛮力没处使的孩子,肉还没吞下,就收到了嬴政的召唤。
她瞬间坐直身体,看着那个被玄龙加了八个感鲜红叹号的“快”字,顺手就扯了手边的药囊以防万一,穿梭到秦国。
白光一散,脚下一实,赵闻枭就见证了“秦王绕柱走”的历史经典。
“……”
哇,盛景。
群臣和秦舞阳等燕使:“!!”
不是,怎么白光一闪而过,大殿就突兀出现一个衣着奇怪的女子。
她谁啊,哪儿来的!
赵闻枭眼睛见证盛景时,半点儿也不耽搁,用力一挥,就把手中的药囊丢了过去,砸向荆轲。
一时之间也没注意到,药囊那头还带了个因强光委实刺眼,还闭着眼睛的夏无且。
夏无且就这样被一股大力带着,将手中的药囊狠狠砸到荆轲头上。
“哐”
药瓶子裂开了。
“唰”
嬴政已经把佩剑抽出来,对准荆轲的左腿一砍。
“噗”
荆轲的血液溅飞三尺远。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仗着距离不远便爬起来,蹬着脚一个飞扑,继续朝着嬴政飞扑而去。
嬴政手中剑长,近距离反而奈何他不得。
要是荆轲誓不要命,直接冲着嬴政的剑刃而来,临走之前扎他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王!!”
“王小心啊!”
“王”
电光火石之间,赵闻枭动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扯着嬴政的腰带往自己背后推去,弯腰躲过一击后旋身抽走他手中的长剑,朝荆轲咽喉抹去。
一剑破喉。
她不避不退,任由热血洒过来,继而手腕一抖,震落剑上沾惹的污血。
血落下,荆轲亦轰然倒下。
赵闻枭凤眸轻挑,看向秦舞阳等人,冰冷话语吐出:“伤我兄长者,唯死而已。”
震慑完燕使,她回头看向嬴政,皮笑肉不笑。
“王?”
“你不是说自己叫秦文正,是个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属下都想踹的小可怜吗?”——
作者有话说:夏无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眼睛一闭就换了个世界,还没睁开就把人给砸了。
赵闻枭(沉思):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必然性吧!毕竟秦王对你的爱,不可取代。
第220章 兄妹相护 兄妹相护
燕使被短暂镇住。
秦臣趁机反扑,破开他们用人肉盾做的包围圈。
也有秦臣赶紧跑殿外,趴在石柱上,顾不上什么仪度从容,大声喊来持剑的卫士。
咸阳宫殿前的台阶高且长,卫士一路跑上来,也得耗费些许功夫。
出来喊人的秦臣见卫士动身了,不敢多加耽搁,马上折返大殿内帮忙压制燕使,生怕落后于其他人。
秦舞阳被李斯和王绾一个虎扑,牢牢压在地上。
他不停挣扎,企图掀翻两人。
冯去疾和冯劫见状,一人压住他一条腿,不让他有扑腾的机会。
荆轲伏诛,嬴政目眩良久。
哪怕听到赵闻枭在耳边阴阳怪气嘲他,也没空回她,只抓着夏无且的手臂,说上一句:“无且爱我!”
居然敢赤手空拳,对上染毒的匕首,以药囊击之。
赵闻枭:“……”
好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夏无且赶紧伸手扶住嬴政,给他塞了一块巧克力,让他吃下去缓缓。
赵闻枭看着那块白巧,嘴角牵了牵。
怎么越来越觉得,夏无且是真把他们俩当小孩儿看。
最终,她还是闭上嘴巴,决定先等闹剧过去,再跟嬴政算这笔账。
赵闻枭干脆也摘下自己腰上的水囊,伸手递过去:“喝一口烈酒暖暖身,缓缓神?”
要是平时,嬴政一定不愿意接过那外面沾了血腥和泥土的脏兮兮水囊。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的确需要喝一口热的,或者能暖身的东西。
赵闻枭看他气得厉害,怕他用力过度,反倒把酒给洒了,还将塞子拔了才递过去。
夏无且帮忙端着水囊底部。
饮过一口烈酒,心中的愤怒顿时化作绵绵的热血流淌全身,让有些冰凉的手部重新暖起来。
此时,殿外的卫士已经鱼贯而入,将燕使全部控制起来。
嬴政把水囊归还,接过赵闻枭手中还有几道血痕的长剑,面色阴沉地指向秦舞阳等人:“尔等莽夫,敢来刺秦!”
“诛杀暴君,有何不敢!”秦舞阳激动得脸色潮红,双手发抖,裸.露的手臂上还竖起一根根直立的汗毛,“暴秦无道,秦律无道,诸国得以诛之。今我等虽败,却犹可永载史册,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赵闻枭嗤笑:“你们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要是他们敢背水一战,她倒是敬他们是一方英雄,若是亡国之后,拼死刺杀敌国之君,也是一条汉子。
战前刺杀,又算什么东西。
“你说秦国残暴,秦王也残暴,那想必很清楚,这次刺杀若是失败了,燕国将会面临什么。”赵闻枭脸上还沾着血腥,抱起手臂,眼眸低垂的模样,颇有几分阴恻恻,“对吗?”
秦舞阳的挣扎一顿。
赵闻枭勾起唇角,讥诮道:“这种时候,你该不会想要假惺惺告诉我,你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后果吧?
“远的不说,之前你们燕国差点儿被齐国打穿,齐国的人是怎么对你们燕国人的;后来借兵反攻的齐国人,又是怎样对你们燕国人的,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
她一个非人文历史学者都记得,他们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不记得。
那都是上一代,上上代燕人经历过的痛苦!
“赵闻枭,你岂敢”秦舞阳又重新挣扎起来,目眦尽裂地看向她,“你助纣为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天道有亡,尔为鱼俎也!!”
嬴政手中长剑,锋芒对准秦舞阳眉心:“放肆!”
夏无且赶紧替他补充:“秦宫之内,岂容尔等喧哗。”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了吗?”赵闻枭冷笑,“秦军攻城却不屠城,哪怕秦王与赵国的恩仇如此深厚,也只是将从前伤害过他的人坑杀而已。”她凤眸对上那双充血的、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眼睛,毫不退让,“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当初种下什么因,如今便收获什么果,这有什么值得喊冤的地方。”
秦舞阳亦冷笑:“你们狼狈为奸,自然是互相袒护。”
他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他们。
“真是好一个高洁侠士,满身不染尘埃。”赵闻枭笑着为他鼓掌,容色越发讥诮,“你们为了名留青史,名垂千古,丝毫不顾及惹怒了秦王之后,秦军会不会大肆屠城,将燕国子民杀个干净……还真是感人至深呢。”
秦舞阳:“你”
“我什么?”赵闻枭猛地收敛笑意,宛若野草一样坚韧杂乱又浓厚的眉头往下一压,露出几分属于猛虎一般不好招惹的气息,“被我慧眼如炬看穿你们内心最真切的想法,所以恼羞成怒,想要咬下我一口肉,是吗?”
秦舞阳:“你、你……”
他们绝无这等无耻念头!
他们此行,乃是为天下万民除暴而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兵书上的内容,诸国识两个字的人,谁不熟读?”赵闻枭语气快、准、狠,扎入秦舞阳心底,“难道你们不了解秦王,还是你们不知道秦王脾气暴烈,一旦你们贸贸然惹怒了他之后,他一定会将怒火发回燕国?”她又冷笑一声,“就算你们蠢笨,没有摸清楚秦王的脾性,难道流传于海内的秦律有连坐之说,你们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秦舞阳哑然,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听到“暴烈”二字,嬴政垂眸撇眼看她。
“届时,你们已经赶赴黄泉,被秦军斩杀,成就一世之勇,载入史册。但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呢?他们又可曾做过什么!却要受到你们莽撞行径的连累!”赵闻枭说话比破竹都快,一节一节“啪啦啦”响,“还是你们的脑筋比蚕丝还要绕,迂回曲折地觉得,如果秦王上当了,屠杀你们燕国的子民,只会让他的暴君之名更加闻名四海之内,令中原大地不明所以的万民畏惧他,不愿意臣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不断兴起民乱与暴动,乃至留下万世骂名。”
秦舞阳看起来像是被气得喘不过气,快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牢牢按住他双肩的卫士,已经能感觉到他肩膀下愈发急促的蠕动。
火烧起来了,油也滚烫了,赵闻枭便从容躲开,喷洒出最后一口炸锅的水:“怎么,子民献祭成就威名,听起来会更了不起吗?”
“噗”
秦舞阳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火凰和玄龙:“……”
最怕吊儿郎当的人认真,嬉皮笑脸的人严肃。
这是真可怕。
这一口血雾弥散开,站在附近的卫士和燕使,甚至是一些秦臣都遭了殃。
但是最惨的还是站在赵闻枭背后的夏无且和嬴政两人。
他们跟直接洗了个血浴也没差。
……
卫士须得清理大殿。
嬴政吩咐后续事件的处理,把秦舞阳和蒙嘉等收受贿赂的秦臣枭首,留下几名燕使对证,剩下的也全杀了。
随后,便怒气冲冲回章台宫收拾仪容。
赵闻枭悠然抱臂,跟在他身后,幽幽喊他:“秦王,慢些啊,急什么。”
嬴政现在不想跟她拌嘴,冷声吩咐:“给鸣凰侯也腾出一方浴间,让她洗洗干净。”
身上臭死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
至于夏无且,回医所就好,他的东西都还在。
赵闻枭“啧”一声,也跑去清理干净,抱着狐裘在炉边烤干长发。
长发半干未干的时候,嬴政已经衣着整齐,打理妥当,一身华服出现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赵闻枭抖了抖竹简,把《春秋》这一册最后一章看完,才抬起眼睛。
她张嘴就来:“哟,秦王可真气派。”
马甲爆了之后,穿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华贵起来。
哪里还有以前平民衣物的普通低调。
嬴政默默盯着她。
他从上位到执政,从执政至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外来打击!
眉宇间再怎么不动声色,凤眸里也难掩羞恼之意,有着想要将罪魁祸首挫骨扬灰的危险恨意。
若是识趣一些的人,自然会退避到旁边,让他先平复心绪。
譬如本来前来与蒙嘉接班,却没能看到蒙嘉,只看到老师的蒙毅。
偏偏赵闻枭要打趣他:“荆轲刺秦,图穷匕见,秦王绕柱……啧啧,你这声名,往后可要被抓住调侃个不停了。”
嬴政的眉头又忍不住要立起来。
只要他秦国万世,治下臣民谁敢调侃他。
“青史载之呀,秦王。”赵闻枭支颐俯身,拖走寺人手中为她梳理的长发,“这事儿要不推秦文正身上算了。”
脸色铁青,阴沉滴水的秦王,气着气着反而被她气笑了。
“赵、闻、枭!你一日不气寡人会如何?”嬴政灌了一口热汤,眉头始终压着凤眸,“别以为我真那么糊涂,不知轻重,会做出屠城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情。”
屠城与殉葬,都是他绝不会碰的事情。
“寡人岂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提醒完,又私下敲打?”他捏紧龙纹金爵,“燕民,迟早是我秦民!”
杀了岂不是浪费。
赵闻枭毫无感情鼓掌:“不愧是秦王。”
她又没考证过秦始皇的史实,哪知道他屠城没有,为保万一,肯定要激一激他。
嬴政:“……这般阴阳怪气说话,是怪我隐瞒身份?”
赵闻枭端起金爵喝热汤:“不敢不敢。”
“少一副今日才知道,我到底什么身份的模样。”嬴政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压祟钱,“你早就知道了罢?”
赵闻枭理直气壮:“怎么可能!我今日才知道,都震惊死了好吗?!”
火凰和玄龙:“……”
旁边候着的蒙毅:“……”
委实没看出来哪里震惊。
“就当你今日才知。”嬴政放下金爵,凝视她眼睛,“那你告诉我,你隐瞒的身份又是什么呢,妹妹?”
赵闻枭眼皮子一跳。
“是真的神灵降世,可知后事;还是后世一缕幽魂,溯游从上?”——
作者有话说:政哥:妹妹,妹妹,妹妹。重要的事情补充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