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都朝南,冬日暖和。灶间在那边,”冯砚引着她看,“虽小,但通风好。水井是几家合用,在巷子中段,倒也方便。”
叶暮点点头,走进屋里,屋梁是结实的松木,地面平整,墙壁也无明显裂纹或返潮水渍。
她推开正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内石榴树,视野开阔,空气流通。
“左邻是位姓郑的教谕,在附近书院教学;右舍是保和堂赵掌柜家,平日里有个头疼闹肚子等小病,问诊也方便。”
叶暮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满意。
“冯先生,这院子我很中意。”叶暮道,“只是方才听闻,年租需三十两?”
周砚颔首,神色坦然,“确是三十两最低,房主坚持此数,分文不能少。”
“可以,我也不同冯先生讲价。”叶暮点点头,同他商议,“只是租金可否半年一付?”
冯砚一愣。
叶暮坦诚道,“冯先生,我手头现银确有不便。若是一次付清三十两,后续添置家什,日常开销便捉襟见肘。若是半年一付,我先付十五两,立下文书契约,承诺若半年后不再续租,愿赔付一个月租金作为违约之资。如此,房主得了保障,我也能周转开来。”
她见冯砚面色踌躇,继而补充说道,“我观先生是诚信之人,我亦愿以诚相待,家中仅有母亲与一名侍女同住,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必会悉心爱护此院。“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初次经办此事,难免思虑再三。
冯砚目光再次落在这位头戴青纱帷帽的小娘子身上,她身姿挺拔如细竹,即便立于这略显萧瑟的院中,也无半分局促之态,言语间条理清晰,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明白,绝非那等胡搅蛮缠或天真无知之辈。
半年一付……这确是与寻常租赁规矩不同。
他心下权衡,表叔只咬死了年租三十两的数目,并未明言必须一次付清。若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写明违约罚则,倒也算得上一重保障。
思及此,冯砚不再犹疑,“既如此,便依娘子之意,定为半年一付,首付十五两。违约之资,便按娘子所言,以一月租金计。”
他从随身携带的半旧褡裢取出契纸和用布套仔细收着的笔墨,伸手往石凳引,“小娘子,这边稍坐。”
冯砚用袖口拂去石桌落叶,将纸铺开,这本是为早间李兄准备的,他们都在镇国公府当差,共事数年,李兄前几日为寻宅子的事愁眉不展,他提及表叔这处院子时,李兄满口称好,他以为此桩租赁十拿九稳,便提前备好了这些。
却不承想,最终租下这院子的,竟是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人生际遇,果真难以预料。
他取笔蘸墨,一边落笔一边言道:“冯某这便将违约细则增补于契约之内,写明支付方式与违约细则,请娘子稍候。”
待墨迹干透,双方于契书末尾郑重落下姓名,各执一份契书后,冯砚随叶暮去了客栈取银钱,他收了三锭雪花银,把铜钥匙放在叶暮手中。
“如此,便交割清楚了。”冯砚拱手,“愿娘子与家眷在小院安居愉悦。”
送走冯砚,叶暮回到房中,将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紫荆正扶着刘氏从内间走出,一眼便瞧见了那串黄澄澄的钥匙,喜不自禁,“姑娘可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就租到可心的屋子了。”
叶暮心下也松快许多,有闲心逗她,“阿荆连院子都没瞧过一眼,怎知就一定可心?”
“姑娘觉得可心,奴婢自然就可心。”紫荆笑道,“再说了,姑娘的眼光多高呀,若不是顶好的,您断不会轻易定下。”
叶暮也跟着笑,对刘氏道:“娘,既然定下了,咱们今日下晌就搬过去吧?新家在榆钱巷,是个清静小院,家具虽是旧物,倒也齐全,早一日搬,也能省下一日的店钱。”
刘氏自然无有不应的。
下晌,叶暮雇了辆青篷小车,一路驶向城南榆钱巷。
车子行了约莫两刻钟,紫荆撩开车帘一角通风,望着窗外渐变的街景,轻声道:“这离咱们之前住的客栈还真不近。姑娘今早是走着过来的?”
叶暮怕母亲心疼,摇头,“哪能走这么远,搭了街口的牛车,没费什么脚力。”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恰好车子已拐进榆钱巷口。
小院虽整洁,但空置了些时日,仍需彻底洒扫一番。
紫荆手脚利落地开始归置行李,生火煎药,打扫院落,叶暮则拿了钱袋出门采买日用。
她前世也在城南租过屋子,对这片还算熟悉。
叶暮先是去了相熟的布庄,挑了四床实惠的粗绸面被褥,内絮的是麻和劣棉,摸着有些硬,但御寒足矣,一床作价三百文,又买了三个内填荞麦壳的布枕,每个一百五十文。
店家伙计见她一个女子采买不易,主动让小厮帮着将东西送到了榆钱巷。
接着,她又转去东街的杂货市,铁锅是开销大头,一口中等生铁锅便要了一两三钱银子,寻常的陶碗、粗瓷盘选了十几个,菜刀、砧板、木桶、水瓢、扫帚、簸箕,还有一个不小的陶制米缸……林林总总,直将带去的几个包袱都装满了。
忙忙乱乱,直到暮色四合,小院才算初步有了烟火气。
来不及生火做饭,叶暮让紫荆去巷口买了些馒头和几样清淡小菜,三人凑合着对付了在新家的第一夜。
翌日,见刘氏气色好转,能自己下床走动片刻,叶暮稍稍心安,便带着紫荆去了附近的菜市,买了些时令菜蔬并一条活鱼,打算给母亲补补身子。
路过巷口那家烤鸡铺子,焦香扑鼻,叶暮忍不住悄咽口水,又挪过眼去。
傍晚时分,紫荆在片鱼,叶暮在试着生火,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冯砚,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布直,肩上挎着个木工箱子。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
冯砚神色温柔,“叶娘子,那日瞧见屋中那两张木椅的榫头有些松动,桌角也不大平稳。今日下值早,便顺道过来瞧瞧,略作修补,用着也安稳些。”
他顿了顿,“我从镇国公府过来,不算太远。”
叶暮忙将人请进来,心中感念他的细心。
她看着冯砚蹲在地上,熟练地检查、敲打,瞧着他肘部有不显眼的同色补丁,便趁着递水的功夫,诚恳道,“冯先生为人诚信,做事又如此周全妥帖,那日签约,条款写得明白,今日又特意过来修缮这些琐碎。您在这租赁中介之事上,实在颇有章法。”
她观着他的神色道,“镇国公府固然是条安稳路子,但若先生有意,或许真可考虑专职从事牙行之业?京城居大不易,租赁买卖需求极盛,市面上牙行虽多,却良莠不齐,多有欺生瞒价之事,似先生这般厚道之人,必能赢得口碑。”
她想起前世那个门庭若市,信誉卓著的冯记牙行,心中笃定,这样的人,合该早早自立门户,赚取他应得的财富。
她此刻点醒他,也算是成全一段善缘。
冯砚接过水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微光,他沉默片刻,只道:“多谢叶娘子建言,此事冯某会考虑。”
冯砚并未久留,修完桌椅便告辞离去,十分守礼,待三人用过膳,夜色已浓。
叶暮坐在灯下,将钱匣子里剩下的银钱一一取出,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算盘,指尖飞快拨动。这两日采买,被褥枕头花了二两多,锅碗瓢盆、菜刀砧板、米缸杂项又是二两多,算起来,竟已花去了近五两银子。
紫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肉疼,“那晚在云间阁,一晚上就花了五两,够咱们置办这满屋子的家当了。”
那晚的奢华如同隔世,叶暮笑了笑,“也算带着阿荆见过世面了,不算亏。”
只是眼前就剩孤零零的一个银锭子了,叶暮睇着这一眼望穿的家底,决意出去找个营生,再呆在家中,只会坐吃山空,用不了几日,她们连这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
第二日,她又寻到了孙掌柜。
那天的余音终究还是入了耳,叶暮虽对他的市井狡黠无有好感,但没钱的拮据比任何喜好都现实。
她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孙掌柜,那日你说,认得各行东家,能引荐人去铺子里做账房?”
好在这孙掌柜虽然滑头,但见有生意,不是个拿乔的,并未因上次的不快而怠慢,迎上来,“是极是极!小娘子家中是哪位郎君要寻差事?年方几何?可曾进学?算术如何?可有在何处铺面或府上当过差、管过账的经验?”
他笔尖悬在纸上,只待记录。
“不是郎君。”叶暮解开了系在下颌的帽带,将帷帽徐徐摘下,露出了清丽面容,她指指自己,“是我。”
“我要寻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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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霜天晓(九) 师父,我想。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举着的毛笔僵在半空, 一滴墨汁颤巍巍地悬在笔尖,险些滴落在簇新的纸笺上。
“小娘子你?”他满脸愕然,随即意识到失态, 忙压低了声音, 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为难道, “哎哟喂,我的小娘子!您这不是在跟小的说笑吧?这账房先生, 向来是男子营生,哪有女子出去做这个的道理?”
“不是小的推脱, 实在是这市面上,但凡是稍有些规模的铺面, 东家们是绝不会请一位女账房的!且不说这抛头露面于礼不合, 就是这迎来送往、核账对票, 里头多少关节, 都不是小娘子您这样的这样的身份该沾染的。”
他打量着叶暮, 虽不知她具体来历,但观其气度谈吐, 绝非小门小户出身,更觉得此事荒谬。
他搓着手, 苦口婆心,“小娘子,您若是想补贴家用,不如考虑些别的?绣坊接些活计,或者浆洗缝补,也总好过这与男子打交道的活计。”
“孙掌柜,”叶暮平静道, “我既来了,便不是与你说笑。我自幼随母亲打理庄子,春核田亩赋税,秋算收成盈亏,对钱粮收支,成本核算了然于心。后来协理府外院部分铺面,月审各处账册,稽核往来款项,于采买、库存、周转、利银这些关节,也都亲手操持过。”
“不敢说是多么了不得的才智,但无论是田庄岁入,还是铺面流水,我皆能料理清楚,不比任何男子差。”
“掌柜的既说认得各行东家,门路广,想必总能寻到一两家不那么拘泥于俗见的东家吧?”
她也知他为难,缓缓道,“佣金方面,我可以只取寻常账房的七成,您也知道,市面上请个熟练的老账房,月俸少说也得八九两,我只要五两即可。若是东家仍有疑虑,可先出题考校,或是让我试理几日账目,是真是假,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烦请掌柜的,代为留心。”
孙掌柜张了张嘴,看着叶暮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一肚子劝解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竟都卡在了喉咙里,有些说不出口。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却头一回遇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偏偏又让人感觉她并非妄言,自有底气。
孙掌柜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妥协,慢慢摊开空白的纸页。
“小娘子,您这可真是给小的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摇着头,笔下慢慢写下了一行“叶姓娘子,通晓算术,善理账目,求账房职”。
“罢了罢了,小的姑且先记下。若真有那等不开眼,哦不,是开明的东家,小的再想法子递个话。不过,您可千万别抱太大指望……”
叶暮自是早有料到,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其他出路。
譬如,凭着这一手字与昔日侯府学得的修养,去大户人家做个教习女先生,指点闺秀们写字作画,既清贵又体面,收入也比抄写丰厚得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那些能请得起专职女先生的人家,非富即贵,多半在花宴茶宴都见过当家夫人,到时定有一番询问,她想想就头疼,还不如做个小铺面的账房。
只是当今账房还是以男子为道,那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掌管着钱银往来的,无一不是穿着长衫的男子。
叶暮也不天真,转而又问道,“不知市面上抄写文书的行情如何?这些日子,我也想寻些抄写的活计过渡。”
“抄写文书这个嘛……”
孙掌柜从柜台下翻出另一本略显陈旧的簿子,哗啦啦地翻着,找到相应页目,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活儿倒是常见,不拘男女,只要字迹端正即可。”
“价格按字数算,抄写经史子集,千字十五文;若是话本小说、坊间杂记,千字十文。若是衙门里的公文告示,要求高些,千字能到二十文,不过那得是有保人,在衙门挂了号的熟手才行,等闲轮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叶暮,“小娘子若是字写得不错,接些经书或者话本抄写,倒也能贴补些日用。不过这活儿耗神费眼,来钱也慢。”
叶暮心中飞快盘算,千字十五文,抄上一万字也才一百五十文,确实微薄,但胜在安稳,可在家中完成,不耽误照顾母亲。
“那绣品呢?”她又问。
“绣活就复杂咯,”孙掌柜合上簿子,凭经验说道,“这得分绣坊、分技艺、分花样。若是交到大的绣坊,她们自有图样规矩,按件计酬。绣个普通的帕子,工钱也就五到八文;若是荷包、扇套,复杂些的,二三十文一个;若是屏风、衣裙这类大件,那得看用的什么针法,什么线料,价格天差地别,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过小娘子,这绣活一是考较真功夫,眼力手法缺一不可,二是刚做通常需要自备丝线,本钱得先投进去。而且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娘太多了,竞争激烈,若非手艺特别出众,或者有独到花样的,想靠这个赚大钱,难。”
叶暮默默听着,将抄写与绣活的价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抄写虽慢,但无本钱,稳妥;绣活若做得好,单价更高,但需先期投入,且不确定性大,她多年不专精于此,手难免生疏。
不过紫荆的手倒是极巧的,可以让她闲时一试。
“多谢孙掌柜告知。”
叶暮福了一礼,“抄写的活计,若有合适的,还请您费心留意。我字迹尚可,可先送些字样来请您过目,另外我家中还有位姐姐,于绣活上颇有些天赋,明日我亦将她的绣品带几样来,烦请您一并看看,可否代为引荐。”
孙掌柜见她思路懂得变通,不纠缠不切实际的账房之职,态度又这般诚恳,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点头应承下来,“成,这事儿好说。小娘子明日将字样和绣品拿来便是,只要东西好,有合适的活计,孙某定当优先想着你们。”
暮色渐浓,叶暮回到榆钱巷的小院时,灶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米香,紫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叶暮臂上搭着的薄披风,压低声音,“夫人今日精神头不错,午后还在院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呢。”
叶暮点点头,心里松泛了些,她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净手,又端起桌上的粗陶碗连饮了几口,这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将今日去牙行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
“抄写话本经书?姑娘,这活儿好!不抛头露面,正好适合您。”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以姑娘的手速,一日抄上几千字总不成问题,若按照千字十五文算,也能有五六十文的进账了。”
她们如今是自己买菜开火,比在外头吃省了不止一半,若是不开荤腥,光是米粮菜蔬,一日四十文尽够了,要是这抄写的活计能接上,倒真能把每日的嚼用挣出来。
只是不能吃肉。
寻常三两猪肉都得二十文了。
刚思及此,一阵焦香就顺着晚风从巷口飘来,是那家烤鸡店特有的味道,用秘制香料腌过后,在果木炭上烤得滋滋冒油,皮脆肉嫩,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家店的生意很好,叶暮每每匆匆经过巷口,总见队伍排得老长。人越多,炉子里新上的烤鸡便越多,一炉接着一炉,味道越浓,她就越馋。
于是她总是加快脚步跑离巷口。
可在家里,她却无处可逃,只能由香气随着暮色弥漫开来,占满整个小院。
叶暮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眼正瞧见紫荆也悄悄咽了口水,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有你的绣活呢,”叶暮弯起唇角,“我跟孙掌柜提了,明日把你收在箱里的帕子和那个海/棠缠枝的扇套都拿去。若是被哪家绣坊看中了,接些精细活计回来,那也是一份进项。”
紫荆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怯意,“奴婢的手艺真能行吗?万一人家瞧不上……”
“阿荆一定行的。”叶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说着,她站起身来,学着书生模样,煞有介事地朝紫荆拱手一揖,“往后能不能吃上那巷口的烧鸡,可全仰仗阿荆姑娘这双巧手了。”
紫荆被她逗乐,“姑娘快别取笑我了,咱们这是跛子骑瞎马,互相搭着往前捱。您抄书我绣花,定要把日子过红火了,还怕挣不来一只烧鸡钱?”
确实挣不来。
孙记牙行关门了,落着一把黄铜锁,叶暮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他开门,她向左右铺面的伙计打听,都只是摇头,不知是为何。
叶暮没法,只能去其它牙行找活计,但屡屡碰壁,一听到她要做账房连连摆手驱走,只觉无稽之谈,绣品看也不看,字样更是被丢了出来。
倒是紫荆在家中接到了小活。
是隔壁郑教谕的衣裳被风吹进她们院里了,紫荆见那袖口脱线得厉害,就顺手给补了,郑教谕是个读书人,非得谢礼,给了五文钱。
这倒不是施舍,而是教谕本身俸禄微薄,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高谢仪。
叶暮看着紫荆手中的五枚铜板,苦中作乐,这也算是有进账了。
只是明日再寻不到像样的活计,就真得把簪子拿去当了。
许是上天终有不忍,孙掌柜开门了。
“对不住,对不住,”孙掌柜正在忙里忙外地擦拭柜台,见来客是她,立马丢了抹布,拱手迎上来,“前几日实在是突发状况,我家那婆娘突然临盆,一下子生了对龙凤胎!我慌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没来得及挂个告示,让小娘子白跑了好几趟,真是罪过!”
原来是这般喜事。
叶暮连忙道贺,“恭喜掌柜双喜临门,一璋一瓦,真是天大的福气!”
“同喜同喜!”孙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暮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字样双手递上,“前几日与掌柜说好的,送来字样请您过目。”
她自小习闻空字体,笔力劲健,结构端严,风骨自成,全无寻常闺秀笔迹的柔媚之气。
孙掌柜初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便凝住了,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讶然道:“哟,小娘子这笔字可真是不俗。”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嗓门洪亮,“孙掌柜,上月跟你说的,寻两个抄书人手的事,有着落没有?我那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话本,急着要人抄录呢!”
来人正是城南文墨斋的李掌柜,与孙掌柜相熟多年。
“巧了巧了,李掌柜您来得正好!”孙掌柜将手中字样递过去,“您瞧瞧这个,刚送来的字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接过,起初也是不甚在意,但看了两行,神色便认真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字体的间架结构,笔画的顿挫转折,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这是哪位秀才公子的手笔?这字写得,筋骨内含,气韵天成,是好字啊!抄录话本有些屈才了,抄经书都使得!”
孙掌柜揶揄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帷帽尚未放下的叶暮,道,“李掌柜,您这回可看走眼咯,写这字的,正是这位叶小娘子。”
“什么?”李掌柜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字样和叶暮之间来回逡巡,不敢相信,“小娘子?这笔墨竟出自女子之手?”
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那字样,啧啧称奇,“不像,真不像!这字里行间,自带一股开阔气,倒像是科场历练过的男子笔墨,了不得,了不得!”
他顿时对叶暮刮目相看,热络问道,“叶小娘子,老夫铺子里正缺人手抄录一批新到的话本小说,不知小娘子可愿接手?千字按十五文算,如何?若有生僻字或插图,另算工钱。”
这价格比市价还高五文。
叶暮心中一定,压下心头激动,隔着帷帽颔首道:“承蒙李掌柜看重,小女子愿意一试。”
“好!爽快!”李掌柜大喜,当即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本崭新的话本并一叠空白稿纸,“小娘子先抄前两回的内容,五日后我派人来取。若字迹能保持这般水准,后续的话本都交由你来抄录!”
事情就此定下。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原本对叶暮求职账房的不以为然也淡去了几分,这是个真有本是的女子。
他对着叶暮拱手,“恭喜小娘子了!往后若有好的抄写活计,孙某定第一个想着您。”
绣品自是也留下了。
自那日起,叶暮就在小院深入简出。
清晨,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窗下就座,就着微曦开始研墨铺纸。白日里,除了照料母亲、打理简单的家务,其余时间几乎都伏在案前。
话本里的侠客恩怨,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在她笔下娓娓展开。
为了多抄几页,她常常熬到深夜,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酸麻,眼睛也时常干涩发胀,但她只是偶尔停下来,揉揉腕子,或用冷水敷一敷眼,便又重新埋首于字里行间。
每隔五日,她便去孙掌柜的牙行交一次稿,顺道问问绣品的消息,孙掌柜见她字迹始终如一地工稳,对她也不再小瞧,把她的名刺也挂在最首。
紫荆的绣活也有人问津,只不过尚未接到大宗的定件,零星有些修补的活计。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四本话本已抄录完毕。
然而,装着银钱的那个小木匣,也肉眼可见地快要见底了,叶暮数了又数,剩下的铜板,最多只够支撑五六日的米粮。
本来说好是抄写完五本结一次账,但叶暮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几本都已送去,她带着第四本话本去了文墨斋。
“李掌柜,”叶暮上前,将书稿轻轻放在柜台上,“您交待的第四本话本,已经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李掌柜有些讶异地抬头,见是她,笑道,“叶娘子怎亲自来了?交给孙掌柜,我自有伙计会去拿。”
“刚好路过,就送过来了。”
李掌柜随意打开看,墨色均匀,卷面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且这本都是侠义话卷,配上这筋骨字,看得更是热血沸腾,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叶娘子的字果然是写得又快又好。”
叶暮的心微微提起。
她知道必须开口了,“李掌柜,按约定本是抄完五本结算。只是小女子家中近日有些急用,不知这前四本的工钱,能否先预支一部分?实在是叨扰了。”
李掌柜闻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柜台前,身形单薄,帷帽的边缘洗得有些发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开口求人的不易。
他并非刻薄之人,而且前几本话本都被卖了高价,略一沉吟,便爽朗笑道:“应当的!叶娘子活儿做得漂亮,提前支取些工钱有何不可?”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吊钱,又另外数出二百文散钱,推到叶暮面前,“四本书,九万字,按千字十五文算,正好一千五百文,你点一点。”
一千五百文!
沉甸甸的一贯钱和五百个散钱堆在眼前,这是叶暮今世第一回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她强自镇定,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掌柜体谅。”
“好好干!”李掌柜挥挥手,“剩下的书稿不急,稳着来,别熬坏了眼睛。”
走出文墨斋,阳光暖融,叶暮怀里揣着的铜钱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教人安心。
她未急着归家,径往相熟的布庄去。
立冬将至,北风渐起,旧袄难御新寒,得准备冬衣了。
她选了靛青粗棉为母亲裁衣,杏黄棉布予紫荆与己,又秤了三斤新絮,看着伙计将布匹棉絮仔细捆扎,这一下便去了将近五百文。
归途巷深,她默算着往后半月用度,柴米油盐须留六百文,母亲的病虽已好了许多,但温补药物需预留一百五十文,房赁先存个二百文,细水流长……剩下约莫五十文可买零用。
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巷口烤鸡铺子的焦香乘着晚风再度缠绕而至,整只烧鸡要六十文,她买不起,但半只,三十文,她们可以奢侈一回。
阿荆也想着吃呢,那丫头跟着她啃了许久的菜根了。
叶暮回院放下布匹,出门往巷口走时,墙根处忽闻细弱喵呜。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蜷在残垣下,后腿皮开肉绽,污血将茸毛结成了硬块,它试着挪动,却只发出更凄楚的哀鸣。
叶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看小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烤鸡铺子,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她蹲下身,解下腰间一方净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猫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径直转向保和堂。
赵郎中洗净伤口时,小猫在叶暮掌心不住颤抖,清创、敷药、包扎,末了又包了几帖草药,“原该收五十文……”
老郎中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衣袖,“既是邻舍,便给四十文罢。”
叶暮谢过。
回到小院,紫荆正端着淘米水要泼,见这毛团吃了一惊,听叶暮三言两语说了始末,她忙放下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手,弯着眉眼将猫儿接过去,“姑娘心善。咱们如今冬衣有了,又救了条小性命,那烧鸡日日都在,晚几日开荤有什么要紧?”
她寻了个破箩筐铺上旧棉絮,将小猫安顿在石榴树下,正当叶暮俯身喂水时,院门忽被叩响。
叶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去开门。
木扉吱呀一声拉开,她抬眸看来人,身披玄色袈裟,眉目清俊如雨后远山,身姿若孤崖寒松,独立于红尘之外。
叶暮一怔,不知他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但叶暮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看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奔波、疲惫、拮据、心酸、窘迫,百般滋味轰然涌上心头,叶暮鼻尖一酸。
她根本不想哭的。
但不知为何,一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泪就哗得流了下来。
赶出侯府她没哭,找不到宅屋她没哭,日子酸楚她没哭,抄写话本的疲乏她没哭。
可见到他,叶暮就不受控地想哭。
她攥着他的僧袍嚎啕出声,“师父,师父,我、我好想吃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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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鹊踏枝 他好乖。
叶暮拽着闻空的袖口, 将他拉出院门,赤褐袈裟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手指着巷口那间亮着暖光的铺子,抽泣道, “就是那家……那家烧鸡铺子……他家的烧鸡……”
她吸吸鼻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他面前, 像个受足委屈的小孩,“太香了, 我太馋了……”
声音断在呜咽里,叶暮胡乱抹了把脸, 却把泪水抹得更开,“我存了钱的, 真的存了……可是要交租, 阿娘的药钱也不能断……”
她语无伦次, 越说越心酸, “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了……可偏偏看见那只小猫,它的腿折了, 蜷在墙角发抖……我、我怎么能不管?四十文,就给了郎中……”
“现在好了……连半只都买不起了……”
叶暮哭得停不下来, 话音碎得接不上气,顺着脸颊滑落,泪水糊了满脸,在下巴处汇成小小的水痕,滴落在前襟,洇开深色的湿润,灼人心魄, 可见犹怜。
闻空始终静默地立着,任由她将自己的袈裟攥得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帘,听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直到呜咽渐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
清灰僧袍触及她湿润脸颊的刹那,闻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节僵硬地悬在宽大的袖笼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心下一滞。
太鲜活,太柔软了。
闻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净心,为何会在此刻驱使着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
佛前莲花沾尘,美人腮边落泪,经文有云,破除我执,方能绝后苏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闻,尽是这少女泪水的咸涩与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无我的清明?
或许,正是为了堪破这突如其来的妄念,闻空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那方沾了泪的袖角,极轻、极缓地擦拭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
叶暮仰着哭花的脸,浑然不觉这僧袍之下正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还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开始抄写话本,半个月了,连半只烧鸡都吃不上……”
可能是实在哭得没了力气,她此时的抱怨声细细软软,带着鼻音,和院中那只小猫没何分别。
“买。”
叶暮抽噎着抬头,没听清,泪眼朦胧,“什么。”
“给你买烧鸡吃。”
“可是你有钱吗?”叶暮还在啜泣,不自觉地拉过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钱罐只有几个铜板,比我还穷。”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时看到的,柜子角落有个打开的小陶碗,她伸头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烧鸡得六十文,买半只也得三十文呢。”
“我有。”
闻空声线平稳,莫名令人信服。
许是总算有烧鸡吃的消息熨贴了心神,叶暮翻腾的悲切渐渐平息。泪眼朦胧间,她忽然怔住,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旁事,他,这个素来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帮她拭泪?
暮色四合,霞光泼瓦,闻空就立在这片斜阳里,微微俯身,那执惯佛珠,翻遍经卷的手指,此刻正隔着微湿的袖角,正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叶暮仰着脸,抽噎渐渐止了。
他的手始终有克制地缩在袍袖里,但手指太过修长,指节还是无意中若有似无地轻轻刮到她的脸,还有不容忽视的微颤。
他是在紧张吗?叶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当下一样紊乱无绪吗?
和叶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细腻,由于常年摩挲经书,有种粗粝而干燥的触感,倒像是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器物,清硬坚韧。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脸颊上游走时带着某种隐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这若有似无的刮/擦,隔着薄薄棉布的指节轮廓,比直接的抚/触更让人心悸。
叶暮不自觉屏息,怕惊饶了这只漂亮的大手。
她万分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只是闻空的动作实在生疏得过于笨拙了,饶是意图轻柔,但总是不经意间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从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凉气。
吐息微促间,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他睫毛浓长,轻声问,“你的衣服熏过何香,这么好闻?”
“未曾。”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梨花巷来。”
她问,他就答。
从前便是如此,他从不会多说半个字。可此刻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佛前檀香的味道。
她从前总觉得他太过清冷,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此刻却觉得他不是冷酷,而是……听话。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好听她的话。
他好乖。
闻空还没注意到她一眨不眨睇着他的眼睛,仍专注地试图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泪珠像是没完没了,刚抹去,又从泛红的眼尾处沁出,晕开新的湿意。
直到他再次不慎捅到了她的上眼脸,听到她“嘶”的一声低呼,闻空才骤然停手,恍然明白过来,或许并非委屈未散,而是他这般不知轻重的碰触,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酸涩,她才一直泪流不止。
她又不好意思说,任他胡来。
“对不住,”闻空立刻撤回了手,“弄疼你了。”
又觉不单单是这桩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叶暮摇头,续问,“去梨花巷作甚。”
闻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脸上。
方才那场痛哭,让她整张脸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际,眼眶氤氲水汽,湿漉漉的,这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太过纯粹,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引/诱,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他先于她感知。
闻空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钟杵重重撞响。
他原以为,亲手触碰便能勘破皮相虚幻,所谓美人,不过是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轮廓,与众生并无不同。
可指尖此刻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一点点温,一点点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将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为何越是亲近,反而越觉迷惑?他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因果。
闻空敛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片刻的失神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双手结成的印契是挡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号如同无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闻空强行斩断了方才那不该存在的亲近。
旖旎已破。
叶暮仍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雾蒙蒙的,空茫一片,还沉浸在方才难得的温情里。
直到冰凉的夜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她才猛地清醒。
“师父!”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这般不讲究?刚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给我擦脸?”
叶暮瞪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她这时冷静了几分,又觉有点丢人,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屋里,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带走脸颊上残余的热意。
待心绪稍平,叶暮从灶间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对还站在院门的闻空说道,“师父过来洗洗手吧。”
闻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将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还是洗得那么仔细,指节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缓缓交错。
叶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微湿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晕开的一片深色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是她的眼泪,还混着些许狼狈的涕痕。
“对不住,”叶暮递过皂荚,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袈裟弄皱了。”
“无妨,是我要帮你擦眼泪的。”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两人回到小院,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过屋檐。
紫荆刚将碗筷在石桌上摆好,一抬眼便瞧见他们进门。
“阿荆,快看!”叶暮将还烫手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眉眼弯成了月牙,“阿荆,今日我们可要好好谢谢师父,是他给我们添了这般硬菜。”
这时,里屋的布帘被掀开,刘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真是劳烦闻空师父破费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四娘这丫头,从搬过来就惦记上这口了,夜里说梦话都在咂嘴呢。”
不过半月余,刘氏两鬓竟已见了霜色,明明才三十五六的年纪,背脊却微微佝偻着,自侯府那场祸事之后,一到夜里,她就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了,唯每晚听着隔壁屋四娘含混的梦呓,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出一口气来。
这几日天光晴好,她总在午后挪了藤椅坐在檐下,任日头将枯槁的身子晒得暖透,才肯回屋服下那碗苦药,昏沉沉睡去。
方才叶暮在院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刘氏竟是半点未曾听闻,她如今白日里,也就只得这片刻安眠了。
叶暮在桌上放下烧鸡,走过来搀她,“何止是我,阿荆也想这口许久了。”
刘氏瞧见她眼下有点红肿,“这是怎了?怎哭过了?”
“馋烧鸡馋哭了呗。”紫荆端着个粗陶盆从灶间笑吟吟地出来。
她利落地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倒进盆中,金黄的脆鸡碰撞陶盆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紫荆方才不是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但站在灶房窗下觑了眼,跟着抹了把泪就走开了,主子这是真委屈了。
她心里定憋着太多苦,寻这住处时,主子说坐了牛车,走得轻省。可后来紫荆夜里替她盖被,烛光下一瞥,才看见那双白净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着暗红的痂。
搬进这小院后,主子更是没日没夜地伏案抄书,指节都磨出了薄茧,生活节俭到一文钱都要掰两半用,但饶是这样,也从未喊过一声苦,整天对她和夫人笑呵呵。
这么多天的硬撑,主子如今见着师父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真是馋。
紫荆眼下看着叶暮啃完鸡翅,又利索地撕下另一只鸡腿,提点道,“姑娘,这油腻东西晚上吃多了伤胃,您吃完这只鸡腿,最多再吃点鸡丝白,剩下的明早我给您熬个鸡丝粥,撒些姜丝芫荽,保准更香。”
叶暮喏喏应是,扯了另一边的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满足地啃着鸡腿,油光将她的唇瓣浸得亮晶晶的。抬眸时,看到静坐一旁的闻空,他恪守着过午不食的戒律,更不沾半点荤腥。
方才买烧鸡时,除了递过钱袋那片刻不得已的靠近,闻空与烧鸡铺子始终保持着半丈远。
他向来都是这般守着清规,叶暮垂下眼帘,方才定是她哭得太厉害,让他升起慈悲之心了。
“师父,”叶暮咽下口中的鸡肉,“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闻空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唇上,又很快移开,“今晨往梨花巷去时,见紫荆姑娘提着菜篮往这条巷子来了。”
“这巷里人家这么多,怎么能确定我们住在哪个小院?”叶暮问道,“师父敲了几家的门才寻到我们?”
“一家。”
“那闻空师父的运气真好。”紫荆笑道,顺手给刘氏添了半碗热饭,“许是平日积的善缘多,菩萨才这般指引。”
不是运气。
闻空默然不语,他来的时候,在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温言软语,“小猫,喝点水,你怎么不爱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吗?”
青石墙垣不算太高,恰与他的视线平齐,闻空驻足墙外,见墙内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树下,指尖轻抚幼猫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语温。
竹篱下晾了件月白绫裙,随风轻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宝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时总爱穿杏子红的襦裙,跑起来像团灼灼的火,长大了倒是没见她穿过艳色的衣裳,总是很素净。
他倒没有特意留意,只是来回几个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浅黄,他也就记住了。
彼此香霭如薄绡漫卷缭绕,她手执签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门四开,菩萨垂目,万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转生辉。
是的,她甫见他时,是笑着的,只是后来解签时,他把她惹哭了。
满殿信众往来如织,来来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过什么姻缘前程,就记得她泛红的眼尾了。
闻空低眉,立秋见他哭,老太太仙逝时见他哭,今日为只烧鸡见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
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