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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305 字 14小时前

“多谢俞书办提点。”叶暮愁道,“我尽力便是。”

事情得一桩桩做。

午间休息的梆子声一响,叶暮便出了衙门,拐进了后街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多是些售卖笔墨、修补鞋伞、刻章裱画的小铺,门脸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刻章”、“李记裱糊”的招牌,最终停在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招牌,只在一扇半旧的木门旁,用炭条在墙上画了把极简略的锁头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修配”。

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各种旧锁、钥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锈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口一点天光,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把钥匙。

叶暮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老者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师傅,”叶暮走近,声音放得和缓,请教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广锁,钥匙丢了,锁孔看着挺深的,用寻常铁片拨弄不开。您看,像这种锁,要是想不损坏锁体打开,有什么讲究的法子没有?”

“后生,开锁是门手艺,讲究个听和感。广锁的锁芯里头,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适的钩针或者薄韧的钢片,找到地方了,巧劲儿一拨。”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凭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来我瞧瞧?”

“多谢老师傅指点。”叶暮拱手,面露难色,“只是那锁挂在老宅库房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

她放下几枚铜钱在老人手边的木盒里,作为酬谢。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钱,从桌上翻出几把结构各异的旧锁,“看吧,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单钩锁、簧片锁,复杂点的十字锁、月牙锁。”

“锁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子、叶片、卡簧这几样东西顶着。不用钥匙想开,要么力道巧了震开弹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弹子一片片挑起来,对齐那条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细铁丝和一个小钩子,在一把最简单的挂锁上比划演示了几下。

叶暮记下后,连声道谢,退出小店,心中有了点底,她本就记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

傍晚下值的时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离去。叶暮磨蹭着整理案头的票据册页,俞书办招呼她,“叶书办,还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书办先请,我把这笔数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叶暮头也不抬。

俞书办只当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叶暮又静坐了一刻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话语,很快也归于寂静。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户房,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放得极轻。

廊柱的影子被余晖投照在墙上,幢幢如鬼影。

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幽寂,那把乌木伞还静静地靠在墙根。

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前,蹲下身,用午晌买的铁丝,一端弯成钩状,照着老伯的步骤,逐步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敢擦拭,就在她手腕发酸时,终于,锁芯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叶暮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迅速取下锁,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入。

室内比外面更暗,紫檀公案,书架,椅几……与她上次进来时别无二致。

她迅速从书架内侧拿出上回看到的那几个榉木匣,快步走过去,取出刀片,这次有了经验,调整角度,模仿老者说的巧劲,大约半盏茶功夫,小锁弹开。

她屏住呼吸,掀开盒盖。

里面……

是空的。

只有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连一丝灰尘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得很。

叶暮眉头紧蹙,不死心地用手指仔细摸了摸绒布下,确认并无夹层,她迅速将小锁重新锁好,把匣子放回原处,摆正好角度。

就在她指尖触到第二个榉木小匣冰凉的锁扣,屏息凝神,准备如法炮制时,院墙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对话声。

“……春耕是头等大事,一刻耽误不得。明日你再去东圩村一趟,仔细核验他们里正报上来的新种数目,务必与衙里发放的底册一笔笔对清楚,若有半分含糊,立刻来回我。”

是周崇礼的声音。

“是,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仔细。”一个略显恭谨的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工房的某位佐吏。

两人的交谈声在院门外停顿下来,似乎就站在那儿继续吩咐。

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花窗,在签押的地上晃动。

叶暮再顾不得其他,她飞快地将手中那个尚未触碰锁芯的榉木匣子塞回书架最里侧的原位,又将之前翻动过的卷宗匆匆推回大概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叶暮转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门口。

万幸,在她抖着手将黄铜锁扣回门环后,身后才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穿过月亮门,朝着签押房这边而来。

叶暮迅速退开两步,转过身,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周崇礼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四目相对。

他身边已不见工房佐吏的身影,显然是吩咐完毕,独自返回。

晚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声,远处街巷传来报时更鼓,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在两人之间回荡。

静默片刻。

“叶书办?”周崇礼往前走了两步,眉梢稍扬,脸上却没什么愠色,“这个时辰了,你在此处作甚?”

“回大人。卑职是来还伞的,见大人未归,门又锁着,便想将伞放在此处。”叶暮垂着眼帘,指了指墙根下的伞,“正要离开,惊扰大人了,卑职这就告退。”

周崇礼借着月色,未看伞,而是瞥向她抬起的指尖。

纤细,白皙,指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惯于书写公文而指节带茧的胥吏之手相比,显得羸弱许多。

他之前竟未留意此等细节。

叶暮说完,就将手缩回到了袖子里,低着脑袋,脚步匆匆,从周崇礼身侧走过。

擦肩。

周崇礼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晚风在这一刻变得具体,那缕幽微香气,乘着风,钻入了他的鼻息。

清甜,微暖,这味道,与衙署里经年的墨臭,男子身上常见的汗气与廉价皂角味,格格不入。

前日虽雨中同行,虽有并肩之时,但有伞隔绝,他只闻到雨中潮湿的土腥,而且也没这般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有意保持距离。

寻常男子会用这般柔甜的花香么?

或许她也不是故意熏染的,只是常年浸融,难以掩去的暖香,即便易服改妆,也难在朝夕之间彻底掩去的。

周崇礼在原地被风中余香定住几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到签押房门口,握住了那把乌木伞的伞柄。

入手冰凉,这伞在这里放置的时间,绝非片刻。

她并非如她所说,是来还伞的。

“站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69章 忆江南(九) 骗鬼呢。

叶暮的脊背僵直一瞬。

她缓缓回身, 面上装作不知所措的木讷,十分恭顺,“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崇礼向前踱了几步, 月色黯淡, 偏又被薄云一遮,便只筛下一层稀薄的银灰, 将她低垂的眉眼晕得更加晦暗。

两人都静默着,只有夜风拂过衣袂的窸窣。

但叶暮始终感受到他周身的迫人气场, 心中的不安不似作假。

她悄然将袖中那片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刀片,更紧地握在掌心,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自保都是第一要紧。

就在她以为肯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什么, 要唯她是问时, 他开了口。

“昨日风寒, 可好些了?”

倒不想他问得是这个。

叶暮微诧, 定神, “谢大人挂怀,服了药, 蒙头睡了一整日,发了些汗, 已无大碍了。”

睡了一整日。

周崇礼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随后问道,“可曾用了晚膳?”

“卑职风寒刚好,脾胃尚且虚弱,未有胃口,”叶暮不想再同他周旋,只盼尽快脱身, 扯谎,“卑职想尽早回去歇息。”

可他偏不遂她愿。

“那就陪本官用些,本官今日巡视春耕,跋涉乡野,至今水米未进。”

周崇礼往外走,没管她的推拒,“跟上。”

声寒意绝。

叶暮只能跟在他后头,经过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把乌木伞依旧孤零零地靠在墙根,放在签押房门口。

周崇礼并未带她去后宅,也不是去前日的那家面馆,反而引着她穿过两条尚有些许灯火的街市,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门面敞亮,檐下挂着数盏明角灯,将朱漆门柱照得熠熠生辉,虽非城中顶尖,却也是体面干净的所在。

“这家的白煨羊肉和羊汤锅子,是吴江一绝。用料扎实,火候老到,滋补驱寒最好。”周崇礼撩开绣着淡雅兰草的棉布门帘,示意叶暮先进,“你不是素来怕寒?”

想是他注意到了她终日揣在户房案头的那只小小铜手炉。

叶暮心头一紧,面上恭敬应道:“大人观察入微。卑职自小底子弱,让大人挂怀了。”

堂内温暖,酒香菜气氤氲,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个临街的清净雅间。

房间不大,陈设雅洁,推开窗便能看见不远处运河支流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周崇礼点了白煨羊肉、羊杂汤锅,并几样清爽时蔬与一壶温好的黄酒。

“后日县衙校场有习射,”周崇礼将烫好的碗筷摆在叶暮面前,“你可知晓?”

“禀告大人,卑职听俞书办说了。”

叶暮趁机道,“卑职愚钝,只知埋头核对数字账目,于弓马骑射一道,实是一窍不通,敢问大人,卑职可否不参加?以免届时贻笑大方,还拖累了户房的考评。”

周崇礼静听,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确是不像会挽弓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她最主要的借口,她不想去,另有缘由。

周崇礼轻笑了下,“弓马骑射,本非一日之功。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又弱,正该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不会,正可以学。”

“大人教诲的是。”叶暮连忙应道,“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唯恐资质鲁钝,学得慢,耽误了其他同僚的工夫。”

“叶书办向来都这般妄自菲薄?”

“回大人,卑职向来都有自知之明。”

周崇礼凝她片刻,轻哂,“我倒是对叶书办,很有几分信心,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京畿跑到这人生地疏的江南来闯荡谋生,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能有的。”

叶暮这才抬眼,“大人过誉,卑职不敢当,不过是无路可走,硬着头皮出来寻条生路罢了。”

同他说话,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如同行走在悬崖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迷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

叶暮轻叹了口气。

此间厢房不大,陈设却讲究。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悬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而靠北墙置着黄杨木衣架,一套箭袖骑射服正整齐搭在上头,因骑射服束腰,旁边矮凳上还体贴地备好了贴身穿的素白中衣,一副护腕和一枚犀角扳指。

叶暮走过去,触手摸了摸,料子的确扎实,挺括,颜色是官制骑射服常见的深青,但灯下细看,隐约能瞧见织入的暗云纹,这不是县衙统一采买的普通货色。

她观察四处,没有可遮挡的罩屏与屏风,不过好在门外的小厮离得也远,在阶下垂首,身影端正,并无窥探之意,应当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叶暮从衣架上取下骑射服,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骑射服套在自己所穿的中衣之外,那中衣是依照男子外袍的宽大尺寸缝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然而,当叶暮试图将手臂穿入箭袖时,立刻察觉了不妥。

她的中衣过于宽松,袖管肥硕,在骑射服紧窄的箭袖里根本舒展不开,堆叠在肩臂处,形成难看且惹眼的鼓/胀。

这模样莫说射箭,连寻常抬手都显得笨拙异常。

不行,这样穿出去,不合身得太过明显,反而引人注目。

她动作一顿,目光迅速投向衣架旁矮凳上那套素白中衣,与骑射服配套的贴身衣物,剪裁必然贴合紧致。

只犹豫了一瞬,叶暮便做出决断。

她背对着房门方向,手指飞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中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骤然侵染肌肤,叶暮轻轻一颤。

裹胸的白棉布暴露出来,紧密地缠绕在胸前,勒出平坦线条,每日只有回到那间独属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叶暮才能短暂地解脱这束缚,顺畅呼吸。

此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处,暴露这层最紧要的秘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以让她浑身紧绷,脊背窜过一阵寒栗,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抓起那件新中衣,正待将其套上时。

“叶书办。”

门外忽然响起周崇礼的声音,惊得叶暮手一抖,上衣险些滑落。

“大人。”叶暮急吸一口气,慌忙将衣服拽回胸前,上衣只穿了一半,右肩还裸露在外,裹胸布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刺眼。

她迅速将右臂套入另一只袖管,拉上衣襟,手指哆嗦地系着侧腋下的系带,“卑职正在试衣。”

“嗯。”周崇礼应了一声,“可还合身?”

叶暮套好里衣,“回大人,还未及穿完外套,还需片刻。”

屋内窸窣。

门是单层棉纸裱糊的,隔音尚可,却并不十分遮蔽人影。

烛光从屋内透出,将一个清瘦纤薄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投在门纸上。

那影子正微微低头,整理衣物。

玉腿,纤臂,脖颈,影影绰绰。

动作间,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连着一段过分纤细的脊背线条,毫无男子粗犷肌理,窈窕,柔弱,惹人催/情生/慾。

风寒之言,骗鬼呢。

周崇礼别过眼,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小厮身上,眉头微皱,“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一愣,忙躬身道:“回大人,小的怕叶书办有何吩咐……”

“穿个衣裳能有何吩咐?”周崇礼打断他,他向前半步,挡在小厮面前,“去院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必近前。”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从未见过县尊大人私下这般严厉过,惊了一跳,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少顷,房门被轻轻拉开。

叶暮已穿戴整齐,那套靛青骑射服上身,腰身收紧,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只是箭袖仍长了一截,盖过了她半个手背。她步下台阶,走到已转身望来的周崇礼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她抬起手臂示意,“袖长似乎稍有些长。”

周崇礼看向她,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大体合身,只是臂长有差,无妨,让针线娘子再改短些便是。”

说着,他便要抬臂唤人。

“大人,”叶暮出声阻止,语气恭敬,“些许微调,实不敢再劳动贵府娘子。卑职带回住处,自行处理即可,不敢多添烦扰。”

“也是,”周崇礼转回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叶书办孤身在外多年,凡事亲力亲为,自是常理,是我把叶书办想得太娇气了。”

娇气?

这个词多用才女子身上,叶暮额间微蹙,只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阴阳,但他又未再多言。

叶暮面不改色,只将头颅垂得更低些,“多谢大人体恤赠衣,卑职惭愧,唯有这些微末之技,尚可自力。时辰不早,还需回去料理这衣袖,便不再叨扰大人了。”

周崇礼倒是未留。

叶暮暗自松了口气,她怕再折返厢房更换旧衣,恐又生枝节,幸而他也看出她不想久留,命人拿了个青布包袱皮,将换下的旧衣叠好包入其中。

两人走在通向府门的回廊下。

行至半途,叶暮忽闻头顶瓦片一阵细碎轻响,一道敏捷的暗影自屋脊掠过,“喵”一声轻叫,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竟是只毛色斑驳的野猫。

它蹲坐着,碧绿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反光,毫不怯生地望向廊下二人。

叶暮猝不及防,双肩稍耸。

“吓着叶书办了?”周崇礼淡瞅了眼那只猫,语气寻常,“是只野猫,在这附近盘桓有些时日了。性子野,捉不住,我也就随它去了。”

叶暮定了定神,“让大人见笑。只是骤然瞧见……听大人此言,想必这猫儿平日也常来?”

“它是常客了。”周崇礼侧头看她,“叶书办在家中养过猫么?”

“不曾。”叶暮不欲多言自身,怕露出更多破绽,顺势将话头抛回,“看它这般胆大,见人不避,想来大人宅心仁厚,未曾苛待这些野物。”

周崇礼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猫,看着它舔了舔爪子,悠然自得。

“宅心仁厚?”他重复了遍,语气辨不出褒贬,“我倒说不上。只是爱看猫儿捕鼠,颇有些意思。静时潜伏,动时迅猛,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他话锋在此处陡然一转,视线倏地落回叶暮脸上,眼睫微垂。

“叶书办,依你之见,在这世道之间,你是更愿意做那静待时机的猫,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老鼠?”

问题猝然抛来,尖锐如刃。

两人此时恰好已行至院门外。

灯笼的光自一侧斜斜打下,将周崇礼的身影拉长。

他眼下未着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褪去了公堂上的威严,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叶暮心头猛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停下脚步,面向周崇礼,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极恭敬的揖礼。

“大人说笑了。卑职不过是衙门里听差遣,理文书的一个小小书吏,既无猫的利爪,也做不了那钻营狡猾的老鼠。”

叶暮苦笑,“若真要论,怕是连二者都算不上,无非是蝼蚁罢了。”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试图用自贬来化解这充满机锋的诘问。

“蝼蚁么……”

周崇礼勾唇,向前走了两步,“蝼蚁虽微,却也未必如叶书办所言那般无用。”

他看着她道,“它们最擅长的,便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钻营,循着缝隙求生,看似卑微,日积月累,亦能蛀空梁柱根基。”

“卑职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是么?”周崇礼微微倾身,似有不信,“只是,蝼蚁之命,最是脆弱。叶书办既自比蝼蚁,难道就不怕么?”

怕,怎么能不怕。

叶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来到吴江这些时日,与各色人等周旋,自觉已足够小心,但周崇礼这番话,她知他定是瞧出了什么。

是昨日签押房引起他的怀疑了么?还是易容的细微破绽?抑或是言行中未能彻底掩盖的闺阁习惯?

无数念头在顷刻间晃过,又被叶暮强行压下。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咳了两声。

“自然是怕的。”叶暮坦然承认,“蝼蚁之力,岂能不畏雷霆?只是……”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周崇礼的眼神。

这或许是她以“叶慕”身份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正视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

“……只是既然已离了宛平故土,踏上这吴江之地,便如同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怕也好,不怕也罢,路总得一步一步走下去。是找到缝隙求生,还是被碾作尘土,或许也并非全然由己。”

她弯唇,笑了下,“还是说周大人此刻,便已对卑职这只蝼蚁,生了杀心?”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静寂。

周崇礼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他看着她,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内里。

忽然,周崇礼伸出手,钳住了叶暮的下颌,力道加深,迫她无法动弹,与他对视,“你听话么?”

“大人这是何意?”

周崇礼眯了眯眼,语气玩味,“听我的话,我就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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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平乐 幻象。

下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牵连着叶暮的齿根都泛起酸乏。

刺伤他?

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她臂弯里还抱着那个青布包袱, 若要探入怀中算袋取刀, 动作势必迟缓显眼,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遑论后续如何脱身。

她尚未能有反制的筹码,也不知他到底探到了哪一步, 是仅止于怀疑她性别有异,还是已经窥破了她潜入吴江的真正意图?他对河工账目的暧昧态度, 究竟是贪婪的伪装,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她都像隔雾看花, 尚且瞧不分明。

硬碰硬是死路, 至少眼下是。

叶暮只能压下本能的反抗, 将计就计, 探他真意。

她顺势让肩膀松垮下来, 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的眸子里有几分惶惑。

“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被逼迫后的涩然,“想要卑职如何听话?”

周崇礼的手并未即刻松开, 垂眸审视着她的表情,有几分真,几分伪。

片刻,他才缓缓撤了力道,收回手,“此事不急,待从叶大人府上赴宴归来, 再议不迟。”

叶暮心头稍紧,为何偏偏要等见过哥哥之后?

她面上不显,垂首,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顺从应道:“是,卑职静候大人吩咐。”

叶暮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第一次寻到了太子那条隐秘的联络线。

平安驿站门面寻常,幌子半旧,她对上暗语,被引入后堂。

接应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面目恐已识破,处境未明,请示下。”

对方默然点头,示意知晓,五日后来取消息。

待回到家中,叶暮才算彻底地松弛下来,卸了脸上的容貌,幸好周崇礼的指印只在那上面,未伤她本来的肌理。

齿间的酸乏感依旧未消,连带着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太勇敢了,叶暮,她看着镜中忍不住夸自己,每次同周崇礼周旋,她全凭一口气提着,事后回想,连自己都惊异于哪来的这般孤身涉险的勇气。

只是他为何非要等见过哥哥之后?那句“再议不迟”,究竟在等待什么变数?他又到底要她听什么话?

每当思绪陷入这种近乎绞杀的困局,头疼欲裂时,叶暮就无比想念谢以珵。

世人皆藏面具,言不由衷,利字当头。

江肆有他的野心与算计,周崇礼有他的城府与谜团,太子有他的制衡与大局,唯有以珵,他的好,是笨拙的,是毫无保留的。

在他面前,她无需是侯府千金,无需是精明的叶四姑娘,无需是背负着秘密任务的“叶慕”,她只是她。

她抬手,指尖虚拂过镜面,恍惚间,那镜面仿佛漾开涟漪,叶暮好似看到了以珵像那日那样,贴在她背后。

叶暮想着他,想着他沉寂的眉眼,想他在她耳边轻笑时的亲昵,想他情働时的喉结滚了又滚。

只是幻象啊。

他并没有来。

叶暮垂下手,凭借印象,笨拙地仿着他的动作,但只是徒有其行,她远没有他那般有耐心,也远不及他有章法。

他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晓她所有的隐秘脉络。

烛火跳动,将叶暮清瘦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微微躬起。

深重的倦意,取代了先前的惊悸与思虑,沉沉地压上她的眼皮。

还未欢愉,叶暮就犯困了,怎么自己这般就没有同以珵在一起时有趣?

她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么?反倒以珵比她还更知自己的敏/感所在。

罢了罢了,下回再试吧。

叶暮清理了一番,吹熄了灯,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衾,身体里未能餍足的酸/软也还在徘徊,不过好在,那些关于周崇礼的猜忌,关于任务的焦虑,都暂时远离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纠缠,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她难得好眠。

隔天,县衙校场。

春光正好,温煦明亮的日头铺洒,各房书吏按队列站好,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叶暮站在户房队伍末尾,身上那套靛青骑射服早起改妥,此刻服帖地穿着,她见周崇礼高立简台,着一身精良的玄色骑射服,肩宽背直,身形利落。

她的心头忽地滑过一丝疑窦,他的身形,与自己这副骨架相差千里,他当初定做的骑射服尺寸,怎会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完全穿不下?

她身上这身骑射服不会是他新买的吧?为的是帮一个穷困书生?还是为了试探她?

她换衣的间隙,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

叶暮咬唇,进度必须加快了,最好能在哥哥生辰前,找到那铁证账本线索。

台上的周崇礼并未多言,只肃立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校场便在那无形的压力下渐渐收声。

不同于堂上文官的肃穆威仪,倒添了几分武人的精悍。

训话果决简短,一如他平日作风,重申祖制“张弛文武”之意,便由县尉与老教头主持。

初时的射靶练习,有几分混乱,也有不少如叶暮这样新入职的,软弓轻箭,拉不开、射不准,场边低笑与教头的呵斥此起彼伏。

待户房被叫到时,叶暮缓步出列。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较为轻便的弓,入手仍觉沉实,她臂力不足,这是无法作伪的弱点,此刻只能不求凌厉,但求稳妥,不闹笑话。

所有关于射箭的零星知识,皆来源于那些为了换取银钱而伏案抄写的话本杂书。

侠客逞威,将军破敌,总少不了引弓搭箭,好在叶暮的记性足够好,站定、侧身、左脚微微前踏,将箭尾扣上弓弦,三指捏住箭羽与弦,缓缓向后牵引,引至力所能及之处。

这些要领她都能记得住,凝神瞄准,屏息,松指。

箭矢飞出。

虽力道绵软,但也稳稳得扎在了三十步外草靶的最外环。

只不过……

……不是她的草靶。

扎在了郑主事的草靶上,而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人。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哄笑。

“叶书办,您这箭是看上郑主事的靶子啦?”有人高声打趣。

俞书办就站在近旁,安慰她,“不要紧,第一箭没掉地上,还扎住木头了,就已经很厉害了。”

叶暮面色微热,看来话本里的东西不能全信,写书的人自己恐怕也未必会武。

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等着瞧她第二箭。

这动静引起了台上周崇礼的注意。

他见叶暮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怕是窘迫得很。

他一面步下简台,朝她那边走去,一面说道:“初次习射,姿态已算端正,不必……”

话音未落,叶暮正搭上第二支箭,全神贯注欲扳回一城,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转过头看他,心神不由一岔,箭就带着她所有的力道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斜斜地朝着周崇礼所站的方向疾射而去。

周崇礼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反应极快,脚步骤然向旁一侧,身形微晃。

“笃”一声闷响。

箭矢扎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沙土地中,箭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若他方才未动,这箭怕是要钉穿他的官靴。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要掀翻校场。

周崇礼也被气笑,“叶书办这是对本官起了杀心是吧?”

“卑职不敢。”叶暮嗫喏道。

“我看你是敢得很。”周崇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往我这偏,本官可要疑心你是细作了。”

第三箭,所有人都在看她,叶暮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缓缓引弓。

变故陡生!

校场东南角,连接后山稀疏林木的竹篱笆墙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伴随着树木断裂之音,狂暴的嘶吼传来。

一头鬃毛倒竖的黑色野猪,撞破了年久失修的篱墙,赤红着眼冲进了校场,体型硕大,横冲直撞。

“野猪!是山上下来的野猪!”

“快散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众人丢弓弃箭,仓皇向两侧躲避。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又或因饥饿而狂躁,并不立刻冲击人群,而是在校场边缘暴躁地打着转,獠牙闪着寒光,粗重的喘息喷出白汽,泥泞的蹄子刨起尘土。

“肃静!”周崇礼厉声喝道,声压全场。

他面色沉冷,目光迅速扫过场中,“县尉,带人持长棍盾牌,从两侧缓进驱赶,莫要激它!其余人,退至台后,不得喧哗!”

慌乱稍止,众人依令后退,却仍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凶兽。

老教头此时上前,抱拳道:“大人,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恐难立刻制伏,若被它冲入人群更是不妙。眼下它尚未完全发狂,不如以弓箭远距离射杀,最为稳妥。”

周崇礼目光微凝,看向散落一地的弓箭,又掠过一众面有惧色的书吏,忽地扬声道:“不错。习射为何?非止为强身演礼,更为紧要关头,护己护人,今日便是一试。”

他声音清朗,“何人敢试?若能射中此獠要害,使其丧失凶性,本官特赏赐墨锭十笏,湖笔一套,凡不违律例纲常之请,本官亦可应你一求!”

重赏之下,更有一求之诺,众人哗然。

“大人!若能射中,可否准假半月?我新婚刚过,还未来得及带娘子去周遭府市玩玩。”

“可。”

“大人!可否调我去刑房学习律例?”

“可。”

“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有些热切起来。但目光一触及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大多数人又觉得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叶暮上前一步,“大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张轻弓。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直视周崇礼,“若卑职射中此猪,大人可否允我入架阁库,任意查阅其中文书卷宗三日?”

架阁库!

众人皆望向她,此乃存放历年文书、账册、卷宗之地,寻常书吏无令不得入内,更别提任意查阅,这对有志于钻研刑名钱谷,或想查找某些旧事线索之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暮在签押房寻账册未果后,多次经过架阁库门口,她想哪怕查不到周崇礼那五万两白银款项的去向,这里有的河工旧账和采买记录总是在的,比她在外面接触到的明面账册更有用。

周崇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他道,“可。”

叶暮为之一振,不再犹豫。

她观察野猪,自己臂力弱,箭矢轻,恐怕连皮都穿不透,反而激怒它,必须一击即中要害,且需要更强的弓和箭。

“大人,卑职愿试。然手中练习弓力弱箭钝,恐难伤此獠。恳请换用实战猎弓与铁箭簇。”

她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嗤笑连连。

“叶书办,刚才草靶都射不准,这会儿还想用猎弓?”

“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倒是未理会,只看向周崇礼,哪怕只有一丝,她也不能放过。

“准。县尉,取一张一石猎弓,三支箭来。”

周崇礼道,“叶慕,你站到台前来,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

那野猪被更多人的注视激怒,低吼一声,开始向场内又逼近了几步,人群一阵骚动。

县尉很快取来弓箭。

真正的猎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铁箭簇寒光凛冽,叶暮费力地拿起,光是持弓就觉得手臂发沉。

她走到木台前,这里比平地高出尺余,视野稍好,但距离那野猪仍有四十余步,比刚才射靶远了十数步。

野猪似乎感觉到威胁,转向她,獠牙贲起,发出威吓的低吼,前蹄狠狠刨地,尘土飞扬。

叶暮搭箭,尝试拉弓。

猎弓比她想象中硬太多,她用尽力气,也只勉强拉开一小半,手臂剧烈颤抖,根本谈不上瞄准。

“臂力不足,强开硬弓,徒费气力,反失准头。”周崇礼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左后方,“野猪虽躁动,但有其习性,它此刻对你低吼威吓,头颈相对固定,正是时机。然你弓未满,箭无力……”

他确实是好的箭术先生,言简意赅,“一石弓对你太重,将弓弦引至你手臂不再剧颤之处,箭簇下沉三分,瞄其颈下胸前一尺之处。”

“为何不是瞄准它的颈部?”叶暮全副心神都在控制颤抖的手臂。

“你力道不足,箭道必呈弧线下坠,野猪俯首低吼时,颈下胸前正是心脏肺腑所在。”

周崇礼的声音近了些许,“记住,射移动之物,非仅瞄其此刻之位,须算其动、算箭之落。它向你威吓,短时内不会全速冲撞,正是最佳时机。稳住呼吸,勿看其凶睛,只看你瞄的那一点。”

叶暮依言,不再强求拉满,只将弓稳在手臂能承受的极限,箭簇微微下压,对准野猪颈下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前方……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是凶兽,只当它是一个移动的账册,距离、弓力、箭重、目标。

野猪不耐,前蹄又刨动一下,发出更响的吼声。

就是现在!

叶暮屏息,指尖松开。

“嗖——!”

铁箭离弦,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锐利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并未如她所瞄那般落在胸前,而是因她最终发力时,野猪微微摆头,斜斜射中了野猪的肩胛偏上位置。

那里皮厚骨硬,铁箭头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剧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凶性彻底被激发,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叶暮,后蹄蹬地,竟不顾两侧缓缓逼近的持棍衙役,埋头朝着木台方向猛冲过来,近十数步,狰狞面目可见。

“不好!它冲过来了!”

“保护大人!”

人群惊呼再起。

叶暮脸色煞白,她失败了,非但没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第二支箭!”周崇礼发号施令,“瞄其前腿膝弯上方三寸!射腿,阻其冲势!”

叶暮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准那狂奔中粗壮前腿的关节上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台传来的震动!

“放箭!”周崇礼低喝。

这一箭,箭去如流星!

精准命中!

铁箭头深深扎入野猪右前腿关节上方,几乎没羽。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右前腿瞬间踉跄,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右侧歪倒,冲势骤减,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激起大片尘土。

“第三箭!耳下,现在!”

叶暮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衣裳,她咬紧牙关,抽出最后一支箭。

那野猪虽遭重创,凶性未减,知道敌不过,爬起奔走,向着后山树林亡命逃去。

叶暮怎能放它逃走?三日架阁库之约,险死还生的搏杀,皆系于此獠,若让它逃入山林,前功尽弃。

她要求胜!

叶暮看到木台侧后方拴着几匹备用的马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一匹,扯开缰绳,翻身而上!

“叶慕!”周崇礼厉声喝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你干什么?回来!不要命了?!”

叶暮恍若未闻,她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林疾追而去。

春日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但她眼前只有那仓皇逃窜的凶兽。

鲜衣怒马,看呆众人。

“这人平时看着木讷,咋能这么疯……”郑主事吓得抱着木柱,喃喃。

周崇礼面色铁青,立刻冲向另一匹马,欲要追赶,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

“嗷呜——!!!”

后山树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重物狠狠砸倒在地的闷响,连地面都隐约传来一丝震动。

林间惊起飞鸟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喧嚣骤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那匹棕色驿马驮着它的骑手,不紧不慢地从林木阴影中踱了出来,步入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

马背上,叶暮坐直了身子,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颊边,肩头蹭了尘土草屑,胳膊上有不少划伤,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流光溢彩,径直望向木台边的周崇礼。

她手中,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第三支铁箭,留在了哪里。

叶暮缓缓驱马近前,在木台数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立刻用手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

“大人,野猪已毙于林间。”

叶暮抬起头,“还望大人允诺。”

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哑。

周崇礼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吩咐几名衙役,“去林中,将野猪拖回。”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费力地拖着一头庞大的黑野猪从林中出来。

那野猪已然气绝,最后一支铁箭,从耳后斜向上贯入,直没至箭羽,正是周崇礼方才所指的要害之处。

伤口处只有少量暗红血迹渗出,可见是一击毙命。

校场之上,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春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先前所有的窃笑、调侃、轻蔑,此刻都化作难以言喻的钦佩。

俞书办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圆胖书吏,竟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叶书办,叶书办太、太厉害了!”

随即,零落的掌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掌声,回荡在春日的校场上空。

众人望向叶暮,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周崇礼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野猪尸体上那致命一箭处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叶暮。

他脸上没有什么赞许的笑容,眸中倒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被他压了下去。

“第一箭,失之毫厘,反激其怒,是为不智,亦力有未逮,当记教训。”

“第二箭,临危不乱,听令而行,射腿阻冲,化险为夷,是为急智,亦见果决。当予肯定。”

“第三箭……”周崇礼目光看了眼她垂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声色温和了些,“孤身追寇,一击毙命,终挽危局,是为坚韧勇毅。”

他凝着她漂亮的眼睛,“三箭皆由你射出,赏格,依诺予你。架阁库查阅之权,自明日起,为期三日。笔墨之赏,稍后送至户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县尉,“令人妥善收拾场地,即刻查验加固所有篱墙,至于这野猪,拖下去,交给庖厨处理,今夜校场设篝火,烤猪肉,以示慰劳压惊。”

“是!”县尉洪亮应诺。

叶暮脱力般垂下手臂,猎弓掉地,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后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书办!你没事吧?”俞书办连忙围上来,扶住要栽倒的她,搀到一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坐下。

众人也如梦初醒,欢呼声、关切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包围了她。

叶暮勉强扯动唇角,摆摆手,“没事没事,歇一下就好。”

可这绝非简单的用力过度,接下来的三日,叶暮的右臂连端饭碗都抖得厉害,夜间更是疼得辗转难眠。

然而,架阁库之约,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只能全然依靠左手,翻动架上的册子。

河工款项……去岁秋汛……物料采买……关联票据……

她的目光如梳,细细篦过墨迹。

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几笔模糊的款项流向备注,几个与已知疑点店铺有关联的保人名字,重复出现,几处时间上的矛盾。

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乏能够将其串联起来的核心证据。

依旧未能寻见原始账底。

第三日酉时,当库吏客气地提醒闭库时间已到,叶暮有几分怅惘地走出了架阁库。

路过衙门口布告栏时,她不由得驻足,望着缺少的那一朵小红花发呆,不在签押房,不在架阁库……会不会在他的书房?

周崇礼心思缜密,疑心这么重,定是要藏在离自己越近的地方越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次日正逢叶暮休沐,她手中提着在街市上买的糕点,来到县衙后宅侧门,向门房拱手,“有劳通禀,户房书手叶慕,特来拜谢周大人日前赐衣。”

这回当值的,正是上回引路的小厮。

“叶书办来得不巧,大人早间便出门了,尚未回府。”小厮作礼,“不若将这糕点交给我?”

叶暮早就打探到了,周崇礼今日去东圩村,来回至少大半日,此刻正是府中最空虚的时候。

她将糕点递过去,口中却道:“有劳小哥。只是还有一事相烦。我上回在厢房试衣,不慎将一个玉坠遗落了,不知可否容我进去找找?绝不会乱动他物。”

“自然可以,叶书办请随我来。”

他将叶暮引到上次那东厢房院门外,脚步便停下了,显然还记得上回被周崇礼严令不得近前的教训,只道:“叶书办请自便,仔细找找。小的就在这院外候着。”

这简直是天助!

叶暮原本还想着如何支开他,没想到他主动保持了距离。

“多谢小哥。”叶暮感激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又溜出了角门。

春日庭院,寂静无人。

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格局已了然于心,厢房在东,书房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几丛翠竹。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天井,来到书房所在的西厢,廊下无人,院门虚掩。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大案,笔墨纸砚井然,背后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垒着书籍与卷宗,还有两处博物架,西侧设一榻一几,除此别无冗物。

叶暮快速扫视,心知时间不多,她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书架上的公文匣,里面多是县志、往来公文副本,并无异常。

书案抽屉未锁,拉开查看,也只是些空白笺纸、印泥、裁纸刀等物。

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俯身查看架最下层的木匣时,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案腿上的莲花浮雕。

“咔哒。”

一声机括响动。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面摆放着几件寻常瓷瓶与山石摆件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狭窄向下的幽深入口。

陈旧纸张的味道,从黑暗中渗出。

叶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侧身便闪入了那暗道,身后,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暗道初极窄,仅容一人,石阶向下。

黑暗浓稠,她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不大,却干燥。

四壁皆是石砌,墙边立着数个坚固的铁皮柜子,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堆放着一些散乱的卷宗,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唯一的光源,是石案一侧青铜烛台上的灯烛。

而烛火映照下,石案后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手握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玄色常服,乌木簪,眉眼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深沉。

是周崇礼。

他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僵在入口的叶暮身上。

“叶书办,”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觑她,“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师父下章可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