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缠上(2 / 2)

第二道剑光擦着它的头颅掠过。

不待它反应,又是四道蓝光斜射——水灵力裹着四道阵旗,插入蛇妖周围四方,光华骤升,一座杀机凛凛的囚笼形成。

水阵之内,碧波千叠,一半水光韧如绸缎,将蛇妖紧紧缠裹,另一半则迅疾如利剑,向它激射;利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蛇妖顷刻间满身窟窿,口中凄厉惨嚎,凶戾气势飞快衰退。

一道白影落下,挡在惊魂未定的周熙身前。

周熙压住激烈的心跳,竭力使语气稳重,躬身行礼:“多谢高人出手相救!”礼毕抬头,不由怔住。

这丰神挺秀的背影、这毫无一丝杂色的随风飘摆的墨发……“高人”莫非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修士?

听见故友熟悉的声音,谢知非亦心生欢喜,却并未马上回头,手诀变换,阵光收束,原本以缠困为主的绸缎般的水光,骤变得坚如钢索,将蛇妖缠出骨裂之声,同时水箭攻势愈烈,困杀之下,几个呼吸,妖物倒地,失去生机。

谢知非转身道:“不必多礼。”

他并非故意等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好叫对方感恩戴德。实在是前世,他就深恼自己这位好友容易被美丽之物迷惑的秉性。

眼下这次,不过是周熙一生中,因怜美吃亏的无数事件里,影响最深远,摔得最狠的一桩罢了。

若因为心疼此人就提前出手,不让他经历这一遭艰险,反害其身。

道理虽如此,可当谢知非真正看清了周熙温润面庞上的苍白,那双清澈眼睛里未散的惊悸,再忆起前世那个在四面楚歌中向谢家伸出援手的家主,那个坐化前最后一年仍遥祭他的友人……心中仍不免泛起疼痛。

灵力一推,谢知非递出玉瓶:

“请尽快服下此丹。”

前世曾听周熙提过这蛇妖之毒,他早已备好相克的解药。

周熙没有接药,只望着谢知非出神。

方才只见背影,已猜到两分,可正面相对,惊讶仍充斥了他心头。

此人阵法修为那般高超,看起来竟跟自己年纪相若。

更兼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神仪内莹,浩气外显;从修为到年岁,再到这沉稳而莫名可亲的气质,实在是无一不令他生出结交之心。

谢知非见周熙一动不动,不由皱眉,思忖片刻,笑道:“道友有疑虑?某先一试。”说罢欲取瓶试服一粒,以打消对方戒心。

“不不不!”周熙慌忙伸手,想夺药以行动解释自己绝无此意——

两人的手因这同时的动作,在玉瓶上方骤然接近,指尖将要碰在一起——

周熙突兀闷哼一声,伸出的右手像是被火焰狠狠灼了一下!

火辣辣的剧痛从右手延伸到整条手臂,再蔓延到膝盖,半边身体一麻,他砰一声重重跪地。

“道友?”谢知非一惊,上前欲扶。

周熙看着对方伸来的那只玉雕般的手,洁净乃至漂亮,却叫他心头一跳,竟不敢去碰。自己撑着膝盖站起,周熙面带窘迫,挠头道:“道友见笑,许是蛇毒导致灵力走岔了经脉。”说罢取过丹药服下。

很快,伤处毒气消散,血色转为鲜红,伤口随之凝固。

周熙再次郑重长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栖云城,周家,周熙。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在下可有荣幸与兄台结交一番?”

“原来是周兄。”谢知非还礼,“丹枫城谢家谢知非。不知周兄来此偏僻之地所为何事?可有在下能效劳之处?”

周熙眼眸一亮:“我周家正求阵法师修复赤线河净化大阵。听闻此地隐居着一位高人,我才出关就来拜见,还是没赶上。这位前辈云游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叫我遇见了谢兄!我观谢兄阵道修为十分高妙,想请谢兄相助,无论成与不成,周家都当重谢!”

谢知非微笑道:“还请周兄带路。”

二人御剑前往赤线河,尚未靠近,便觉阵阵火热扑面。

来到上空,更见河面有浓厚异常的赤红雾气翻涌。

上游插周字旗帜的镇子空无一人,下游裴氏旌旗招摇处,却有许多鹑衣百结的凡人正在采摘赤红色的药草。

他们手臂缠绕的赤红藤蔓不时鼓动,吸吮药草断裂处溢出的汁水。

周熙向谢知非解释,为护渔夫,周家引入了赤血藤,吸收河中赤鳞鱼血中火毒。藤种渔夫自购,但成熟后卖藤所得也都归渔夫。因有捕鱼酬劳与赤血藤的双重收益,原本渔夫们都十分珍惜这份活计……

“可惜如今净化大阵损坏,渔夫难以抵抗火雾,只得停工,周家虽翻倍补偿了种子钱,可渔夫们暂失工作、又不舍那原本可以到手的赤血藤利益,只好转投下游新来开设药园的裴家。”周熙面色郁郁,望着裴家药园道:

“如果不是肩负一家老小生计,谁又愿牺牲健康?那裴家连最低级的阵法都不给布置,为省成本,任他们被逸散的火雾侵蚀,着实令人心寒。”

“周兄赤子之心,与你相交,是谢某之幸。”两世都是。谢知非发自肺腑地补充。

前世,正因为这份仁心,周熙才会在他谢家倾颓之时毅然伸出援手。

“谢兄过誉了。”周熙先是有些羞赧,随即愁闷道,“周某不过是觉得凡人,修士都是一样的。但求在能力范围内尽力扶助弱小罢了。”

谢知非目光越发温和,正当此时,下游飘来裴家管事又尖又高的声音:

“磨蹭什么?一个个属老鳖的?给我记住咯!若不是我裴家仁慈赏你们口饭,你们全家老小都饿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凡人似乎受不住火毒,踉跄欲倒,管事鞭子啪地甩上,硬生生将那人抽清醒了,怒道:“才说完你就装死?想偷懒吗?不知感恩的猪狗!”

“岂有此理!”周熙剑光一动。谢知非拦住他:“纠缠徒耗时间,当务之急是修复大阵,阵法重立,这些凡人自会归来,还请周兄辨明轻重缓急,速速引路。”

周熙凛然称是。二人极速飞往因渔夫聚集而形成的临时小镇。

镇子中心的一座宅院里,周家筑基长老已等候多时。

这时见少主领会来个异常俊美的筑基修士,而非说好的金丹阵修,周家长老诧异之余,也不免腹诽:“少主怎么恶化到办正事时也犯花痴病了?”

周熙说明原委,周家长老这才展眉,朝谢知非再三谢过。

他面上忧色隐隐,礼数却周全,令奉上茶果点心后道:

“先生少年英雄,仗义出手救了我家少主,感激不尽!待我将此事禀明家主,必有重谢!只是修复阵法一事,还请先生三思,如今河上火雾淤积过重,反扑极为凶险,先生虽精于阵道,但限于年少尚是筑基修为,若在河上停留超过十日,恐有损根基。”

“前辈不必多虑,容晚辈一观情状。”

长老三劝无果,终是引谢知非往河上。

大阵阵眼,由几根巨大岩柱组成,众人落在最为高峻也损坏最严重的那根上。

谢知非神识扫动:“借天然山水地势引水消火,合乎自然,十分高妙。可惜河床移易,水火失衡……”忽地扫到因为紧张圆睁双目的周熙。

老友这模样实在暌违,谢知非险些笑出,强忍住了,轻咳一声,继续沉稳道:“与其逆势复原,不如将火力导入地心深处再以阵法调节上行之速,使恰供鱼群吸收。鱼得滋养,繁衍愈速;鱼群渐多,化火越强。新阵一成,可驱火为饲,养鱼成媒,转死成生。”

长老神色顿改。

此前所请阵修,虽都能点出原本妙处,却无人反应如此快速;更何况古阵何其复杂,都说只尽力修补,根本无人敢轻言改造。

眼前这谢家公子虽然年轻,气度却沉稳雍容,不似妄言之人。

“在下见识浅薄,小看了先生,若先生肯助周家渡此难关,周家必不忘先生恩情。”

“劳二位护法。”

谢知非行前,已按前世所知,备好材料。

此时便一一取出,根据今生实情精制。

周家长老与周熙在旁护法,脸一个个绷得比实际干活的谢知非更紧得多。

裴家管事听到动静,御兽飞近,细细将谢知非从头到脚看遍,紧张化作嗤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毛没长齐,也敢动这等古阵?”

周熙气得面皮涨红,与那管事争辩起来。可他素来温和,哪说得过对方一张利嘴?想动手又怕打扰谢知非布阵,着实气苦。

阵修炼阵极耗心神,嘲讽根本没入谢知非耳中。他专心将阵柱打入河床,操控法器增补阵纹。

随古净化大阵逐渐改造,河上雾气转淡。

初时不显,但半日功夫后,连凡人肉眼都能看清变化。

在一众凡人压抑不住的欢喜议论中,裴家管事慌忙离去。

再出现时,他脸上带着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周家长老当即察觉,神识遍扫,却未能发现异样。

河面光柱越来越多,排布自有奇妙规律,汹涌火雾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从光柱流向河底深处,鱼儿欢快翻腾。与此相对,河上变得清晰,岸上众人,已能清楚望见石柱上端坐的一袭白影。

谢知非正稍作调息,忽觉如被利箭瞄准。

神识倏然扫去,在林中窥见一抹幽影。

他扣阵于袖中,正要出手,却失去了那幽影的踪迹。

谢知非惊疑地四下检查。

岸上忽然传来狂笑之声,谢知非看去,只见裴家管事狂笑间,身体内溢出红光,包裹全身,笑声消失,人也形消魄化。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可是那人不应该正在疗伤吗?

清风乍起,吹得目睹这一幕的众人遍体生寒。谢知非坐在河中岩柱,举目四望,不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却仿佛感觉到一双注视自己的炽热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