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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二)

宗遥生前,曾见过林照一面。

她至今仍记得,那大概是四五年前,她自翰林院放出授官,路过国子监。

同期授官的同僚突然一把扯住了她袖子,指着不远处开口道:“你瞧,那位就是林首辅家的公子。”

她抬眸看去。

那日的京师下了场雪。

岁末初雪,白墙白瓦,屋檐、枝头上都挂满了厚重的素绦。

集贤门外,一枝红梅自墙内带雪而出,白玉般的枝头下,萧萧然立着一位青年学子,正微仰着头,面色淡漠地出神。

忽然起了风,枝头下的雪被吹得飘落了些,不慎掉在他睫羽上。

“有个首辅爹就是好,不似我等,乡试中举,还有会试,会试考得前三百,才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哪怕是如宗兄你这般一次就过的好运气,尚且要在翰林院内苦等几年。可你瞧瞧人家,不及弱冠,就有人捧着官位,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雪天寂静,那同僚以为隔得远,没顾着收声,等回神的时候,那边的人已经看过来了。

月色一般的眸子,泛着清凌凌的冷。

方才还愤世嫉俗的同僚一见,登时吓得哑了嗓子。

好在对面并未发作,只是轻瞥了二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那同僚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多嘴,如丧考妣了数日,连辞呈都写好了,就等着那位二世祖回家状告老父,然后自己被逐出朝堂。

结果,他们等来的,却是林照拒绝举荐入朝的消息。

旁人若是得了这般捷径,早就欢喜疯了,恨不得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吏部讨告身,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要知道,他可是自洪武朝至今一百多年来,唯一一个被国子监直接举荐授官的监生。

他说,他无心仕途,对做官,亦是全无兴趣。

宗遥当时觉得,这小子虽恃才傲物,但却是个有风骨之人。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走眼了。

次日,四更天,鸡都没叫,她便被林照屋中骤然亮起的油灯晃醒。

然后,她便看见这位口口声声无心仕途的大才子,在挑灯攻读《八大家文钞》。

换而言之,就是应试策论文集子。

“不是说无心功名,却一大早起来就看这个?”她揶揄,“后生仔,你做人不老实啊。”

“……”

林照再度无视了她的话。

宗遥轻扯嘴角,装,接着装。

正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鸡鸣,随后屋外卡点似的,响起了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大公子。”外间传来林管家熟悉的声音,“该用早饭了。”

林照将笔搁在架子上,转头瞥了她一眼。

宗遥:?

随后,他也不多话,收回视线,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当被怪力强扯着拉出屋子的时候,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意识到,这个二世祖总不能是在提醒她“快跟上”吧?

*

……爹的,还真是。

她被迫跟着林照走进林府用饭的偏厅时,便听到一声不耐烦的:“醒了就自己过来,每日三催四请的,是要让一家人都坐在这里等你吗?”

说话的是个眉宇有些张狂戾气的少年,年纪看上去比林照小不少,至多十四五岁的模样。

听了他的话,林照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对着那端坐桌前的那位身着便服,未戴头冠,儒雅的长髯老者,微微颔首:“父亲安否?”

老人抬起眼皮,深邃沉稳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林照怎样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甚至都没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她。

户部尚书林言,林大首辅,可以说是她生前每年年终最怕见到的人之一。

圣上缺银子,各衙门就要缩减开支,可怜大理寺一个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拿张内阁开的明年预算票拟,也比要命都难。

并且,林大首辅还爱事后盘问,并且总是掐着快放值的点,命人把她唤来,然后当着面,让书吏指着上面的条目问东问西,自己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时而皱眉索目,间或茶盖响上几声,唬得人心惊肉跳的。

她哪敢耽误阁老休息啊?只好每次都速问速答,又生怕被抓着错漏再砍掉几笔本就所剩无几的公费。故而每次面见完,一身官袍总得湿了大半,好半天才能缓过神来。

林言和林照这对父子,不止面容相像,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面对儿子的行礼,他只是眼皮微抬了下,就收回了视线:“安,坐下吧。”

林照甫一坐下,身旁坐着的继室夏锦便笑着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碗,盛了些色泽乳白的汤羹,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