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观我生 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回事?
这字迹并非来自宁承珊。
因为体内的功力如汹涌的潮水般冲撞经脉, 不可调和。
再见此字迹,周拂菱不由紧抿嘴唇。
却见下方又涌现出一排字。
“须记:征凶, 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周拂菱也识得此爻。
此为革卦的九三。
意为行动凶险,需要守正以防危险。
至于变革,要多次研究,心存诚挚。
下方也刻功法。但是,却与先前的功法不同。
先前之法, 如由凌空的灵力碾就,灵力古拙强大。
但下方的功法,刻痕稍浅显新, 竟像是后人在刻。
再一辨读,和宁承珊的字迹十分相似。细细读去, 周拂菱惊愕。
此中功力竟不再中正, 似有妖修之法融入其中。
周拂菱不解其意, 尝试施功, 初时功力渐盛,但后来, 却觉四肢八脉如有万虫啃咬, 痒痛难当。
她“呼”地吐出一口血,竟是差点昏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宁承珊故意写出来害人?还是如何回事?
周拂菱起身, 血渍落在了石壁上, 她忽地脸色大变, 只闻一声朱雀怒鸣。
石壁上的字, 渐渐消退,地面嗡嗡作响。
那最后的一排字竟全部消失,只留下:
[须知:观我生, 进退。]
地室再颤,石雨落下,竟是机关咯咯咯地再次响动,如要设伏毁室。
周拂菱受击,五脏六腑却还受那冲击的影响,只觉无力。在那阵法倾落之际,周拂菱强练那“坤卦六爻”之“黄裳”。
灵力冲上石壁。
石室巨阵转动,忽有漏洞。又一阵翻天覆地,周拂菱抬眸,不由大惊,天幕上挂着一轮明月,长草丛丛,寒风忽忽,她竟到了那石室的外面。
再观地貌,竟和宁虹要杀自己的地方,不过过去了三四里,还是在一片山里。
沿途行走,却忽闻一片血腥味。
周拂菱望见场景,也脸色一凛。
树上挂着许多尸体,皆是被剖腹肢解,残忍刑杀而死。正是方才和她一同被放入山的人!
那第四部修士的夫人却不见其踪。
又闻腐臭滋味,远远立着一人,正是一位药师。周拂菱识得,是洛师,其正负手而立,带着人化去数具惨死的尸体。
惨叫死去的人,正是第一部之人。
“什么人?”
洛师大叫。
阴风惨惨。
周拂菱一掌劈去,洛师惨呼一声,忽而毙命。
周拂菱化去洛师的尸体,蹲下取其芥子囊。
圣血丹。果然,圣血丹在其中。周拂菱将其放入怀里,继续前行。
她又走了五里,远远却听刀剑交击之声,穿过丛丛绿云,她见到一位灵敏秀丽的少女身着青袍,正带着手下的人东走西窜,与人较量,却节节败退。
周拂菱认出,这个少女的功法是云宁功法,但和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都有所不同。难道……
这是第四部的人?!
而她相斗的人,正是宁白!
宁白一脸乌沉,正对这少女施法。
那施法东打西抛,如在发泄怒气,也和周拂菱初见时戏弄她那样,调教眼前之人。
好像完全不尊重对手。
宁虹也在,高高昂起下巴,噙起嘴角,还是那良善的模样。
好似先前那场杀局和她无关。
淩芙被套了锁链,也狼狈跟在她们身边,都望着这被围攻的弟子。
宁白像是有气。
那少女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第二部还没到宁烛塔,就如此耍威风的么??”
那宁虹行礼:“四部的小师妹,并非如此。第二部也是在为第四部考虑。”
少女冷哼一声:“我信你们个鬼!”
宁白:“青湖月,你手上这法宝,是我从秘境得来的。你不问自取便是偷,留下,放你走。”
话虽如此,他下手更狠,少女节节败退。
少女听到宁白的话,也是脸色泛白,双目盈泪:“偷,偷……”
少女正是第四部部丞的亲传弟子青湖月,要去参加云宁大比。她和同门大师姐感情甚笃,然而在行路时,大师姐行至一座山洞,便没有再回来。
青湖月找了大师姐三天三夜,在远处的水池中发现了其被虫兽啃咬至死的尸体。
青湖月和梁部丞悲痛欲绝。梁部丞却让她不要管这件事。
青湖月不听,带人出发,不断勘查大师姐去过的地方,却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唤灵法器,有大师姐用过的痕迹。
青湖月使用后,看到大师姐死前的音容的幻象,师姐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虫”字。
现下,青湖月把法器抱在手中,恨恨看着“宁虹”已有猜测,但不敢发作。只想等待结果,日后能用再用。
但第二部发现她的踪迹,就要来夺回法器。
如今……似还有灭口之象!
她被团团围住。
宁虹虽然表面噙笑,内里也是火冒三丈。
杀掉了梁部丞大弟子,再用她的第一部杀第四部仙官的挑拨之计,第二部明明可以更快地在第四部安插人参加大举。
偏偏宁白做事不干净,这个青湖月又明察秋毫!
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管青湖月知道什么,只能硬来。
宁虹高傲抬首:“所以,我们今日代母前来,也是想让青姑娘帮一个小忙。还回法器,再代我们第二部试药。最后嘛……等梁部丞来,我们云迩部会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二品剑客。第二部、第四部同气连枝,介时在大比互帮互助。”
宁虹拿出一枚药丸。
青湖月:“我呸!”
她要是服下,必定虚弱无比,介时无法参与大比。
但现在,青湖月心中也是一派荒凉。
大师姐死了。她是唯一二品以上的弟子。古往今来,大比都默认二品以上弟子参与。第四部无人。
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她的师母凡域苗山主,说是会带一位亲传弟子来。希望那弟子能稍微厉害些,不让人看出第四部如此式微。
宁白也怒道:“青湖月,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如今云宁,我第二部云迩权重位高,我母亲又突破了一品高境。你现在服软,害过以后……”
青湖月恨得要死,表面也不敢立刻惹事:“第四部不参与纷争,你们自己争去!”
宁白:“不参与?”
宁白下手更重。青湖月到底不是无品之人,有二品修为,能够支撑。
但宁白显然灵力更为充沛,掌控比青湖月入微,青湖月在周拂菱看来也施法过于粗放,重耗不重循环,不由节节败退。
青湖月很快手臂中了一剑。
想反击宁白,却被打倒。
一人却忽然奔到宁虹那里禀报。
宁虹蹙眉:“什么?洛师消失了?”宁虹心惊。
洛师消失,在现下看来不简单。
宁虹也不放过蛛丝马迹,立刻让人去排查四野。
周拂菱窜到树上,也是心烦。
这第二部的人竟然远远围成一个八卦阵。这八卦阵,是古时索敌用的,千百人围一人,旨在四面八方觅踪,抓住潜逃之人。
周拂菱突破是可以突破,但必定暴露她的行踪,陷入车轮战。
她本想远避,一个方阵的修士忽地倾来,激起鸟鸣千丈。
远方又尘土飞扬,似隐隐有人过来,动静不小。
周拂菱忽然沉眸,在第二部搜寻修士的符咒飞来之际,跳了出来。
周拂菱跳出来,负手而立。
宁虹、宁白无不吃惊。
宁虹没想到她还活着。
宁白讷讷道:“淩、淩芙?”
那伪装成仆人的真淩芙也抬首看她。
真淩芙见周拂菱灰头土脸,有几分狼狈,但没什么伤,不由喘了口气,但目光紧张起来。
宁虹咬牙:“来人,拿下她!”
周拂菱却摆手道:“慢,我要和你打个赌,赌吗?我若赢了,放我们走。我若输了,我当场自刎。”
宁虹只觉得这个女子全是疯话。
她不自刎,她也会杀她。
再看看这个“淩芙”不过五品,也敢和她说这些话?
宁虹不欲浪费时间,正想唤人把周拂菱拿下,宁白咬牙:“阿姐,我的炉鼎和你打赌,你都不敢赌吗?”
原来,宁白是记恨宁虹背着他私自处置炉鼎之事。
宁白猛地翻身,以剑挡在宁虹跟前,恨恨看着她。
“赌啊,她赌,就是我赌。”
宁虹见宁白如此,想到先前处置周拂菱的确有些气短,倒也想看看她想做出什么名堂,不由冷笑:“赌什么?!”
“赌你的八卦阵有破绽。”
宁虹、宁白都脸色微变,挑起眉头。
宁虹自负,向来不能忍受有人说自己的阵法破绽,而且开口之人还是一个小小炉鼎,不由脸色有几分难看。
宁白也会此阵,也不喜周拂菱如此编排自己家的八卦阵,但既然开口挑衅,他也收不回话头,只不过望向周拂菱的眼神阴沉了几分。
周拂菱对青湖月招手道:“你,朝那阵法坤位用你最厉害的剑法,其他地方不用管。”
青湖月:“啊?”
四周议论纷纷。
只因周拂菱除了指明了一个方位,表达可谓万分青涩。别的人讲功法,都要讲明实招,她却说“最厉害的剑法”“不用管”这种模糊的表达。
宁虹嗤笑一声。
宁白也觉得有几分丢脸,嘴抿得紧紧的,瞪着周拂菱,眼中阴鸷。
青湖月则不知道周拂菱是哪里来的人,根本不认识,却突然跳出来,就和她奇奇怪怪讲着功法。
而这个功法,的确在青湖月如今看来,青涩又模糊。
但看周拂菱和宁虹交恶,身份低微,也要被杀,敌人的敌人就是半个朋友,只莫名其妙地为礼仪点了下头,心里并不打算听周拂菱的。
只有藏在人群中的真淩芙,悄悄攥紧了拳头。那怪人……到底要做什么?
青湖月和宁白再次打起来。
青湖月一身青衣,如一团荷叶在雨中飞舞;宁白身着红衣,则如一团火焰,二人相斗极快,所有观战者屏声静气。
宁白显然更为悠然。青湖月费力布阵拆招,宁白一声轻笑,便尽数拆去。
宁白:“破!”
青湖月的阵法,其实对于二品来说,也不算差劲。但在宁白等佼佼者眼中,较气弱神僵,她节节败退,又听一阵箫声。
箫声绵绵,是宁虹在吹奏,青湖月浑身一凛,也感到八卦阵像自己倾轧而来,竟宁虹在以乐声指挥八卦阵的修士。
刀光剑影四面八方锁敌,青湖月中了两剑,退无可退。
怎么办?她这会儿若是死了,谁来报大师姐的仇?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周拂菱的话。
试了是死,不试也是死,不如一试!
她猛地劈向坤位。
却也是下一瞬,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难以置信地看向坤位!
第47章 谁说第四部没弟子? 周拂菱:“是我。……
只见青湖月的剑法本粗放幽微, 然而,在那剑尖点上坤位阵眼时, 势如破竹!
剑气激石,破去阵眼!
也是这一击,摧枯拉朽,竟恰到好处地催下山石。
山石轰塌,惊天动地之声中,为青湖月剖出一点路, 青湖月画阵隔绝宁白,赢得了一时喘息。
怎么可能?
众人不解。
青湖月难以置信。
宁虹也错愕地看向周拂菱,见她负手而立, 一脸傲气。
怎么可能?!
宁虹也思忖其中可能性,但再观察刚才破阵时的机理, 是周拂菱在利用阵眼激荡时带起的灵力余波, 以此击垮山石, 引起巨震。
再想到这“淩芙”是水执之女, 忽有几分了然。
但被五品破阵,宁虹脸颊有几分烧红。
宁白也目光阴狠。
和宁虹对望, 眼中互有责怪之色, 也不知如何收回这赌约。
周拂菱却又道:“我的仆人指点几句,也可以破阵。”
她看向淩芙。
宁白阴沉道:“淩芙, 你够了, 说什么痴话。向我阿姊下跪道歉, 我带你回去, 饶你性命。”
“你说话不算话?”周拂菱愣了下,讶然。
宁白好不耐烦,却忽听人群里那“淩芙”的奴仆对青湖月道:
“这位师姐, 下次他们打你,你往东方的石壁上用你的剑法,旁的不管。”
说话者正是真淩芙,一路上就在观察地势,没想到周拂菱会让自己发话。
犹豫了下,也不管不顾说了。
砰!
青湖月阵破!
宁虹本小觑她们二人,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墨,和宁白使了个眼色,二人都知道杀青湖月不可再拖。
却见青湖月这次也不犹豫,纵身一跃,击向山崖上的崖壁!
轰隆!
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滚落,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山崩。那不起眼的山壁之下,竟是一个阴风呼啸的洞穴,宁虹瞬间脸色惨白!
这震天响动,不知会引来什么人,糟了!
淩芙抿唇一笑。
原来她方才在路上就察觉到那个地方脚下空鸣,回音绵长,是地虚之象,便知这里岩壁易碎,凿穿穹顶,便可生地龙震天之象。
而一路上,这宁虹、宁白身边除了她没有一个水执,因此也无人察觉。
淩芙如今身份又是个不起眼的罪仆,所以蹲在那儿探来查去,最多挨几鞭,也没人知道。
可不,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阴风呼呼,宁虹、宁白已彻底失去耐心。
宁虹暴怒。
“抓不了青湖月,就先杀了这个淩芙和她的仆人!”
宁白沉默了一息,对周拂菱道:“跪下!道歉!”
周拂菱岿然不动,不过扭身躲过几道追击的符咒,功法笨拙,也让人看不出到底什么水平。
宁虹彻底失去耐性,挥手,她手下的二三品高手无不抬箭立阵。
“少主,看好了!”
三十支火箭却立在其弓上,噗嗤朝周拂菱射来。
气冲云霄!
竟是十多个二品高手来围殴这个表面只有“五品”的周拂菱,看上去无不想把她剥皮抽筋,使得宁虹少主一快!
周拂菱为不暴露身份,学着先前的淩芙施展了一道身法躲过了几次,但她只堪堪学了一个表,火箭逼近,她暗道不好。
吱——
但见一道箭风声,破空而来。
一支木箭东转西绕,竟是扑扑扑地击断了所有攻向周拂菱的箭。
又是两箭,逼开了前路的修士,周拂菱翻身躲开,彻底突围。
所有人无不是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射的箭!
周拂菱抬眼,远方又是一队云宁修士驶来。
而其中一人隐在人群后,骑在马上,长身玉立。
其不过身着简单青衣,背着一把木弓,但他气质高华,清冷不可方物,人群中十分卓然。
周拂菱觉得其气质有几分熟悉。
他看向她,竟是目光一直未转开。
半晌,指节收回了弓。
竟忽听一人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云宁大比在即,还没斗完,你们现在就急着清理第四部的门户了?!”
只见一人从林中窜出,身披绿袍,功力威压远在青湖月之上,一掌向宁白、宁虹击去。
而宁白本自恃甚高,全心要杀青湖月,忽而被如此一道强大功力击中,仓促回护,竟是踉跄后退;
那人一心二用,同时打向宁虹,宁虹目光闪躲,脚蠹蠹蠹后退三步,竟是两个第二部少主都被压制。
“梁部丞,好久不见呐,近来可还安好?”
眼看二人受制,又听一道柔和中正的女声,一道灵力拂走来人压制宁白、宁虹的灵力。
竟是宁承珊披着白斗篷隔空翻出,二人灵力都十分精纯强悍,是周拂菱在云宁流浪这段时间看到的最强者。
只不过来人灵力如浩瀚江流,呼号不绝,宁承珊的却如幽沉大海,不知深浅。
所有在场的云宁修士,无比屏息静立。
而周拂菱注意到,宁承珊不过微微调息,那如大海般的灵力稍一挪动方位,那对面的人便后退半步,喟叹般地冷哼一声。
见微知著……周拂菱眯眼,这便是见微知著么?
“停手吧,梁部丞!”宁承珊道。
砰!
二人停手。
周拂菱这才看清另一人的模样。
是一个中年男修,一身青袍,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世外桃源之人的秀雅。
他摸着美须,其上挂着七颗玲珑宝珠,不显苍老,还得几分俊美,颇有半老徐郎之姿。
周拂菱见着这人,也知道他是谁了,第四部云肆部的梁部丞梁旭厌。
周拂菱还想起自己在路上听到的消息:
这梁旭厌部丞和她早就认识的八大山门苗山主是道侣。
周拂菱的目光不由锁在其胡须上风骚的珠子上,皱起眉头走了下神。
不知道这苗山主和他亲近时,可会嫌这珠子硌人碍事?
然而,梁部丞的声音却让周拂菱回神。
“承珊部丞,我梁旭厌过去不喜纷争。”
梁部丞负手而立,然而,却似顾忌什么,低声道,“但你们第二部所行之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宁承珊忙道:“梁部丞,您大概是和宁虹、宁白闹误会了。快,宁虹、宁白,还不道歉。”
二人愣了下,都不情不愿地道歉。
宁承珊坐在一只玉麒麟上,位于第二部部众之首,对梁部丞又道:
“我今日前来,还想请梁部丞帮一个小忙。”
梁部丞脸色极为难看:“什么忙?”
宁承珊噙笑道:“我们云迩部想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为二品剑客。梁部丞不若收了这位弟子带去云宁大比,也可互相帮衬。”
只见宁承珊身后又走出一个弟子,正是她亲传弟子之一。
梁部丞脸色变得铁青,沉默不语,是人都知道他并不打算答应。
宁虹在一旁听着,想了想,也扬声道:“梁部丞,听闻您的大徒儿受伤身逝,如今,除了这位青湖月小师妹……便无三品以上了。”
她看向狼狈抚着胸口的青湖月,好像方才她、宁白与青湖月的纷争,全不存在。
“云宁大比,要三品以上才能参与。若是第四部只两人去……”
她突然捂嘴一笑:“第一,不知道能不能去,第二,也是笑话。”
第四部赶来的部众脸色一变,都颇有微词,却不敢发作。
的确如此。曾经的云宁大比,便是各部派人参与,要求一位部丞和两位弟子。那名额从来都是挣破了头衔。
也只有第七代时,曾经有一个部丞耽于玩乐,竟是整部弟子都好吃懒做,云宁大比时傻了,竟揪不出两个合适的弟子,因此失去大比资格。
这件事被写入云宁史,笑掉了后世的大牙,也被钉入了耻辱柱。
梁部丞沉吟。
第四部确实也面临人才凋零的状况,但并不是因为部丞耽于玩乐。
相反,梁部丞天赋不错,但为人清高,不太会处事,也不喜和宁听跃等人同流合污。
虽然有道侣苗山主劝阻其脾性,但梁部丞自诩中立,从不参与宁听跃、宁承珊等人之事,因此第四部的资源总是被拦住,出不了什么好人才,人都被跑光了。
这五十年来,被戏称 “地枯部”,梁部丞也十分痛苦。
苗山主和梁部丞虽然是道侣,但凡修和仙修的道法所需材料不同,也不能共享。
这时,青湖月看着梁部丞的神色,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师尊不会忍吧?
先前,梁部丞吃了几次亏,再被苗山主骂了几次,就总是忍忍忍。
忍得她心头冒火,这会儿想起大师姐之死,师尊也说忍,青湖月眼中蓄上了委屈的眼泪。
梁部丞倏然叹了口气。
“承珊宗主,我本来不喜参与云宁纷争。是想忍的。”
梁部丞却突然抬头,手指天,“但你们第二部实在欺人太甚!若不是我今日破阵而来,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第四部所有弟子!”
梁部丞本来想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但数年的忍耐,让他忍下了此话,只愿给弟子们未来留些余地。
但此时,有些态必须表。
梁部丞以指指天:“今日,我可以告诉承珊部丞,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便轮不到你们在云宁大比的事上威胁我!我梁旭厌发誓,绝不带第二部推举之人入云烛塔,若违此誓言,我修为散尽!”
宁承珊笑意骤然消失,寒声道:“梁部丞,您这是何必……”
宁白和姐姐宁虹对视一眼,却哈了声。
他们早把第四部查了底朝天,都是知道无人替补才敢如此行事。
如今见梁部丞宁愿不参与大比也要忤逆第四部,都心里觉得他迂腐至极,不知权衡,第四部的弟子都是给这部丞拖累的。
宁虹也道:“梁部丞,这誓,我们也当没听见。您若今年不参与大比,这第四部可就被钉在了云宁史的耻辱柱上了。而大比之结果,也决定日后宗内资材如何分配。若是不参与,那你们的资材是会砍半的。”
她看向第四部后方的人,忽然喊出人名。
“第四部吕守德,缺一品火灵石,破三品。”
“第四部钟思信,缺仙兰丸,破三品。”
她竟是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卡在三四品缺少突破资材的弟子。第四部不少人都恼火至极,这一看就是宁虹查清了第四部的底细。
宁虹说完:“若是第四部愿意帮第二部的忙,同气连枝,第二部自会在大比后把这些资材双手奉上。但若是梁部丞……”
她扫了眼梁部丞,“唉,梁部丞为了气性,不拿这些药,你们这些有才之士,才真的可惜了。永远蹉跎在这个境界。”
她说话是想激梁部丞参与大比,也想让梁部丞手下的修士闹起来,逼梁部丞答允。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宁虹大吃一惊。
竟是这些修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颇为不屑,没有一个搭理她。
宁虹咬紧牙关。
在过去,第二部她用这招,屡试不爽,这些人是傻了吗?
宁虹:“梁部丞,你当真如此自私,你缺弟子,第二部也给你送了,你不收,要把整个宗主的名声拖入泥潭吗?!”
“慢,谁说他没弟子!”
周拂菱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
只见苗山主骑马走出人群。
苗山主:“我也有一个亲传弟子,是你们云宁宗之人,得过梁部丞指导,三品以上,便要作为部丞与部丞夫人我的徒儿参与大比。”
所有人大吃一惊。
最吃惊的是青湖月,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不明所以。
自己哪里有什么三品师妹?
但青湖月怀疑师父师娘另有计划,紧抿嘴唇,忍住了瞪眼的动作,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人在哪里。
宁虹也皱眉,从没听说苗山主和梁部丞手下还有这等人。
她却突然反应过来,笑道:“谁啊?我自要亲自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云宁人。苗山主,你可不要是把你们毓苗山的弟子直接安插进来了。那可是不行的。”
不少修士恍然大悟。
曾在最早几次大比中,各部找外援的状况很多,但这导致了他洲参与本洲内政,后来一个云宁宗主改革,规定只能云宁人亲自传授过功法的三品修士参与。
宁虹只当梁部丞和苗山主耍诈,只待苗山主说出这个人是谁,便揪出其不是云宁宗之人的证据。
宁白也是这个心思,开口道:“是啊,梁部丞、苗山主,还请把这位弟子带出来。事关大比,兹事体大。”
然而,周拂菱却突然道:“是我。”
所有人目瞪口呆。
宁承珊握剑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发白。
宁白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应声的是自己的“炉鼎”。
宁虹也是蓦然失态张唇,似听不明白周拂菱的话。
第48章 萤火 宁承珊:“好啊,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如今身份“淩芙”, 可不就是土生土长的第二部云宁人?
宁白、宁虹都对她知根知底。
是宁白的炉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周拂菱。
周拂菱瞥见,那先前射箭相助她的人也在马上望着她, 气质清冷得熟悉。
苗山主介绍道:“是了。这正是我的亲传弟子淩芙,你们第二部之人,梁部丞也教过她云宁功法。”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湖月嘴巴张成鸭蛋的形状。
然而,一道风浪却忽然袭击向周拂菱。
正是宁承珊!
宁承珊五指成爪,一掌攻向她,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皆是惊呼。
而宁承珊此行,正是要雷厉风行地探出周拂菱底细。
周拂菱一惊,脚往后退。
青湖月惊呼一声:“她, 她在……她在涨!”
青湖月语无伦次,正是因为周拂菱此时一身功力爆发, 修为堪堪涨到三品。
众人已然识出, 她先前是在压修。
而宁承珊的手掌附到周拂菱肩膀, 却是吃了一惊。
周拂菱一身云宁内功, 和她宁承珊一样纯厚同源,但极其不稳, 年轻的修士中倒是常见。这的的确确是云宁功法。
周拂菱运力之时, 却头顶流汗。
云宁内功,她的确在地室修了。她此时用的便是在地室中学到的内功, 为坤卦的六二功法, “直方大, 不习无不利”。
而这祖师功法和如今传下来的云宁功法同源, 周拂菱又不熟练,误打误撞地和现今功法表征十分相似。而外功,周拂菱只能模仿皮毛, 招式还需领悟。
如果宁承珊试探下去,如何是好?
但幸好宁承珊只是试探。
众人已目瞪口呆。
宁承珊又抓向周拂菱的腰带,却见腰上落下一个令牌,正是周拂菱从淩芙那里得来的淩家令牌,检查无误,的确是第二部令牌。
宁承珊冷笑:“好啊,的确是淩家人。但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是。”
宁承珊:“参与大比前,来我第二部,有何居心?”
宁白在一旁目光如刀,似要把周拂菱千刀万剐,却没说话。
周拂菱:“来看望看望部丞。”
宁承珊却忽然变了脸色,和蔼道:“好孩子,你如此心性,我之前看低你了。我朝你道歉。你是第二部之人,也该落叶归根。大比之后,到我名下,远比在第四部好。”
她又派人给周拂菱一张名帖。
“此帖,换我一次襄助。但你这次全了为苗山主的忠义后,必须回来归顺我。我定既往不咎。”
周拂菱却撕了名帖,将其丢在地上:“不必了。”
二人本就要决一死战,如今也分属不同阵营,没必要留情面。
宁承珊眼色阴沉。
宁白气得声音发颤,马鞭指着她:“你,你……好啊,淩芙,我看错你了!”
宁承珊:“不急,慢慢想一想。恭喜第四部又得一员弟子,云烛塔再会。”她又对其他人道,“走罢。”
第二部情知今日是怎么也无法往第四部塞人后,便也不纠缠,离开了。
宁虹离开时,恨恨瞪着周拂菱,胸口起伏。
她自诩聪慧,很少着道。但这会儿见周拂菱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不过三品修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左金箭,右天山玉,皆是举世难求。
她们似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宁虹放宽心,离去前,微笑道:“凌姑娘,云烛塔再会。期待你……这三品修为的表现。”
“对了。宁少主,把我仆人还我。”周拂菱说。
“好。”
第二部走了。
淩芙作为仆人也被留下了,乖乖待在周拂菱身后,也不敢说话。
淩芙脱困是脱困了,但几乎要晕过去。
天啊,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就用她的身份参加大比去了?
那是什么?
云宁大比啊!!
选出云宁宗宗主、南洲之主的云宁大比!
她过去作为边缘人物都没资格去看,怎么眼前人就用自己身份去参加大比了?!
苗山主似也默认这件事,没有纠正,不过眼神示意淩芙,晚点和她聊聊。
淩芙默不作声跟着第四部的人,真的一句话都不敢说,掐了下自己,好像还在梦中。
周拂菱走入第四部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对梁部丞和几个重要的第四部仙官点了下头,却在一匹马前停下脚步。
“行了,晚点再找小芙。他们要叙旧。”苗山主见状,赶走了所有人。
马上那人似没想到她会径直过来,握住缰绳的手猛地僵住,微微抬眼。
这一抬眼,帷裳垂落,露出形容。
二人对视,都不由屏息。
眼前人穿着青袍,戴着鹿皮手套,容貌是她亲手易容过的,气质出尘。
不是先前为她落入第一部之手的须清宁是谁?
须清宁清冷的侧脸映在萤火下,一直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只是眸中的萤火似在跳动,像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周拂菱也觉得奇怪,明明上次和他在一起,还是她俘虏了他,二人剑拔弩张。
她对须清宁十分排斥反感,他也不给她好脸,总说些狠话。
但这会儿,她心口忽然泛起一股烦闷的灼热,又努力强行压下。
脑子中却忽然闪过须清宁在分离的山洞里,跳到雨师面前的情形。
梁部丞:“赶路!”
二人之间又静默一阵,还是须清宁先开口:“你没马,上我的马罢。”
……
周拂菱入地下之前还有阵雨。
适时,那雨丝消散,只有四周萤火飘荡,风浪轻呼,如暴风雨前的宁静。红霞似火,攀出乌黑的山缘。
二人就这样走在马上。
周拂菱坐在须清宁身前,他的手拉着缰绳,竟使得周拂菱想起了十年间流浪时,二人早些时候根本没了坐骑,后来靠走货得了一匹仙盟改良的凡马,也是这样骑在路上。
须清宁冷落许久的眼神在那时恢复了神采,对着她笑了下。先前鲜少见他如此。
不知是不是都同时想到了这一段经历,二人坐在马上,都不说话。
二人也有几分奇怪,毕竟周拂菱身份暴露之后,二人就剑拔弩张,再没有过这般靠近。
周拂菱回首,须清宁将将侧开眼,脸色苍淡,看不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逃出来了?”
“是。”须清宁低声道,“那雨师自以为多谋,实际定阵错漏频出。我找到其错处,在他仇人寻上来时逃出了。”
原来,须清宁当时被雨师抓住,锁在囚仙镜之内,遭受着无声无光之苦。
但除了虚弱时陷入幻觉之时,他也在思考对策,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雨师。
而须清宁身为过去遇劫无数的东洲少主,这件事对他不难,只需要等待万无一失的时机再实施。
又在囚仙镜苦捱一日后,雨师闯入,想刑讯须清宁得到第四部的线索。
然而雨师如此行事,仇家颇多,须清宁刚从过去见闻中编出一二句搪塞了过去,第一部就和来寻仇的寒族散修打了起来。
寒族散修都是过去雨师杀死之人的家人友朋,本是打不过雨师,须清宁暗中指点,趁乱跟随他们逃了出去。散修随他北上,又遇到了第四部的人,须清宁因此和苗山主会合。
刚刚会合,苗山主还来不及告诉周拂菱此事,就又和苗山主寻找徒弟的道侣梁部丞相遇。
须清宁从苗山主口中得知周拂菱新得了“淩芙”身份,远远见到她被为难,明白她不便出手,便立刻出手救了她。
“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须清宁说完后,低声问。
他的目光一直落到周拂菱的侧脸。
这几日,他在囚仙镜,常常陷入幻觉,竟时不时梦见和周拂菱过去的时光。
当然,须清宁不会告诉周拂菱此事。
这会儿重逢,周拂菱又少了许多那分离前对他的杀意,须清宁只觉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周拂菱恍若十年未见的旧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周拂菱一回首,他就收回视线,目不斜视。
周拂菱也嗅到雪山丛桂之香自须清宁青袍上散来,这几日惊险不断,再闻此香,却觉有什么将绷紧的神经缓去,她松了口气。
周拂菱把自己遇到淩芙、又见第三部纷争、再顶替身份被宁白抓走的事说了。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细说秘境中的见闻。
须清宁一路上都凝神细听,神色认真得像是不愿意漏了一个字。
听到周拂菱遇险,他轻抿嘴唇,待听到宁白轻薄、宁虹杀人的恶行,须清宁眼中更是生起厌恶,道宁白“贪淫暴戾”,宁虹“虺蜴为心”。
周拂菱也对此认同。
二人说着话,行了两炷香时间。阵雨又下,土道渐乱。
第四部停下北上的势头,派人去前方探路。于是后方的人休整了番,他们也骑回了人群中。
不少人目光都落到周拂菱身上,须清宁知道她不想见人,勒马落到最后,递给周拂菱一件青袍,又微微别开眼。
周拂菱一愣,只见这青袍是她过去喜欢穿戴的款式,有风帽和到足部的后披,可以遮住她的形容。
她的手指掐紧了青袍几分,披上青袍。二人都着青衣,隐在人群之中,倒是也让人不易看见。
却听一阵轻盈脚步声,是淩芙跑来,拿来了两个水囊。
须清宁的目光落到淩芙脸上,并不相识,但想起周拂菱所说见闻,猜出她就是真“淩芙”,说了声“多谢”。
不想,淩芙送完水囊不走,忽然问周拂菱:“他是你什么人?”
须清宁愣了下,手指登时僵麻。
周拂菱几息不答。
须清宁不说话,唇色渐渐惨淡。
但听周拂菱道: “我师兄。”
须清宁骤然回首望向她。
“那也是苗山主的弟子了,怎么过去没见过?”淩芙这会儿对周拂菱的底细好奇得抓心挠肺,东瞅西看,想要打探点有用的。
周拂菱不答,冷笑一声,淩芙见好就收,不想惹了她,遛足就逃。
但见须清宁目不转移地盯着她,周拂菱侧头,他才收回目光,竟都觉得氛围尴尬了几分。
须清宁很想问周拂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句话。
令人心潮起伏。
周拂菱也想就须清宁先前在山洞所为问几句话,但思忖了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不自在。二人便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