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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5243 字 25天前

“没有呢,我只锁了装首饰的盒子。”青棠拿熨斗烫着裙子,抬头道,“箱子里都是衣裳,想来皇宫里的下人不会眼皮子这么浅,偷这些丝绸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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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笼子前蹲下,伸出两只手:“小汤圆,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有人来过屋里吗?有,给右手,没有,给左手。”

汤圆给了右手。

叶濯灵叫青棠过来,低声道:“有人趁我们不在,翻了床和箱子。”

青棠立刻紧起来:“怎么会这样?我把箱子都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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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先不要打草惊蛇,咱们就当没看见。”

到了戌正,绛雪前来通报李太妃要安寝了。

叶濯灵把那根头发丝给汤圆闻,牵着它出了门。陪她拜佛的两个宫女在房里休息,还有两个在廊下值守,汤圆经过她们时,停在一人的脚边。

那宫女叫茯苓,十六七岁,身材瘦弱矮小,头上抹着桂花油,耳边的碎发在灯下泛着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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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笑道:“汤圆,和姐姐们问好。”

汤圆甜甜地咧嘴笑,汪汪叫了两声。

叶濯灵略过茯苓,问另一个宫女:“宫里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公公,叫旺儿,在内侍省当差?我听说宫中只有他一个堰州人,是我的同乡呢。我从宫外带了一些堰州的糕点,你们谁帮我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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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编出来的瞎话无比自然,那宫女懵了一瞬,回道:“殿下,您想是记错了。内侍省的杨公公不是堰州人,是京城本地的,而且他去年正月就因病亡故了。”

……看来皇帝从这个杨公公嘴里问出芸香的下落,就把他灭口了。

“哎呀,那真是我弄错了。糕点就给你们吃吧。”叶濯灵懊恼地把油纸包递给宫女。

两个宫女跪下谢恩,她一身轻松地走去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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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沐浴过,倚在床头看一本琴谱,烛火映着她的脸庞,恬静如画。

叶濯灵搬了把凳子在床边,绘声绘色地和她说起今天出宫看到的趣事,又问她看账本做什么。

李太妃将一本经折装的厚册子给了叶濯灵:“琳琅斋的生意做得大,掌柜让账房编制月报、岁会和三年大计,这是过去三年的账目。你看得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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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翻了几页,头就大了,指着最后一页的巨额数字:“我只看懂去年琳琅斋赚了很多钱,比前年和大前年都多。”

她在韩王府也记账,用的是简单的三柱账法,但琳琅斋的账本用的是四柱账,也就是在旧账余额的基础上,一笔笔记录新增的收入与支出,得出剩余数字。

李太妃指了几条可疑的收支名目:“琳琅斋有一大笔应收的钱没收回来,但是计进了当年收入,这样的账三年里一直在增多。你再看这几笔古董转卖的钱,收货的是掌柜亲戚家的当铺,数额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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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模模糊糊地懂了:“您是说,他们在做假账,让利润看起来多?”

李太妃委婉道:“朝廷的磨勘司负责田曹、度支、民部钱粮收支账籍的复核,琳琅斋是皇家开设的珍宝阁,因此陛下每年都让磨勘司的官员去审计账册。这份这是他们盖过章、呈过御前的册子,也就是说,陛下觉得没问题。”

她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去年账面上的利润比前年多了一成,但我们王府入库的现钱少了一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之所以绕过吴长史,向琳琅斋要账册来看,是因为去年十一月三郎去过琳琅斋,和掌柜谈过话,看过月报,他回来同我说,上半年海运生意很好,燕王府分到的四成利会比去年多,但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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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去过琳琅斋?”叶濯灵眨着眼。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李太妃奇怪,“他去的那日你也在,还说你把琳琅斋所有的菜牌子都点了个遍,可能吃了。”

叶濯灵如遭雷击。

陆沧这个心机深沉的禽兽!难怪他知道她不吃糯米馅的烧麦,还在卓小姐的花轿里放葱油小酥饼引诱她,原来他那天就在后堂躲着,阴险地看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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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不是计较过去的时候,她甩甩脑袋,言归正传:“母亲,您的意思是,实际来钱多,但到了年终,钱就变少了,账房先生不得已做了让陛下满意、铺子里也满意、但就是我们王府不满意的账。有人把钱私吞了。”

李太妃欣慰地点点头。

叶濯灵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关键:“您刚才说,您绕过了吴长史……”

李太妃道:“他是琳琅斋的二东家,账册原先是他看,海运的生意也是他管得多,这么久了,他竟没跟我提过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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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叶濯灵的头顶“邦”的弹了一下。

她一震,如醍醐灌顶,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脱口道:“吴长史有猫腻!”

李太妃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面露诧异。叶濯灵从凳子上蹦起来,叫侍女守在外面,以防有人听壁脚,而后插上门,回到床前,神情异常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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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今日上街,有个扒手偷了我的荷包。回来之后,汤圆发现有个宫女趁我们不在进屋翻找,我猜她是要找一样我贴身带着的东西!那个扒手说不定也是有心人派来的,但我没把那东西放在荷包里。”

“什么东西?”李太妃蹙眉问。

事到如今,叶濯灵彻底信任了这位头脑敏锐、言辞和蔼的长辈,毫无保留地压低嗓音说了出来:“您了解夫君的生母和舅舅吗?曹夫人在进王府前就有了身孕。我们住在大船上时,有窃贼进曹五爷的房间偷东西,他真正想偷的,就是这封曹夫人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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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失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和吴敬的谈话,掏出熏球里的信,呈给李太妃看。

李太妃并不怎么惊讶:“以前王府里就有相似的流言,为此老太妃和我吵过许多次,坚决不同意把三郎认在我膝下,三郎的爵位,是他祖母去世后才有的。不管他父亲是谁,南康郡王府只有他一个孩子活到长大成人,我养大了他,他就是我的儿子。”

“吴长史跟您提到这封信了吗?”叶濯灵记起她去听泉馆上课,吴敬在二楼禀报失窃之事。

“这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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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把虞令容和芸香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太妃,郑重道:“虞姐姐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我想,燕王府也有陛下的眼线吧。”

李太妃的目光沉凝下来,把信投进燃烧的熏炉。

叶濯灵望着泛黄的纸张被火焰蚕食,往日的气恼和纠结都顷刻间化为泡影,她如释重负,灵台也清明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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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史身上疑点重重。我和夫君原本要住他的别院,看门人却在前一天去世了,我们只好临时更换住处。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挑,特意把曹五爷的大船描述得让我心驰神往。夫君不想见他舅舅,如果不是我软磨硬泡,他必定不会上船住。一旦我们上了船,吴长史就有机会接近曹五爷,和那个窃贼私下勾通。

“船上闹贼时,吴长史正好不在酒席上,而是在第三层曹五爷的屋子外,就像专门在那儿等着。他大喊抓贼,谁都不会怀疑他和贼有瓜葛,曹五爷还没到场,他就抢先叫侍卫把贼搜了一遍,还要饶他性命,送他去见官,并叫人不要惊动夫君。我想他就是想搜那封信,以为贼还没把它偷到手就逃出屋子了。要是窃贼在见官的路上或者监狱里跑掉,跟他也是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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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继续冷静地捋思路:“我在屋中捡到了曹五爷的信,给吴长史看了。他欲擒故纵,先让我保管好不要烧,也不要告诉夫君,回王府后,又故意让我听到他和下人说话。我知道华仲没死,自然对夫君生了气,隔日他便嘱咐我烧掉。吴长史这是在激我,我在气头上,偏偏就不想烧,这正合了他的意。”

吴敬要在王府那么多双眼睛下偷她的贴身之物,是极其困难的,只能引导她做事。这个攻心的计策相当高明,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说话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成功地使她带着信到了京城。如此一来,皇帝就能拿到陆沧不是宗室血脉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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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问:“你怎知吴长史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我每天遛狗都会经过迎鹤斋,汤圆鼻子很灵,那日它硬拉着我去迎鹤斋的窗前吃鱼,吴长史和一个家丁就在我们身后的抱厦里谈话。我进王府这么久,从没看见过野猫或者下人把吃食丢在草地上,花园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晚上大风吹倒了树,早上园子里就清理好了,况且晚饭时辰厨房里人来人往,猫是不敢进去偷食物的,这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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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补充:“后面几日,我和夫君上碧泉岛,行程只有我们自己人才清楚,但消息就是被泄露了,刺客早我们一步,在岛上等着。夫君重伤后,吴长史追查窃贼无果,也受了伤,这看起来就更与他无关了。另外,夫君是抽了水烟才中了六尘净,侍卫拿来两包不同味道的烟,夫君喜欢柚子和陈皮的气味,当然会选放了药的那一包。吴长史也知道我讨厌那个味儿,不会抢了夫君的药,他在瀛洲居都没让厨子给我做蟹酿橙。”

李太妃听完,摩挲着左腕上的菩提珠,良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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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奸细暗中相助,夫君不可能落到那么危险的境地。我是新来王府的外人,认识吴长史不久,所以能跳出事外来看,夫君与他相处了十三年,难免会感情用事,忽略掉他的嫌疑。我跟您说的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行忠来王府十三年了,是我看他头脑灵活,才从一帮流民里选中他的。”李太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他在流民里饱受欺凌,刚来时总是念着失散的家小,性子很拘谨,后来才慢慢变成下人们都害怕的模样。他为王府操劳这么多年,连个家也没成,我总觉得亏欠他。倘若他做下对不起三郎的事,其中一定有缘故,我想当面问他,只是他在宫外,召他进来必须向岁总管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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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珠一转,有了计较:“如果吴长史真的是陛下的人,那么我们召他进宫,陛下就会警觉。朱柯不在,您又出不了宫,王府的侍卫都听吴长史的话,我们没把握制住他。母亲,我倒有一个法子,只看您允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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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127织罗网

后面几日,景和宫的两位主子照常起居,下人们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闲时唠唠嗑。

叶濯灵晨昏定省,这天傍晚进主屋问安,房里传出了不小的争吵声,李太妃万年难得一遇地生气了。

“出去!”

随着一声厉喝,屋门敞开,青棠见院子里的宫女都看着自己,沉着脸道:

“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儿,主子的事儿你们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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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挽着一件袍子走进下房,叫宫女打了桶水,坐在板凳上开始搓衣服,搓着搓着眼圈就红了,用手背抹着脸:

“又不是我拿的,谁晓得它去哪儿了……茯苓,你拿一块香皂给我。真难洗……”

叫茯苓的宫女把香皂拿来,蹲在她旁边,细声细气地道:“青棠姐姐,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不成,太妃把茶水泼到夫人的袍子上了,叫我亲手洗。”青棠说到此,忍不住抽噎起来,“我真没动夫人的东西啊……真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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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回事?我头一次看太妃发那么大的火。”

青棠放下盆里的衣服,哽咽道:“好妹妹,我说给你听,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家夫人装书的木箱里有一封信,太妃早晨让夫人拿出来,我回去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就回话说,许是夫人记错了,信没装在箱子里。可夫人一口咬定信就在里头,还把我骂了一顿,我只好又去别的地方找,还是找不到。你说这可不是丢了吗?太妃气急了,可夫人有王爷护着,她也不好骂,只能拿我出气。唉,我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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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劝了她几句,又问:“是什么信啊?”

青棠接着洗起衣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对王爷极重要,大概是哪个官老爷写的吧。反正夫人隔三差五就要看它在不在原处,还不许我们下人碰。”

茯苓若有所思,嘴上劝了她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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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时辰,袍子洗好了,青棠还留在下房里不愿出去。夜幕降临,主屋是安静了,可偏殿又传来气愤的叱骂。

青棠奇道:“绛雪怎么也被骂了?好妹妹,你去问问。我若去问她,她还以为我在幸灾乐祸呢。”

不一会儿,茯苓回来了,笑道:“好事,好事,信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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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会吧,我都把房里找遍了!敢情是她藏的?”青棠瞪大眼睛。

“绛雪姐姐说,上次夫人叫她把箱子里的《永宁县志》带给吴长史,书里夹着封信,她也没问,就去送了。信应是在吴长史那儿,夫人气她做事死板,看到了也不说话。”

青棠长舒一口气:“苍天有眼,还了我清白!我回屋了,你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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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

绛雪和青棠坐在主屋的西窗边,一个紧张地绣着帕子,一个紧张地透过窗缝观察外面。

“夫人,她走了。”

叶濯灵的下巴搭在青棠的头顶,青棠的下巴搭在绛雪的头顶,窗缝里露出上中下三只眼睛,炯炯发光,视野内一个瘦小的黑影从侧门走出了景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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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漂亮。青棠,你明天带汤圆出宫遛,按我说的法子去那家当铺留口信。”叶濯灵拍拍她的肩膀。

“那我呢?”绛雪也很积极。

“你帮我盯着茯苓,不要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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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落了小雨。

天色阴灰,京城的千家万户笼罩在一层淡青的雨雾中,玉带河畔垂柳依依,清风细细。一辆驴车从桥上走过,来到城北安仁坊的燕王宅外,阶下荼靡花凋落一地,缤纷如雪,煞是清冷萧索。

管事通报宫里来了人,吴敬正在书房里作画,笔一顿,把未干的画纸卷起塞进抽屉,用钥匙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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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和宫的宫女,来送太妃的信。她说太妃问您老王爷的忌日可安排人去扫墓了,还有出海的大船这个月底要回溱州,王府需派人去验货。”管事道。

“我知道了,你给那宫女几两银子,让她在宫中好生照料二位殿下。”

管事走后,吴敬裁开火漆,盯着李太妃熟悉的笔迹,指尖在桌上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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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年年都归他管,太妃无需特别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列的末尾,看见“遇水则显”四个字,恍然明了,拿起手边的茶水往纸上一泼,用明矾写出的字迹呈现出来。

【宫女茯苓举止有异,常伺隙翻检私物,疑奉密命窥探。行忠宜慎察左右,恐上潜植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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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把信烧了,心神不宁地喝了几口茶。

他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到了晚间,窗外响起有节奏的鹧鸪鸟叫。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开门让长随退下,等回到屋内,屏风后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那人关上窗扇,开门见山地道:“宫女没在景和宫搜出那封信,我让剪绺的在宫外剪了王妃的荷包,里面也没有。昨日那宫女打探到,王妃的侍女不小心把信夹在一本书里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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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皱眉:“不可能,王妃心细多疑,不会把它给外人。宫女可跟你说夹在哪本书里了?”

“好像叫什么《永宁县志》。”

吴敬去翻书箱,把县志找了出来,这本书的确是入宫前绛雪给他的。

从溱州到京城的大半个月,叶濯灵没有荒废学业,仍在刻苦读书,因为随身的箱子不够放,她就把一些书挪出来放在大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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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打开县志,里头果然夹着一个薄薄的信笺。

黑衣人喜道:“就是这个!”

吴敬把信笺里的两张纸给他看:“这是王妃写的读书心得,侍女不识字,所以认错了。信不在我这,你让宫女再找找,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妃绝对贴身藏着。”

黑衣人失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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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燕王在嘉州战场屡战屡捷的消息传到京师。全城的百姓都欣喜若狂,皇帝更是在早朝上对堂兄赞不绝口,不仅赏了李太妃和王妃珠宝玉器,还赐给燕王宅的下人纹银布匹,宅中一片欢腾。

吴敬打点了送礼的太监和侍卫,沐浴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净室,正要剪烛,不期然看到烛台下压着一张字条。他翻开来,上面写着四月十七茯苓约他在城中的一家裁缝铺见面,有事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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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肯定又是黑衣人送来的,燕王府的精锐侍卫都跟王爷去了战场,宅子里这些年轻后辈拦不住大内高手。

茯苓不就是李太妃说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吗?也是她误会信在他这儿。

吴敬握着字条,能想得出宫女要问他什么话,但他也没有头绪,只能断定曹夫人的信还在叶濯灵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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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的清早,他找了个借口独自出门,戴着面具去了约定的地点。

这家裁缝铺开在城南的小巷子里,很是隐秘,周围都是空置待租赁的民房。巳时鼓楼敲了九下钟,铺子还是没开张,吴敬依字条上所说,右手握着一把白色折扇,站在柳树下,以便宫女能看见他,等了一盏茶,却还是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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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焦之时,身后的店门吱呀一响,里头有个男人说话:

“你是来见茯苓的?”

吴敬转身,却没见着人,那人又问:“你是不是雪斋先生?上头发了话,让你对茯苓知无不言,帮她找到那封信。”

吴敬不认识他,心里生出些防备,但听他言语像是宫里的人,便应了声“是”,举步跨进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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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屋里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太矮,被桌子挡住了大半身形。吴敬环顾四周,找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那声音幽幽地从桌后冒出:

“吴长史,原来是你出卖了王爷和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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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看着那矮小的身影走到光亮处,这竟是个侏儒!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他吃惊地叫了出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他肩上猛地一阵剧痛,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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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利索地将吴敬捆成一条麻花,从堂屋扛到后院的柴房。

前些天他收到了郡主侍女的口信,郡主让他把燕王府的长史秘密绑起来,等王爷回京审问。在郡主没有发出下一步指令前,他会在这寸步不离地看守犯人,但现在他需要囤一些水和粮食,以免犯人饿死。

侏儒先去两条街外留下字条,告诉郡主事已办成,然后去坊子里弄到了足够吃的食物,心情不错地回了裁缝铺。对于他这样的老手来说,看守囚犯的任务太简单了,根本就不费什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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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柴房的门,把水罐和油纸包放在地上,耳边风声微动,他蓦地腾空跃起,抽出软剑,二话不说劈向吴敬身后的柴堆。

柴禾“扑”地被一股大力冲飞,一个黑衣人从中跳了出来,与他激烈地交起手,大笑道:

“阁下抢了我两个荷包,我可一直记着呢,这次你可没有那么走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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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冷风袭来,侏儒暗叫不好,此人还有帮手!自己上次帮郡主追回了荷包,就被他盯上了……

长剑穿透后心的那一刹,他在血花飞溅中听到另一人道:

“我们把他埋了,吴长史嘛,就交给陛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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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到了酉正,太阳还没落下去。

景和宫内,叶濯灵与李太妃对坐下棋,绛雪在一旁巨细无遗地讲述宫女茯苓今天做了哪些事。

“宫门闭了,人也该回来了。”李太妃执起一颗黑子,缓缓地落在棋盘中。

叶濯灵又输了一局,讪笑:“不下了,母亲棋艺高超,我再背几个棋谱也赢不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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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聪明,杀伐果决,剑走偏锋,是个当将军的料,但太急于求成,有时就露了马脚。等你再长几岁,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李太妃笑道。

侍女收走棋具,两人净了手,坐到桌旁用晚饭。

“殿下,青棠和汤圆回来了。”侍女在门外道。

叶濯灵放下筷子,肃然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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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进了门,掩饰不住激动,匆匆行了礼,将一张字条递到桌上:“事成了!我们出宫遛狗,遛到桂香坊,我就把太监支开了,按夫人说的取了字条。”

侏儒归还荷包时顺便说了联络的办法,叶濯灵叫青棠试了一次,让他配合把吴敬绑起来藏在城中,等陆沧回京发落。她设的这个局可以在不引起宫女怀疑的情况下,试探出吴敬向着谁,她看完侏儒的回复,既喜又怒,喜的是她抓到了吴敬,怒的是吴敬真的做下了吃里扒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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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目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默然垂首,双手交握在膝头。

“真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您别伤心了,吴长史不值得。”叶濯灵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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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端起茶盏,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嗓音也恢复了从容:

“下一步,我们要编造吴长史失踪的理由。只要陛下没找到他,我们就一问三不知,装作没发觉王府出了奸细。”

叶濯灵点点头:“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要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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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叶濯灵回到偏殿,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更沉重了。她和李太妃毕竟势单力孤,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总是感到不安全。

陆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有点想他了。

“只是一点点,我也没有很想他。”她嘟着嘴,摸着项上开过光的牙齿吊坠,闭上眼。

此时他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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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二更,离景和宫不远的长青殿还亮着灯,箜篌声如流水,轻柔地淌在屋中,余音袅袅不绝。

陆祺靠在罗汉榻上,忍着后脑勺的抽痛,让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侍卫和康承训都退下,对岁荣道:

“如此说来,这侏儒是郡主的暗卫。郡主已经怀疑吴敬了,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绑到裁缝铺里,曹夫人的那封信怕是也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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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问:“陛下要怎么处置吴长史?”

“他没用了。”陆祺淡淡地丢下四个字。

“他为您做了好些年的事,也算立了功……”

“所以朕让他从琳琅斋抽了不少银子。一码归一码,他的身份暴露,就再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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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对这位博学多才、穷苦出身的吴长史存有几分尊敬,替他说话:“皇后娘娘临盆在即,眼下实在不宜取他性命,不如等小皇子平安出世后再处置他?”

陆祺掐着手腕上的佛珠,这是那天他去景和宫叙旧,李太妃送给他的,她还说她日日都在佛前为小皇子和皇后祈福。

“那就先把吴敬关进诏狱。哼,三哥的仗打得太顺利了,看样子下个月就能回来,在他班师前,朕不想见到婶婶和郡主在宫里谋划什么。你明天让婶婶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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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画上的妇人穿着翠绿的裙衫,坐在秋千上,眉眼含情脉脉,赫然便是年轻十多岁的李太妃。

他满意地抚着画上陈旧的落款,喃喃自语:“去燕王宅送礼的太监无意中在吴长史房里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朕派人彻查了他的行李,将他拘到诏狱中审问,结果真是令人胆寒啊。婶婶若是知道自己器重的长史存有这样龌龊的心思,是个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应该就不会怪朕杀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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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128传捷报

嘉州,嘉平城。

五更末,天际微微发亮,晨风卷着城头的旌旗,发出欻拉欻拉的声响。几个胡子拉碴的小兵在城墙上站岗,紧盯着城下荒芜的原野。

燕王率八万兵马前来平叛,朝廷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了四座被嘉州军占领的城池,段氏折损了几员骁将。嘉平城是嘉州的州治,守将是段氏的主帅,只要燕王打下了这座城,就意味着平叛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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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的校尉从小兵背后走了过去。一个小兵悄悄地问身边的同袍:“燕王爷的名声好,听说他从不屠城,从不杀降,是不是真的?”

同袍道:“是真的又如何?你要投降,也得上头带着你降。前些年在江东,朝廷也是让燕王去平叛,那造反的刺史困守孤城,水粮断绝,熬不下去就发疯了,命人在城内四处堆柴,把一城的军民都烧成了焦炭,别说是降兵,连条狗都不给朝廷留。”

小兵心惊胆战:“咱们将军都七老八十了,不会那么发疯吧?谁都看得出来,他只想为大柱国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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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口气?老将军是气不过朝廷这么对段家,可他手下的后辈个个心比天高,恨不得能打到京城,又没那本事。也是我命不好,没赶上大柱国在的时候,不然我说什么也得求上头把我调到外地去。”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站好了!”校尉大步走来,把两人的脑袋一按。

他虽然只听到了几个词,但也大致能猜到他们的态度,连败几场后,军中打退堂鼓的人并不少。嘉州军的老兵们甘愿为段家战死沙场,但年轻的士兵只想有口饭吃,能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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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什么?”小兵突然用矛尖指着远处,颤声问。

地平线腾起一阵黄尘,马蹄声如闷雷,夹杂着呜嘟嘟的号角声,黑压压的士兵结成方阵朝城门走来,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银色。

校尉惊得魂不附体,赶紧敲响军鼓,燃放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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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不是受伤了吗?”

“他什么时候带兵过的河……”

“这么多人……我看到云梯了……”

城墙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校尉大声训斥,让士兵们安静下来,准备好弓弩。不一会儿,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将军系着头盔走上城楼,在城垛间凝目看了一刻,待数万人的大军走到二百步内,取来雕翎箭搭在弦上,“嗖”地射出,将阵前竖着的“燕”字旗一箭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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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是啊,燕王身受重伤,一定是虚张声势……”

士兵们纷纷喝彩,低迷的士气涨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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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的军阵停在一百五十步外。

一匹黑马奔至城下,马背上的人摘了头盔,段老将军看清他的脸,微露讶色。

有士兵讥笑:“哪来的小白脸过来搦战,当真看不起我们,等我们骂到他哭爹喊娘,那张脸就更好看了!那个桃红色的玩意是什么?哈哈哈!”

“不可胡说!这是燕王殿下。”段老将军喝道。

士兵“啊”了声,震惊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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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仰望着高耸的城墙,把头盔挂在马鞍边,飞光感受到他复杂的心绪,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捏了捏毛茸茸的粉色箭筒套,从中抽了一支三棱箭,在箭尾拴了一块白布,左手摸到檍木弓,顿了须臾,转而取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铁胎弓。

他忍着钻心的剧痛伸开左臂,挽弓、搭箭、松手,铁箭如流星“笃”地扎在城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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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兵个个骇然,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燕王是诈伤!

传闻燕王在战场上被后卫将军段琳砍到左臂,血流如注,当时便在亲信的掩护下奔回大营疗伤,此后数日不曾露面,嘉州军的主力也因此得到喘息之机,退回了后方。谁知燕王竟趁夜带兵偷偷地过了河,出现在嘉平城下,还能亲自射箭,这可不是装成重伤给他们看的吗?

段老将军拔出那支箭,用手指比量箭头入墙的长度,只有他知道,这一箭的力度不到陆沧往日的七成,他的伤确实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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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挟着弓,高声道:“老将军,您可认得这块布?”

段老将军抚着箭尾的棉布,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布条,颇有年头,被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皂荚味。

他摇了摇头:“殿下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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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三年,大柱国率嘉州军去南疆平乱,粮草被细作烧了,他不得已让您领兵穿山而过,直取敌军大营。时值盛夏,山中大雨倾盆,河水暴涨,数千士兵只能淌水而行。我隐姓埋名在先锋营第三屯做一名小兵,屯中被洪水冲走者甚众,都伯派我打探军情。那年我十五岁,全无作战经验,在林中独自走了整整三日,干粮耗尽也一无所获,提心吊胆回来之时,正碰上您巡营。”

陆沧朝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您没问我打探到什么,反而将都伯责骂一通,说他昏聩,连新兵也拎出来做斥候。您见我的脚被河水泡烂,靴子里爬满了蚂蟥,便亲手为我擦洗上药,又从行箧中拿出这块布给我,告诉我在河谷行军,应将腿脚紧紧绑起,每日更换,如此才不会残废。您对我说每个士兵的命都是命,都值得仔细对待,我十年来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怀,可您现在又在做什么?送这些士兵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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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直白锐利的诘问被风刮上城墙,在谯楼前回荡,众人皆露出悲哀之色。

段老将军握紧棉布,想起从前与陆沧并肩作战的种种场景,还有在堰州时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礼待,不禁凄怆动容,回道:

“嘉州军不反,皇帝就要对我们动手,到那时我麾下这几万士兵照样是乱臣贼子。大柱国一走,皇帝就杀了国公夫人和我几个侄儿,这般不念旧恩、狠心绝情之主,断然容不下段家,段家也不愿再为他效力。殿下不必多说了,我既做了这事,就不会吝惜这条命,咱们战场上见分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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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静默了半晌。

陆沧道:“老将军,请三思。若您投降,我便上奏陛下,让他饶了校尉以下军士的命。”

段老将军笑叹:“殿下,您还是多替自己打算打算吧。飞鸟尽良弓藏,燕王府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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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重新戴上银盔,双腿一夹马腹,飞光驮着他回到军前。他将马鞍上挂的两把弓抛给朱柯,换了一支八尺长的单钩红缨枪,右手在空中挽了个枪花。

一群白鸽扑棱棱划过天幕,城上城下陷入死寂。

“攻城!”

陆沧一声令下,军鼓咚咚地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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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仲夏,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

皇宫中翠色欲滴,已有稀疏的蝉鸣在槐树上响起,宫女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襦裙,在花园里举着网兜捕蝉,到了晚上,还打着灯笼在树干和地上寻找幼虫。

叶濯灵倚在美人靠上,无聊地看她们忙活。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因为可以吃到油炸的知了猴,宫中这些人捕了蝉也不吃,单纯是为了主子们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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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这一胎怀得久,过了预产期,孩子还没要落地的意思,凤仪宫戒备得就跟太庙似的,宫女太监伺候不歇,尼姑产婆日夜陪同。皇后睡得不安稳,她妹妹段念月就命人把周围所有的蝉都捕了,务必不能让皇后听见一点噪音。此举难得中了皇帝的意,他的头风发作频繁,也讨厌聒噪的蝉鸣。

“真是暴殄天物啊……绛雪,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把知了给我下油锅。”她惋惜。

绛雪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夫人,太妃把我叫住了,让我别去给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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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哦”了声,只得作罢。

十天前李太妃去了一次长青殿,回来后告诉叶濯灵,吴长史被皇帝以事主不敬和贪扣之罪关进了诏狱。但叶濯灵觉得单是这件事,不足以让她魂不守舍、与平日判若两人,皇帝绝对还与她说了别的什么,可李太妃对此守口如瓶,只是告诫她不要出门,也不要和景和宫外的人交流。

她的计划功亏一篑,不得不扼腕叹息——好容易让侏儒把吴敬绑了起来,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敬最后还是落到了皇帝手里。她尝试再次联络侏儒,可久久等不到回音,看来这人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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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责之下,叶濯灵跟李太妃一起抄起了佛经,学着背经文给侏儒积功德,背了几天想起来陆沧还在打仗,就顺便给他也念了念。除此之外,她每天的活动就是吃、睡、看书,养得面色红润,腰上长了三斤肉,看上去好像死了夫君的有钱寡妇找到了第二春。

“你姐夫又打赢了,这个月该回来了吧。”叶濯灵给掉毛掉成一条竹竿的汤圆喂黄瓜,它咔嚓咔嚓地吃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快活模样。

没有训犬师在,汤圆荒废了学业,成了一只不学无术的流氓狐,整日在宫女堆里以色侍人,尾巴摇得可欢快,连段念月都把它抱去凤仪宫给皇后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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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绛雪兴冲冲地跑进屋,“才来的战报,王爷打下了嘉平城,派八百里加急,把叛军主帅的首级送来京城了!”

叶濯灵一愣:“主帅的首级?”

“夫人,你不高兴吗?”绛雪疑惑地弯腰,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没发烧呀……王爷很快就要回京了,您可以见到他了。”

青棠察言观色,把她拉开:“走走走,干活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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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盆里洗了手,抱起汤圆,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起它的耳朵:“你姐夫是不是说过,嘉州军的主帅是他义父的二叔,就是去年在征北军里帮他守大营的那个老爷爷?”

汤圆一脸懵懂。

“那他晚上能睡着吗?会不会睡着睡着就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啊。”她陷入了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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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肯定不好受。但如果他放过了段家现任的家主,皇帝就会让他更不好受。

嘉州军的叛乱被镇压了,他回京后,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皇帝没有拿到她带上京城的信,还会想出什么阴险的法子挟制陆沧?他的目的已经不是制衡了,而是要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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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汤圆,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美人去迷惑国君啊。养了四年都不会变,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修炼?”叶濯灵碎碎念。

汤圆睁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辩解,表示这个真不会,先生没教过。

叶濯灵无奈,她这辈子别指望孩子争气了,还是指望自个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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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到凤仪宫时,陆祺正在向太医询问皇后的胎相。

岁荣走上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陆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仍握着皇后的手。

“可是嘉州的信?”皇后疲惫地从床上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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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朝岁荣使了个眼色,岁荣默契地说了今日收到的另一个大消息:“回禀殿下,赤狄的新可汗趁我朝内乱,率十五万兵马卷土重来,韩王调动堰州境内所有兵力北上御敌,请求陛下允许他从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并借用长阳郡的郡兵。”

皇后听到不是嘉州的战报,便躺回了枕上:“陛下快回去理政吧,不要为了臣妾耽搁大事。”

陆祺柔声道:“太医说就是这几天了,等孩子降世,朕再来看你,你好好养胎,不要总是多想。段家的事和你无关,你嫁给朕,就是朕的人了,朕不会委屈你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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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扯了扯嘴角,目送陆祺和岁荣出了暖阁。

她躺了半刻,段念月从外头闯进来,双眼含泪,一头扎在被子里大哭道:“二爷爷……二爷爷他……”

皇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月,别哭了。”

段念月望着她,想到太医说姐姐身子虚弱,生产会很艰难,又想到下人们嚼舌头说凤仪宫不详,世宗皇帝的段贵妃就死在这,两行泪沾湿了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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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明白她在想什么,决然开口:“我这副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陛下容不下段家,自然也容不下我,但他对我尚存一点情分,要是我生产时遭遇不测,反而是好事,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把孩子托付给你照顾,他心里愧疚,定会答应。阿月,人各有命,你不用再为我哭了,咱们段家的女儿,是不轻易掉眼泪的。”

段念月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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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传来哒哒的声音,是普济寺的尼姑在观音玉像前敲木鱼,三位师太每日轮流敲四个时辰,香炉不灭,诵经不止。段念月也走过去,盘腿坐下,不太熟练地和她一起敲,嘴里念念有词。

尼姑没有阻止,温和宁静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脸,又越过屏风,看向床上的皇后。

皇后喝了安胎药,昏昏欲睡,嗓音轻柔含悲:“一大家子,就剩了这么点人……要是能见上九郎一面就好了,他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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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129报旧恩

诏狱中的油灯幽暗如鬼火,在看守走过时明明灭灭。

“范大人,担架上这几个就是刚刚送来的段家反贼,您看把他们安排在哪一号牢房合适?”牢头毕恭毕敬地请示上峰。

这位范大人在廷尉右平手下当差,负责看管诏狱里的重犯。他虽是大柱国从外地调来的官员,但为人低调踏实,做事勤恳认真,所以即使段家倒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五品官的位置上,连陛下也常召他进宫,以示对寒门人才的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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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关在地字号吧,那儿还有空位。也许陛下要提审他们,饭食照常给,别让他们死了。”范大人站在监牢门口指挥狱卒。

“大人,我去帮忙抬架子。”他身边的黑衣家丁急切地道。

范大人看着他恳求的神情,心软了,唤狱卒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五个人怎么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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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号在诏狱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石壁生着碧森森的青苔。五个叛将占了三间牢房,他们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被无情地丢在稻草上,呻吟痛叫不绝于耳,隔壁牢房的犯人侧过头,瞄了他们一眼。

“吴长史,您有伴儿了。”狱卒哂笑。

吴敬背靠墙盘腿坐着,面容憔悴不堪,神态倒是平静如常。

他被侏儒捉住后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就到了诏狱里。他琢磨了好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从狱卒嘴里打听到是岁总管派人送他来的,于是猜测皇帝要把他这个泄露了身份的眼线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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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罪名是“不敬”和“中饱私囊”,这倒也没说错,只是他每每思及自己的书画可能会被公之于众,内心就如火烧油烹一般煎熬,恨不得撞死在墙上,可又存着一点苟活的希望。

谁能想到燕王府严肃古板、忠心耿耿的长史,是个对主子怀有卑鄙心思的衣冠禽兽呢?

吴敬绝望地盯着监牢上方的小窗,微渺的天光渗进来,给他披上了一张惨白的裹尸布。十年前,他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却对郡王妃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那么高贵、圣洁,像一轮水中的明月,而他出身寒微,一无所有。难以启齿的想法在睡梦中愈演愈烈,一次酒后,他挥笔画下了她的肖像,用诗文纾解苦闷,却不料十六岁的庆王闯入房中,把他逮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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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在南康郡王府中长大,视李太妃为母亲,对他总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那天本是过来训斥他没把太妃的寿宴办得足够隆重。小王爷意外拿到这幅画,并未告发他,而是让他用孩子的性命发誓,从今往后俯首听命,否则就把画交给李太妃。

那个时候,陆祺还没被大柱国选去当皇帝,就有这样的心机。

吴敬打了个冷颤,回看这么多年在王府中经历的风风雨雨、和李太妃相处的点点滴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他心如死灰地坐在牢中,认了命,看见铁栏杆后段氏将领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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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燕王府的吴长史?”易容成家丁的段珪放下担架,惊讶地问。

“是啊,听说他贪钱贪到陛下头上去了,胆子真大。”范大人道。

段珪移开视线,悲哀地望着那几个同族宗亲。他央求了范大人好些天,才得以进诏狱,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来看看这些造反的叔伯兄弟,记住他们的名字,回家为他们烧香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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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范大人走出诏狱,一个廷尉府的小吏飞奔而来:“大人,嘉州军主帅被燕王就地正法,陛下让昭武卫送来了他的人头,说要给狱中那些姓段的反贼看看,装脑袋的匣子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那一刹,耳旁的杂音都消失了,段珪僵立在原地。

直到匣子从他面前经过,他才冒冒失失地赶上小吏,不顾范大人的阻拦,跟进了屋子,待看到冰块上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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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叔祖。

段家对他最宽容的二叔祖,手把手教他射箭、一次次在父亲责骂他时劝解的二叔祖,叫他不要回京、千万保全性命的二叔祖,就闭着眼睛躺在这个冷冰冰的黑盒子里。

范大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段珪起来,好在屋里的官吏和狱卒都去看脑袋,无人注意角落里段珪的异状。

“快,你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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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用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两下,急急慌慌地带他离开院子,衙门外停着一辆驴车,是他往返衙门所乘的。

段珪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

“使不得!”范大人才说了三个字,就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佯装气愤地骂道,“抬架子也抬不好,要你何用!赶快回家,叫管事好好治一治你手抖的毛病!”

段珪低低道:“大人,您答应过为我做三件事,剩下两件,还作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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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当然,当然。”

段珪骑上驴背,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第二件事,您进宫时想法子把这个交给我妹妹段念月。皇后要临产了,我想见她。”

“还有呢?”

“等我想好,会告诉您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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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的黎明,西边一阵狂风朝皇宫卷来,吹得御花园中草伏树倒、落叶漫天,檐下铁马铛铛铮鸣。

卯正风停,天黑似墨,空中漂浮着一股雷雨前的泥腥味。宫人们热得汗流浃背,却丝毫不敢懈怠,打着灯笼在御道上匆匆穿梭,有的捧水盆,有的抬箱子,凤仪宫的掌事太监站在宫门口,面色焦急地等着太医前来诊断。

“快快快,娘娘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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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从暖阁里传出,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云中闷雷滚滚,倏尔劈下一道雪亮的闪电,宫女惊得一跳,水盆翻在阶上,引得太监厉声呵斥。那宫女连滚带爬地拾起水盆,被嬷嬷拖了下去,院子里混乱了半刻,直到太医出现在御道上,掌事太监的眉头才松开。

“陛下有令,一定要让小皇子平安出世,您几位多加费心了。”

太医们连声应是,带着几个粗通药理的内侍快步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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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刚进门,后脚一个脸色白净的小太监挑着水桶从侧门进来,衣帽歪斜,始终低着头,走上台阶时,掌事太监拦住他:

“你是哪个宫的?毛手毛脚畏畏缩缩,一看就晦气。不许进去,给我把地上的水擦干!”

小太监应了,放下水桶,掏出帕子跪在阶上擦起来。

“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应?”掌事太监用手杖敲着他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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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小的是,是德妃娘娘新收的内侍,她叫我来抬水……”小太监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

“胡扯!德妃娘娘一直住在凤仪宫,她何时收了你?你抬头!”

掌事太监不记得段念月收过新人,这位小娘娘之前住在别的宫里,后来搬到凤仪宫,身边只带着几个段家的侍女。

“小的真是娘娘的人……”小太监声线颤抖,双手撑在玉阶上,指骨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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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那粒汗珠“啪嗒”砸在手边时,惊雷乍响,撼天动地,闪电映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咬紧牙关,缓缓抬起头,按住袖中的暗器,管事太监的身子却突地一晃,被人推开了。

“王公公,是我叫他来的!”

女孩清脆的嗓音听在段珪耳中,仿若救命的甘霖。他睁大了眼,妹妹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水光从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瞬息后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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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热水够了,你跟我进来,姐姐在生产,需要有人在床边驱邪。”段念月拉着他进了殿,出了一手心的汗。

她避开来来往往的宫人,把段珪带到殿内的净室,眼泪如大雨倾盆而下,按捺不住激动:“九哥,你还活着!”

往日兄妹两感情平平,段珪甚至嫉妒她获得父亲的宠爱,但覆巢之下,段家几个仅剩的孩子就是世上最亲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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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月,我来看看姐姐。叔伯兄弟们都死了,都死了……我能见你们一面,就是死也值了。好妹子,我要离开京城了,你相信我,日后我会给他们报仇的……”段珪想到母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没用,我不该听娘的话逃走……我是段家的罪人……”

段念月替他擦去泪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姐姐知道你活着,可高兴了,我们去给她鼓劲吧。你把面具戴好,不要让人发现,回头我送些银两谢谢范大人。”

段珪点头,理了理衣衫,跟她去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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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外雷声大作,两三滴雨落在草地上,紧接着“哗啦”一下,好似苍穹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无根水瀑布般倾泻而出,气势汹汹地灌向宫墙内。

这雨下的,正是:

龙王点兵,闹哄哄翻云搅海;赤松显圣,怒冲冲降雷号风,

金银宝顶上,乱纷纷白珠跳瓦;亭台楼阁外,密匝匝响锣敲钟,

瑶池碧浪接天涌,北冥扬波起鲲鹏,

滴滴紧如行军鼓,凄凄寒胜腊月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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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皇宫被暴雨所罩,京城方圆百里内,也是大雨滂沱,路途难行。午时过后,雨势渐小,一队人马从平坦的官道上疾驰而过,轰隆隆地腾起黄尘。

到了锦阳驿,这支近百人的护卫队稍作休息,除了陆沧没有换马,其余人都换了胯下的马匹,一路向北狂奔,在申时初刻入了帝京。

八日之前,皇帝遣人来报,赤狄的新可汗整合草原部落,率十五万大军再次侵扰大周边境,韩王叶玄晖从梁州借了五万兵马,加上他麾下的堰州军也只有十万,其中不少是老弱病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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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嘉州军的反贼已被朝廷清剿,皇帝派了一名武将去替换陆沧,处理平叛后的州内事务,并且命陆沧火速回京,领征北将军印,北上支援韩王。

这一道命令却有些微妙。若是军情火急,皇帝应叫他带着五万溱州军,走直线去堰州,而不是在圣旨中让他带着一百名护卫先来京城领印。

当陆沧率护卫们来到宫门外,下了大半日的雨终于停了,湛蓝的色彩从堆积的乌云中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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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大喜,大喜啊!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诞下了小皇子,陛下说您劳苦功高,百战百胜,是大周的护国神将,要您给小皇子取个名呢!请您把护卫都留在这,跟咱家去更衣。”迎接他的太监笑容满面地道。

陆沧吩咐身后:“朱柯,你带他们在原地等候,我进宫去见陛下。”

朱柯和气地笑道:“这位公公,王爷进宫照例都带着两个长随。小人是他的贴身侍从,赛扁鹊是他的贴身医官,也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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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为难道:“这位爷,您多担待。皇后娘娘刚生产完,你们是从战场下来的,身上血气重,恐怕会冲到娘娘和孩子,陛下只让王爷一人进。”

陆沧在朱柯肩上一拍,手指划过他胸前,暗暗地摸到他怀中的火信。朱柯会意,对太监说了几句好话,给了银子,带着大伙儿退至御道边。

开阳门内有宫卫的班房和文武高官的朝房,太监把陆沧带到东面第一间屋子,这是宗室入宫前的更衣之处。陆沧绕过屏风,两个昭武卫立于榻前,榻上摆着一品亲王的黑色吉服,冠冕、腰带、靴子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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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二位。”

陆沧解下弓箭佩刀,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取出袖中的铁镖,伸开手臂,让侍卫给他宽衣。

一人捧着簇新的亵衣过来,他挑眉问:“连裤子和袜子也要换?”

侍卫公事公办地答道:“小皇子今日出世,宫中不能有不净之物,凡进宫者皆需沐浴焚香,里外都换上新衣。陛下召王爷速回,沐浴焚香就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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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侍卫脱下他的皮靴,见他穿着一双厚实柔软的长筒毛袜子,用指头捏了捏。

陆沧拍掉他的手,不悦道:“乱摸什么?里头难道还藏着兵器?”

他把狐狸毛袜子扯下来,卷成一个白色毛球,塞进粉色的箭筒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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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连声赔罪,褪下他的里衣,都抽了口凉气。那段结实的左臂疤痕密布,嵌着一道新伤,下方缠着厚厚的棉布,边缘露出乌青肿胀的皮肤。

陆沧冷冷道:“裹伤布也要解开给你们看吗?”

“不用,不用,小人失礼了。”侍卫忙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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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换上新衣,要来笔墨,挥毫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夫人所织,碰者立死”,又在四边转着圈写了四个“百试百灵”,把它贴在箭筒套外,放进竹筐。

走出朝房,雨后的阳光从穹顶洒下。

不远处的崇德门上立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穿赤金龙袍,头戴冕旒,深邃的目光掠过晴空,落在陆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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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队吹奏起雅乐,陆沧遥遥下拜,皇帝举袖免礼。

他站起身,看到皇帝身旁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端庄持重,一个活泼明丽,手上举着一个白皑皑毛乎乎的东西。

陆沧扬起嘴角,轻声道:“夫人,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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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130贺弄璋

皇帝居住的长青殿在崇德门西北一里。

陆沧有意放慢脚步,跟着太监经过三座主殿,见到一队巡逻的宫卫从前方经过。他出入皇宫多次,曾经替陆祺训练过侍卫,对里面资历深的能认个脸熟,但这一队都是新人。

他又看向两侧和身后,今日皇宫里的侍卫似乎比平常多,都在不停地走动,没有一个与他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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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岁总管是在陛下那儿,还是在皇后宫里?”他问太监。

太监道:“他在长青殿和陛下一起等您。太妃、王妃也在殿里。”

陆沧察觉出一丝异样,按理说大臣的家眷没有天大的事,是不该进皇帝寝殿的,这会儿陆祺应该做的是去凤仪宫陪皇后看孩子,让他和家眷在偏殿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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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御花园,他远远地看见一个老熟人,正在长青殿前指挥侍卫。

“卓将军怎么在这儿?”

四个柱国将军如今只剩下两个,卓飞泉管着京畿的兵马,昭武卫属于皇帝的私兵,不由他训练。

太监回答:“皇后娘娘临盆,陛下担心逆贼余党趁机作乱,于是一大早就召卓将军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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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到岔路口,心念一动,问:“小皇子也在殿里?”

“陛下抱着他呢。”

“我骑了一昼夜的马,又从闹市里经过,接触了不少人。小孩子家眼睛干净,见不得脏东西,我虽换了衣物,却还是怕惊了他。公公可否禀告总管,先带我去沐浴焚香?若是陛下召得急,我去太庙拜过祖宗,在那儿熏上些香火气就过来。”

太监听他说的有理,便叫他在殿外等候,一盏茶后回来:“岁总管让您去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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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便与他往北走。

太庙在皇城最北面,东侧是太仓,再东边就是皇宫的武库。陆沧借口进了太庙,拜过历代先君,出门时往武库的方向打量,足有几百号人在高墙下持兵而立,整列俨然,把库门守得固若金汤。他再向远处看,东西两个宫门有重兵把守,脚下走的这条南北向的干道,尽头也守着禁军,矛戈反射出银光。

陆沧敛去眸中的失望,回到长青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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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见了他,客气地拱手:“燕王殿下,您大败嘉州叛军,真是可喜可贺!陛下等您多时了,快进去吧。”

陆沧回礼,忽闻一声久违的呼唤从侧方传来:

“夫君!”

他还未转身,笑意就爬上了眉梢,抛下卓将军和太监,大步流星地朝那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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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一条白影“嗖”地扑过来,激动得一边尖笑一边撒尿,陆沧急忙后退,奈何汤圆太过热情,舌头狂舔,尾巴狂摇,抬起两只前爪在他袍子上拼命挠,用嘴筒子咬着他的手腕,尖牙都快戳破了他的皮。

“汤圆,坐好!”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狐狸兴奋起来就控制不住屁股,汤圆在宫里装了这么久的千金小姐,这下形象全毁了,还好它尿在草地上,没在皇帝家门口拉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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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儿子回来迟了。”陆沧向李太妃跪下行大礼。

“快起来。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儿?”李太妃关切地问道。

“伤得不重,不碍事。”陆沧举了举左手。

这可不是伤上加伤吗?叶濯灵在他的小臂上拍了一巴掌:“还敢抬胳膊,我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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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怀抱猝不及防地贴上来。

陆沧紧紧抱住她,脸颊在她温软的颈侧蹭来蹭去,嗅着她身上的杏仁味,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奔波的疲惫和心底的烦恼一扫而空,连胳膊也不痛了,低笑道:

“我在外头天天想着夫人,腰带都松了一圈,夫人倒好,又长了三斤肉,抱着比之前更舒服了。”

“哪有三斤,顶多一斤半……”叶濯灵见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憋着笑,在陆沧背上用力捶了几下,脸红成了柿子,“放开,快放开,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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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卫突增,恐生异变。”陆沧抚了抚她的鬓角,在她耳边极低地道,随后放开她,面上依旧温柔含笑。

叶濯灵心中一凛。

李太妃道:“三郎,方才几位太医从凤仪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陛下就让我带阿灵去看看皇后。”

大周的武将凯旋,皇帝按例要带太后和皇后在崇德门迎接,以表对将领的尊重,但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又在生产,陆祺就让太妃和王妃陪同。他们三人一起回了长青殿,本是抱着小皇子等陆沧过来,但太医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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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情况不大好。

陆沧领会了母亲的话中之意:“吉人自有天相。李神医就在宫门口,您可以让皇后殿下传他进来。”

他这次打仗,左臂的伤很棘手,就把赛扁鹊从外地叫到了嘉州。因为皇帝还要命他去打赤狄,他就让赛扁鹊也跟着回了京。

李太妃颔首,领着叶濯灵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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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上台阶,搓了搓指腹,手里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

“夫君!”

叶濯灵去而复返,像一只小燕子翩翩然朝他飞过来,翠绿的披帛在空中荡出杨柳枝般的弧度。下一瞬,她搂住他的脖颈,娇滴滴地大声道:

“夫君,我也要给你生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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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对他耳语:“吴敬是眼线,我本来要抓他,陛下把他关进了诏狱,想灭口。”

陆沧忍住浑身的不适,使劲搓了搓她的脸,笑道:“我知道,回家咱们就生,生他十个八个的。”

生他个大西瓜!

叶濯灵瞪他,在他靴子上狠狠碾了一脚,跑回李太妃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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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沉下心,进了长青殿。引路的太监在花罩前止步,岁荣掀开厚重的帘子,喜气洋洋地道:

“殿下总算来了,小皇子在里头呢,陛下把他哄睡了。”

又对小太监和宫女道:“你们都出去,陛下要和燕王殿下说话。”

陆沧从外间走到里间,没看到守在殿内的侍卫,对岁荣道:“阿公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母亲和夫人有劳您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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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眼中带笑,神色却有些忧虑:“这是咱家该做的。您出征在外,咱家可不得把太妃和王妃安顿好了?岂有让您分心记挂之理。”

“三哥,你来了!快来看看这孩子……”

陆祺坐在书房的榻上,臂弯里抱着一个绣龙纹的明黄色襁褓,眉开眼笑。

岁荣告退,把帘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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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叩见陛下,恭贺陛下弄璋之喜,小皇子平安出世,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来得匆忙,没准备贺礼,就把这块贴身的玉送给小皇子吧,愿他福寿安康,无病无灾,还望陛下与皇后不要嫌弃。”

“快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繁文缛节。”陆祺虚扶他起身。

陆沧坐在榻前的竹席上,双手把一块玉佩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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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问:“这不是你戴了许多年的玉吗?每次上战场,婶婶都叫你戴着它。”

“陛下收着吧,臣已经不需要它了。”

陆祺把玉佩塞进襁褓,抬眼道:“哦?”

他顿了一下,轻微地撇了撇唇角,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你看,他长得和朕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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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通体发红,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眉毛是淡淡的两条,头发却乌黑浓密。他安然躺在襁褓里,偶尔梦呓两声,散发出一股婴孩特有的奶香味。

两个男人都好奇地望着他,这么一丁点大的小玩意,过上一个月,就变得白白胖胖了,以后还能养到七八尺高,真是太神奇了。

陆沧如实道:“他太小了,臣看不出他像谁。”

倒像个红彤彤的小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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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别的画面,如果他有孩子,该不会也像个小萝卜吧?还是汤圆那种小狐狸比较可爱,毛茸茸白花花的……

“你给他取个名吧。朕和皇后身子都弱,起了怕压不住。”

陆沧推拒无果,想了想:“这孩子一落地,暴雨就停了,正是天大的吉兆。云开雨霁,不如就取个‘霁’字。”

“好,霁字好,读起来敞亮,朕就不爱那些引经据典、生僻晦涩的字。”陆祺满意地点头,唤岁荣把小皇子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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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下来,金猊口中喷出缕缕宁神香雾。

两人对坐一刻,谁也没有再说话。陆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陆沧从容地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头,不像有话要问他,自嘲地笑笑:

“你越发疏远朕了。”

陆沧道:“君臣有别,臣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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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的刺痛开始发作,陆祺撑着头,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吃了一粒丹药。这药的气味很熟悉,陆沧闻见,心头一震。

“你认得这个吧,这是大柱国吃的药,用来止痛,但它吃多了上瘾。”

陆祺摘下冠冕,侧过头,把脑袋右后方的凸起给他看,那处的头发有一片被剃掉了,“这儿肿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要太医施针放血,我才感觉好些。太医说这和头风是两桩病症,大柱国有头风,也活了快六十,可我头上长的这个东西,就是赛扁鹊也没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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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低落,垂着眼睫,脸色在透进明瓦的阳光下苍白如雪。

“这药吃多了,对你有害无益。”陆沧换了称呼。

“我自然知晓。”陆祺轻轻地说,“是我让那道士把药献给大柱国的,它有什么效果,我能不清楚?你说好不好笑,到最后,我也吃上它了。”

陆沧已有预料,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胸中还是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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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对你从无二心。从他决意把你推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想过对你动手。他老了,一身的伤,段家的子孙又不争气,若非段珪和崔夫人误杀了他,他本想在死前把段家的武将都调回西羌。”

“你都知道了?”陆祺诧异,表情又归于淡漠,“这话你能信,我却信不得。自古多少权臣猛将暗地里包藏祸心,却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欺上瞒下,既然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我就不能赌。我让整个京城为大柱国哀悼三日,已是仁至义尽,段家的势力太大,不可不除,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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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怒,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仁至义尽。允吉,你对我也是仁至义尽吗?”他从荷包里取出柱国印,“咚”地放在木几上,“你召我回京,若是派我去御敌,就把征北将军印给我,我必当为你冲锋陷阵,鞠躬尽瘁。这八年来,母亲都是如此教导我的,我一向是如此做的。”

“你这是干什么?”陆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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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兵把守武库,禁卫扼住要道,卓将军守着长青殿,我不明白除了段家,还有谁让你防备到这个地步。”

“三哥,你误会我了。多事之秋,又逢皇后生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这是征北军印,我还等着你把那群赤狄蛮子打回草原呢。至于柱国印,你不急着还给我,四柱国里只剩下你和卓将军了,我不想看他一人坐大。”

陆沧叹道:“是啊,只剩下我和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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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喝了口茶:“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在此,你尽可说出来。”

帘布微动,岁荣在外道:“陛下,皇后宫里又来人了。”

“传。”

少倾,一个绿衣的管事太监进了书房,满头大汗地跪下,身子发颤:“陛下,娘娘产后出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赛扁鹊就在宫外,是否要宣他入宫?娘娘还说想见孩子,见不到孩子,她……她闭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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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问:“张太医开的药,皇后喝了吗?”

“喝了,喝了!娘娘原先还好好的,喝完就——”太监的话音戛然而止,冷汗涔涔。

“就怎么?”

“喝完娘娘就说,想见陛下和孩子。”

陆祺道:“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奴才带下去,不要再让皇后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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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被侍卫拖下去,嘴里叫着饶命。

陆沧想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五脏六腑一寸寸地冷下来,蹙眉问:“你连她也容不下吗?”

“她姓段。”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一个时辰前刚刚为你生下至亲骨肉。”

“她是大柱国的女儿。我杀了段家那么多人,她恨我恨得要命,我不想死在她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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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仿佛在跟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允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祺轻描淡写地道:“不提她了。自你进屋,茶水也没喝一口,这是溱州贡来的玉笋芽,我喝别的茶总是喝不惯,还是家乡的茶好。”

陆沧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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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我在里头下毒?”陆祺笑了,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替你试过毒了,放心喝吧。三哥,你是想骂我心狠吗?女人和孩子都是从属于我的,和大臣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婶婶和你是我的至亲。咱们说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你想骂我就尽管骂吧。”

陆沧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想问你一句,倘若我这次去北疆出征活着回来,你要怎么处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