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多汉子不讲究,可余水仙这个完美主义哪受得了天天看到这些瑕疵在眼皮底下晃。
人的相貌没法强逼着修正,器物总得修的让人顺眼些。
夫人有令,大家自然听从,一个个腾出手就开始按照余水仙给的图样造起来。
关六在这时候送来书信,余水仙还纳闷,接过来一看,嗬,原来是程绍送来的,说是太久没见过于想念,希望关刀寨主能体恤他一个作为父亲的心,让余水仙归宁两天,让他能跟家里人好好团聚。
关六不识字,踮着脚越过余水仙的肩头瞅来瞅去也没能瞅出个所以然,还有几分少年心性的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了余水仙一句:“夫人,谁给你的信啊,写了什么?”
余水仙也没在意他的偷看,反而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道,白纸黑字明摆着的。
“你是……不识字?”
关六悻悻挠头,支支吾吾:“嗯、嗯……不喜欢读书。”
余水仙恍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陡变犀利:“你们寨子,是不是都不怎么识字?”
关六更加讪讪,挠头望天:“也、也不是所有,寨主、关林、我姐姐、关幺他们还是知道的。”
“就这么几个人……”难怪先前他高谈论阔着要怎么造炼铁炉怎么做那些兵器时一个个都跟丈二和尚似的完全摸不着头脑,还得他一点一点画出来,写出来还不行,原来症结在这。
关刀这寨主做的也不是很称职嘛,难怪原剧情里随便一个人过去跟关山寨的人叽里咕噜几句就能把人骗得倾巢而出,那书信根本不是关刀的手笔他们也没认出来。
他本以为是剧情bug,好家伙,敢情是这群糙汉子根本不认字儿。
“所以你们平时书信来往就全靠画图?”
关六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这不是,画图看着更清楚点嘛。”
“夫人,你还没说这信说了什么呢,是不是山底下那些官兵向我们宣战了?”说到宣战,关六眼睛都亮了,手掌抑制不住兴奋摩擦着,一脸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他确实迫不及待,之前那两场仗打下来他都没轮到试用夫人造的武器,这次说什么也要体验一下其他弟兄口中以一敌百的痛快。
余水仙好笑地睨他一眼,书信卷起敲了下他的脑门:“不是战书,是家书。我父亲让我下山回去一趟。”
关六脸上的兴奋顿时凝固,语气变得小心:“那夫人,你要回去吗?”
关六这才想起他们夫人是被寨主强娶回来的,如今寨主昏迷不醒,寨子里也没什么值得夫人留恋的,这种时候夫人要是真想走,他们也只能……
“胡思乱想什么。”瞧着关六眼圈都快红了,余水仙是又无奈又想笑,又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
以前他总是以貌取人,只要是入不了他眼的他都耻于同人站在一块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哪怕是资历老的各位神君上仙,无一不被他以外貌嫌弃鄙夷过。
现在回首,想起刚飞升时便是碰上领仙玉郎前来引渡,领仙玉郎为人谦逊有礼,偏在他眼里,因长相普通而被他嫌弃,愣是半句话都不愿听完,甩下人便自顾自离去,行径着实有些过分。
其实,也不是所有“丑人”都会作怪。
像关山寨的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可相处下来,一个个都是真性情,爱憎分明。
同他们在一起生活,日子久了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煎熬眼睛疼,甚至看久了,这些丑呼呼的大个子也有叫人疼的一面。
“回去是肯定会回去的,不过还会回来,这寨子有如今这般繁荣光景可都是靠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寨子不管。”
余水仙说起现在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关山寨时表情别提有多自傲,小下巴尖细小巧,昂起来时就跟斗胜的大公鸡,鸡冠高高立起,装满了傲意。
秋日的阳光正暖,照在他那张姣好昳丽、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上,纤长又浓密的睫毛因为得意骄傲的笑容向下延去,在眼下形成一簇洒满光斑的密林,形影交错,仿佛阳光都染上了不同色彩,艳丽无双。
关六一下就看痴了,少年郎的轻薄脸皮抵不住羞涩一点点红了起来。
一个是青涩的少年,一个是艳丽的“少女”,两人一立一坐,以秋日暖阳为背景,遥遥看着,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和谐友爱,着实美妙。
可只有关刀一个人知道,在这张艳丽、无暇的面皮之下包裹着的究竟是怎样一颗焦黑腐烂的心。
“程水仙要是准备下山,让他先去找我。”关刀沉声吩咐,眼睛一瞬不瞬死盯着跟关六谈笑的余水仙,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捏响,那张凶悍刚毅的面庞在斜跨整张脸的狰狞疤痕下愈显凶恶。
“寨主,你这是准备清醒了吗?”关七儿有几分惊讶。
“嗯。”
“那,之前,我答应过夫人的,你——”
关刀侧目。
关七儿悻悻低下头:“我那会儿也是情势所逼……可是我都替你答应夫人了,你要是反悔,那夫人干脆一走了之了怎么办。”
关七儿没关刀那么好的耳力,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程绍传来的那封书信,最先看到内容的是关刀。
他不动声色将书信包装回原样,让关六拿给程水仙,然后来到暗处观察,试图从程水仙的微表情里发现点什么。
结果意想中的没看到,倒是欣赏了这么一出清纯戏码。
不得不承认,程水仙的演技的确天-衣无缝。
“没有达成目的之前,他不会走。”
“那可不一定,你又不了解夫人。”关七儿低声不满地嘀咕。
关刀掀起冷笑。
他不了解?确实,他从没有了解过程水仙,明明长得那么单纯,那么干净,那么善良,平日里杀只鸡杀只鸭都不敢看,还替它求情的小人儿,害死寨子上百人时却那么残忍,那么冷漠,从背后给他捅刀时更是没有过半分手软。
他怎么可能了解他。
第67章
67.
既然要下山,余水仙自然要做个样子先去找关刀一趟。
谁知道就是这么巧,他前脚过去,关刀后脚就幽幽睁开了眼,听他说要下山回程家一趟,他沉默片刻,说要陪他一起去。
余水仙没有拒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半晌问出一句:“久病初愈,下得了床?”
关刀目光沉沉,身体如大山般稳重,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虬结有力的双腿落地,抬眼:“让你下不了床,还是轻而易举的。”
关林跟关七儿都还在呢,这货说话就这么放肆,余水仙憋着气,呵呵冷笑:“是么,我还以为寨主大人躺在床上两个月,那功能早废了。”
“关林,你这医术不行啊。”
关林是躺着也中刀,表情当即变得讪讪,关七儿也是听得耳根红红,但眼睛却不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行还是不行,夫人若是有兴致,一会儿就能同你演练一番。”
余水仙当即呸了一声,说了句无趣,“走了,七儿,别忘了告诉你们刚苏醒的寨主大人欠着我什么。”
余水仙掸掸衣袖,表情倨傲,哼哼着扬长而去。
关七儿悻悻看着关刀:“寨主……”
“我自行处理。下山期间,你们千万仔细小心,如今寨子里多了那么多新型兵器,朝廷跟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一纸书信引我跟程水仙离开必有所图。”
关七儿跟关林神色一凛,齐齐称是。
余水仙没有如程绍所愿,接到书信的第一天就匆匆赶回去。他愣是为了让关刀向他当着整个关山寨的弟兄们赔罪而耽搁了小半月。
余水仙就纳闷了,关刀这货倔什么呢,他在他昏迷期间救了整个关山寨还不值得他给他一个公开道歉吗?
忘恩负义。
“寨主,你就给夫人道一回歉吧,我之前为了寨子都替你答应了,你这出尔反尔,也很伤夫人的心的。”
“那是你应下的。”
“可我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啊,那会什么情况你后来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没有夫人,我们早就,早就没了……”关七儿说着说着垂下了头,神情有几分灰暗,x俨然是想起了那几天因为粮食短缺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光景。
她从没见过寨子的弟兄们那种模样,彼此之间动不动就吵,动不动就动手,言辞间全是要离开,全是灰心丧气。
如果没有夫人站出来,没有夫人帮忙渡过难关,关山寨哪还等的到今天。
关刀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形容起那段缺粮的光景,尽管他昏迷时间并不久,但多少还是错过了关山寨最为艰难的几天。
群龙无首,他能想象到兄弟们内心的张皇和无望,况且如果不是他行动规划有误,太过依赖上一世的记忆经验,那天劫粮也不会落败受伤。
“寨主……”关七儿还是没忍住想再劝。
关刀抬手制止:“行了,我自有分寸。”
关七儿不满,还想要一个明确回答,被关林拉了拉胳膊,眼神示意别再管,这是寨主跟夫人之间的事。
关七儿撇嘴,却也没有办法。
她又不能强摁着寨主去向夫人低头道歉,只是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结果被寨主亲自打脸,多少觉得脸颊有几分火辣辣的疼,以至于她都不敢主动去找夫人,没脸见他。
这半个月来关刀一直没有回过房间,余水仙一个人也睡得自在轻松,七仰八叉的,四肢舒展开,光洁白嫩的皮肤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在昏暗的烛火下白得扎眼。
余水仙一个人睡的时候挺没睡相,整个人几乎是斜着睡,脑袋一个不留神估计能垂到床外头去。
现在天已经凉了,可睡姿极差的余水仙根本没往身上盖多少被子,大多团在床尾,还被他一只脚压着。
关刀在门外踌躇老久,进来看到的就是余水仙这么一副放飞自我的睡姿,娇艳的脸蛋睡出淡淡的红,昏暗的烛火衬得他恬静的睡颜愈发瑰丽。
关刀的目光从余水仙的额头一直顺到他的嘴唇,纤长细瘦的脖子,小巧突出的喉结,跃出衣裙半边的干净锁骨,线条顺滑的肩头,细瘦的胳膊,微蜷葱白的手指,易折好拿捏的长腿,珠玉般圆润粉嫩的脚趾……
不得不一再承认,程水仙有种超越性别与凡俗的美,眼目闭阖,眉心隐隐约约残留着白日里描画的淡金色花钿,再被昏暗的光源一衬托,更多了几分圣洁。
跟上一世的他……很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给他的感觉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差异。
他是为何喜欢上程水仙的?
如今细想起来,关刀也觉得自己有几分荒谬。
他明知道娶回程鸾秀是为了羞辱报复,可为什么换成程水仙之后就全然将灭门之仇抛诸脑后。
他如此痛恨程家,却为何偏偏将程家独子奉于手心,对他言听计从,百般信任。
关刀越是回顾上一世越发觉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些不对劲似乎都来源于他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
他一直有在做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天马行空,醒来后便在记忆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唯独有一张脸,跟程水仙一模一样的脸,像是用凿子深深刻在他脑海深处一般,哪怕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只要闭上眼去回想,那张脸便如真切地出现在面前那般详细真实清晰。
而一旦想起那张面容,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了,空荡得厉害,直到见到程水仙,被挖空,感知不到波动,过于沉闷的胸膛才像是被注入久违的活力,重新学会跳动。
在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一种声音,保护他,呵护他,爱他,绝不能,让他再离开他。
这声音如诅咒,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质疑不解,直到他接受,他将程水仙护在掌心,放在心尖最柔软的地界。
最后,遍体鳞伤。
重活一世,他理应恨这张脸,恨这个人,恨到除之而后快,恨到本该将世上最严酷的刑罚全部、一一加诸在他身上,以慰上一世逝去的兄弟天灵,可每每看到这张脸,他却下不了手……
“程水仙,我真想,就这样杀了你。”关刀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余水仙脖颈上两公分的距离,只要他想,余水仙随时能殒命。
可悬浮半晌刀也没落下,翻了个面换成刀背,拍上了余水仙睡的红润的侧脸。
余水仙:!!!
第68章
68.
余水仙真的服了关刀这个丑货。
自化成人形以来他就没遭过这种折辱。
关刀这混蛋竟然又动他的脸!
程水仙这身体养得细皮嫩肉的,轻轻戳弄两下都能留点红印的,更别说关刀直接一大刀拍上来,哪怕他自己觉得没用力,余水仙脸上还是多了条扎眼的红印子,皮肤一阵火辣,气得余水仙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扑过去咬死这丑货。
“有病!”余水仙气得不行,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看自己的脸,看着自己那张精雕细琢、只应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容颜上多了一条又宽又长的红印子,拳头捏得咯吱响。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打我,是不是脑子睡久了全漏出来了。”
尽管这不是关刀第一次见程水仙生气,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世的程水仙哪怕生起气来都比上一世灵动、真情实感许多,甚至可以用有趣形容。
关刀憋不住地勾起了唇。
余水仙看在眼里,气在脸上:“你这混蛋还有脸笑,故意欺负我是吧,等着。”
余水仙从床上爬起来,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关刀就坐在桌边静候着,给自己倒杯水浅尝时,嘴角挂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弧度。
可就在他准备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时,头顶视线忽的一暗,警觉抬头欲躲,就听得扑通一声,嗷的一下,余水仙连着被子一块从床上摔了下来。
原本用来作案想要蒙上关刀的被子反被盖到了余水仙自个儿头上,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关刀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起来:“知道夫人想念为夫,可夫人也不至于对为夫行如此大礼。”
“呸!谁想你个丑八怪了。”余水仙从被子里挣扎着起来,乱糟糟的毫无形象地站在被子上。
他本来脸上就多了道印子,这么一摔,下巴又磕到了,顿时红了一片。
丑八怪……关刀摸上自己脸上那条又长又狰狞的疤痕,时间过的长久,摸上去早就没了感觉,可他依旧记得那条鞭子又急又快地剐着他的脸的滋味,深入骨髓的痛。
关刀含笑的脸庞渐渐冷却。
“我有今日,也是拜你们程家所赐。”
“我现在过来就是通知你,明天我陪你下山,回家。”
余水仙还在心疼自己的脸,跟落无忧吐槽这垃圾、不合理的系统禁令,闻言一惊,随即抱臂哼哼了声。
“在你没向我公开赔礼道歉前,我不下山。”
“这可由不得你。”
余水仙笑了起来,精致的眉眼蕴着狡黠得意:“由不由得我,你说了不算。现在整个关山寨同样视我为主,寨主大人,你的命令,接下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管用了。”
关刀知道程水仙说的是事实,他假装昏迷的这段日子,寨子里的弟兄对程水仙的崇敬已经达到一种无人可及的顶峰,跟对他的敬畏、笃信不同,程水仙就是有另类的魅力让得他们自发俯首称臣,发自内心的接纳、靠近、听从、信服。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所有人见了他,与之相处后,都会不由自主跟随、臣服。
他的自信与生俱来,他的光芒熠熠生辉,即便身处劣势,骨子里的高傲也会让他将下巴傲慢地抬高。
这跟上一世的他截然不同。
反倒是,越来越像他梦里的那张面容。
有眼泪,却从不哭。
身子柔弱,铁骨铮铮。
“是么。”
余水仙抬了抬下巴,神情快意。
“既然夫人不愿归家,更爱婆家,为夫哪有不同意之理,那便好好住这儿吧。这几个月,辛苦夫人了。”
余水仙听着关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谁说不想回去了?不是,关刀,你这人真不要脸,我救了你兄弟,你给我赔礼道歉不是应该的?”
“都说关山寨的寨主关刀是个有情有义、施恩必报的良善之人,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忘恩负义、没有廉耻的小人。”
“算了,滚吧,看你就烦。”
余水仙气愤不已,收拾收拾被子就准备回床上躺着去。
他心里憋足了火气,收拾起来动作幅度极大,似乎把被子当做关刀,气狠狠地折腾着。
关刀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衣衫不整的女裙在委屈生气地捡被子,结果因为被x子有些沾灰,又嫌弃又生气地使劲拍打着。发丝缝隙间能瞥见他气红了的眼圈,下巴磕到的位置还红肿着一块,随着他生气地咬唇绷起,疼得他斯哈斯哈地抽起冷气,越发恼恨地打着被子。
有点幼稚,有点可怜,也让人……不忍。
“明天,政事堂见。”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心软心乱,关刀一刻也坐不下去地走了,余水仙没有回头理会,因此他没看到关刀略显狼狈的身影,那哪是离开,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余水仙折腾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被子丢到了一边,整个晚上就这么瘫在床上睡。
即便拍干净了灰他心里也膈应,总觉得还有点脏,宁愿不盖。
重新入睡前他还把关刀臭骂了一顿,连带着太白金星、月老这一票老家伙槽了一遭。
那些个老东西,没一个好货,心眼真小。
落无忧:……
第二天余水仙是被关七儿的敲门声吵醒的。
关七儿一听到余水仙饱含睡意的进来,二话不说就推开了门,兴致冲冲地喊着夫人,“寨主答应向你道歉了。”
余水仙前一秒还睡眼惺忪着,后一秒弹坐起身,眉眼放大:“你说什么?”
……
关刀一大早就召集了关山寨的所有人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修的不算大,所以大多弟兄都围在庭院里,挤在一块你问我我问你,想知道刚苏醒的寨主到底要做什么。
绝对是件大事。
“放屁,谁不知道是大事,问题是跟什么有关的事,别是跟前段时间大败朝廷有关吧?”
“应该不是,那种小事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什么叫小事,那可是咱们寨子难得的荣光,你是不知道朝廷那么多兵马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的模样有多滑稽,贼逗。”
“那还不是因为夫人。”
“对对,要不是有夫人在,咱们寨子早没了,朝廷那群瘪犊子玩意儿还真黑,悄摸声息的就聚了万把人,倾巢而动啊,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人。”
“诶,夫人过来——嗯?关六,你给老子揉揉眼睛,老子应该没看错吧,这兄弟怎么长得跟咱们夫人……一模一样呢。”
这兄弟嗓门还挺大,边上那一提溜全都听到了,纷纷朝着身后方向望去。
就见余水仙穿着一身飒爽的修身男装出现到大众视野中,没有步摇没有花簪没有发髻,只有简单的束发跟一只乌檀木簪子别着发冠,长长的马尾率性自由地随着行走动作摆动。
众人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去,让开一条道来,目光惊疑又痴迷地跟随着男装的余水仙移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到让他们根本没法去在意他的性别。
这是夫人吧,应该是夫人吧,可是没有胸啊,难道真是夫人的兄弟?好像程家是还有个儿子来着,可什么时候到咱们寨子来的?
所有人脑子里在见到余水仙男装的那一刹都装载着这些疑问,直到关刀招呼余水仙过去站在他身边,然后执起他的手对着所有人宣布,他,程水仙,是个男人,也是他的夫人。
众人大惊,每一张脸上布满震惊色彩,而下一秒,就见他们英明神武的寨主单膝朝着变了性别的夫人跪下。
那一刹,所有人差点没惊掉下巴。
这、这什么情况……
第69章
69.
这还能是什么情况,关刀如余水仙所愿,在整个关山寨上百人面前向他道歉。
道歉一,不该让他着女装示人。
道歉二,不该对他不由分说地怀疑排斥,把他安排至厨房整理后勤内务。
道歉三,不该对他用强,不该对他……
“够了!”余水仙急忙捂住他越说越没把门的嘴,又羞又愤。
“你怎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有病。”
关刀浓眉虎目,不笑时不怒自威,甚至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但一染上笑意,倒是多了分情深柔和。
他顺势取下余水仙捂着他嘴的手搁置嘴边,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笑着倒打一耙:“这不是夫人要求的?”
说来也怪,被这么个丑东西碰触亲昵他理应嫌恶,可这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什么温度的吻,甚至恍惚间有种关刀根本没亲上的错觉,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心脏悸动。
滚烫的热意从手背贯到心尖,热得心脏跟浇了油一样几欲爆炸。
上一世的那种诡异怪病在这一刻复发,余水仙唰的抽回手,背在身后别扭地擦了擦,低声啐了句有病。
……
余水仙跟关刀下山了。
下山前两人分别嘱咐寨子里的弟兄们要好好看顾寨子,照顾好各自,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保全自己最为重要。
余水仙还让关七儿多照看一下他的实验田,不久会有惊喜。
关七儿看着他们离去,莫名有点不舍,总有种他们一走就不会回来了的错觉。
“希望真的是我的错觉吧……”关七儿深深叹了口气。
“放心吧,寨主会带着夫人回来的,在这期间,我们好好顾好寨子。”关林安慰道。
关七儿点点头。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尤其是关刀这个挨千刀的有毛病,前脚还在那么多人面前道歉说不会再无缘无故怀疑排斥他,现在又故态萌发地说要蒙着他眼睛。
“你这个出尔反尔、口蜜腹剑、反复无常……的混蛋,小人,真当本少爷稀罕知道你关山寨的藏身地吗?”
“夫人误会了,我这是怕夫人知道了下山路线,一个不留神跑了,那可是我、寨子的滔天损失。”
关刀挡下了余水仙要去摘布条的手,边笑边替余水仙调整着布条,保证余水仙什么都看不到。
余水仙:……
“起开,本少爷不用你牵,我自己会走。”
余水仙不客气地拍开关刀想牵他的手,摸索着往前走。
关刀也不是个体贴人,或者说他这一世就不愿再体贴程水仙,见他硬要逞强,他也没坚持,松开手后就说:“那为夫就在前面恭候夫人,夫人一个人走时可要小心脚下。地势陡峭,别摔了伤了夫人的脸,届时还要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本少用不着你假惺惺的提醒,滚你的。”
余水仙凭空挥了把,感知到关刀确实丢下他自顾自往前头去了,牙根又气恨地磨了起来。
丑货,混球,杀千刀的,真当本神蒙着眼就看不着了,没见识的东西。
关刀倒是没想到余水仙蒙着眼走路也能如履平地般平稳,眉头暗暗挑了下,又特意伸手在余水仙面前晃了晃。
他的小动作余水仙没看到,他能走的那么四平八稳,眼睛跟能看见似的,全靠落无忧给他放的地形图,自带导航语音。
但导航识别不到主角,因此关刀后来为了试探直接停下余水仙也没发觉,直挺挺踩了上去。
那一脚踩上去,关刀还没出声,余水仙先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踩到了屎,脸色一下变了,急忙到一边蹭鞋底。
“什么破导航,路上有没有屎都识别不出来。”余水仙嫌弃得要命,嘴里一连串污言秽语。
关刀前面没听到,就听到了余水仙对他脚的形容,笑容顿变狰狞,抬手就是照着余水仙的屁股来了一下。
余水仙被打得猝不及防,顿时嗷的叫唤了一声。
“关、刀!”
士可杀,不可辱!
余水仙一把扯了蒙眼布朝着关刀丢去,见关刀要躲还要跑,拔腿就追上去,边追边喊别跑,给本少爷打回来。
关刀肯停才怪。
两人就这么在山路里闹腾了起来,你追我赶的,期间余水仙用了好几次法术想从关刀身上报复回来,可惜系统禁制从中作梗,主角保护光环大发神威,反倒余水仙百受其害,把自个儿折腾的狼狈不堪,生气憋屈得差点哭出来。
等着,等本神攒够了功德值回去,一家一家全给你们拆了!
这里是山路,离最近的水源至少要走大半天,有那功夫他们早就下山了,所以关刀说什么也不同意余水仙先去找水源洗漱。
他现在着实狼狈,头上落满枯叶碎末,不知道有多少深藏发缝间,只要想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好像头上长了无数虱子,身心膈应。
好端端的衣服也被灰尘染脏,白色成了灰色,余水仙多看一眼都恨不得把自己给扒了,把这套脏衣服丢得远远的。
这行头落在身上,根本没脸见人!
更不用说之前为了整关刀,他还特意用法术翻了地,不知翻出多少动物干硬的粪便混在枯叶干土中,结果关刀没怎么中招,全撒到自个儿身上,一头一脸,恶心得x他想吐。
哪怕关刀假惺惺给他擦过,他也觉得身上又脏又臭又恶心,走两步就忍不住跳两下,想把衣服里可能残留的脏灰抖落下来。
关刀看着余水仙跟身上长跳蚤了一样动不动蹦跶一下,还总是扒开衣领瞧有没有残留物,精致的眉目拧在一块儿,脸颊气鼓鼓的,看着就让人忍俊不禁,不由憋笑开口,好心安慰他一句:“再忍忍,快到山脚了。”
“还要多久?”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最快半个时辰。”
“半、半个时辰?这还叫快?”余水仙快晕了。
“你之前还不如先带我去找水源。”
“就算有水源,你也没衣服换。”
余水仙一滞,淦了一句,悲愤地啊了一声,猛地扑向关刀:“都是你,都怪你,好端端的打我,还不给我打回来……”
余水仙这一扑是出乎关刀意料的,他毫无防备的就被余水仙扑到,抬眼对上余水仙发红的眼圈,委屈又愤怒的样子,神情一怔。
忽的,关刀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不寻常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大掌罩着余水仙的后脑往自己胸口一摁,身下大刀一出,机括一开,刀身便脱柄而出,在半空力开山河般挥了起来。
余水仙被牢牢压在关刀那又硬又宽的胸膛上动弹不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着阵阵破空声,隐约能猜到点,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原剧情里,关刀陪程水仙归宁时也碰上了伏击,期间关刀对程水仙要有多好多体贴就有多好多呵护,根本不舍得让他染上半点尘灰。
下山这大半天以来的路程,也就现在他得到了点跟原剧情程水仙应有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亲爱的们,谢谢各位支持喜欢,感激不尽!!
第70章
70.
关刀不愧是月老笔下的主角,武力值杠杠的,没多久,周围设伏的箭阵便被关刀以蛮横之力破开,箭矢被打飞回原路,丛林中响起一连串受伤的哀嚎痛吟。
听到人声,他们俩再傻也知道是朝廷的兵马在此伏击。
关刀下意识看了余水仙一眼,眼底眸色深浓,可看到余水仙朝他偏头,看穿他的眼神,跟被针扎了一样瞪圆眼气冲冲地怒目相视,听着他又气又怒的说着你怀疑我时,心口兀然一痛。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就见余水仙气得火冒三丈,手指重重戳着他的心口:“关刀,你给本少听好了,我只说这一次。要是我真想要你的命,我自己会亲自来拿。”
这种同人合谋埋伏的低劣手段,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他余水仙行事向来正大光明,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绝不藏头露尾找借口找掩护。
一把推开习惯性要护着他的关刀,余水仙拿出了随身带的**,也开始了自我防御反击。
他要用行动告诉关刀,就算没有他照着原剧情对他好,呵护他爱怜他,他也能好好的。
他是水仙花,剧毒的水仙花,他可以漂亮,可以美艳,唯独不能退化成软弱的菟丝子,只会依附。
余水仙设计的**是可以收回箭矢的,箭尾绑有弹力极佳的细绳,呈暗金色,在高速运动下同样能够成为穿透血肉的利器。
他这把**算是借鉴了关刀的锁链大刀,摁动机括就能将箭矢从老远之外收回。
因此,关刀在屠戮埋伏他们的兵马之余瞥见的就是余水仙靠自己大杀四方的飒爽英姿。
飘逸的马尾如风,如电,疾驰在旷阔的荒野。
浓墨重彩般的眉眼如名家画手之下的山水,秀丽到极致间又呈现出磅礴大气。
雪白的肌肤溅上星星点点的鲜血,似是冬日绽放的雪梅,又傲又冷又孤又独,杂糅对立的独特气质让他成了这片天地间最为特别、耀眼的存在。
而最吸引关刀的无疑是那双坚定、黑亮的眸子,无畏无惧,傲意凛然,眸子深处更是藏着些对蝼蚁的孤冷和轻蔑,以及一丝复杂的怜悯。
这跟上一世只知道往他怀里躲、瑟瑟发抖、看到血就止不住流泪的程水仙不一样。
他们,似乎不一样。
可他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好了,我希望我从未被爹娘捡回去过,这样,爹娘至今都能活得好好的。】
【这世间是存在一种悖论的,所以关刀,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只能说,如果一个人命中必有一劫,即便他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都躲不过。】
程水仙,你算不算……
铮————
“操,丑货,发什么呆呢,这种时候愣着,不要命了。”
余水仙险险替关刀挡开一枪,用力拉了他一把。
关刀垂眸看着他拉着他的那只手,葱白如玉的指缝全是发黑的鲜血,手背上还有一道血痕,血似乎是止住了,但伤口洒满了灰……
关刀抬眼看着余水仙绷紧的下颌,再到他的侧脸,再到他手脚并用、**、刀枪交替着用的飒爽英姿,一招一式,一枪一箭,完全不像是个久居深闺、毫无阅历的娇公子,反倒像是……
杀伐果断的剑客。
从眼神到肢体,都跟上一世的程水仙截然不同。
当然不同。
别看余水仙是朵娇花成神,因为贫困只能龟缩在三重天,每天对镜痴迷自己的容貌。可他能惹遍全天庭的仙神而无伤无损,足以说明他的真正能耐。
尽管法力有一定程度封禁,但舞枪弄棒杀几个蝼蚁对他而言毫无压力。
【系统任禹:咳,慎言。】
余水仙:……
【这种设计是真心不人道,我想什么你们都知道,能不能有点隐私权了。】
【系统任禹:我会反映。】
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炮灰,眼看天真的黑了下来,丛林里这才消停了下来,隔上一会才幽幽传来几道马蹄声,闻晋延、程绍、程鸾秀驱着马从丛林里出来。
程鸾秀性子比较燥,哪怕程绍一再叮嘱稳重稳重,她还是做不到,一马当先驱到跟前,马鞭一扬就是冲着余水仙甩去,边甩边骂他个白眼狼,“程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吗,跟他们动手,你看看今天死了多少人,我们家重新招人多花钱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吗?你个笨东西。”
可惜程鸾秀的鞭子没能甩到余水仙身上,而是被关刀一抬刀割断。
他掀起眼皮,在暗下来的黑夜中,那双虎目真如凶悍的野兽般绽放出危险冷厉的寒光。
“程小姐,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程鸾秀黛眉顿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当初赶出家的臭虫,真当做了寨主就飞天成凤凰了,敢在本小姐面前秀架子!”
“鸾秀!”听着程鸾秀在那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程绍急忙驱马上前喝止,随即从马上下来,带着笑脸过去。
“原来是关刀寨主,误会误会,先前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未能识得寨主大驾,这才对寨主有所不敬,还望寨主莫怪。”
“寨主此番下山来,是送我儿归宁的吧,既然下来了,便随我们一同回去吃个便饭可好?”
关刀抱着刀看向了高高在上的闻晋延。
上一世,认真计较起来,他跟闻晋延并没有见过面,哪怕穷途末路之境,程水仙背叛他说爱的人是闻晋延,毁了关山寨的真正主谋是闻晋延,他也想象不到,原来闻晋延生的是这般模样。
的确,比他长得俊的多,剑眉鹰目,生的一双薄情唇。
也难怪,程水仙心倾于他。
知道是这么个理,可不知道怎么的,关刀怎么看闻晋延怎么不顺眼,连带着,瞅起余水仙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对劲。
余水仙莫名觉得有点脖子凉,还不等他捂捂,腰身便被关刀的大掌搂了去,肩头抵在关刀胸口,感受着他哈哈笑起来胸膛的震动,仿佛被传染了一样,肩头连到心口一样在发震。
他下意识挣了挣,反倒让关刀把他揽得越紧。
关刀道:“作为水仙的夫君,我自然要陪他,程大人有心相邀,我关刀岂有拒绝之理。”
程绍也笑了起来,侧身相让:“寨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