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陈设极其简略,一张床,一张圆桌,一张案桌,案桌上摆着书,笔墨,墙上挂着一柄剑,剑不远处挂着一幅画。
说是画也不尽然,就是一张涂鸦,黑白双色的涂鸦,看不出景物形状,却又能感觉到些微奇幻的意境。
圆桌上点着一根明亮的火烛,勉强照亮着屋子,但也就那么一小圈,其他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昏暗一片,以至于余水仙探进了整个鸟头也没人看到。
屋子里就两个人在,一个坐着,穿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素净白衣,一个站在他身旁,穿着乌家统一服饰,有些花里胡哨,主色为黑,花纹倒是什么颜色都掺了点,看着比坐着的那身华贵不少。
可惜余水仙偷窥的位置没选好,看不清主角乌苍什么模样,只能看到他的背,挺拔宽阔,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着,没有半分凌乱。
他正在喝茶,听到小厮语重心长地叹息,他的手一顿,茶杯落回桌面。
“你真觉得鸪鸟血肉有用?”乌苍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十五岁的少年正值变音阶段,但没有寻常人的嘶哑别扭,反倒早早有了变音后的成熟低婉,类似清风徐来的温和。
“这、这不是都这么说么。”小厮挠着头,“唉,少爷,您也别想太多,鸪鸟没用,咱们再让人去找,总有办法的。”
乌苍轻轻笑了声,听着有几分嘲意。
“没有这双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是吗?为何,非要执著于我的眼睛。”
小厮面露难色:“捉妖师,查不出妖,还算什么捉妖师……”
“连你也这么想……”
“不、不是,小人只是,觉得这话有道理。”
小厮叹了口气:“少爷,小人知道您是厌烦了,但门族大比将近,族长也是为了我们乌氏一族着想,我们沉寂的,太久了。”
如今闻名天下的几大家族,张白江玉封,以前都是连给乌家提鞋都不配的存在,可如今,乌家没落的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等落差,乌家人谁受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这么多代愣是只出了乌苍一个天之骄子,他们怎能不对乌苍上一万个心,况且乌苍还有这么一个致命的缺陷,乌家就是倾全族之力,都得替乌苍把这缺陷平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事实上,起初乌家人也想过治不好就给乌苍找个陪看的,乌苍既然不能识妖,那便让别人代劳,可人心不可控,乌苍曾差点被害,为此乌家人才如此疯狂地替乌苍治眼,不惜后果,不计手段。
乌苍缓缓握紧杯子。
乌林说的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不抱希望,更不需要希望。
为了这双眼睛,他失去的太多,可笑的是他根本还未曾拥有过多少。
父母,师长,朋友……一个个对他失望,一个个被迫远离,一个个背叛于他,一个个为他惨死……
真的,够了。
“不好了,鸪鸟逃跑了,不好了,鸪鸟逃跑了——————”
关押余水仙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整个乌山被惊动,顿时大乱。
乌林闻言大惊,一脸受到极致打击的模样,忍不住喊了起来:“怎么会?少爷!”
可乌苍不但没有失望,反倒微微勾起了唇,露出个笑来。
第106章
106.
乌林跟着出去帮忙抓鸟,乌苍被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他就静静坐在原位喝茶,端的一副风轻云淡,仿佛治眼药丢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看了这么久,还不跑吗?被他们捉到了,你可就没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苍无奈地放下杯子,忽然出声。
还在探头探脑的余水仙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他说话,又静静趴在屋顶等了会。
乌苍摇头轻笑了声,侧抬起头准确看向余水仙躲的位置:“早就看到你了。”
余水仙这下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大惊的同时又不禁好奇,磨磨蹭蹭把脑袋探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乌苍拂了把自己的眼睛,笑:“它只是不识色,不是看不到。”
“要下来吗?”乌苍朝余水仙张开双臂。
余水仙迟疑了下,外头还在大张旗鼓地找鸟,已然惊动了乌擎,他们已经嚷嚷着要拿出寻妖器。
寻妖器一开,妖气无所遁形,余水仙咬咬牙,把瓦片挪得更开些,从洞里小心飞了下来。
奈何他穿的这小妖鸟身体太弱,感觉跟刚生下来没多久的鸟崽子一样,飞的吃力还不稳当,这点高度都飞不稳,几乎是从房顶摔下去的。
还好乌苍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正好就他手心那么大,被他捧在掌心里,跟睡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一样舒适。
余水仙没控制住鸟的习性,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刚蹭完,余水仙脸就黑了。
但乌苍却被他这潜意识下的小x动作蹭的掌心发麻,心口发酥,一金一红的异色瞳里亮起点什么。
他小心地捧着余水仙到桌边,把他腾到自己左手,右手极其小心地伸出食指碰了下余水仙的小脑袋,唇边漾起笑。
“小家伙,他们都在找你呢,你倒好,不赶紧跑出去,还飞到我这儿来。”
余水仙勉强从他软和的掌心站起来,昂起小鸟头,哼哼:“我才不会让他们找到。”
“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乌苍故作思考,时间有点久,余水仙不痛快地啄了他一下,他才轻笑着摇头:“不会。”
得到满意回答,余水仙的小鸟头昂得更高:“那不得了。”
“你家在哪,改明儿我送你回去,到时候你可要躲好了,他们还会找来的。”
“你要送我走?”余水仙瞪圆他的小鸟眼珠子。
“怎么,难道你不想回去?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哼,我才不怕。”
“他们抓到你,会把你抽筋扒皮,把你血放干,还会挖了你的眼珠子,这你也不怕?”乌苍仿佛只是在恐吓余水仙,但余水仙知道,这些都是乌家实实在在犯下的罪孽,而乌苍更是亲眼目睹过。
一想到原剧情中这个可怜少年最后被逼得吞下父母的双眼,就为了让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余水仙就忍不住怜悯起这个善良又命运多舛的少年。
也不知道月老跟司命星君到底经历过什么。
“不怕。”余水仙大义凛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他们抓我,就是想要我医你的眼睛,对不对?”
乌苍没想到这只小妖鸟竟然知道,脸色微微发白,捧着他的手掌也有些不堪重负般,微微蜷了蜷。
“你既然知道,为何……”
“我想救你啊。”
乌苍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听过无数个救字,可没有一个救字是与他切身相关,如今,不过是一只初次见面仅有一面之缘的鸟妖,竟然能这么坦率自然地说出,救他。
“你知不知道,救我的代价……”乌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话说出口的,他只听得到那只小鸟妖在大言不惭,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不就是我的血肉跟眼睛嘛。”
“那你还!”
“我是妖啊,没有了,我可以再长。”
乌苍一把把他盖在掌心里,不让他看到此刻自己脸上的痛苦与怒意。
“你根本不懂……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家在哪,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余水仙挣扎着从他双手间挤出脑袋,喳喳叫:“我不回去,我要待你身边,我要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真的不需要?你真的不想看到颜色吗?”
乌苍一顿。
他怎么可能不想看到颜色。
从小到大,他就是个异类,他不识色,也理解不了那些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哪怕他们一再教诲,指着那些颜色一一辨别给他看,他也分辨不出来。
他甚至,不懂什么是黑白,不懂为什么花的颜色是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紫的,不懂为什么一块石头也能有不同颜色,不懂脚下的每一块砖都能有色彩。
在他的世界里,他根本没有色彩的概念,他的眼里,世界不仅是无色的,还是空茫的。
就像现在,这只傻傻的小鸟妖就这么躺在他手心,他看得到他摸得到他,却不清楚他。
“你为什么,会想救我,我们才刚见面。”
为什么想救他?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反正也是他的任务。都成妖了,他何必再给自己那么多枷锁。
“想就是想,哪有那么多理由。如果非要说,看你可怜吧。”
说来也好笑,这种话,余水仙在体验功德系统之前,打死他都不可能说的出来。
他是草木成神,不懂怜悯,不通世故,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心高气傲我行我素,以至于成了天庭公敌。
也就是进了这些小世界,他才慢慢学到了一些情感,人的情感。
尽管,学习过程不算顺遂,甚至遍布苦痛。
但公费学习,还能拿钱,也不算……很差。
……
无论乌苍怎么劝,余水仙就是打定主意要留在他身边,没办法,乌苍只能留下他。
但为了保护他,乌苍叮嘱余水仙千万不能在外面暴露自己的身份,要是旁人问起,就说他是他捡回来的孤儿。
余水仙一一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乌苍犹不放心,担心余水仙的妖气会被寻妖器探测到,干脆给他画了张隐匿符。
“你叫什么?”隐匿符需要名字。
余水仙迟疑片刻,不顾任禹的阻拦,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道:“余水仙,我叫余水仙。”
【系统任禹:余水仙,你!唉,你知不知道在这种世界里暴露真名有多危险!】
名即是咒,一旦被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届时余水仙还怎么脱离这些世界返回天庭,真是糊涂!
可余水仙却一脸的不在意,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既视感。
任禹不由好奇起来,上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余水仙开始不管不顾的发疯。
“余水仙?你一只小鸟怎么取了个花的名儿。”
第107章
107.
余水仙逃走,乌擎大发雷霆,不仅连夜启动寻妖阵法,更是拿出了尘封的寻妖器。
如今捉妖师基本靠双眼识妖,鲜少借用器具,使用旁物捉妖者,皆会被同道中人耻笑。
这也是乌家为何执著于治好乌苍的眼睛。
堂堂乌家传人,捉妖要靠外物,何其可笑。
但如今,为了乌苍的眼睛,为了乌家日后的颜面,乌擎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寻妖阵法一开,整个乌山被一层鸿蒙紫光笼罩,余水仙就趴在乌苍屋子的窗口,眼睁睁看着生路彻底被绝。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让他想起了上一世自我了断的时候,看着大火逐步将自己包围,也是像现在这样,一眼一眼地看着,看着生机被绝,看着囚笼收紧,再不见半点天光。
可心里异常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搜了两天无功而返,乌家人总算是找到了乌苍的房间。
看到乌苍屋子里凭空出现一个少年,进来搜妖的乌家人一下警惕,目露凶光,碍于有乌苍护着,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先行通知乌擎。
乌擎隔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一进来便是用寻妖器测了下乌苍的房间,没有异样。
他看向把他叫来的掌事,威严的眉眼下压,极具压迫。
掌事垂低了头,颤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又突然在封山之后出现在孙少爷屋里,我们怕是自己学艺不精看不出端倪,这才惊动了族长。”
乌擎这才看向了躲在乌苍身后的余水仙。
余水仙在这个世界依旧是自己的样貌,不过受妖身限制,整个人又瘦又小,乌苍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跟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完全撑不起来,衣袖卷了好几层。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就一对乌眼珠子勾魂夺魄,灵动鲜活,又黑又亮,清澈无垢,看着确实可疑。
不过乌苍画的隐匿符着实强效,哪怕是乌擎,一双肉眼也难以分辨余水仙是人是妖,他打量审视余水仙良久,还是靠的经年累积的经验。
乌苍唯恐余水仙会在乌擎面前露怯,不动声色替他挡了挡,拱手表明余水仙的身份,实则就是个可怜人,家人为妖所害,只留下他一人孤苦无依。
昨日他下山散心,看他可怜便把人带了回来。
“这不,我才给他洗干净。”
乌苍话里漏洞颇多,但看他对余水仙这般袒护,又确实探不出这孩子是妖,瞧他怯生生的模样,乌亮的眸子闪动着好奇跟不安,乌擎只能暂时按下怀疑,挤出一个较为和善的笑容。
“既然如此,便先让这个孩子在乌山住下吧。”
“多谢族长。”
“这孩子,叫什么。”
“水仙,余……”余水仙探出一双乌亮的眼睛。
“乌水仙。”乌苍先余水仙一步,道:“他如今孤身一人,便跟我姓,唤乌水仙。”
乌擎面上的笑容这才多了分真实,点点头:“也好,届时找个机会介绍给大伙儿,免得这孩子受欺负。”
“是。”
乌擎带着人退了出去,掌事还有话要说,乌擎一个眼神过去,掌事立即悻悻低下头。
乌擎双手背后,长身而立,低声道:“让人盯着他们,事无巨细,皆来汇报。”
“是,族长。”
等确定乌擎等人彻底离开,余水仙这才一改先前的生怯,扒上乌苍的肩头兴师问罪:“为什么叫我乌水仙,我有名有姓的,x我是余水仙。”
乌苍任他趴自己背上,好脾气解释:“族长不会允许外姓人住在乌山,你要是想留下,就必须改姓。”
“所以,前两天那个叫乌林的,也是改的姓?”
“对,乌林原姓林,单名一个同,族长救他回来让他改姓,他不舍得,就去了名。”
“这也行?”
乌苍轻笑:“乌家不在意这些,之所以让人改姓,无非是想让乌家看着人多一些。他们也只能靠这点聊以慰藉,欺瞒自己如今还是当初鼎盛的乌氏。”
“我怎么听着,你不是很喜欢这里。”
乌苍流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和疲倦,一金一红的眸子微敛,同样异于常人的淡色睫毛低垂,又脆弱又惹人怜。
他长得不算余水仙审美里的美人,当然,长得再好对于他来说,只要不如他,都是丑人,但如此干净忧郁温柔,多少还是让余水仙开了眼界。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子的人,以至于一想起他原剧情线里的结局,就不由自主替他揪心。
这对余水仙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感情丰沛了,伤人伤己。
可已经长出这颗人心的他抵御不了这些脆弱情感的侵蚀,他除了放逐自己,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路子。
乌苍什么都没说,但看他这样就能知道答案,不想戳人伤心事,余水仙没再追问,乌水仙就乌水仙吧,反正主角知道他是谁就行。
他不会再去成为其他人,他就是他,余水仙就是余水仙。
……
接连找了半个月也没能找到那只逃跑的鸪鸟,乌擎大发雷霆罚了几个看守,最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派人继续出去重新捉捕。
门族大比在即,乌苍眼睛复原希望断毁,整个乌山弥漫着悲哀的阴翳。
“难道连上苍都不愿让我们乌家复起吗?!”乌家二长老这些天明显见老,他仰头悲鸣,最后也只能化作浓浓的叹息。
乌擎脸色阴沉,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掌摩挲着乌雀扶手,半晌,他道:“实在不行,先让乌苍身边的孩子做他的眼睛,将门族大比过了再说。”
“那孩子,可信吗?”
之前不是没试过,可结果便是引狼入室,差点害了乌苍,害了他们乌家。
“那孩子我已派人调查过,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跟那五家没有丝毫关系,这些天我也一直让乌林暗中盯着,并无异常,勉强算是可信之人。”
“既然族长心中自有沟壑,那便先如此,等过了门族大比,等我们乌家重新扬名,届时,天下多的是人助我们寻找鸪鸟。”
……
乌苍这会儿正在教余水仙写字。
拜这具鸟身所赐,余水仙又成了一个文盲。
不过他也没让乌苍白教,乌苍教他写字,他就教他辨色,尽管乌苍对此有些抵触,但余水仙不管不顾一通输出,过目不忘的乌苍还是学进去了一些。
“不知道颜色,可以先记气味,闻闻,这是墨汁的味道,墨汁,黑色的,嗯,黑就是……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的颜色。”
第108章
108.
乌擎派来的人抵达乌苍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出,两人相处和谐,其乐融融,完全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叫旁人见了极其满意。
自从乌苍被那童子背叛伤害过后,乌山再无人能近他身,哪怕是跟他相处已久的乌林,也不过是被视作忠仆,如今这被乌苍亲手救下的乌水仙能助他稍微解开心结,实乃大幸。
因此,那人传达完乌擎的意思后,目光还多在余水仙身上停留了会,眼角眉梢带着细微的满意。
门族大比就在一月之后,时间有点紧迫,乌擎的意思是让乌苍尽快把该知道的东西教会余水仙。
作为乌苍的眼睛,余水仙需要懂得更多,才能保证乌苍在门族大比之上的完美发挥。
余水仙:……
这是对文盲该有的要求?
乌苍失笑,应承下来,等到乌擎派来的人离开之后,转眼就被忿忿不平的余水仙压住了背。
唯恐他摔了,乌苍急忙伸手扶住背上的余水仙,还掂了掂,让他在背上趴得更舒适点。
余水仙磨牙,作凶狠状那手臂勒乌苍的脖子:“一个月,一个月我连这本千字文都认不全,哪来得及学别的,你还替我答应,到时候坑你了怎么办!”
“水仙天资聪颖,我相信你可以。”乌苍即便被勒着脖子也依旧笑得温柔,说话也中听,反倒让余水仙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处世过分,讪讪松开胳膊。
“你又知道了。”余水仙嘟囔着,乌苍不用回头看都能知道这只小鸟的小脑袋肯定是扬着的,微微一笑。
“不行,我有任务,你也得有,等会你跟我说说那什么门族大比需要用到什么,我也一个一个教你。”
乌苍莞尔,温柔低语:“好。”
学习辨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余水仙强行用记味的方法让乌苍学到了一些颜色,但在他的双眼世界里,这些色彩依旧空洞。
他每天之所以能那么轻松积极地跟着余水仙学习,无非就是看余水仙认真教习的样子有趣又可爱,真挚又热情,单纯又活泼,给他这宛若死水、黯淡无光的生活增添了一份浓烈无比的色彩。
他没法用具体颜色形容,也无法用最庸俗的炽热阳光去形容在他人生至暗时刻出现的余水仙,他唯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就是他从未见过的彩虹。
听说,彩虹是七彩的,是有层次无比绚烂的。
就像这只小鸟妖,不识字还能懂得那么多,矛盾神秘得叫人不自主想要深究,却又享受着这种探索。
一个月时间实在太紧,关在乌山根本学不到什么,乌苍干脆向乌擎提出提前上路,带余水仙四处见识一下理国的风土人情。
乌擎允了,不过也把乌林派了过去,说是由他来照料他们两个的生活起居。
乌苍知道乌擎的用意,没有拒绝,只是回去后叮嘱余水仙千万要戴好他给的隐匿符。
余水仙拍着胸脯保证会戴好,开玩笑,一个符箓这么大的东西他都能丢?
三人第一站就是乌山下的乌山小镇,到底要做个样子,乌苍带着余水仙去了趟他本来的“家”。
那里早就成了废墟,来来往往的只有一些没地方落脚的鸟雀和野狗。
“黄-色的狗,还带了点棕,有点泥土的颜色。”就地教学,余水仙特意抓住那只跛脚的野狗凑到乌苍面前,拉着他的手一边碰那只野狗,一边跟他形容它的颜色。
“反正以后你见着这种样子的狗,大多都是这种颜色。”瘦土狗,乡下人养得都是这种样式的大黄狗,就是肥瘦的区别,不过余水仙历经两个世界,看过那么多话本,就没见过几只土黄狗长得肥的,大多干瘦又狼狈,又凶又可怜。
乌苍明白地点点头,又好学生地发问:“泥土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余水仙一时间被问到,低头寻摸了半天没瞅到合适的泥土,乌亮的大眼睛落到了乌林身上。
乌林嘴角一抽,深深叹气,认命地跑了趟腿。
自打被特意派到少爷身边当随从,他没少被乌水仙使唤。说来也怪,这乌水仙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瞟过来,那些拒绝的话他就不忍心对他说,最后结果就是他成了专业跑腿的,还有几分甘之如饴的趋势,格外见鬼。
乌林跑腿的期间,余水仙也没停下,又教乌苍辨别起鸟的颜色。
废墟的空地碎石上零散地立着几只麻雀在低头啄食,还有两只长脚鸬鹚,亭亭玉立地站在废墟之上,脖子又细又长挺得老高,看着就很傲气。
余水仙正绞尽脑汁地给乌苍形容着,就听乌苍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是什么颜色的?”
“黑,跟乌鸦一样的黑。”
“墨汁吗?”乌苍说着凑近余水仙的颈窝嗅了嗅,他这么突然凑近,做出嗅闻的姿势,余水仙狠狠一惊,退开两步远离,脸不由自主热了起来。
“你、你干嘛?”虽说他余水仙倾国倾城,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喜欢他是人之常情,可好歹也给他一点——
“没有墨汁的味道。”乌苍一本正经,倒是显得余水仙有点多想,他的脸热度更甚,头一次觉得自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我是鸟,现在又是人身,怎么可能有墨汁的味道。”
“那水仙的黑,是什么味道的,我想记住。”乌苍一金一红的眼眸极其认真地看着余水仙,倒把余水仙盯得贼不好意思。
少年郎的目光太坦率单纯认真,这让心存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接近他x赖在他身边这种不善念头的余水仙稍稍起了一丝愧疚之心。
他仰起脖子主动凑近乌苍:“这就是我的味道,独一无二的黑。”
乌苍高挺的鼻子压了上去,小鸟妖的侧颈又细又软,尽管他没有办法识别他的颜色,却在这一刻深深记住了他的味道——
馥郁,浓稠,张扬,跟他名字一样的,水仙花香。
乌苍小时候有见过水仙花,那是他母亲种的,可自从他母亲被带离身边后,连同那株水仙也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他还记得母亲给他形容过那株水仙,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他无需记住颜色,只需要知道,它很美。
【娘亲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双看到世间色彩的眼睛,但娘亲希望你能看到它们颜色以外的真实与美。】
【世上万物,都是美好的。】
良久,乌苍撤离压在余水仙颈上的鼻子,微微一笑:“很美的黑色。”
他的金红眸子笑得弯起,恰好一缕阳光穿透乌云照到那张明媚温柔的脸上,那一霎,仿佛什么阴霾都在这一刻被驱散。
余水仙定定瞧着,面容发烫,却不由自主跟着翘起唇,颇有些自得:“是最美的黑。”
第109章
109.
在废墟待了大半天,大致让乌苍知道了一些东西跟它相对应的颜色,之后三人便一起逛了乌山小镇的夜市。
好像今天正巧是什么节日,街道格外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鼎沸。
长长的一条望不到边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售卖灯笼的小摊,摊主热情地呼唤着过路行人瞧一瞧看一看,很是喧嚣,极富人味。
余水仙不由自主被摊位上的各色灯笼吸引,脑海里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当初跟关刀一起逛的那次灯会,那朵花灯,那个谜语,那场烟火……最后定格在圆月之下,河水之中,他们劫后失控拥吻……
狠狠咬了下唇,疼痛唤回理智,余水仙强迫自己回神,却顿时失了继续逛逛的兴趣。
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说回客栈休息,扭头却是撞上一双有些空茫的眼睛,正茫然地打量着周围。
乌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跟其他路过的人脸上洋溢着好奇新奇喜悦不同,在他眼里,他只能看到满街的摊贩,满街的灯,却看不到其中的色彩和趣味。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那么高兴,欢欣,提着不同模样款式的灯笼会笑得那么甜蜜欣喜。
他明明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却显得这般格格不入。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多漂亮,多特别,可呈现在这双眼睛里的世界却是那样无趣无味,黯淡无光。
想走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余水仙咬咬牙,拉起了乌苍的手往人群里挤。
“走,带你看花灯。”
乌山小镇的灯笼街贩卖的可不只是花灯,还有各色各样的走马灯,巨型船灯,镂空建筑灯……总之就跟参加比赛似的,一个赛一个精致庞大奇巧。
余水仙知道乌苍看不到颜色,也知道他跟他说再多他也没法理解那些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在他那双晕染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两种颜色的眸子里,他看不见任何色彩。
可他就是想告诉他,想形容给他听,想让他记住,这些东西会是什么颜色。
挤到人群里余水仙才知道,今天果然是什么灯节,整个乌山小镇包括隔壁镇子的灯匠全都有来,就是为了参加灯比,要是能夺冠而出,他的作品就能在镇子最高的建筑上挂一个月。
这个灯节每月举办一次,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很多奇形怪状的灯笼,这个月据说还是上个月拔得头筹的灯匠最有机会夺魁,他的作品据说是个空中楼阁灯。
“那这个灯比在哪举行,如何才能去看?”
“就在西街那,人最多的地方,答几个灯谜就能入场。”
这条街的灯其实还不算多跟奇,大多样式雷同,灯也比较娇小,方便提拿,据那个摊主说,西街举办灯比的那条道才是乌山小镇灯节最大的看头。
那里几乎算是一场灯展。
余水仙兴致一下上来,回头瞅乌苍,亮晶晶的眼珠子跃动着想去。
然而不论是乌苍还是乌林,看着似乎都没多大兴致的样子,乌林甚至蹙起了眉头,撇着嘴,似乎有点嫌弃余水仙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东西上。
“你们,不想去吗?”
“有什么好去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回客栈好好休息,第二天早点出发。门族大比可是在江东,离我们乌山十万八千里远,一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到。”乌林这话是实打实的扫兴。
但他说的也是事实,他们总共就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全用来赶路,一个月从乌山到江东景州府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如果沿途像今天这样墨迹,一个月的确会不够。
“乌林。”眼看余水仙兴致有点下降,乌苍出声了,顺势抚着余水仙的小鸟头,安慰解释道:“不是因为这个。”
余水仙抬眼瞅他:那是因为什么。
乌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可能会更扫兴,以拳抵唇咳嗽了声,又长又密的浅色睫毛轻颤着低垂,落下一片温柔讪讪的剪影。
“灯节我们常逛……”
“常逛怎么了,不是说每月都有新花样吗?”
“新花样能多到哪去,顶多就是为了夺魁的那几个灯匠会搞出点新鲜样式,看来看去实际也就那样。”乌林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那你别来,我跟乌苍去看。”
乌林眉头顿时倒竖,刚想张嘴,就听乌苍叫了他的名字。
“乌林,要不这样,你先回客栈休息,我们逛完了就回来。”
“少爷!”
不论乌林怎么不满,乌苍还是被余水仙得意洋洋地拉走,边走他还要埋汰乌林,看着年纪轻轻,事儿操心的不少,不就是耽搁一晚上么,能怎么样。
再说了,有他在,乌苍看的灯节能跟往常一样无趣?
乌苍被余水仙拉着走,听着他在前面忿忿地碎碎念,内容逗得他直乐。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具妖身影响,余水仙在这世界还真有点话多,叽叽喳喳的,往往别人说一句他能有十句。
余光瞥见乌苍又在偷笑,余水仙羞恼的同时也有点满意,十五六岁的少年,本就该高高兴兴的,像原剧情线里那般死气沉沉,有今朝没明日的老成模样,着实看得人心气不顺。
灯展不愧是灯展,刚到入口就能远远瞧见一条巨龙灯长长的,宛若延绵不断的山脉,直贯东西。
入口处也是一盏灯,牌坊似的,立在那儿还有人守着。
在余水仙跟乌苍他们面前有条队伍正在排,人不算多,但就有点卡壳,迟迟不见前挪。
余水仙等的不耐烦,探头朝前瞅了瞅,好家伙,有人卡在了猜谜上,又不肯放弃,就在那耽搁着别人的时间。
这不,就排在那人身后的一个公子哥儿等不住地推了那人一把,叫嚣着,猜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少在这碍事。
那人也是硬气,一个趔趄后又大步回来站到那公子哥儿前,理直气壮说他能行,就是还需要点时间,让那公子哥儿回去乖乖排队,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灯展的背后是官府连同镇上三家富户一块举办的,明令禁止发生争端,违令者要是被巡逻队抓着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先带回衙门关个三天再说。
那人也就仗着这条律令肆无忌惮。
他要解的那几个灯谜其实不难,都是入门级别的,连余水仙这种文盲都能猜到两个,可他就是磨磨唧唧跟个傻子似的,以至于那个公子哥儿实在等不住,强憋着火气问看守的人能否代答。
余水仙立马竖起耳朵。别说他在这个世界是个文盲,就算他不是,对解灯谜也是一窍不通,除非真的特别粗浅,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但这不就是担心不够粗浅么,万一他答不出来,不就没得热闹能凑了?
要是能代答就不一样了。
第110章
110.
或许是守卫也看不过去,那人实在墨迹,队伍又排长了,干脆一摆手表示可以代答。
于是公子哥儿把人往一边一推,三两下就替那人答完灯谜,又抽了三个自己该答的谜题,随后扭头轻蔑地看着那人,拇指朝下,做了个鬼脸。
“这人倒是有趣。”乌苍轻轻笑了一声。
余水仙有同感地点点头。
很快轮到他们俩,果然,余水仙手气x烂,抽到的谜题一个都答不出来,还好有乌苍。
“你到底是读了多少书。”余水仙万千感慨,瞅着他平坦的肚子,猜测着里面别是装的全是笔墨吧,明明才十五岁,凭什么能懂这么多,跟乌苍比起来,他这个神做的贼文盲。
“平日里无事,只能看看书。”乌苍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余水仙愣是听出了点伤怀,瞅到他那双比天边霞光灯火都要明媚绚烂的眼眸,想到他自打出生起就瞧不见色,周围人都拿他当异类,连孩童们都不乐意亲近,除了书籍为伴,确实也无其他乐趣,心底顿时生起惋惜。
“你应该也很想看到颜色吧?”
乌苍浅浅扯了下唇,没有正面回答。
余水仙摸着鼻子嘀咕:“他们说我能救你,如果你想……”
“我不想。”乌苍突然沉了脸,敛了笑,严肃冷硬下来的他让余水仙意识到他是在生气,不禁讪讪。
乌苍很严肃地看着他:“水仙,我知道你留在我身边是想救我,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我不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治我的眼睛。我只是看不到颜色,不是活不下去,没有这双眼睛,我照样能做捉妖师。”
“可是……”
“没有可是,水仙,答应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鸪鸟,可以吗?”
余水仙定定望着乌苍,那双眼睛溢满了对他真心的关怀和在意。
心脏微微失衡了一瞬,很快被余水仙调整恢复,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乌苍这才满意放松了下来,看着他有点被自己严肃的样子吓到,抬手落到他脑袋上顺了顺他的头毛。
余水仙下意识委屈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回过神脸一黑,暗暗咬碎了牙。
该死的妖性。
灯展不愧是荟萃云集,囊括了两个镇子的灯匠做出来的灯果真丰富多彩,绚烂无比,样式迥异,各有特色,叫人目不暇接,颇有乱花迷人眼的意境。
除了门口那座牌坊灯,还有那条巨长的龙形灯,进去后沿街摆着的还有各色庭院灯,小巧点的是各种飞禽灯,威武点的是各种猛兽灯,狮子猛虎巨龙长蟒,活灵活现,形象逼人,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但更叫人拍案叫绝的还属既精巧又繁琐的微型灯,乍一眼看着就拳头大小,灯光也不亮,相对比起街道上摆放的其他巨型灯,它们就像是误闯的萤火虫,荧荧之光难以争辉。但一旦凑近了瞧,借助放大器具,便不得不让人惊叹其做工的精细,心灵手巧至极。
“这些都是上任灯魁的作品。”乌苍在余水仙惊叹着观赏时,贴近他耳边低低道。
鸟只有耳孔没有耳朵,所以不论是捕捉声音还是气息都十足地敏锐。乌苍离得不算十分的近,但那温热的气息只是少许漂染上耳廓,温度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灼烫得厉害。
余水仙被烫得急忙捂上耳朵,矮了矮身体,挥手驱赶着乌苍,让他别离自己这么近。
乌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还有脸问怎么了,余水仙又不能说自己耳朵太敏-感,只能红着半张脸说他声音大,有点吵。
得亏乌苍看不见颜色,不知道余水仙这会儿脸都快变阴阳脸了,只是瞧着他别别扭扭地捂着耳朵支支吾吾,心里顿起捉弄的心思,故意又凑了过去。
“那这样呢,吵吗?”他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少年郎清朗的嗓音故意压沉,倒是多了分成熟稳重的磁性,丝丝缕缕带着戏谑的低笑传进耳孔,跟探进无数条丝线在耳朵里挠着一样,痒得厉害。
余水仙捂紧了两只耳朵,一边躲一边喊:“吵,特别吵,不准再在我耳边说话!”
“真的?可是我已经说得很轻了。”乌苍不依不饶,就是要贴着余水仙的耳朵说话,余水仙气急,对着近在咫尺的乌苍耳朵就是一口。
他叼着他的耳朵,含含糊糊冲他喊:“吵死了,你自己听听这样吵不吵,哈——”
乌苍当即僵在了原地,心跳如擂鼓,耳边明明声音喧嚣,可他能听到的竟然只有自己紊乱的心跳。
余水仙咬他咬得并不重,但就是力道太轻,触感太敏锐的部位被牙齿轻轻叼着磨着,湿热的涎水逐渐浸润被叼着的那一块,火气从心口猛然上涌,向来清心寡欲的他头一次体味到面红耳赤的滋味。
犹记得先前余水仙学到这个成语时硬说要教他记住其中的赤色和红色,奈何他抓耳挠腮也想不到与之相对应的气味或感知,不知道该如何加深他的印象和联想,最后只能惺惺作罢。
可现在,他似乎记住了。
原来这就是红色。
“邓青来了——”
就在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嬉闹时,远远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一声,顿时所有人沸腾了起来,纷纷朝着灯展街道的最里处张望。
余水仙也急忙推开乌苍站起身,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奈何这具鸟妖身子骨太瘦弱矮小,他除了密密麻麻的后脑勺,什么都看不到。
“到我背上来吧。”余水仙自己没感觉,乌苍却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瞧着他那么用力地张望,小脸气鼓鼓的,乌亮的眼睛都快渗出水雾,无奈又怜惜地朝他半蹲下。
余水仙犹豫了下,本想拒绝,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惊叹,他的注意被吸引走,脖子抻得老高,纤细的眉毛皱起,一脸的不满生气。
乌苍彻底无奈,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
余水仙这会很果断,扶着乌苍的肩就要上去。
只是没想到,乌苍说让他到他背上,不是背他,而是直接把着他的双腿把他架起来。
当即,余水仙便如落入鸡群中的那只长脚鹤,特立独行,高高在上,显眼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