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2 / 2)

随后他再一次发动传送,无视墙壁,进入教堂内部。

巨大的石门紧闭着,隔绝夜风与星光。空气凝滞厚重,吸进肺里带着地穴般的潮冷。

时至天亮前的绝对黑夜,周围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广阔的空间向上消融在无法企及的黑暗里,仿佛这教堂没有穹顶,直接通向某个星辰寂灭的天宇。

追兵的呼和声被隔绝在外,此处静得吓人。

阿契恩唤出火球术,没有急着释放,将三颗烈焰留在身边持续照明。他问翠西:“当初从魔物手下侥幸逃生之后又返回镇子,就是因为跑不出去吗?”

“不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男人的住处了。”翠西不愿称对方为“丈夫”,也不愿称那里为“家”,“我冒险回去取,结果被发现了。我欠你个道歉,对不起。同时我也欠很多人道歉,但我不后悔,我必须活下去。”

阿契恩无视了对方的道歉,让他在意的另有它物,眉头轻蹙,道:“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别告诉我是孩子。”

“万幸不是。”翠西笑了笑,“是王城的征召函。”

她始终记着自己要成为讨伐魔王的一员,这也是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唯一信念。

阿契恩忍不住嗤之以鼻:“分明是最无聊的东西。”

翠西闻言立即攥起拳头试图争辩,但随着两人移动,火光照亮教堂墙壁高处的雕塑,她咽了口唾沫,选择禁声。

那雕像并非慈悲垂首的神之子受难像,而是一具巨大的、倒悬的类人形体。

它双臂高抬,绝非拥抱的姿态,而是手腕、十指以超越关节极限的角度扭曲着,指尖刺入自己的胸膛,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恒的自我剖解。它没有面孔,头颅的位置平滑一片,只在正中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横置的眼睛。此刻,那石眼正望着两位不速之客,空洞得仿佛能吸附灵魂。

“还真是邪恶呀。”阿契恩感叹着,算是来自魔王正统的肯定,“那么我该去哪儿找人呢?”

“你当真想见教主?”翠西抓住他衣角,严肃提醒,“之前也有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咱们身上有他留下的诅咒,你伤不到他。”

“我没想杀他,只是想跟他聊聊。”阿契恩不以为然,他指了指头顶的雕像,“他的审美如此别致,我们兴许会聊得很投机。”

不开玩笑,他真的有认真考虑请雕塑师到魔王城来为自己立像。

翠西瞠目结舌,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征召为勇者,殊不知阿契恩从来没有认同过这一点。

令她震惊的还不止如此——只听阿契恩忽然在嘴边拢起手,大声喊了句:“别躲着了!出来见我!”

翠西被吓的浑身如过电般发麻,恐惧让她再无法说服自己继续跟随阿契恩,已经开始四下寻找躲藏之处。

阿契恩的声音在宽阔的大厅内无数次回荡,余音未落,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从脚下传来,通过骨骼传导,让牙齿微微发酸。

翠西难以自抑的恐惧最终化成一句惊叫,她迅速从阿契恩身边跑开,躲进隐蔽的黑暗中。

阿契恩没有挽留。

与此同时,机关牵动不远处暗门缓缓开启,嵌在墙壁之上的烛台也随之被点亮。烛光下的墙面影影绰绰,似有无数扭曲的影子被拓印其上,保持着痛苦或狂喜的僵直舞姿,分不清是过往的祭品、还是痴狂的信徒。

阿契恩朝着为他敞开的暗门走去,带着归家般的从容,毕竟任何邪恶与诡谲都会拜服于它们真正的王。

通道冗长,像是走过魔物的咽喉,直达胃囊。

不知过了多久,阿契恩终于抵达尽头的寝殿。正对的墙壁被雕刻成一双手掌,托拢着摆在其正中的座椅。

光线昏暗,阿契恩起初没看清,以为座椅以及之上轮廓模糊的物体都是石雕的附属,直到那物体微微一动,身形才从凝固的黑暗中剥离开来。

教主坐在那里,一身近似传统长袍的衣物,但材质在血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湿漉漉的暗色,仿佛地底深处永不干涸的潮气都凝结在此。稀疏的白发散披在肩头,那种白色并非圣洁的银辉,更像某种见不得阳光的菌类,或是久埋地下的丝织品,阴暗腐朽。

他看上去是那样衰老又虚弱,似乎不需要任何人动手,要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死亡。

大概正因如此,阿契恩出声询问:“你还站得起来吗?”

教主靠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带着一种沉思般的静止。那双手枯瘦异常,指节嶙峋突出,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

烛光从一侧照来,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极端的光影,另一侧脸颊完全沉在黑暗里,能看清的只有一道极高、极窄的鹰钩鼻梁。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枯骨相互刮擦:“好久没有外乡人主动来见我了……”

阿契恩不耐烦地打断:“我问你话呢。”

“当然,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教主拿过权杖,双手支撑着、缓慢起身。

阿契恩仍不满意:“那你下来走两步。”

许是被他无厘头的话搞得有些懵,教主没来得及细想就照做了,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来到阿契恩身边。

距离足够近,能看到他眼眶深陷,眼白泛着浑浊的黄,像陈旧的羊皮纸。瞳孔非人般地过于漆黑,也过于扩大,边缘不规则,仿佛两滴凝固的污浊墨迹。

他问阿契恩:“你想要为我近距离展示什么吗,外乡人?”

不料话还没说完,阿契恩就迈着长腿朝着教主走来的方向扬长而去,剩这个可怜的老人在原地凌乱。

当教主好不容易转过身时,阿契恩已然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单手撑头,长腿交叠,张扬地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

那张椅子被垂垂老矣的教主坐得像个棺材,现在换阿契恩入座,才赋予了它和背后石雕该有的压迫感。

真正的魔王远道而来,屈尊亲临陋室,也算是蓬荜生辉。

阿契恩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这样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