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毒食十三(2 / 2)

上阳遗策 戏华 2246 字 25天前

他们衣衫单薄褴褛,脚上大都没有鞋袜,裸|露在外的脚趾在黄沙怪石的摩擦中生出一层厚厚的老茧。而稍微年幼些的孩童皮肤嫩红,被磨破刺穿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上药溃烂开来,露出白花花的肉和猩红的血……

一瞬间,柳时客心下猛地刺痛。

她本以为自己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种凄惨景象,是早就心无波澜了的。可任凭她觉得自己多么心如磐石,也见不得一个个趋近绝望和死亡的人用最后一点带着希望的目光看向自己。

——就像是,透过兰丘百姓的眼睛,看到了曾经那个懦弱悲惨的自己。

那是她不愿去回忆的不堪过去。

柳时客猛地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复又睁开。

她眼波流转着,掩去眼底那汹涌的情绪,轻叹一声。

“我是朝廷派来协同尚书大人赈灾救民的官员,当今翰林院修缮,兼任左春坊左赞善,柳时客。”

“有我柳时客一碗粥喝,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受苦遭罪。”

她说着朝身后的张显初点点头,后者转身挥挥手:“拉上来吧。”

随着一阵骨碌碌的车轮转动声,一车车“李大人”送来的白面馒头和一桶桶并不太稠的白米粥出现在众人面前。柳时客命人把持秩序,所有兰丘百姓一一争先恐后地排好队伍,即便饿的都站不稳却依旧有序地排着队。

正当柳时客准备发放食物时,一旁的张显初却突然出言阻止:“柳大人,且慢。”

柳时客不解回头,只见张显初端来一盆准备好的水,笑道:“还请柳大人先行净手吧。”

柳时客微微一愣,略一思忖后将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入水中清洗一番。

待她洗净双手,便来到众人面前准备指挥着分发食物。

兰丘城粮仓的米粟少之又少,熬出来的白粥根本就不够满城的百姓果腹。好在那几车白面馒头分量倒是很足,送来的下人还悄悄告诉过柳时客,“李大人”说了,若是馒头不够,尽管跟他说。

柳时客抿唇冷笑一声。

时候不早,眼见着日落西山,柳时客见那角落处瘫坐着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正疑惑她为何不上前来,却发现那妇人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手撑在地上艰难挪动身躯。

柳时客放下手中沉重的勺子,让旁人接替自己,旋即端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朝廷派来的女官员纡尊降贵地在她面前单膝下跪,一手塞给她两个馒头,又放了一碗粥在她脚边。

妇人抬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柳时客朝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你腿脚不便,又带着孩子,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快些吃吧,不够还有。”

那妇人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事,没事,我夫君……他去替我们娘俩领吃食了。”

“无妨,这城中百姓众多,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先垫一垫吧,毕竟还要照顾孩子不是?”

听她这般说,那妇人也不再拒绝,只是不好意思地接过馒头,声若蚊呐地说了声“谢谢”。

柳时客轻笑,见她有些急促地囫囵吃着,忙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慢些吃,别噎着。”

她说着端起一旁的白粥:“喝口粥顺顺。”

“草民谢过……唔!”

那妇人面色骤然一紧,柳时客觉察不对,忙低头去看:“你怎么了?”

却不料那妇人猛然抬手将她一把推开,奈何她有气无力,只得堪堪推开一些。

随着那妇人“哇”一声痛呼,一口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几滴飞溅到柳时客白皙的脸颊边。

烫得她眼皮一皱。

“呃,嗬……嗬啊……”

妇人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整个身体不自觉蜷曲发抖。怀中的孩子随着襁褓滚落在地,受惊后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的灾民见此惨状,惊呼一声一哄而散。

柳时客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景象,脱力跪坐在地上,自语喃喃: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人急匆匆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馒头高举着:“娘子!娘子!我领到两个白面馒头,快些吃吧!”

下一秒,他嘴角的笑意蓦地僵住。

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路手脚并用爬到那妇人身边:“娘子?娘子!你怎么了娘子!”

“血……怎么这么多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时客茫然失措地看着自己满身满手的鲜血,过分浓郁的血腥气疯狂刺激着她的鼻腔,几乎要冲散她的思绪。

突然有人大喊:“你娘子方才吃了这柳大人给的馒头,就成这般模样了!”

“大家别吃了!这赈灾的粮食有毒!朝廷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我们好歹是姜国子民!朝廷居然这般不把我们当人看吗!”

“……”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惊恐的,有愤怒的,有出言讨伐要个公道的……可是此刻柳时客已然听不清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那妇人的丈夫闻言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瞪,近乎咬牙切齿:“是你!是你!你不得……好死!”

“我……我要……杀了……你!”

柳时客不住摇头:“不,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震惊之后是无尽的茫然和无助。

柳时客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成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想办法救人!”

面前的妇人人口吐鲜血狼狈至极,柳时客不忍再看,忙转过身去大喊:“大夫!快去传大夫过来!”

张显初急促的声音蓦地传来:“柳大人!小心身后!”

柳时客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转身,霎时间瞳孔骤缩。

一阵冷风吹过,柳时客眼睁睁看着那妇人的丈夫呲目欲裂地冲向自己,手中握着半片碎掉的瓷碗碎片的白刃。

他怒喝一声,高举起手中的陶瓷碎片,直扑柳时客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