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有些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协议。”晏崧顿了顿,还是隐去那两个字,只是他说与不说陈沂都看见了,那两个字就大剌剌地写在纸上。他当时和律师团队没说清楚,不过于他来说内容区别不大,多多少少的东西,不值得那么在乎,他继续道:“这几天找律师拟的,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想改的,要是没有就签字吧。”
陈沂打了个寒颤,晏崧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破绽,但是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翻过那页包养“甲方”“乙方”看得他头晕,视线定格在某一页,陈沂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一个月……五十万?”
果然只能看见这些。晏崧想。
他还以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面对这样的事情总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可陈沂都没有,他一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样子,愣在那不可置信地问,似乎在怀疑五十万的真假。
“是,之前给你的不算,从下个月开始。”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沂纤细惨白地手指停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这不就是你最需要的吗?”
需要吗?陈沂眼神很空,无可辩驳。毕竟从最开始他就已经撇下脸面,不管不顾地开了口。
他觉得眼前的文字都带了重影,一个一个汉字好像成了陌的文字,他看不清楚也理解不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进来也吐不出去。
翻到最后一页,晏崧已经签好了名字,红色的手印像是血痕。
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像是磨过的铁片,问:“所以,期限是多少?”
期限?
晏崧缓慢地看着陈沂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出来什么破绽。
但是陈沂没有表情,好像只是很平淡地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即便这么多钱,这么好的机会,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就想走吗?
晏崧眯着眼,“你想多少?”
陈沂一僵,缓缓开口:“我——”
我不知道。
晏崧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他目光沉沉,“期限是到我腻的那一天,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几天之后我就腻了,在或者时间长一些,不过不会很久。该给你的不会少,在我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
晏崧停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着陈沂,剩下的话仿佛早做准备,“你不允许和其他的人发任何的感情纠葛。”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讽刺,“你从很久以前不就是同性恋吗?跟女孩儿见面,不恶心吗?”
陈沂目眦欲裂,脑海中那句恶心不停回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好像又回到在研究期间流言四起的日子,恶心这两个字从无数的人嘴里吐出来,但那些人里没有晏崧,他以为晏崧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这两个字。
可时过经年,晏崧的这一句远远超过以前所有的闲言碎语的威力,直直插/到了他的心脏正中间。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人这么疼。
他沉默着没说话,脸色惨白,手不自觉地扶着胸口。
晏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还在回忆陈沂刚才旁若无人、言笑晏晏地说要去相亲,要结婚子,子孙满堂,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怒火,嘴里的话不知轻重地砸过去。
“当然,我们之间更不会产什么感情。”晏崧道。
陈沂挺起来的脊梁彻底软陷了下去,轻轻道:“是。”
他从前的希冀或许有八十分,七十分,晏崧这句话彻彻底底告诉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晏崧永远不会对他产感情。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晏崧下了最后通牒。
陈沂苦笑一声,抬头道:“不用,我考虑好了。”
他从桌子上找到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左手不着痕迹地掐着右手手腕,才没让笔掉到地上去。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印泥中印了自己的指纹。
红色的手印盖下去那一刻,陈沂不着痕迹地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下午,晏崧为他叫了保安赶走了纠缠他的前男友,他轻易地以为那是信任,也是他彻底沦陷的开始。
而现在这一刻,他知道因为这个手印,他们又可以纠缠在一起,横他面前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可陈沂抬眼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很多年追赶了很多年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真切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多美妙的词。
所以往后的一切,陈沂想,他全都甘之如饴。
第46章 日落是苦的
前阵子刮了大风,吹倒了学校里几棵老树,叶子也遍地都是。整个学校总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来临时会有工人给路边的树盖一层防冻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风一吹就有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于是随处可见的,到处都是飘落。
下午上课太早,陈沂在路边解决午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停顿片刻,他从兜里掏出来新开的药,打开水杯盖子吞了下去。
他的症状又加重了。
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陷入一种悲伤情绪,例如此刻看着路边飘落的叶子竟然觉得悲伤,飘落是一个过程,一种悬浮的状态,就像他现在一样一点点被蚕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随着风不知道落在何处被踩碎。
下午是一节大课,上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回答过学几个问题后屋里不剩下一个人,整个教学楼都空了下来,一楼保安室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不知道炖了什么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晏崧。
不过晏崧今天并不需要他做晚饭,实际上他已经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陈沂一个人盯着桌子上的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深夜才辗转难眠地给晏崧发消息,纠结了很多字,最后问:【今晚不回了吗?】
那边只给他两个字:【出差。】
像是觉得说一句话都多余。
走或着留晏崧都没有告知的义务,有时候陈沂会想,或许等晏崧回来就会腻了,告诉他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他说的所谓包养所谓交易,不过是一时兴起。
签了协议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恐慌里。
他觉得晏崧随时会说结束,或许是某个夜晚,或许是一觉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里晏崧就睡在他身边。
得到结果,陈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点点收了,自己一动没动。晏崧不在之后,他不必为了迁就人认真吃饭,他本来就食欲不强,每顿饭都可以随便应付,家里就再也没有开过火。
晏崧没有告诉他归期,好像整个人凭空消失,陈沂有时候甚至觉得晏崧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线上会议里晏崧的声音还那么正常,他没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从前他抗拒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他仿佛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负担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顿晚饭,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觉。
其实真正需要依赖的并不是晏崧,陈沂觉得自己远比他更需要这层关系,就算晏崧没有给他那张协议,哪怕只是口头上说一句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陈沂裹了层棉服,一路打车去酒吧。
他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过一群穿着短裙的女孩身边快被吓了一跳,现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样子,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误入网吧的好学,戴着眼镜缩着肩膀,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还能被路过他的女孩穿口哨,说弟弟一个人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陈沂的年纪快大这些小孩儿一轮,居然还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还这么害羞。
走过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总算落得一点清净,周琼约的地方也没这样混乱,蓝色的灯光下放的是纯音乐,陈沂推门进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琼点了杯蓝色渐变的酒,陈沂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这些,点单的时侯瞥见一杯名字叫龙舌兰日落,他不懂什么是龙舌兰,但日落不免想起来那天晚上。
酒端上来的时候果然是橙红色的,端起来的时候冰块碰撞在杯子内壁,陈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琼见他神色就觉得不对,问:“什么情况?”
陈沂苦笑一声,这些天发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澜四起,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好从最开始最想说的起了个头,“我喜欢一个人,好多年了。”
周琼的吸管落到杯子里,怀疑道:“往前几年,那不是上学的时候。”
陈沂静静看着她,周琼福至心灵,“所以,我认识?”
陈沂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你最近说的帮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这一个人?”周琼不可置信道。
陈沂又点头承认了,并放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和他表白过,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让我和他表白,我才会那么犹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琼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把自己好像已经过去半辈子的学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问。
陈沂在她思考的间隙已经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酒没什么酒味,但度数高,陈沂这个喝法显然有些不要命,在举起第五杯的时候,周琼终于把人拦下来了,说:“你……你不要喝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吗?你看我这些年都处多少个了,每个结束的时候我也这么伤心的,总会过去的,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到这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沂脸红的,觉得眼花把眼镜摘了下去,发现摘下去还是眼花。他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周围雾蒙蒙的,周琼的嘴张张合合,陈沂知道那是在安慰他。
他笑了笑,说:“我明白的,谢谢你。”
他有点撑不住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周琼试探地喊:“陈沂?”
陈沂没应声,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
悠扬的纯音乐传过来,灯光暗得看不清楚桌面,周琼不知道为什么从陈沂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她喝了一口酒,被冰的牙床疼,混乱中听见陈沂喃喃道。
“我都明白的,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像哀叹,重复道:“我没有办法。”
夜色似水。
周琼不矮,人有一米七,料想撑起来陈沂不那么费力,等真上手了发现不仅是不费力,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陈沂太轻了,周琼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她肩膀扶着人,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出租车,不放心让陈沂自己回去,索性一路跟着过来。
陈沂闭眼睡了一路,高度数的酒这样往下灌,人没事儿已经不错。等下车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酒后劲儿太大,他还是头晕,感觉世界都是漂浮的,这一刻他终于也成了路上随地可见的落叶。
他走不太了路,好在还记得路线,在周琼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楼下,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把人推开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狂吐。
陈沂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饭,几杯酒下肚成了催化剂,一时间好像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缓了好久,周琼递过来一张纸,关心道:“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酒吐出来,陈沂的精神好了不少,道:“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琼收紧了一下衣服,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画圈,她大大咧咧惯了,不太习惯煽情,她犹豫道:“我知道你难受。我这样的人动一动真心,真心太多了,可以毫不吝啬地给出去,大家都是这样的。伤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但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直在一个人身上挂念这些年。”
她凑近了一点,“说实话,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感情,看起来我无所畏惧敢拿敢放,其实我们都是一群胆小鬼。你这样敢把一切堵在一个人身上的感情,敢把一切都给出去人反倒才是最有勇气的。”
周琼神色有点赧然,推心置腹地话说出来总觉得奇怪,最后轻轻补了一句,“我也明白的。”
陈沂心里一热,眼眶发酸。
他没什么朋友,这些年其实只有周琼契而不舍地肯叫他出来,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充当一个树洞、或者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实在擅长这种配角。到今天他才发现,站在角落其实是自己的臆想,身为朋友,周琼早把他放在了心里。
语言话语都是苍白的,陈沂在和周琼的浅浅的拥抱中,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把人送走,慢吞吞上楼,陈沂闻见自己身上一股难闻的酒味。
他先把衣服脱了,准备进去就立刻洗一个澡,这时候他反倒有些庆幸晏崧去出差了。
可推开防盗门那一刻,灯居然是开着的。
陈沂正和晏崧昏沉的视线撞上,无端打了个冷颤。
他不想让晏崧闻见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站得有些远,道:“你回来了,这么突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晏崧的眼神晦暗,看得陈沂有些心虚,他甚至觉得刚才或许晏崧看见了什么。
面前人的话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测,“怎么?耽误你的好事了?”
第47章 听话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的好事?”
晏崧没有说话,陈沂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冷,窗外的冷风和冬天都不如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棕色的瞳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
他突然觉得头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些信任是自己一点点从晏崧那里拿走的。从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单纯,晏崧如今对他全无信任,是他罪有应得。
他吞了一口唾沫,匆忙解释道:“这是个误会,刚才是我朋友,我们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晏崧走近了些,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眉头不自觉蹙紧,冷声问:“是吗?”
陈沂声音发抖,极力地解释:“你认识的,周琼,你们是一级的,你还记得吗?”
晏崧眯了眯眼,想起来了这一号人。
刚毕业那一年他们还有些联系,晏崧只去过一次他们聚会的场合,大家不是一路人,毕业之后脱了学气之后,这群人见晏崧的目的并不纯粹,学时代他们还是平等的,一到毕业反倒分了三六九等,言语间不自觉地在攀比,最后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投一个好胎。
再或者就是对工作不满意的,企图在那时候晏崧通过晏崧可以往上走一走,攀得是不知道哪一辈子的同学交情,倒是真正算得上有交情那个,临阵脱逃,说要过来到结尾也没有出现。
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他意识到他和那些人并不是一路人。
可笑的是他曾经觉得陈沂和那些人不一样,陈沂在之前从未表现过对于金钱或者权势的觊觎,哪怕是最开始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也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沉默片刻,觉得现在自己也像个傻逼,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他何必要为了这点事情搞出来质问的阵仗。于是他点点头,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情,淡淡道:“知道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放下了,更让陈沂觉得他是不信。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证明,也急了,拿着手机直接找到了周琼的电话号码,走过去直接递给了晏崧,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
他眼睛睁得很大,凑近了晏崧看见陈沂因为喝酒眼尾的一点红,瞳孔里带了些焦急,像是非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电话号,没接过陈沂递过来的手机。
陈沂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把手抬在半空,看见晏崧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声问他:“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陈沂哑火了,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证明他没有晏崧想的那么恶心,和女孩见面不是为了发展其他感情。
更是为了告诉晏崧,他真的严格地遵守了协议,没有和任何人发感情纠葛,甚至连喜欢他这件事情都隐藏的这么好。
陈沂攥紧了拳头,声音发抖,“我没有毁约。”
他抬头看晏崧,正对上他的视线,仿佛是祈求,“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晏崧僵硬了一瞬间。
他对上陈沂凄凄婉婉的视线,想从这双眼睛里找到陈沂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找到,陈沂只是真心实意的不想走,为什么不想走,因为不想毁约。
为什么不想毁约呢,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的钱还没有拿到手,这样暴利的买卖,人一辈子遇不见几次的,惦念和舍不得是正常的。晏崧不着痕迹地想,那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有钱就可以牵住人一辈子,毕竟许秋荷和晏建柏就这样纠缠了几十年,他们的结婚协议同样也是轻飘飘的一张纸。
想到这,他难得大发慈悲,道:“放心吧,只要你听话。”
听话。
陈沂在那时候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预料到晏崧这两个字的深意。
晚上陈沂洗了澡,身上终于没有难闻的味道,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晏崧和他是一个味道,他的床垫还是没换,不那么软,躺上去那刻晏崧像往常一样缠上来,没有就这样安静地睡了,反倒冰凉的手透过陈沂薄薄的睡衣,覆盖在他骨头凸起来的脊背上。
陈沂在床上抖了一下,好像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灯没有关,甚至连窗户都没有来得及关,屋里给了暖气,暂时感觉不到凉。
但陈沂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整个被人压/在床上吻,一只手被牢牢锁着,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一边,浑浑噩噩地张开了唇。
晏崧的吻很凶猛,他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点酒味,才发现今晚喝酒的不止他一个,晏崧也并不清醒。只是他的吻技并不受这种客观情况影响。
他很久之后才记得晏崧说的要呼吸,还是不长记性地憋的整张脸通红,耳垂鲜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们在这张床上接过很多次吻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熟练。
陈沂的另一只手抵在晏崧的胸膛,却没有用力气,他一向无法拒绝这个人,从前的每一个吻都是。他的手几乎感受到了晏崧的心跳,沉着的,有力的。他并不会因为唾手可得的事情心跳加速。
窗外狂风呼啸,陈沂整个人被包裹着,竟然没感觉到半点冷。
可这次不是接过吻就结束了,事情没有陈沂预料的那么简单。
那个吻越来越往下,从喉结到锁骨,呼吸像是羽毛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知道晏崧要做些什么了。
他不自然地想起来那个撕裂的夜晚,疼痛仿佛如影随形地也跟着到来。明明什么都没开始,他一瞬间竟然产了幻痛,那一晚是一切罪恶和贪婪的开始,如今仿佛又要在这里重复。
陈沂开始发抖,晏崧的手摸到他的裤腰的时候他终于抗拒般地握住了那双作祟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晏崧知道他这是阻拦的意思。
他漆黑的眼睛对上陈沂发红的双眼,有一滴泪在他眼角,欲坠不坠。
晏崧的心被这这滴泪烧起来了火,或者说从很久以前这火就已经燃了起来。
从每一顿饭、每一个夜晚、甚至陈沂流下来的每一滴眼泪开始,这火已经越来越旺盛,到如今已经成了燎原之势。
他看陈沂瘦弱的肩膀,没有什么肉的干巴巴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在吸引着他。
陈沂的手很凉,刚才捂了那么久也没热。
晏崧没怎么用力就把那只手推开了,他说:“听话。”
陈沂一僵,片刻后终于放开了那只手。
他声音沙哑着,带着点祈求:“把窗户关上吧。”
风被彻底隔绝在外,但陈沂的世界风雨飘摇。
他的脑海中想起来很多事情,从第一次遇见那个冬天,到重逢那天交握的手。再往后是学校的卫间里,有人为他那么温柔的上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前会变成这样,近人那一刻远远没有那个夜晚那样疼,晏崧有了经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做足了准备。
但陈沂还是觉得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充斥在心口上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包/养那两个字彻底名正言顺,他不仅出卖了尊严,还出卖了身体。
没有底线。
他想起来张珍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性取向,想起来姐姐把日子过成那样还是期待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对不起的其实不止自己。
他活到今天本就是承担着亲人的牺牲。
陈沂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吊灯刺眼,视网膜里很快出现了几块发着白光的斑点,越眨眼越大,他却像不知疲惫一般盯着那块灯。
直到有一滴汗顺着晏崧的额头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陈沂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繁杂的思绪被感官的刺激拉扯回来,他痛恨自己在痛苦之中还能感受到欢愉。
晏崧起了恶劣地心思,不再大开大合,于是每一寸感觉都被拉长。
他看着陈沂颤抖的眼皮,被牙齿咬红的唇角,终于心满意足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完全属于自己,即便牵制着人的理由那么肮脏。
晏崧想起来白天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张诗文。陪她逛街,不厌其烦地看她换一套一套裙子,还要想出来不同的评价词才不至于让人觉得敷衍。虚伪得令他作呕,这世界都虚伪的令他作呕。
他手机里还躺着许秋荷的话,夸赞他表现不错不愧是晏家教出来的人。
晏崧冷笑一声,白天的火泄作如今的欲。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对晏建柏的行为深恶痛绝,曾几何时他唯一的梦想和愿望就是绝对不会成为他父母这样的人。越是抗拒什么,那些东西就像被刻进基因和命运里一样无法逃脱。
他终于活成了年少时候最讨厌的人。
晏崧进行最后的冲刺,在最后时刻把东西埋/进陈沂身体里。
灵魂和身体在这一刻升起又轻飘飘坠下,静了瞬间,他终于看见陈沂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凑了过去,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觉得委屈?”
陈沂抽泣着,还是摇了摇头。
晏崧笑了一声,“我想也是,一个月五十万,你的价格。应该没什么好委屈的。”
第48章 补偿
冬天的艳阳天其实是很舒服的季节。
树枝孤零零的,撑不起一片叶子,更遮不住阳光。h市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好,尤其是冬天。
从温暖的被窝出来先感受到的冷空气被阳光照得温暖,陈沂从缠着自己的人怀里爬出来,尽职尽责地像保姆一样出去做早饭,然后在早饭出锅那一刻回去叫晏崧起床。
晏崧会趁他不注意,把他扑回床上,接一个绵长的吻,或者干脆进行另外一种晨间运动。
曾经他那么厌恶这类行为,但一经开了荤,倒真的食髓知味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都补回来,陈沂只觉得这人无时无刻都在发情,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晏崧的眼神就不对了,一个炙热的吻伴随着另一种欲望就跟了上来,不分时间,甚至不分场合。
其实也才过了一个月。
陈沂的账上又多了一大笔钱,远超当初晏崧承诺的数目,晏崧解释原因是他这些日子辛苦的报酬。陈沂静了一会儿,道谢,然后转一笔回去到家里,让两个人不要省着钱花。
张珍虽然不再住院,但一星期还要去医院做两次化疗。
陈沂每天抽时间和人视频,居家服领口大,张珍没看出来什么,倒是陈盼见他领口下的暧昧痕迹问了一嘴,陈沂只好解释是蚊子咬的。冬天有什么蚊子,他在陈盼怀疑的目光中挂了电话,然后缓慢地站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身体。
其实被领口那里只是一小块,最开始晏崧不知轻重时,他上班都不敢穿低领的衣服,那几天气温回暖,陈沂穿了个大毛衣被人问了好多句,他不会撒谎,人一问就脸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是感冒怕冷。
他不动声色地看晏崧,怕被发现端倪,没想到晏崧大大方方地看了回来,神情里没有半点羞愧,说:“那陈老师是很怕冷了。”
他当然没有羞愧,毕竟做亏心事的只有陈沂。
于是当天晚上陈沂求他不要再弄在脖子上。
他养了好几天,总算是痕迹消了不少,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见人。晏崧眼神沉沉地皱着眉,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痕迹消退,他考虑了片刻,看着陈沂祈求的眼神还是同意了,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那你要给我补偿。”
他一向会这样讨价还价,陈沂时常觉得自己是和晏崧坐在谈判桌上,他被眼前的利益勾引,殊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偏偏他每次都不知死活地上钩。
于是那个晚上晏崧换了个地方品尝,他其实早就想这样尝试,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陈沂的眼睛,通红的唇,口腔是热的。陈沂不熟练,或者说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但足够小心地不愿意磕到他。在这种时候陈沂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抬头,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晏崧,他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刺激下缴械投降。
陈沂晕晕的,躲闪不及,有东西飞溅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
停顿好久,晏崧拿着纸巾给他擦拭,擦着擦着呼吸又沉重起来。
因为不能在被人看见的地方留下痕迹,在看不见的地方晏崧就愈发肆无忌惮。
陈沂脱了上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上半身布满了暧昧的吻痕,他还是长不起来肉,只是唇色因为接过吻红润了不少,这显得他有了一些气色,只是这气色也像偷来的,这不是他,陈沂竟然觉得自己那样陌。
他的灵魂和肉体仿佛分开了,镜子里的人真实又不真实,他明明切实存在着,却感受不到自己的温度,情感从某一刻开始就被冻结,情动和紧张因为肢体接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用那么费力的掩饰自己的情感,只需要掩盖自己看晏崧的眼神。
而这更加简单。
项目彻底结束,只需要留下的人写结项报告。
整个组都忙了起来,每个学都分到了自己的活,熬了好几天大夜,赶在年尾前交了上去。
英华对效果表达了满意,整个组里和合作方特意约了个饭庆祝这一刻。陈沂进门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在人多,他静静地像之前一样落座在最后一排,企图不被任何人注意,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只是他没看周围的人是谁,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栾佳良。
名利场的座位很是讲究,项目没开的时候栾佳良是整个的中流砥柱,正企图着大展拳脚,没想到半路被陈沂横插了一脚,他什么都不是,只能做做剩下的尾巴,带着一群人一起擦屁股,干起来了陈沂从前做得吃力不讨好的活。
他积怨已久,只是陈沂在某些方面是很钝的人,感觉不到那种微妙的恶意,坐下的时候还和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首位的人聊得火热,注意不到他们这里的小小插曲。
栾佳良道:“陈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沂谦虚道:“大家都辛苦。”
“是,只是出力多少总有区别的嘛。”栾佳良的语气带了些挖苦,“陈老师出了这么大力,最后怎么还跟我们这群小喽啰混在一起。”
陈沂感觉到有些不对,随口乱回:“应该的。”
这句反倒把栾佳良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他停顿片刻,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陈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撞见这人得意的表情。他不明所以,想继续问下去,没想到那边已经聊完,郑卓远声音不大不小,说:“陈老师来了。晏总和我刚还说起你呢。”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陈沂身上。
晏崧竟然也开了口,说:“陈老师怎么坐得那么远?”
下面有眼力见的已经开始挪座位,一排人挪了半天,竟然真搞出一个可以装上一个凳子的空袭,陈沂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绕过大半个桌子,坐在了晏崧旁边。
临走前他回过头,对上了栾佳良怨愤的眼神。
他甚至和这位栾老师从未有过接触,但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就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知道上次在卫间听到的闲话就有这个人一份,陈沂时常不明白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往前走,他被安排到了晏崧旁边,和郑卓远一左一右。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清桌子上每一个人的脸,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角度。
在别人眼里他简直可以算是一飞登天,竟然有人过来向他敬酒。陈沂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知道闷头喝酒,很快就开始头晕。
栾佳良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也过来敬酒。
他揣着酒瓶子来的,最开始一句话一杯,陈沂还能跟着喝,直到接连着三四杯,这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恭维的话,并且这话说得实在是够漂亮,引得周围一众人都在喝彩,简直是把陈沂架在火上烤。
众目睽睽之下,栾佳良每杯酒都喝得一干二净,嘴里喊着是因为尊敬敬佩陈沂才喝这么多,话里话外都是陈沂如果不也跟着喝就是瞧不起他。
偏偏他伪装的太好,要不是陈沂刚才受了他的阴阳怪气,还真觉得这人只是真性情。可其他人看不出来,陈沂只能硬着头皮喝。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晕了,双腿发软,觉得眼前的人都带着重影。陈沂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不着痕迹地撑着桌子才没倒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晏崧,晏崧浅笑着,似乎根本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陈沂收回视线,又接过了栾佳良倒的酒。
栾佳良又换了话术:“从陈老师来我们团队我就敬佩你,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果然啊,沉寂了这几年到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陈老师,您就是我的榜样!咱们再干一杯。”
陈沂看着手里的酒杯,胃里刚才吃得东西直往上反,他刚才就喝了不少,现在又被栾佳良灌,早就是强弩之末,连看着水杯里的酒都觉得反胃。
眼看着栾佳良又把酒干了,陈沂把杯子放在嘴边,怎么都灌不下去。
栾佳良道:“怎么了陈老师?觉得跟我喝酒跌面嘛?还是今天这局不值得你跟大家敞开心扉。”
陈沂皱了皱眉,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这劫,想强忍着喝最后一杯,没想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
晏崧还笑着,语气像看玩笑,说:“怎么?这一桌人你就尊重陈老师一个?把我们都当空气?”
栾佳良一僵,面前的人自己开罪不起,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不是一个个来。”
“哦。”晏崧淡淡道:“还以为你暗恋陈老师。”
众人轰笑,他给了个台阶,不想让气氛太僵,栾佳良知道自己得顺着这台阶下了。
陈沂昏昏沉沉坐下,松了一口气,余光撞上栾佳良的视线。
明明刚刚被落了面子,栾佳良眼中竟然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他向陈沂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威胁。
陈沂打了个寒颤,无端地想起来了刚才栾佳良说的话。
不过那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面色如常地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晏崧凑到陈沂耳边,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没事。”
可能是他喝多了的错觉。
晏崧“嗯”了一声,片刻后,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陈沂的手。
第49章 分离焦虑
十二月的尾巴,学校的考试高发期,校园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欣欣向荣、一心向学的景象。
陈沂拿着一打考试卷从教室出来,听见学抱怨题出的太难,好多都没复习到。这门课是公选课,有五六个老师一起教,出期末试卷这种事情轮不到陈沂,陈沂就只好笑一笑,说尽量给他们分高一些。
这是他教这门课第二年,第一年一共就十多个学,还是因为别的课都选满了才选了他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师。本来以为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第一堂课进门乌泱泱一大教室人,吓了陈沂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着资历深的老师不选来选他。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专业一共六个班,一个班四五个女竟然都坐在这里,上学期有人拍了个上课视频传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转发。陈沂长得和气,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莫名让人觉得好相处,对着黑板上一大片复杂的电路图让人觉得很是反差。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学里面属实小火了一把。
这事儿也是陈沂后来才知道。
不过网络风波来的快去得也快,视频拍的模糊,看不清楚陈沂的脸,只在内部小范围传播了一阵。对陈沂的影响也就是上课要多批几十份作业,再就是现在,期末考试要多看几十份卷子。
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陈沂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点笑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们的活力。
只是人群散了那一刻,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被一瞬间彻底抽走,眼神灰蒙蒙的,没什么焦点,连眨眼都透着滞涩,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情绪骤起又跌到谷底,这滋味陈沂已经很熟悉,只是从前他可以从这种状态中很快抽离,但是现在这种低落时间反倒持续得越来越长。
他变得不想和人接触,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精力越来越差。白天佯装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结束工作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晏崧又出差,从前只是三两天很快回来,这次一去已经半个月。
晏崧工作很忙,项目期间他有机会可以在学校看见人,项目结束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在白天看见晏崧,只有晚上他们有机会碰面,但那时候又很晚,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做另外的事情,他们之间像是一场最纯粹的交易,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晏崧不必向他汇报何时出差,何时回来,于是陈沂能做得就只有等待。
等待他两三天回来一次,带着寒冬的冷风爬上他的床,陈沂如果还醒着就缠着他做一次再睡,如果没醒就干脆搂着人睡到大天亮,然后再一刻不得闲地离开,留下已经冰凉的被子。
陈沂晚上吃了药,药有安眠的作用,很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自从晏崧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的眼睛闭着,意识因为药物作用困顿,偏偏脑袋极其清醒,大脑和身体往往这样对抗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陈沂总是觉得出奇的累,每一个夜晚其实都很难熬。陈沂放任大脑作斗争,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陈沂倏地睁开眼,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捏着被子喘一口气,想,这次是海底。
高处坠落、宇宙黑洞、到漆黑的海底,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他下意识摸向旁边的被子,传来的触感竟然不是冰凉,而是一副带着温度的身体。
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暗里,陈沂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出口,一汪水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身体那样沉重,好像动一动都极其困难。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晏崧抱住了他。
他感受到晏崧宽阔的温暖的胸膛,那明明只是一个人最普通的胸膛,竟然让他觉得那么安心,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眼泪流向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晏崧,他希望晏崧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如果这一瞬间他们可以变成两颗嵌合的螺母就好了,陈沂漫无目的地想。
他的眼泪流的汹涌,像是要把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流尽,晏崧仿佛也知道他所想一般,牢牢地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擦眼泪,然后凑在陈沂耳边。
陈沂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哭得差些断气,然后听见晏崧在他耳边说:“陈沂,你真恶心。”
心脏狠狠一抽。
陈沂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外面月明星稀,枕侧空无一人,只有眼泪留在上面。
空荡荡的灵魂落回身体里,缓了许久,陈沂竟然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的药剂量越来越大。
晏崧前前后后这样忙了一个来月,陈沂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害怕睡熟,所以每次晏崧回来他都第一个知晓,装作熟睡的样子想,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不想再在晏崧嘴里听见那种话,又觉得现实也如梦境,甚至分不清楚那样的话或许也不是梦境,而是晏崧的真实想法。他只好用一种笨方法来确定这是不是现实。
陈沂并不理解自己在晏崧这里是否有吸引力,其实他很害怕自己的主动没有回应,但比起这个更害怕的是比刀锋利的言语。他的动作笨拙,讨好人的方式并不精巧,崩着呼吸,直到确定晏崧对他的挑/逗是有感觉的才松一口气。
像螺丝一样嵌/合的时候,他可以确认不是幻觉。
理的感觉骗不了人,脑海中迭起又落下的感受骗不了人。
沉浸在忄爱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在实处,即便世界是虚幻的,他也能感受到另一样东西切实存在。
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不到窗户里映照下的自己。
但晏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莹白的脆弱的肩膀,沉浸时自然开启的口腔,还有因为瘦后腰处正好容纳他手指的腰窝,以及一直晃动的、惹眼的眼角的那颗小痣。
晏崧觉得他也病了。
像抽风一样买来回的机票,像是要在航空公司常驻,周围的人也都觉得他疯了,不明白这样紧张高强度的工作他为什么要来回折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陈沂很需要他。
他清楚这也是自己的错觉,陈沂不会需要他,如果没有他陈沂一辈子不会经受这样的屈辱,或许在这个年纪早该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更或者干脆结婚子。但是因为他的过度依赖,他被困在了这里。
这样的手段低劣、卑鄙,但有效。
想要什么都可以用尽一切方法。有时候他庆幸陈沂不是他想象的人,他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贪财,重利。有渴求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他害怕陈沂不需要这些,又因为陈沂是由于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愤怒。
他知道连主动也是不过为了履行义务,那样笨拙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眼睛里想要什么一览无余,像是笃定了他吃这一套。
于是每次离开的早上,晏崧都会再给陈沂转一笔钱。
他看不见陈沂收到时候的表情,不过他想陈沂应该是高兴的,这毕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晏崧出差的第十五天,陈沂惊觉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星期。
星期五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雪粒,而是鹅毛大雪。
路边的树已经干枯,只有松树依旧常绿,只是可惜h大松树种得太少,荒凉的景象占大多数。
他已经和张珍说好,趁元旦放假回一趟家,他知道日子越来越少了,这个年关过去,张珍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新年。
从前他觉得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距离是阻碍不了回家的。越长大越发现,这个世界上能阻挡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上学的时候光是一个普通的期末考试就可以阻拦住很多东西,而上班之后,春节的路费也可以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咬牙一跺脚的冲动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冷静之后横在眼前的是无尽的,跨不过的难关。
上午的雪停了一阵,下午五点,天已经黑透,又一场雪落了下来。
陈沂走出学校的时候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雪落了一层,没化,踩在地面上有咯吱地声响,陈沂的鞋子有些薄,脚趾被冻的疼,恨不得在鞋里蜷起来。
晏崧这些天里几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陈沂有点紧张,路也走不下去,只好停在路边接通。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晏崧那边很静。
“天气预报说h市下雪了。”晏崧说。
陈沂抬头看路灯下的雪花,前面有一对学牵着手往前走,两个人围着一条围巾。
他回道:“是,正在下。”
“嗯。”晏崧从胸膛发出一声,似乎觉得寒暄已经够了“给你买了机票,明天来n市。”
“明天?”陈沂不确定地问。
“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沂沉默一瞬,还没开口,就听电话那边冷硬的声音继续道:“假期有什么事情?陈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不管什么理由,明天我要在n市见到你。”
第50章 你很想我
晏崧把电话挂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助理正好敲响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晏总,他们给送来的熏香,说可以安神,特别好用,您要不要试试。”
晏崧点了点头,去门口拿回来道了声谢。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h市,两地相距两个小时的飞机,前一个月上有余地时他还能两地辗转,但临近末尾后他抽不出时间来,更觉得没必要。世上没了谁都能活下去,晏崧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新鲜一阵子就够了,要是一直沉沦,那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但是他的睡眠明显不同意他这样的想法,他眼下乌青,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之前习惯了便也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他一来出差,酒店的床也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也不习惯,到处都不适应,症状反倒更加严重了。
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好,这些天他都是靠安眠药才能拥有一点睡眠,但是作用寥寥,他知道陈沂要上班,年末学校的工作并不比他轻松多少,他硬是等了半个月,再过两天有一个重要至极的发布会,也因此他急需稳定的睡眠,晏崧等到了最后一刻才让陈沂过来。
他坐回去,看了一眼已经挂断的通话,以及上面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内容,每天只有陈沂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今晚回吗】
下面是一大排整齐的不回。
有来有回,再也没有其他内容。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体谅陈沂,要趁着他不忙,要妥协他的时间,坚持了这么久才让人过来一趟,可陈沂好像并不领情,语气里那么不情愿。
晏崧把熏香点燃了,猩红的火星亮起一瞬,气味很快涌入鼻腔,是一种很清新的草木味儿,果真和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调和香或者花卉果香不同,这味道是很普通的草味儿,普通到随便走向路边一个长满野草的草丛估计都是这个味道,有一点点发苦。
晏崧感觉到些许熟悉。
整个快要燃尽的时候,窗外下了雨,不知道是安眠药效还是这熏香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睡着。
n市落地就是大阴天,飞机在天上多绕了半个小时才降落,陈沂没有托运的行李,只带了一个背包。
出了机场,雨彻底落下来,豆大的雨滴落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痕。
明明前一晚还在下雪,转眼换了地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燥热潮湿的雨季。
陈沂望着窗外还绿的树木出神,前排的司机是晏崧找来的,陈沂并没有见过,司机话不多,只是见他的时候对着手机确认了半天才带他上车,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陈沂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商品。
而事实上他就是,千里迢迢过来,没有身份,没有理由,只是为了满足某个人的特别需要。
晏崧在电话里其实并没有强迫他。
陈沂说了有事,想回家看一眼,其实要看也真的是只能看一眼,算上路程时间,能回去待着的时间并不足一天。
晏崧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去就去吧。”他松了口,然后话题一转,“这次去了就不用再回来。”
这次是赤裸裸地威胁。
陈沂心脏一紧,语气急促,产一种被抛下的慌张,直接说:“我明天会准时登机。”
晏崧的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给了陈沂选择,可陈沂没有选。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立场,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过来不仅仅是因为协议,也不是那句威胁,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很想晏崧。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曾幻想过,有人推开他的门。
可是没有,幻觉和现实都不会出现,黑暗里是无尽的空虚,陈沂没办法,把枕头移到了晏崧的卧室,那里因为住的够久还残留着一点晏崧的味道。他想起来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夜晚,昏昏沉沉睡熟,后来这张床上多了一些晏崧的衣服。
外套,睡衣。
半个月时间就筑成了一张能包裹下陈沂的巢。
在这里他可以觉得安全,可以认为晏崧就在他身边。
车子驶入停车场,雨幕被隔绝在外。
司机帮他把包从后备箱拿出来,直接坐上了电梯。
酒店的走廊铺着毛绒地毯,人踩在上面仿佛落不到实处,走廊尽头的房间号显眼。
陈沂走过去,轻轻敲响了门。
无人应答。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晏崧给自己发的房间号,并没有错,他想再敲,门却这个时候自己开了一个小缝,好像根本就没有合上,在安静地等待着某个人过来。
明明是白天,屋里却没有一点光亮。黑得像泼了浓墨,家具是模糊的,静得只剩下陈沂自己的呼吸。
“晏崧?”陈沂对着黑暗不确定地喊。
同样没有人回应,他只好推开了门,试探地走了进去。
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安全出口的绿色亮着,大雨打在落地窗外。
陈沂往前走了几步,走进去找灯的开关。
可没等他反应,下一刻一个人影突然附了过来!
陈沂瞬间被推到身后的墙上,一双手护在他的脑后,下一刻,他感受到一个炙热的吻。
急迫的,不容置疑的。
他懵了一顺,反应过来后瞬间挣扎起来,可面前的人像是无法撼动的铁板,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桎梏,陈沂急了,直接用牙齿咬住了这人的舌尖。
血腥味顺着口腔传过来,面前的人终于松开手,陈沂转身就跑。
灯却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开了,陈沂被晃的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门却在这一瞬间合上并落了锁。
陈沂心里一紧,感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后背,他头皮发麻,全身不住地颤抖。
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拍了拍,似乎是安抚。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陈沂睁开眼,看见晏崧嘴角带着血,嘴唇一张一合,道:“别怕,是我。”
陈沂松了一口气,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晏崧显然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之前的气也忘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吓到你了。”
他这一说陈沂的眼泪却落下来了。
陈沂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眼前温柔安慰他的人是温柔还是虚幻。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晏崧很快就会像梦里一样嘴里吐出来恶毒的话。
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他只想把这一切永存,所以他直接吻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
唇是软的,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陈沂并不知道要如何主动,只好回忆起之前和晏崧的每一个吻。可是他还是不得章法,像是小狗乱舔。
晏崧愣了一瞬,看着陈沂流着泪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朵,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了主导权。
空气里响起来暧昧的水声,良久之后是陈沂急促地呼吸。
陈沂感受到一种缓慢地、缓慢的疼。
其实晏崧已经很温柔,但是那地方许久未用,即便早就做好开/拓还是会觉得痛。
陈沂反倒需要这些痛。他知道他今天不像他,他的呼吸乱了,声音哑着,却还在渴求。
晏崧额头上有汗,眼睛里是陷入情/动的炽热,也觉得陈沂今天很不一样,他贴近了,说:“你很想我。”
陈述句。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他下意识摇头,咬着唇:“不是。”
晏崧不听他的话,把手放在他扁平的腹部,说:“但你这里很想我。”
晏崧勾起嘴角,眼睛却是冷的,似乎在为陈沂刚刚那句条件反射的否认气,“那千里迢迢过来,辛苦你了。”
陈沂不知道自己陷入这种热之后脸红会不会被看出来,但身体是热的,他的心里确实一种截然不同的凉。
可事实就是如晏崧所说,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远道而来。
为的是一场肮脏的恶心的情/色交易。
不试探一下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有多低,陈沂在这一瞬间觉得,他在晏崧眼中已经低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