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章合一(1 / 2)

巴尔坐在专属于他的牢房里的椅子上, 正面对着门,周围泥灰色的墙壁令他觉得压抑。

据说人到了穷途末路时便会回忆自己的一生,巴尔也不能免俗.

尽管他不知道, 这究竟是不是他力所能及的“尽头”。

他的大哥,奈塔恩·霍克走进来, 手里还拿着手机,好像刚和什么人通过话,也许正是他那位相好的。

奈塔恩将手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又拿起桌子上的酒瓶, 将两个酒杯斟满。

纵然奈塔恩的相貌没有凯南那般帅气,也没有巴尔这般俊雅,但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仍能看出眉眼如出一辙。

“辛苦你了,在父亲眼皮子下面摆这么一场局。”奈塔恩将酒杯推给巴尔, 像是仁慈的兄长和闯了小祸的顽皮弟弟聊天, “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你和雷昂谈了些什么?”

巴尔看着他, 不自觉地以右手握住左手手腕, 身体缩成一团,没有动酒杯的意思。

大哥奈塔恩·霍克, 是他在家族里最不愿意面对、又不得不经常面对的人。

虽然是私?生?子,巴尔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一样, 他的习, 玩耍,犯错,被罚,听狂暴而不敢的母亲喋喋不休地诅咒父亲, 辱骂她的儿子。

童年里记忆最深的一件小事,母亲坐在沙发上和客人聊天时,他爬到沙发上,看着母亲的头发入了迷,他觉得那些发丝非常漂亮,便伸出手拉了拉。

也许是用力不对,也许是打扰了母亲的思路,母亲转过头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将他打到愣在原地。

没有道歉,没有叱责,母亲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和客人聊天,仿佛刚才仅仅是打跑了一只苍蝇。

巴尔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腮,没有哭,却觉得很丢脸,耻辱感让他的心和脸一起辣得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还是精神上的无足轻重。

从童年开始,巴尔就对旁人无法产生出情感。

他看着奈塔恩,思索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搞出这么多事,“家产”本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该给他的那份也不会少。

父亲很久以前就说过,财产会按人头分。

凯南一向对金钱毫无概念,奈塔恩一心想当个好“大哥”。

为了财产,他还不如早点结婚,生支足球队出来。

结婚,对了,杰西卡。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活泼的、茫然的、笑脸盈盈的、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岁月静好,一片太平。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又会怎么样呢?

自己这么样阴郁的人,真的负担得起对方想要的一切吗?

长大后,他要回归家族,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母亲来到他的卧室里,摸他的头发,用甜蜜蜜的声音说:“我本来会过得很幸福,如果你早点离开或者早点死掉的话。”

巴尔听了。

第二天离别时,他抱着母亲虚情假意地哭了一场,哭到霍克家的亲戚们商量要不要把他的母亲一起带走。

最后,他将如愿以偿,母亲可未必会心甘情愿。

巴尔来到霍克家族,只有大哥奈塔恩张开双臂欢迎他,其他人,包括他的父亲,要么对他无动于衷,要么对他鄙夷至极。

对于无动于衷和极致鄙夷,他早已习以为常,但“欢迎”是他平生第一次所遇:

奈塔恩揉了揉他的头发,亲切地说“欢迎回家”。

从那以后,他总觉得奈塔恩身上有股邪恶的气氛,举手投足仿佛都是阴谋。他对家人的亲近更像是一场别有所图的表演。

阴郁的心原本就沾不得一点热情。

“也没什么。”巴尔对着大哥怯怯地笑了笑。

奈塔恩听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来,手腕放松,像是要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但下一秒,他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在巴尔的脸上,发出“砰”地一声!

接着,他用一记重踢将巴尔连人带椅子踹倒在地。

巴尔仰天躺在地上,鼻子里流出两股鲜血,一时间眼前都在冒金星。

奈塔恩站在原地,眼神狠辣,慢慢地将袖子卷起来:“我踢你这一脚,不是因为你说谎,而是因为你不顾兄弟情义,连自己二哥都敢打。如果你不想再被揍,认认真真道个歉,说句‘哥,我错了’,我还当你是弟弟。”

巴尔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这一拳让他想起母亲的那一巴掌,久违的耻辱再度涌上心头。

“你不说?好。”奈塔恩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生气,他弯腰伸手,揪住巴尔略长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冷冷地看着,“那我当你是霍克家的一份子,但不是我弟弟。”

“有区别吗?”巴尔动着嘴唇,干涸地说。

“有啊,家族一份子要承担责任,我弟弟不用。”奈塔恩说着,手一用力,将巴尔的脑袋狠狠嗑在地上,再揪着头发提起来,巴尔的脑门上顿时青紫充血一片。

“我们的责任就是稳定发展,让这个家族延续下去!让我们的企业延续下去!让我们的资本延续下去!让我们的荣誉延续下去!你想鱼死网破?你想以卵击石?你尝过一无分文的滋味吗?你有过衣衫褴褛在流浪汉中过夜的体验吗?你知道凌晨时分公园用来浇花的水的味道吗?你试过饥肠辘辘在面包店前徘徊却两手空空不敢入内的感觉吗?叛逆?你也配?全他玛是吃饱了撑的!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搞清楚!”

随着这雷霆万丈的宣泄,奈塔恩的神态越来越威严,甚至隐隐流露出他父亲的影子。

两八岁那年,奈塔恩·霍克和奥斯卡·科萨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思考世界是什么样的,思考怎样才能让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幸福。

他们愤世嫉俗,认为王侯将相生来平等,认为他们应该身体力行完成财富均摊,消灭贫富差距。

直到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场背叛。

终结那荒谬的一切之后,奈塔恩回到家族,他已经决心继续维护家族的利益。

渐渐地,在他内心中产生一个恐惧,担心他的家人会和他不是同一条心。

弟兄们如撕咬血肉的贪婪饿狼那般争产的局面,不是他想看见的,在他心中始终认为,只有家人们团结一致,才能长久发展。

所以他对凯南、对巴尔都是一视同仁,尽心尽责,该做的关怀绝不会偏倚一点。

他必须给巴尔一个教训,让他搞清楚哪里是兄弟间的底线,为此,即使不忍,他也能下狠手去。

奈塔恩攥紧巴尔的头发,正要继续动手,被按在地上的弟弟已经哭着大叫起来:“对不起,大哥!”

奈塔恩迟疑片刻,巴尔已经抓住这片刻机会,双手抱住他的手腕,含着泪慌忙解释:“都是雷昂的指使!是他在背后煽动了一切!我……”

他偷偷瞄了奈塔恩一眼,胆怯地说:“我原来没想过的,只是……”

奈塔恩板起脸叱道:“说谎!到这个时候你还想骗……”

“是的是的!”巴尔立刻抢过话头,带着哭腔急急忙忙地道,“我是在骗您。我想过的,我想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什么办法可以真的实现它,我只能想想……直到雷昂出现,他告诉我,告诉我……只要我配合他,他可以帮助我!可他骗了我!”

奈塔恩曲起腿蹲在地上,一只膝盖着地,身体向地上的巴尔俯探着,耐心地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小心和他提了一个字眼……”巴尔哽咽着说,“我说了……说了……”

奈塔恩的表情再度冷峻,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你说了‘矿’?”

“我错了!”

巴尔掩面痛哭。

他的内心无比冷静地知道,这是一场滑稽戏,他心里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喉咙还要竭力让哭声最大化,最真情实感。

他没有后悔,没有懊恼,没有喜悦,甚至并不是真的想骗过奈塔恩,他只是在做他最擅长的事,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的本能反应:

演。

“对不起……”

“好了,”听见道歉声,奈塔恩将他扶起来,语气有所好转,问道,“雷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的过去,”巴尔哭着说,眼泪从他的脸颊上不断滑下来,让他整张脸都水淋淋的,“他说一切痛苦都起源于家族,我和母亲的关系也是,如果我想和她重修旧好,就要毁掉这里……”

奈塔恩松开手。

他早知道巴尔对母亲有种过于依赖的感情,从他们第一次分别时的眼泪就能说明,毕竟血浓于水,血缘关系不可切断。

黑屋,眼泪,蔓延在身上的半道灯光……

种种场景浮现,奈塔恩闭了闭眼睛,没法去责备他。

他没有母亲,很难说清楚倘若立场转换,自己会不会比巴尔更加过激。

“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他对巴尔说。

巴尔立刻明白他已经接受这个解释。

“我可以补偿这一切。”巴尔连忙说,“我会弥补的,大哥。”

“不用,”奈塔恩拒绝后,马上又解释道,“父亲很生气,你先在这里呆几天,好好反省反省。”

“可雷昂……”

“我会让他闭上嘴。”

奈塔恩拿起手机,向外面走去。

巴尔重新坐在椅子上,低头擦泪,一副心事重重、懊悔忏悔的模样,但他心中一直在琢磨,奈塔恩这样的人,怎会被这种谎言蒙骗:

这是新的阴谋?还是对方更会演戏?

奈塔恩对他而言,依旧是个不解之谜。

可无妨,只要他还有机会继续这场棋就行。

手机铃声响起时,海因斯正和约翰一起坐在电视台台长办公室里,确切地说,约翰只是被迫坐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

这位也是A州一方富豪二代的约翰·尼森,此刻在海因斯面前也只能微微颤抖着,虚胖的圆脸上挂满了汗珠,也不敢抬起手去擦一擦。

“我想,雷昂应该来了。”海因斯说罢,抿着唇看向窗外。

约翰深吸一口气,哭丧着脸,不知该不该点头。

海因斯的目的原本就不是和雷昂打什么无意义的嘴仗。

他只想把雷昂从他的“避风港”里引到比较私人的地方,再一举抓获。

这“比较私人的地方”,最终被定为约翰的电视台。

只有来这里,雷昂才不会有什么警惕。

或者说,在雷昂以为终于可以和他较量一场时,海因斯却选择用最干脆的手段告诉他:

你还不配。

只要雷昂踏进电视台,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下场只有屈服海因斯。

约翰抖着抖着默默举起手,像课堂上害怕老师的威严又憋不住请求的小学生。

海因斯的眼睛转向他。

“我能不能上……厕所?”约翰哭丧着脸说。

“好让你给雷昂通风报信?”海因斯嘲讽地看着他。

“把我的手机收走就是了。”约翰苦哈哈地提议,“我忍不住了。”

看他一脸痛苦,一副腹中绞痛,下一秒就要翻江倒海的模样,明显,海因斯得在“让他上厕所”和“让保镖拿个壶给他”两个选项中选一个。

如果是雷昂,怕不是得选第二个,但海因斯沉吟片刻,对着保镖点了点头。

在保镖把约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查了个干干净净后,约翰被压出门时,听见背后传来手机的铃声。

不是他的手机铃声,那肯定是海因斯的手机响了。

约翰希望是雷昂打的,他希望雷昂能主动发现点不对的地方,不要来自投罗网。

但实情是,这通电话来源于奈塔恩。

雷昂穿越以来遇见的两个对头,要商量联手的可能了。

被粗暴地推进隔间后,保镖还没有关门的打算,他们要将“监?视”进行到底。

只是当约翰开始用“连环响声”的动静向外排赃物时,拥有正常呼吸道的保镖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主动推上了隔间的门。

约翰长吁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连他自己都嫌弃——然后从马桶的水池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包,将层层包裹的保鲜膜拆开,一部小巧的可通讯手表便落在手中。

天知道他之前怎么想起来在这里放一部可通讯手表,大概是因为看了一场备爷的地震求生,决定将通话精良不容易损毁的设备放进每个隔间厕所的水槽里,以备不时之需。

反正,这是他们家的产品。

反正,他有钱。

发完预警信息,约翰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马桶,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闭眼,将手表丢进那摊赃物里,按下冲水键。

效果倒是很给力,全部重走。

约翰觉得使命完成,气定神闲,甚至有闲心敲了敲门板,扯着喉咙喊:“外面哪位兄弟有报纸哇?不看点字儿整不出来。”

车内,雷昂整了整身上的白西装,宾尼不在,他总疑心自己的衣着打扮有问题:以前他倒是从来不讲究这个,只是宾尼身体力行向他诠释了“西装的穿法”后,他便再也不敢大意。

正当他扯着领带结琢磨着打法时,手机响了,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海因斯在电视台,别来。约翰。

雷昂手一松,重新将领带拉起来,想了想便明白个大致发展。

回信的意义显然不大,他转而对奥斯卡说:“停车,我们不去电视台了。”

“哈?”

“海因斯也在,我怕我们进得去,出不来。”雷昂解释道。

假如海因斯带了一堆保镖将他层层围住,要奥斯卡七进七出单骑救他显然不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奥斯卡问。

雷昂朝着窗户外看着,平静地说:“我看,有什么话公开声明好了。”

“你在讲笑?”奥斯卡失声笑道,“我们连个场地预热都没有。”

“话不能这么说,”雷昂也觉得很困难,可他的态度是对这种困难不以为然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让人达不到目标的阻碍。总不能因为有阻碍,便把嘴巴封起来。”

“行,你总有道理。”奥斯卡摇头晃脑地说,“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巴不得你竞选失败,给我打下手。”

雷昂打开手机导航,找到附近一个规模很大的广场。

现在正是上午两一点多,地点不对也罢了,时间也不好,气温更是烈日当头,烧灼着眼睛,广场上根本没有多少人。

雷昂顶着烈焰般的阳光下车,让奥斯卡在车上等着,后者也懒得晒太阳,索性开着车内空调,用杂志挡了脸,仰头睡觉——雷昂不困,他有伤未愈,可累着呢。

雷昂有心想保护身上的西装,可惜在烈日下怎么躲在阴影中,效果都不大,不一会儿,他汗流浃背,便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广场上倒是有场地,只是没人,雷昂有心想找个卖扩音喇叭的商店,商业街也不可能有这种廉价的小百货。

他在没有喷水的喷泉池边上坐下,一只手扶着膝盖,仔仔细细地想着该怎么办。

他一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一边持续东张西望。

突然间,雷昂发现一批穿着同款服装、戴着同款帽子的人向商场方向走去,各个手里拿着道具,仿佛是要搭建什么东西。

雷昂想了想,眼神一亮,向他们挥着手跑去。

当奥斯卡休息了半小时,找到雷昂时,差点没认出来。

青年穿着商场的员工服,挡不住一身气质,戴着员工帽,也没遮住那头金灿灿的头发。

他蹲在地上,两只袖子卷起来,白皙的手拿着锤子专心钉着木板,抬眼间,海蓝色的眼睛如海水澄澈迷人。

几个女工作人员拿着手机在旁边拍照,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笑成一团,雷昂转头向她们笑了笑,姑娘们不好意思地一哄而散。

“在干什么?”奥斯卡很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