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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陆扶书的目光在陆沉舟和秦思夏之间扫过, 视线最后在那座炫目的钞票花塔和支票上。

他镜片后的瞳孔一缩,同为男人,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是示爱!

小叔居然对他的女朋友有心思!

他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挡住陆沉舟虎视眈眈的视线,将秦思夏的小手攥在掌心:“小叔,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秦思夏被他拉着,忍不住回头怯怯地瞥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脚下发软。

她不确定离开的后果是什么, 可倘若陆沉舟真把那张照片发给阿书……

她不敢去想。

“我允许你们走了么?”陆沉舟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孟泽立刻笑嘻嘻地帮腔:“扶书少爷, 这可是你小叔的私人包厢,您这么闯进来, 又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不太合适吧?”

一旁的乔延虽未言语,但那壮硕的身躯向前微倾,明显是有要阻拦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陆扶书将秦思夏彻底挡在身后,迎向陆沉舟的目光, 语气不卑不亢:“小叔,夏夏是我的未婚妻, 请您自重。”

“自重?”孟泽不屑嗤笑一声,语带嘲讽, “宴会那天,可是你这位未婚妻自己闯进陆哥休息室, 落了东西,陆哥好心物归原主,怎么到了你嘴里, 倒成了陆哥的不是了?”

“扶书少爷,您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可真厉害啊,可别忘了,你手上那座矿,还是陆哥给的。”

陆扶书抿唇,这孟泽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强行颠倒黑白起来,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厌恶。

他太清楚这位小叔在陆家的地位。

爷爷对小叔几乎是无条件偏爱,加之他手段通天,在国内外经营的庞大产业,连家族里最年长的叔伯都要忌惮几分。

更别说他手下的孟泽了,更是心狠手辣。

不能硬碰硬。

他知道自己不能硬刚,于是只能说道:“小叔,今天是我唐突了,改日我一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矿场的事,多谢您提携,到时候我也会一并把谢礼送上,但今天我实在是有事要忙,我和夏夏就先告辞了。”

陆沉舟终于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像只潜藏在黑夜里的狼,毫无波澜又冷冰冰看向他。

“两天,”陆沉舟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威胁,“听说你只用两天,就把矿场里的人手全换成了你的人,回报率提升五个点。”

“侄子,你的能力在这个家里,恐怕不输我吧。”

陆扶书眯起眼睛,抬手推了推眼镜,掩盖住眼底深处的警惕:“是小叔基础打得好,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规划执行而已。”

“是么?”陆沉舟极轻地笑了一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乔延会意,立刻将一份文件递到陆扶书面前。

孟泽接过话头:“陆哥这是爱才,西北那边刚勘测出一座超大型能源,很多人抢着要,潜力无限,陆哥的意思,把这边的股份全转给你,请你去那边大展拳脚。”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就是条件艰苦点,得常驻那边,签了它,这矿就是你在国内立足的真正资本,到时候,家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谁还敢小瞧你?”

陆扶书皱眉,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明升暗降的羞辱,是要把他从秦思夏身边调开。

小叔在用钱和权力换他放手。

他毫不犹豫护住身后的人,干脆拒绝:“小叔厚爱,我心领了,但我资历尚浅,恐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孟泽惋惜地叹了口气,拿起那份合同,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唉,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这份合同和您的业绩报告,我会一并呈给老爷子过目,他老人家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这又威胁!

孟泽居然用爷爷来压他。

秦思夏听不懂那些生意场上的机锋,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恐惧,她拽紧陆扶书的衣袖,小声问:“阿书……会不会有麻烦?”

就在这时。

一道慵懒女声打破了僵局。

“哟,这么热闹?”

包厢门口,陆程曦款款而立。

她一身金色丝绒吊带着领长裙,外披深棕色皮草,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光泽,与她耳边的珍珠耳环相称。

高级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到来悄然弥漫,驱散了包厢里的烟雾。

她目光先是落在陆扶书身上:“扶书?”

随即,她看到了被陆扶书护在身后穿着滑稽的秦思夏,在看到秦思夏嘴角的伤口后,皱起眉头。

“秦思夏?”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女孩从陆扶书身后拉到自己身边,“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扶书委屈你了?走,我带你去换身像样的行头。”

说完,她没好气地瞪了陆扶书一眼:“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孩子的?这穿得什么衣服?”

做完这一切,她看见主位上的陆沉舟,一脸惊讶:“小叔?您也在?”

她美目流转,扫过那堆扎眼的钞票花塔和支票:“这是?”

陆沉舟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孟泽上前一步,面上波澜不惊:“陆哥和侄子谈点生意,他能力出众,这些是给他的奖励。”

陆程曦何等聪明,笑着接过话:“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里怎么摆得像暴发户示爱现场。”

陆沉舟视线淡淡扫了过来,陆程曦立马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

孟泽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快速浏览后,面色一凝,上前一步,俯身在陆沉舟耳边低语:“陆哥,F国那边出了状况。”

“我们运往尼斯的那批十九世纪欧洲宫廷珠宝,在海关被以文件不符的理由暂时扣下了,对方来头不小,像是故意找茬,下面的人处理不了。”

陆沉舟闻言,视线紧紧落在他那好侄子的身上。

那批珠宝价值连城,牵扯到几位重要藏家和博物馆的预订,不容有失。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倒是好手段。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圈已然结痂的齿痕上,脑海中闪过秦思夏刚才仓皇无比眼神。

于是,他从陆扶书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陆程曦身后的秦思夏。

秦思夏正往这边看,冷不丁跟他对上视线,脖子往奇形怪状的大衣里缩了缩。

陆程曦继续道:“正好,我要去逛逛,缺个伴儿,小叔,您不介意我把您得意侄子的家属借走吧?”

她根本不給陆沉舟拒绝的机会,亲热地挽住秦思夏的胳膊,同时对陆扶书使了个眼色:“弟弟,你好好跟小叔谈正事,人我就带走了。”

说完,她半强制性将还在发懵的秦思夏推走。

主角离场,气氛也没那么紧张了。

陆扶书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他对主座上的男人微微颔首:“小叔,那我也不打扰您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进沙发,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窜出的火苗照亮他绿色的眸子,映出某种压迫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隔绝了所有情绪。

陆扶书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包厢内重归寂静。

良久。

“孟泽,你去订巴黎的机票,先去稳住局势。”陆沉舟终于开口。

“是,”孟泽立刻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陆哥,那秦小姐这边……”

陆沉舟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随后道:“一件珍玩,若暂时无法上手观赏,不如先确保它不会落入他人之柜,乔延,把合同给我爸送过去。”

乔延躬身:“好。”

陆沉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走吧,正事要紧。”

……

陆程曦并未真的带秦思夏去逛街,而是直接让司机将她送回了家。

临下车前,陆程曦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不由分说地塞进秦思夏手里。

她看着秦思夏,收起了在包厢里的慵懒,眼神里多了些少见的认真。

“拿着,去买几身自己喜欢的衣服,”她顿了顿,还是说道,“陆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我那位小叔,他看上的东西,几乎没有失手过,爷爷偏爱他,就是因为他够狠,也够有能力。”

她拍了拍秦思夏的手背,意味深远:“你好自为之。”

看着陆程曦的车驶远,秦思夏捏着那张微凉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程曦姐。”

陆扶书没过多久也回来了。

他进门时,秦思夏正缩成一小坨,蜷在沙发上发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夏夏……”

良久,他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唇角的伤:“夏夏,别怕,这几天不出门就好,陆家的规矩是麻烦,总要门当户对,但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回国外结婚。”

秦思夏眼里有些感动,她抿了抿唇,犹豫道:“阿书,你不能为了我……”

她本身就是被阿书所救,总不能再让他为难吧。

“没事的,这么做都是值得的。”陆扶书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想掩盖掉,他卸下眼镜,眼神迷离,低头想吻她,秦思夏却下意识偏头躲开。

“对不起,我……”她慌乱地低下头,慌乱捏起手指。

陆扶书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阵,还是缓缓放下。

结合今天包厢的事情,他已经能确定,夏夏嘴角的伤痕就是小叔咬的,但他不敢问小叔到底还做了什么,夏夏需要缓和,需要安静。

他愤怒,嫉妒,又无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发顶。

“那就早点休息,”他抿唇一笑,“我陪你。”

他守在一旁,直到看着秦思夏沉沉睡去,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于是伸手,为她抚平眉心。

轻轻带上门,陆扶书走到书房,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出手机,对一个陌生号码发去信息。

【做得好】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倒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住下巴。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能看到夜晚的灯火,看到秋日里被灯光照亮的透红枫叶。

他最终喃喃自语:“是该再跟爷爷谈谈了。”

第15章

第二天。

陆扶书清晨便动身前往陆沉舟的家去。

今天他要履行昨天的承诺, 不仅要登门道谢,还要为昨天闯入包厢的行为道歉。

因为一早就通知过小叔,车子驶入一片广袤的私人园林。

即便是落叶时节, 路径上也纤尘不染,带着露水的清新味道。

经过几道检查, 他才来到主宅区域,这一片防护森严,就连围墙都用石材打造,墙体厚实, 足有十多米高。

黑色金属法式雕花大门被驻守的保安打开,门内是铺着精致石砖的宽阔前庭, 一直铺进主宅内部。

陆沉舟已在会客厅等候。

他今日是一身闲适的卡其色系穿搭,格纹棉麻外上手工缝制的白色珍珠像是雨丝一般, 沿着肩膀点点垂落,与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温润的白玉佛牌配色点缀。

他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放着精致的茶点,乔延则侍立一旁。

至于孟泽,今天并不在。

“小叔。”陆扶书恭敬问候, 他心中了然,孟泽定然是回F国处理那边的事情了。

可惜没有让小叔跟着一起回去。

陆沉舟抬了抬眼, 算是回应,他料到侄子定然会在今天过来。

陆扶书示意身后随从将礼物呈上。

第一件是一个近半人高的透明展柜, 罩着一层厚实深红色丝绒布。

布被揭开,里面是一尊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刻的观音立像。

木料纹理如云似水, 像是流动的金子一般,衬显观音宝相庄严,衣袂翩跹。

“知道小叔礼佛, 我派人专门寻了这块料子,”陆扶书语气诚恳,像个乖巧的后辈,“我找人雕刻后,一直珍藏,不敢轻慢,这次矿场的事情多亏小叔提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沉舟的目光在佛像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恶。

第二件礼物被小心捧上,是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后,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套保存完好的古代黄花梨木刻板,纹理细腻,包浆温润,上面雕刻着早已失传的佛教经文。

“这是一位外国藏家的旧藏,据说是当年皇室流出的物件,想着与其让明珠蒙尘,不如拍卖后请回来,或许与小叔的佛堂有缘。”陆扶书说到。

陆沉舟依旧沉默,既不说收,也不说不收。

陆扶书深知言多必失,他微微躬身:“礼物送到,我就不打扰小叔清静了。”

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转身离开,将那两件价值连城的礼物留在身后。

直到陆扶书的车影消失,乔延才低声开口:“陆哥,他这是……”

陆沉舟端起面前的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攥住茶杯,轻轻摇晃,眼神刹那间变冷。

“咬人的狗不叫,”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越是这样伏低做小,背地里咬得就越狠。”

乔延皱眉,盯着那两件礼物,脸色骤变:“这里面不会有炸弹吧?”

陆沉舟被这句话逗笑,嘴角勾起,轻笑一声:“他还没有这个胆。”

乔延问:“那这东西怎么办?”

陆沉舟起身,对这些东西失了兴趣:“请神容易送神难,想办法把祂们请出去。”

……

离开陆沉舟的宅邸,陆扶书径直去了老爷子所在的老宅庄园。

书房里燃着倒流檀香,白色的烟雾顺着深棕色山石向下,流入人造小河中。

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式褂子,正在临摹字帖,看上去慈眉善目。

“爷爷。”陆扶书恭敬站立。

“扶书来了,”老爷子没抬头,笔走龙蛇,“听说你矿场管得不错,短短两日就全盘接手,沉舟也跟我夸你,说你做事雷厉风行。”

陆扶书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是小叔给我机会,我刚为小叔送上谢礼,”他斟酌着开口,“爷爷,我这次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我想和夏夏结婚。”

老爷子笔锋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莫名锐利。

“那女孩我见过照片,”他慢悠悠地说,“听说,她之前还救过你?”

“是,她在我最肮脏的时候救了我,”陆扶书迎上老爷子的目光,没有退却,“她对我来说,不止是喜欢的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光。”

他眸光暗了暗,想到了第一次跟夏夏见面的时候。

……

那段日子,陆扶书的整个世界没有任何颜色。

他是老爷子三子的孩子,整个陆家都知道,三子为了娶一个身价跟陆家完全不符的女人,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但父亲却偏偏要这么做,甚至一度跟老爷子闹翻,手中的股份砸了大半。

后来,不知怎的,陆扶书的母亲在没多久后就因病死亡了,这导致家里人更瞧不起他,外人甚至不愿意跟他合作,一步步把他逼到国外。

记忆中,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他记得某一天,偷听到母亲的话,母亲说“阿书什么都做不好,他什么都不适合做”。

母亲似乎还在有意疏远他,让他变得孤立无援。

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他怨恨母亲凭什么不爱他,刻意疏远,连父亲的劝解也充耳不闻,直到母亲去世,他却一直躲在国外,都没有去看母亲最后一眼。

直到他在母亲遗物的保险箱底层,翻出了厚厚一沓剪报。

那些全部是关于他在国外取得成就的报告,哪怕那些成就微小无比,旁边还有她的笔记。

【阿书今天又得奖了,他是个好孩子】

【阿书的成绩越来越好了,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吧】

都是诸如此类祝福的话。

那天,他去问父亲,母亲那天究竟说了什么话。

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到下一段。

母亲说,她只希望阿书幸福,希望阿书不要被困在陆家。

那时候的陆扶书一脸愧疚,他无法面对父亲,无法面对空荡荡的家,更无法面对那个因为幼稚而错过和母亲见最后一面的自己。

他偷偷跑出门,失魂落魄走上街头。

夏日的暴雨来得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还吹了一阵风,湿哒哒的头发跟着晃。

他毫无知觉,单薄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卷起,还透着些凉意。

他迷迷糊糊走上人行横道,信号灯是什么颜色,他根本没看。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道喇叭声。

陆扶书茫然地转头,车灯却已经快速靠近。

他能看到司机在挡风玻璃后惊恐扭曲的脸,能听周围人惊异的尖叫声。

他却闭上了眼睛,觉得带走他的生命也好。

只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就在此时。

一股巨大力量从侧面狠狠撞在他身上。

他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倒去,手臂被人抓住,带着一起跌落。

他摔进了一个积水的洼地,泥水四溅。

身上压着一个温软的身体,跟他一起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他能感受到,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回来了。

雨水砸落的声音,司机惊魂未定的叫骂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声,他似乎都听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扶书睁开眼。

撞开他的是一个女孩。

雨水淋湿了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几缕发丝黏在她脸颊旁。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此刻沾满了泥泞,一把小花伞落在路边,因为豆大的雨滴,布料也贴在她身上。

她正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满脸担忧。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喘,“你怎么这样走路啊?”

司机还在骂骂咧咧,陆扶书不想再去听。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涩:“对不起,我妈妈死了,我一时间没接受……”

说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女孩没有说什么节哀的废话,只是默默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满身的泥水,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因为撑在地上,微微破了皮,渗出些许红丝。

陆扶书怔怔地看着那只手,仿佛看到了救赎。

他抬起自己沾满泥泞的手,在身上擦干净,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很暖,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站起身,他才看清,她刚才摔倒时,膝盖磕破了,鲜红的血正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妈妈也离开我很早,但是,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的,对吧?要连着她们的那一份,一起活得更好才行。”

那时候,陆扶书似乎没那么迷茫了。

他拉起她的手腕,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他买来矿泉水和创可贴,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冲洗她膝盖上的伤口和污泥,然后,低着头,贴上创可贴。

“谢谢你。”他低声说。

女孩看了看膝盖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看了看他,竟轻轻笑了:“不客气,你的伞。”

她趁着绿灯,跑回马路中间,捡起了那把被车轮压得有些变形的雨伞,递还给他。

自那天起,他们开始联系,交流愈发频繁。

他问她有什么梦想,她眼神亮晶晶地说:“我想吹长笛,想让很多人听到我的音乐。”

她说她也曾误会自己的母亲,放弃了音乐,现在想重新捡起来。

他动用了资源,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在著名音乐厅演出的机会,不过是在国外。

他看着她为此苦练,眼里充满了光。

演出那天,他满心期待地在后台等她。

可她却哭着登台,吹完一曲后便匆匆离开。

他找到她时,她正躲在无人的角落,脸上毫无血色。

她最在意的姐姐去世了。

那之后,她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陆扶书发了疯一样地找她。

如果他没有帮她争取那个机会,如果她没有那么期待那场演出,是不是就不会在得知噩耗时崩溃至此?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几个月后。

他在一片美到梦幻的海滩找到她。

她头部受伤,浑身湿透地躺在沙滩上,被救治醒来后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谁?”

那一刻,陆扶书决定,再也不要做错误的决定,要好好抓住那束光。

……

“光?”

老爷子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裹着怜悯。

他轻轻摇头:“扶书啊,有多少人盯着陆家,你连自己家都守不住,难道要和你父亲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身边的赵正平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扶书面前。

“你小叔为你考虑,觉得矿场屈才了,西北新探明的大型能源项目,这是合同,你去那边主持大局。”老爷子这次命令道。

陆扶书瞳孔一缩:“爷爷,我和夏夏……”

“陆扶书!”老爷子温和打断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瞬间锐利,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情情爱爱,那就不必再姓陆了。”

他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充:“陆家的财富,总得交给能守住它的人,你小叔沉舟就很好,要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咱们代代都成传承下去,而不是栽在某个人手里。”

“我累了,这字怎么也写不好,索性不写了,正平,把东西扔了。”

赵正平弯腰,接过东西派人去处理。

这话也将陆扶书心底最后的希望浇灭了。

他明白,在绝对的家族利益面前,他的个人情感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我明白了,爷爷,西北的项目,我会做好。”

他拿起那份合同,转身离开书房。

在关门的一刹那,他眼底的恭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不甘。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6章

在去见了老爷子之后, 陆扶书在告别秦思夏之后,就匆匆赶去了西北。

第五天后。

深夜。

别墅里静悄悄的,最近又降了些温, 暴雨连连,几乎见不到日光, 夜晚更加沉寂,就连鸟叫声都没了。

秦思夏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她瞬间惊醒, 心脏怦怦直跳,第一反应就是举起床头灯保护自己。

按理说, 阿书这套房子门外都有保镖,又怎么会有其他人进来呢?秦思夏不解。

卧室门被悄悄推开, 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秦思夏才看清是陆扶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长款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掉,脸上一副着急忙慌的表情。

“阿书?”她撑起身,声音有些惊讶, 他走之前不是说还要两天才能回来吗?

陆扶书没有开灯,他快步走到床边, 在她面前蹲下。

靠得近了,秦思夏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穿着没来得及熨烫的皱巴衬衫, 眼下因为熬夜,多了几抹明显的淡青色, 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满是疲惫。

但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清明爱意, 疲态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夏夏,”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声音急促,“我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里?”秦思夏完全懵了,大晚上他们跑出去干什么。

“y国,”他说完后便迅速起身,开始从衣帽间里拿出几件她的常穿衣物,塞进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我们去y国结婚。”

秦思夏一脸惊讶。

他拉好行李箱拉链,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我在西北这几天,不光是处理项目,还敲定了一个和y国方面的长期合作。”

“我们可以借这个由头过去,不会引起家里人怀疑,结婚需要的材料,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会直接递到使馆,只要我们到了那边,手续办妥,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对最后的称呼有些不熟悉,但很期待这些天,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一边是家人,一边是爱人,他总不能都放弃,都讨不好吧,于是,他想了个解决办法。

那就是去国外结婚。

等到事成定局,夏夏成了他的合法妻子,小叔哪怕权力再大,也会顾及家族脸面,顾忌夏夏这层身份。

而他,刚好可以用这个借口出国,顺利结婚。

只是时间赶了些,有些亲朋好友并不能来,比如苏景行,要留在国内替他稳住周围人。

陆扶书看着她有些惶惑的眼睛,语气放缓安慰:“等我们成了合法夫妻,小叔他就不能再打你的主意了。”

秦思夏思索良久,还是伸出手,如往常那般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没有再多问,她快速换好衣服。

两人悄悄从地下室离开,坐上陆扶书早就准备好的私人飞机。

当飞机飞稳后,陆扶书看着逐渐远去的云层,才放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夏,我有些累,先休息会。”

他依旧紧紧握着秦思夏的手。

秦思夏轻“嗯”一声,轻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阿书,我们会好的。”

……

翌日。

清晨。

陆沉舟站在自己庄园主宅的露台上,他右手食指上依旧戴着一个价值不菲的金属戒指,手中杯子里摇晃着加冰威士忌。

他有个习惯,早晨总是会举着杯子,小酌一杯。

当然,无论天气如何,他总喜欢在杯子里加点冰块,这样会使口感更加丰富。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卡其色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覆盖着繁复纹身的小臂。

而下装则是搭配一条白色西装裤,用棕色的顶级皮质腰带束着,突显出他的劲瘦腰身。

最外面,他随意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薄披风,袖子系在他的肩膀上。

精心打理过的庄园很快被阳光染上颜色。

他露台下的花圃里,成片的紫罗兰色蝴蝶兰正值花期,开得绽烂。

风过处,带来一丝混合着泥土与花叶的清新气息。

孟泽今天依旧扎着丸子头,穿了一件花哨衬衫,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资料递到他手边。

“陆哥,查清楚了,扶书少爷昨晚连夜动身,带着秦小姐,用考察合作项目的名义飞y国了。”孟泽这次没感多说什么,毕竟那俩小情侣算是私奔去了。

要是多说一句,肯定是在陆哥的雷点上蹦迪。

陆沉舟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资料。

他深邃的绿眸望向远方层林尽染的秋色,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接过资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很快,他嗤笑一声:“他倒是心急。”

“乔延。”他开口。

稍远处的乔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陆哥。”

“国内的事,你先盯着,”陆沉舟吩咐,“有什么事立刻汇报给我。”

“明白。”乔延颔首。

陆沉舟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孟泽,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刚好,威斯敏斯特公爵那边有一批祖传珠宝想和我们交易,一直在邀请我过去详谈,准备一下,去y国看看。”

孟泽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嘞,陆哥,私人飞机随时可以准备,这回,咱们是去给扶书少爷道喜?”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有时候总喜欢沉默不语。

但孟泽偏偏能读懂他想做什么,于是立马跟上。

陆哥这是要抢人!

陆沉舟迈开长腿,走下露台,经过那片开得正盛的蝴蝶兰时,花香略过鼻尖,他眼底的寒意越发深重。

……

某栋色彩绚丽的科技感高楼内。

会场内灯火辉煌,中间铺着一条昂贵红毯。

两侧坐满了衣着光鲜的来宾,还有许多举着相机的记者。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下面,有请我们璀璨光华珠宝公司新任董事长,陆承嗣先生!”

掌声中,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上了红毯。

他体型臃肿,硕大的肚子将衬衫绷得紧紧的,上面印满的奢侈品牌Logo也因此显得有些扭曲变形。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两条细缝。

他一边走,用肉乎乎的手掌一边向两侧挥手,显得很是平易近人。

“这就是陆家长子,陆承嗣,陆家老爷子的第一个儿子?据说他第一次出席这种活动……”有记者低声交谈,镜头对准他不断抓拍。

陆承嗣走上演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

话筒毫无反应,一片寂静。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陆承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到台侧垂手侍立的一名男秘书身上。

那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立刻,他又重新眯起眼睛,脸上恢复了之前那副宽厚模样。

他无奈摇了摇头,对着台下笑了笑,声音提高:“哎呀,看来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出了点小疏忽,没关系,话筒坏了,我用原声跟大家讲也是一样的。”

他果真就站在那儿,不用任何扩音设备,开始讲述他如何带领公司走向辉煌的未来。

“……”

他语气恳切,时不时还幽默地自嘲两句,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

会议结束,宾客散尽。

后台的休息室里。

陆承嗣庞大的身躯深陷在沙发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他脸上那副永远眯眼笑着的伪善面具彻底消失了。

此时,他的眼睛完全睁开,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狠戾。

他静静看着面前。

那名在台侧待命的男秘书,此刻正跪在地上,像条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狗一样,身体微微发抖。

陆承嗣缓缓站起身,走到秘书面前,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秘书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直接向侧边倒去。

陆承嗣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秘书,眼里满是厌恶:“废物!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秘书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站起身重新跪好:“是、是我失职,没有提前检查好话筒……”

“错了!”陆承嗣低喝一声,抬起脚,用皮鞋鞋底踩在秘书头上,将他的脸压向地毯。

“我是让你去弄死我那个杂种弟弟陆沉舟!是让你想办法找人,混进他那个什么狗屁长笛手里!结果呢?他人现在还好端端在和悦阁逍遥!”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秘书发出痛苦呜咽,双手撑在地上,却不敢反抗:“对不起,大少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

陆承嗣停下动作,但脚依旧踩在对方头上,他微微弯腰,语气阴冷:“哦?那你说说,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秘书急忙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杀了他!大少爷,您才是陆家的长子,陆家的一切都该是您的,只有您才配继承老爷子的家业!那个陆沉舟,他根本没资格跟您争!”

陆承嗣听着这话心满意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笑意。

他收回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

“没错,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嫡子才能继承家业,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喃喃自语,“那些兄弟姐妹,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杂种……凭什么跟我抢?”

他话音一转:“不过,听说扶书偷偷跑到y国去了?因为我那三弟胡乱娶妻的事情,爸对他心里其实也有愧疚,万一要把那么庞大的陆家,大部分交给他怎么办?”

秘书连连点头,顺着大少爷说话:“他死在国外没人知道,毕竟他是偷跑出去的!”

陆承嗣满意眯起眼睛,脸上恢复和蔼笑容。

秘书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他对着镜面天花板一照,额头上果然已经磕破了一块,渗着血珠。

他不敢再停留,快速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里。

休息室里。

只剩下陆承嗣坐在原地,他举起手机,接了一个备注为“老婆”的电话。

“喂,老婆。”

“嗯,正在办,你放心吧。”

第17章

十个多小时后。

y国, 首都。

别墅门被秦思夏推开,一道淡金色身影欢快地扑向她,尾巴左右摇摆, 甚至抽得她腿疼。

“默默!”秦思夏蹲下身,紧紧抱住兴奋的金毛, 脸颊埋进它顺滑的毛发里,它的毛发经过精心打理,让人摸起来心情放松不少。

默默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背, 随即又转身去蹭站在一旁的陆扶书的裤腿。

陆扶书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疲惫似乎消失了不少。

他伸手揉了揉默默的头, 对秦思夏说:“我把它提前接来了,这边近, 让它缓了一阵子现在状态好多了。”

之所以没留在F国,因为他清楚,那里是孟泽的地盘。

换句话来说,那里也是小叔的地盘。

他顿了顿:“婚礼的事情我已经在安排,请的都是在这边信得过的朋友, 很私密,不会有外人, 景行国内有事走不开,这次来不了。”

至于苏景行, 要替他稳住国内那边的人,暂时来不了这边。

秦思夏仰头看着他, 他脸上是令人心安的笑容。

她乖巧地点点头,抱紧默默,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好。”

隔日。

陆扶书便带她去了首都一家婚纱店, 去拿早就定制好的裙子。

当秦思夏穿着那件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时,陆扶书明显怔住了。

婚纱是极简的抹胸设计,通体洁白,上半身覆盖着一层细腻的薄纱,许多颗大小匀称的珍珠被手工细密地镶嵌其上,像是坠落的星辰。

裙摆则是用了层层叠叠的纱,堆砌出蓬松而飘逸的轮廓,行走间,纱浪翻滚。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有些羞涩地拉着裙摆,店员细心地为她整理着头纱。

就在这时,陆扶书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单膝跪了下来。

秦思夏惊讶地捂住了嘴。

阿书不会要求婚了吧?

他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丝绒戒指盒,缓缓打开,一枚钻戒熠熠生辉。

他抬头,目光灼灼。

“夏夏,我知道这可能有些仓促,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嫁给我,好吗?我想和你一直相伴走下去。”

秦思夏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点头,有些热泪盈眶:“我愿意,阿书。”

她原先总是在电视里看那些求婚情节,如今亲身经历,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激动,心跳愈发快了起来。

陆扶书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

婚礼的地点定在离岸不远的一座私人小岛上。

婚礼当日。

天气格外好。

秦思夏穿着那身婚纱,跟着阿书登上了前往小岛的白色私人游艇。

游艇的栏杆上装饰着新鲜的白色玫瑰与翠绿枝叶,她俯身去闻,鼻尖多了一股淡淡花香。

游艇很快到了位置。

小岛早就被打扮了一番。

草坪上一条铺着白色地毯的小径通向鲜花拱门,两侧摆放着长长的餐桌,中间是蜿蜒盛放的各色鲜花。

身着礼服的宾客不多,大多是秦思夏在F国时认识的几位朋友,她们热情地上前与她拥抱,用中文送上真挚的祝福。

默默今天充当花童,也被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小小的白色绅士帽,脖子上系着同款领结,它叼着一个装满花瓣的小篮子,摇着尾巴。

陆扶书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纯白色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额头和俊朗五官,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倒是多了些成熟魅力。

他胸口别着朵红玫瑰,站在拱门下,含笑望着新娘。

音乐响起,秦思夏手捧白色铃兰花束,挽着陆扶书的手臂向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默默欢快地在前面小跑,撒着篮子里的花瓣。

有人调侃了两句:“这小狗好可爱。”

默默似乎听懂了,对着那人摇了摇尾巴,又很快跟上去。

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他们相对而立。

“陆扶书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秦思夏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会爱她,珍惜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陆扶书道。

“秦思夏小姐,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秦思夏望着他,微微勾唇。

“现在,请新郎亲吻你的新娘。”

陆扶书上前一步,轻轻掀起秦思夏的头纱。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凑近的那一瞬间,似乎令人沉溺。

秦思夏闭上眼。

就在此时。

“咻!”

一声破空声响起。

陆扶书意识到不对,几乎是本能将秦思夏按入怀中,迅速侧身。

“嗤!”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肩膀飞速掠过,白色西装肩头瞬间绽开一抹殷红。

“阿书!”秦思夏睁大眼睛。

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子弹!

附近有狙击手!

陆扶书脸色骤变,他扫向子弹来源的方向,捂住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伤口越来越痛。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镇定:“夏夏,听话,对方绝对是冲我来的,你先离开这里!”

原本祥和的婚礼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蹲下躲藏,有的四散奔逃。

长桌被撞翻,酒杯碎裂,鲜花散落一地。

“咻!”

又是一声。

第二颗子弹紧随而至,目标明确地射向陆扶书所在的位置。

陆扶书拉着秦思夏迅速躲到厚重的木质长桌后。

他眼神一凛,迅速从身边一名反应过来的保镖腰间抽出一把□□,对其他保镖下令:“保护夏夏!”

几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展开防弹盾,组成一道防线,将秦思夏和陆扶书护在中间。

“先带她走,对方是冲着我来的,我留在这里,吸引子弹,你们想办法找到狙击手方位,”陆扶书推了秦思夏一把,指向停泊在岸边的游艇,“先上船离开这里,快!”

“不,阿书,我跟你一起!”秦思夏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书本来就救了她一次,倘若她临阵脱逃,阿书死了怎么办?

“听话,”陆扶书看着她,肩头的血色蔓延,眼神却带着恳求,“相信我,我会没事,等我处理完,一定给你一个完整的婚礼,对不起,夏夏,我把我们的婚礼搞砸了。”

他安慰般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对保镖道:“先送夏夏上船!”

秦思夏穿着沉重的婚纱,被几名保镖护在中间,在防爆盾的掩护下朝岸边跑去。

子弹不断击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们冲出掩体奔向游艇的瞬间,一声枪响破空而来。

秦思夏感到右肩一震,身体不稳踉跄一步,随即传来钻心的剧痛。

她低头,看见洁白的婚纱上,一抹鲜红正迅速晕染开来。

她中枪了。

“夫人中枪了!”一个保镖惊呼。

另外两名保镖立刻转身还击,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个正在逼近的枪手。

没想到岛上还埋伏了其他人!

为首的保镖一把扶住踉跄的秦思夏,快速检查她的伤口。

“子弹擦过去了,没留在体内,”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迅速压住伤口,“这里已经离开狙击范围,都是□□,我们拖住他们,夫人快上船!”

秦思夏忍着剧痛,在唯一一名保镖的护送下继续奔向游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