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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宝 灵壹壹 20116 字 23天前

第26章

水一样的女人古怪地看着明澄。

明澄以为她是在质疑:“阿姨, 真的,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小知识咕噜噜……”

尾音还未落下,明澄犹如被人按进了满满一池子水里,余音吐出水波。

扑面的水将她整个头都包裹住, 然后迅速向下蔓延, 脖子, 身体, 四肢……直至全身,她被一颗巨大的水球纳入其中。

渐渐的,明澄的脚也被水裹挟着离地了。

“那就不吃了, 直接死吧……”

郎星跪坐在地上, 望着眼前的一幕睁大了眼:“澄崽!”

他头脑一空, 几乎忘记了恐惧, 只是踉跄着起身上前, 本能地捶打着那个女人:“喂你放了她!有本事冲我来啊!!”

可他蓄足力气的每一拳都无异于打在柔和的水面上,力道被卸下, 除了溅起些许水花, 毫无用处。

那些水不仅将明澄包裹,还密密地侵入她的七窍,挤压着她呼吸的空间。

郎星努力去看她,但她的表情也被滚动的水模糊着,扭曲着,根本看不出她此刻状态如何。

可他心知,再这样下去,明澄大概会窒息的。

郎星眼含热泪,又开始拼命去敲走廊两侧的房门了:“杨昭宁!!秦赴川!!都快醒醒啊!!别睡了!!澄崽快撑不住了!!”

【完了完了,真完了, 这么可爱还懂养生的孩子,死了多可惜啊!】

【不是可不可惜,关键是她死了就拉高了这轮游戏的死亡率啊!服了这个明澄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光有颗热心肠有什么用,刚才她根本不该说那些话的,这不是挑衅吗?你看吧,女鬼连等都不等就直接放大招了。】

无人注意到,水中,明澄的嘴微动,似乎说了什么话,然后肚子鼓了鼓。

须臾之间,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那包裹着她的水球中探出,然后直直朝着女人的面门而去。

女人感知到什么,眼中闪过忌惮。

下一秒,背对着她们的郎星之听到了一阵巨大的水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只诡异的娃娃自半空中凭空出现。

他呆愣地站起了身,第一反应是又来了一只鬼,正在与那个女人抢夺猎物。

可再仔细看去,那只娃娃,有些眼熟。

一道本该上扬的缝线嘴角此刻隐隐向下撇着,似乎蕴满了怒气。接着,万千根丝线破水而入。

那些丝线拧成了两股,卷起了明澄的身体,然后将她从水中用力拉了出来。

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水球破裂,水流尽数倒在了地上。

娃娃也从空中掉落,又被明澄接住。

她倏而没了刚才的愤怒,向明澄的小胳膊里挤去。

明澄淡定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摸了摸那只娃娃。

娃娃的黑豆眼转了转,盯着对面惊疑不定的女人。

女人后退一步,看了眼明澄和她怀里的娃娃,有些不甘,但忌惮更多,飞快转过了身。

不过片刻,她站立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地上一大滩水,消失不见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冷风吹来,郎星刚才被那水鬼贴着身,同样湿透了,腿也是软的,他打了个寒颤,但也因此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个女鬼,走了?”

“不对,等会儿……”

他缓缓看向明澄怀中的娃娃,先是有些惧怕,又觉得不可思议:“澄崽,这个娃娃,是上轮游戏里的那个?李晓晓的娃娃?”

明澄点了点头。

郎星的头脑里瞬间卷起了一阵风暴。

根据他们目前已知的游戏规则,玩家根本不可能从游戏里带走任何东西啊!

难道是因为……

“这娃娃不是东西,是鬼?”他喃喃。

娃娃好像听懂了他这句话,刚才还愉悦上扬的嘴角骤然散发出黑气,紧盯着郎星。

郎星的寒毛再次竖起来了,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你是东西!你是东西!”

他看着那娃娃眼中的杀气,腿往后退了退。

身后的门恰在此时开了,他一下子朝后方倒去。

正要出门的秦赴川一个闪身,郎星直接撞到了门上。

他捂着后脑勺转头看去,见是秦赴川,抱怨的话语全都化为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哥你怎么才开门啊!我刚才都快没命了你知道吗!”

秦赴川是听到走廊里突如其来的吵闹声被惊醒的。

还没说话,接着另一扇门也开了,出来的是杨昭宁。

她看了眼全身湿透的郎星和明澄,还有地上那一大滩水迹,睡意顿时全消,眉心微蹙:“发生什么了?”

郎星立时将刚才遇到女鬼的事和盘托出。

当说到他们破局的过程,杨昭宁和秦赴川两人望着被明澄抱在怀里安抚的娃娃,同步陷入了深思。

而游戏外也因为明澄,再度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得知明澄被困副本中长达一个月,且面临众多系统降下的灾难,竟能躲得过去,人们在同情怜惜之下,还能忽视其中的不合理,那么此刻,看到她居然将上个副本的鬼怪带到了这个副本,人们彻底疯狂了。

异调局内再次召开了紧急会议。

“游戏规则又被打破了!”

“自从明澄出现,这游戏的bug好像就三天两头地出。”

“在上个副本里,这个娃娃后期就很维护明澄,一定是明澄对她做了什么。我觉得我们得警惕,她对鬼怪的影响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恐怕不一定是好事。”

“警惕什么?不要阴谋论,你看看明澄到目前为止的表现——王密死了,她担心是不是自己把人吓死了;遇到个孤单的鬼怪,她给人找伴儿;遇到个水鬼,她都想帮忙给人除湿,她的性情还不明显吗?”

“你要知道,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你看着她的脸再说,可怕吗?啊?”

“好了,游戏关于明澄的来历一直都不愿意给个说法,咱们在这里吵也没用。”

“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其他国家吧,瞧着吧,又要来吵架了,又闹着不公平了。”

“呵,他们的不公平,是指明澄出现在了我们国家而不是他们那边吧。”

“你刚才还说明澄的出现要警惕,不一定是好事呢。”

监控室里,邬纵突然想起了明澄认真向坟墓的主人请求带娃娃走的那一幕。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的赤子之心,此情此景,才知是真实。

他眼眸微敛。

“明澄不能走出游戏,或许也是件好事。”

徐望舒和蒋明野都看向他。

但随即也想到了原因。

因为她太特别了。

格格不入的年纪,未知的来历,被系统针对也能平安渡过的神秘,如今还能将上个副本中的鬼怪物件带到下一个副本。

如果她出现在现实,会发生什么?

显而易见,她会被控制活动,研究个透。

还有……

他们看向论坛。

世界各国都在闹腾,主打言论是游戏必然偏心了华国。

利坚国,忍国,丽国,兰西国,大利国……这些主流国家再度掀起了抗议狂潮,质疑游戏不公。

华国的网友虽然也弄不清楚状况,但暂时还是一致对外。

蒋明野朝后一靠,“就让他们抗议去好了。”

三人再次望向游戏里一脸懵懂,不明白这些大人为什么如此激动的明澄。

至少现在她身处游戏里,可以立于纷扰之外。

杨昭宁先看了看明澄的状况。

明明她才是承受了水鬼主要攻击的那个,可看上去,除了湿了衣服,精神无比饱满,眼神无比清明。

郎星挥挥手:“不用检查了,澄崽毫发无损。”

“是,她都没发,当然无损。”杨昭宁看了眼郎星:“还不如一个孩子。”

郎星委屈:“我也不想的啊,可我就是怕鬼啊。再说了,澄崽也绝非普通孩子好吧!”

秦赴川蹲下来问:“明澄,你是把娃娃从上个副本里带过来的?”

明澄点点头。

郎星干笑两声,别过脸去小声:“她可别真能把野猪也给带过来吧。”

“那明澄,刚才对上那个水鬼,也是你把娃娃叫出来的?”

明澄再度点了点头,一脸天真:“那个阿姨好像不想跟我说话,我觉得她可能会听娃娃的话,就把娃娃叫出来了。”

“这个娃娃,可以给我看看吗?”

明澄将娃娃递给秦赴川。

秦赴川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才将其接过来。

触碰到娃娃的一刻,秦赴川的警觉心也提起了一瞬,总觉得好像被审视了一下。

不过很快,大概是判断出他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她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娃娃。

秦赴川注意到娃娃身上小斗篷的一处略新的缝补痕迹,指尖微微扫过那里。

“这是我给娃娃补的。”明澄给他解惑。

娃娃的小斗篷微微扬了扬。

秦赴川看完就将娃娃递了回去,看了看另外两人:“目前无害。”

郎星依旧是接受度最高的那个,“这样很好啊,这娃娃可以保护明澄,外面的人也不至于嫌弃明澄拖后腿,拉高死亡率了。”

说到这里,郎星又想起了一件事,“刚才我遇到鬼的时候,喊了好多声,特别大声,你们是不是都没听见?”

杨昭宁和秦赴川都摇了摇头。

他们在房间里,耳边唯有寂静,且都睡得非常沉。

郎星:“那说明遇到鬼的时候,我很有可能是被隔绝在另一个结界里了,可是后来……澄崽开门了。”

三人再次看向明澄。

“崽,你是听到了我的呼救吗?”郎星问。

明澄却摇头,“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会突然出来?”

明澄鼓起胸脯:“我是起来上班的。”

“?上班?”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失控。

“因为昨天迟到了,我跟台长叔叔说好了,以后要提前到岗。”

“提前到凌晨三点到岗?”郎星失声说。

明澄理所当然地点头。

杨昭宁这才意识到,明澄似乎有什么误解——

他们是来过关的,明澄是来上班的。

“明澄,我们来这里不是真的在上班,而是完成游戏给出的任务,你只要九点钟准时到岗,不再迟到就行了,不用这么早。”

“是啊,那个台长肯定都没到呢,你去得再早他也不知道啊。”

“明澄,你先回去继续睡吧,走的时候我们会叫你的。”

明澄被轮番劝说,才终于放弃了提前六个小时上班的想法。

“可我的西装也湿了。”明澄低头看了看。她好喜欢这身小西装,显得她好成熟好能干。

“没事,阿姨会帮你烘干的。”

将明澄哄回了房间,三人才再度聚到一起,先去了卫生间查看。

此时的卫生间里已经完全正常,没有什么嘀嗒声了。

生命保住了,郎星抓紧解决了生理问题。

出来后,郎星叹息:“幸好有澄崽在,没白疼她,救了我一命。”

杨昭宁不认可:“你需要好好提高一下对鬼的恐惧阈值了。”

郎星大倒苦水:“我跟郎月又不是没试过脱敏训练,你们也都看见过的,根本做不到啊,我现在见鬼能不立刻晕倒,已经算进步很大了。”

秦赴川摘下眼镜,擦掉被他溅到的水珠,波澜不惊道:“那你以后就跟着明澄吧,至少能受到点庇护。”

“我也这么觉得,说不定她身边的那个娃娃能把我也纳入保护范围。”郎星笑着说。

秦赴川戴回眼镜,“我不是在说那个娃娃。”

他抬眼,意味深长:“我说的是,明澄的庇护。”

郎星一愣:“为什么?”

杨昭宁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秦赴川,只看着郎星:“你跟着明澄,是想拖她后腿吗?”

郎星伤心地瞪大眼:“杨队。”

“人家明澄遇到鬼,还能不慌不乱地把同伴召唤出来帮忙,你呢?抱头鼠窜。下次你要是在明澄面前直接晕倒了,她难道还能把你扛起来拖到安全的地方?”

郎星更伤心了,他揉揉眼睛,“不跟你们说了,你们只会挤兑我,不像我澄崽肯定会安慰我。”

说完率先回房睡觉去了。

剩下两人不声不响,也各自回房。

第二天一早,玩家们洗漱完毕,集合去了电视台大楼。

“要上厕所的,以后都尽量在白天上好,晚上不要再出宿舍。”杨昭宁嘱咐众人。

得知到了晚上,卫生间里可能会出现水鬼,众人俱是一僵。

郎星顾着自己的面子,只说:“放心吧,不要出门,听到嘀嗒的水声不要去管,应该问题不大。”

等到了食堂,郎星一见到小文就跑了过去,极认真地说:“小文,员工宿舍楼里有鬼啊。”

文可笑了笑:“怎么可能,你别开玩笑了。”

“真的。”

“那鬼咬你了?”她打趣。

“那倒没有,但也就差一点了。”

文可看上去完全不信,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今天要去采访老人,时间紧张,咱们赶紧吃完饭就出发吧。”

对出外勤的员工,台里都有配车,到了点,一行人便分开上了车,赶往了第一位老人家里。

这次他们联系的空巢老人都是住在城市边缘或是农村的老人,先去的是最接近电视台的临福苑。

下了车,众人看着眼前偏僻的小道。

司机摇头:“车子开不进去了,你们走着去吧。”

于是文可领着他们带上设备,按照导航继续往前走。

明澄原本还想帮忙扛摄像机,但文可不放心,只让她拿了稿子。

即使如此,明澄也依旧格外积极,走在最前面,抱着个文件袋都像在捧圣旨,又被郎星拉住:“崽,你还真是喜欢上班,不用这么拼啦,又不是真的来工作。”

这临福苑也是一个老小区,老人就坐在一楼的院子里,似乎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文可先跑了过去,说明自己的身份。

郎星小声告诉明澄:“他就是我们今天要采访的第一位空巢老人,澄崽,你知道什么叫空巢老人吗?”

话音落下,老人突然朝着这边转过了脸,眼皮赘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的半双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盯着他们看,有些瘆人。

郎星心里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上个副本里邬纵他们在祠堂里遇到的那个老头,当时说是活人,结果后来才发现,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立即转过脸去,“崽儿,帮我看看,这老爷爷是人是鬼?”

“没出息。”杨昭宁将明澄拉到了自己身边:“放心吧,真的是人。”

随后玩家们有的负责录像,有的负责递稿子,各司其位,采访开始了。

来之前,几个玩家就讨论过,既然晚上的宿舍楼里出现了鬼,说明这是个灵异副本,那么白天即使不在办公楼里,没有了规矩的约束,也不一定就完全安全。

每个人私下里都做好了准备。

文可拿着带有幸福电视台台标的话筒,按照提前准备好的问题询问。

他们在一旁提着心脏,随时准备应对突然跳出来的鬼怪,但是没有。

文可的采访流程很顺利。

“大爷,您多大了?”

“六十九。”

“平时家里就您一个人住?”

“嗯。”

“我看您坐的是轮椅,现在还能走路吗?”

“能走几步。”

老人虽然长相瘆人,说话也总是只蹦出几个字,但很配合,有问必答。

接下来,问题延伸到了他儿子身上。

这回老人的话稍微多了些,不住地叹气。

随着他的描述,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个无所事事,平时在外不着家,没钱了才会回来要钱的凶恶男人形象。

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一直绷着神经的玩家们还以为鬼怪出场了,差点把摄像机给丢了,但转头看去,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钥匙,刚才那声巨响,是他踹开门而致。

老人看到来人,颤巍巍从轮椅上起身,招了招手,“小刚回来了?”

看见一群陌生人,那人皱了皱眉,“这些人都谁啊?”

玩家差点以为这是来讨债的,但听这语气,他应该就是老人口中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倒也可以说是讨债的。

文可主动走了过去:“您好,您就是老人的儿子吧?我们是幸福电视台的,是来采访您父亲的。”

在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文可语气非常自豪。

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多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玩味道:“电视台的人居然会来我们家这种地方啊……哟,怎么还有个小孩。”

他吊儿郎当巡视了一圈:“既然你们来采访我爸,怎么不经过我同意?”

文可一愣,随即说:“您父亲是同意了的。”

“行,采访就采访吧,我就不计较了。那钱呢?不能不给钱吧?”

“哦,我们确实是会给被采访人付一些报酬……”

“钱拿来。”不等文可说完,男人已经伸出手,打断了她的话。

文可再次语塞。

“说话啊!给钱啊!”男人突然高声说着。

见文可不动,他暴躁起来:“不给钱你采什么访啊?别以为你有份电视台的工作就有多了不起了!你们电视台最后还不是得讨好观众?!”

老人看他这样混不吝,也生气了,大口喘着粗气,指着他,连声说:“出去!出去!”

男人忙说:“爸!我没钱了啊!”

“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的钱不给我,打算给谁啊?”

说完,他故意用下流的目光看了眼文可。

文可察觉其中含义,气得发抖,“你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没管她,继续朝父亲要钱。

老人满脸痛苦:“我哪儿还有钱?钱上个月就都叫你给拿走了!”

见怎么都要不到钱,男人气不过,用力踹了一脚轮椅,老人差点被他踹得翻身掉地,好在郎星扶住了轮椅。

玩家们都愤怒地看着他:“这可是你亲爸,你居然也下得去脚?”

男人不管不顾还想接着再踹,可旋即腿却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痛呼一声收起了脚。

秦赴川若有所思看向明澄,她正瞪视着男人,手里将什么东西放回了口袋。

在旁人看来,男人像是踹到了轮椅的硬角上,才痛得抱着腿直喊。

“活该!”

被这么闹了一通,老人仅有的精气神也快泄完了,叹息一声:“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这儿也没钱给你。”

男人看了眼房间里的数十人,心知打不过,忍下这口气,恶狠狠瞪了几人一眼,摔门离开了。

老人拍了拍文可的手,黑色的眼睛望着她,哀哀地说了好几声:“小文记者,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文可摇摇头:“没事。”

刚才只听老人口述还没有那么强的代入感,现在看到了儿子真人,玩家们更同情老人了。

采访完,还主动帮他打扫了房间,烧了水,把能干的活都干了。

满屋子里只有秦赴川没有动。

郎星拖地时路过,推了推他:“哥,抬抬脚。话说你也帮帮忙啊,这老人家多可怜啊,自己都坐轮椅不方便,还有个吸血鬼儿子,会打老子的儿子。”

秦赴川两手抱怀:“上个副本里,李向生一开始也是很仁慈的。”

郎星听他这么一说,挠了挠头:“可是我感觉这个老人跟他不一样,这个又不仁慈。不过哥,你可真够理智的。”

“他考虑得没错。”杨昭宁擦着桌子,语气不咸不淡:“队伍里已经有十个不理智的,确实需要一个足够理智的来平衡一下。”

秦赴川坐了下来,没再说话。

郎星轻咳一声,抓着拖把一溜烟滑走了,顺便把往这边来的明澄也给捎走了。

十个人一起打扫,动作很快就干完了,告别了这一家,继续前往下一家。

文可筛选的这些空巢老人的背景都很相似,基本都是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方便,子女不仅不在身边,甚至大多数都像第一户老人的儿子一样啃老,不孝。

文可很激动:“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选这个专题了吧?”

“这种情况在幸福市还有很多,在我来到幸福市之前,我一直对这里很向往,觉得这儿是个很幸福的地方,可来了这里,我才发现其实这里很两极分化,并不是人人都有美好的生活的。”

秦赴川突然说:“小文,你是外地人?”

“是啊。”

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众人一边说,一边坐回了车上,等待回到办公大楼。

车子启动之际,耳边隐约听到了什么响动。

他们转过脸去,一辆车与他们擦肩而过,恰好挡住了视线。

秦赴川注意到,那辆车身上有一个醒目的太阳标志。

文可也看到了,哼了一声:“看来希望电视台也在附近取材。”

“那就是希望电视台的车?”玩家们好奇,那辆车看起来可比幸福电视台的好多了。

汽车飞快行驶着。

“刚才车没开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郎星问。

“有,像是……外头有谁鼓了一下掌。”

“要回去看看吗?”

司机掌着方向盘,没好气道:“不是都已经结束拍摄了吗?不许耽误我下班!已经够晚的了!”

毫无话语权的众人只好作罢。

素材拍好了,接下来,就是节目的后期制作。

幸福电视台有着远超现实世界的效率和设备,第二天晚上十点,节目准时播出了。

下班后,众人被小文叫住,留下等着节目播出。

毕竟是来到这里后参与的第一期节目,他们都没有异议,一起观看。

小文秀气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幸福电视台《社会观察》栏目,本期节目的主题是:敬老。”

“你们是否有注意过,身边那些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呢?或者,您家的父亲母亲就是这样的老人呢?本期节目,我们就采访了几位这样的老人,现在,让我们一起去走近他们,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

镜头转换,露出了他们采访的第一位住在临福苑的老人的脸。

文可对自己很满意。

“这一期节目最后我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有一定深度,我觉得观众肯定能延伸出很多想法。”

郎星欲言又止:“可是这样跟摁着观众的头去思考有什么区别?他们真的爱看吗?”

见小文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这才闭了嘴。

可老实说,他们都不觉得这期节目的收视率会好。

随后小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实时收视率图。

笑容顷刻便爬上她的脸:“你们看!幸福电视台是第一!”

随后视线接着向下:“希望电视台在第二!没有我们高!”

小文更加兴奋了。

玩家们都有些意外,难道幸福市的观众都喜欢这套?

“那可太好了,初战告捷啊。”

刚说完,小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因为幸福电视台的收视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下滑,而希望电视台后面的数字逐渐攀升着,瞬间就跃过他们,来到了第一。

“怎么会这样?!”小文摇头惊呼。

秦赴川立刻调了频道:“看看希望台正在放什么!”

遥控器刚刚按下,画面瞬间变换。

屏幕上,一张鲜红破碎的脸骤然给了所有人一个冲击。

“我去这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个,是个死人!”

那张碎裂的血脸依稀能看出苍老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镜头,背景是一片水泥地。

镜头翻转,露出了一只带着希望电视台台标的话筒,拿着话筒的是个男记者,肃然说道:“更可怕的是,同样的事件还不止一例。”

“根据本台调查,第一例出现在10月4日上午,跳楼身亡的老人住在临福苑。”

他的目光深切而悲痛,可下半张脸上,却又带着一抹标准柔和的微笑:

“据悉,在跳楼之前,这些老人都刚刚接受过幸福电视台记者的采访。”

第27章

在接受采访后, 老人们齐齐离奇自杀了,多神秘的专题节目啊。

文可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

“自杀?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自杀?”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昨天与他们的交谈,明明谈得都很好,明明没有任何征兆啊。

她手忙脚乱地把遥控器调回了幸福台。

电视里正放着他们对第二位老人的采访, 氛围很和谐, 老人手头正在织着毛衣, 嘴角甚至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他们采访结束后帮每位老人都打扫了卫生, 有的老人还过意不去,极力邀请他们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离开前,那些老人还给他们塞了各种吃食。

多么和谐, 多么愉快的一次采访啊!

文可做过这么多期节目, 经历过很多不配合、难搞定的采访对象, 唯有这期是最顺利的, 简直顺得她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自杀呢!

而玩家们则是想到了那天回程前,听到的“啪”的一声。

那脆生生的, 原来是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来, 就像一只沙包自空中落下。

他们静默了一瞬。

那些老人的音容笑貌在他们脑海浮现。

郎星叹息:“他们人都挺好的。”

“是啊,其中一个老奶奶还关心我,说我太瘦了,平时得多吃点。”

文可更是红了眼眶:“那可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啊,怎么就没了呢。”

他们难过地低下了头,为那逝去的生命悲伤了一阵,随后打起精神来思索。

“不对劲,发生得也太快了。”杨昭宁说着。

秦赴川点了点头,“从那阵响动的时间判断,几乎是我们前脚刚走, 后脚他们就跳楼了。”

郎星接着说:“还有更离奇的,咱们采访的几个老人,确实有住在高层的,可是临福苑那个,分明是住在一楼的,关键他腿脚也不方便啊,他那小区还没有电梯,他是怎么做到自己先爬到顶楼,然后跳下去的呢!”

他悄声说:“你们说,会不会……是有鬼魂作祟?”

毕竟这是一个灵异副本。

“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我更倾向于人为。”秦赴川望着电视里和谐的画面。

“希望台的节目做得太巧了,他们是跟我们在同一天录制的节目,可偏偏每个跳楼的老人,都成了他们的素材——”

“就像是提前预料到了,他们会在那个时候自杀一样。”

文可一时站了起来,痛惜化为怒气冲冲:“说得没错,肯定是他们干的!而且林侃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在故意把嫌疑往我们身上扯!”

林侃就是刚才希望台的主持人。

其他玩家赞同:“我也觉得,肯定是希望台为了博人眼球,先把那些老人杀了,顺便还能嫁祸到我们身上,一石二鸟啊。”

也有玩家疑惑:“可是他们怎么敢的呢?既然事情闹大了,总会有人报警吧?这么多老人离奇自杀,很难把线索抹干净,应该挺好查的吧?”

文可回:“你们是说,报告治安官吗?”

她迟疑了一下,“一般发生这种事,确实是会上报治安官,但据我所知,如果出事的不是权贵,很多时候,最后往往会不了了之。”

郎星惊诧:“这可是这么多老人跳楼啊,也会不了了之吗?”

“一是年龄大了,无法再为幸福市做什么贡献了,二是这些老人大都是外乡人,他们就更不会上心了。”

他咋舌:“你们这人人向往的幸福市,到底幸福在哪儿了?”

“我看对罪犯来说倒是挺幸福的了。”

文可摇摇头:“对于生活富足的那部分人来说,自然是幸福的,他们的各方面都很有保障。”

“而大多数普通人,都在为了进入那个圈层而拼命努力,这就是幸福市格外发达的原因,也是市民们压力巨大的原因。”

说完,她回归了正题,还是有些担心:“希望台现在是在给我们抹黑,也不知道市民们会不会相信。”

幸福市的市民确实对此格外关注,因为玩家们看了社交平台。

【该死的文可,做的节目无聊死了,她要是真能用三言两语让那些老头老太们自杀,我倒还要高看她一眼,但这么无趣的人,不可能弄出这种杰作。】

【死的都是外乡人,死得好啊哈哈哈。】

【那个文可主持的节目难看得要命,本来压力就大,这种玩意儿看得我脑子都要炸了!要不是看到希望台说那些死人都是被幸福台采访过的,我才不乐意把频道调到幸福台,结果看完又头痛了!】

【到底是谁干的呢?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我都要迷上Ta了!还会继续吗?】

【文可,别听他们的,加油!如果你能自杀作为一期节目,我会很乐意看的!文可,你能看到吗?我支持你自杀!!一定要加油自杀啊!!!】

文可满眼的不敢置信,一下子将手机关掉了。

她平时几乎不会上网去看旁人对自己和节目的评价,因为时不时可以收到观众的信表示认可,所以即使收视率不佳,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根本没想到,幸福市的居民对她意见这么大。

更没想到,这些市民愿意相信她的清白,居然是因为觉得她无趣。

而他们节目一开始的那段高收视率,竟然是希望台“施舍”的。

她委屈得两眼越发红了。

网上那些言论看得玩家们也不忍直视。

只能干巴巴地劝慰:“那个,小文,你也别难过,往好了说,至少市民们是相信你的,是吧,希望台的脏水只成功了一半。”

不过这回,希望台的收视率确实是爆了。

其实玩家们倒也早就有所预料,不算太过沮丧,这第一回 交锋,是留给他们适应这个世界的,接下来还有九期节目可以追回来。

秦赴川突然问:“希望台以前的节目有存档吗?”

文可擦了擦鼻子,瓮声瓮气说:“有。”

随后玩家们便一起看了希望台之前的十期节目,有些意外:

“居然全是关于凶杀的?”

文可冷哼:“他们总是做这种节目哗然取宠,毫无内涵可言。”

几人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都有些意想不到,对于思想有些迂腐、业绩不佳的文可,如此重视收视率的甄台长居然会让她转正留下,尤其是她都已经接管这档栏目一年了,收视率没几次打得过希望台的。

可他宁愿再招十一个实习生进来,也没辞掉文可。真算得上是个铁饭碗了。

换句话说,其实这烂摊子是留给他们应付的。

文可不平:“我不爱看希望台,幸福市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这种栏目,这部分人不在少数,我一直以为,只要争取到这部分人的支持也足以跟希望台抗衡了。”

可显然远远不够。

郎星撑着下巴想:“这儿的居民还爱看什么节目?美食类?益智类?说起来,这些也能减轻精神压力啊。”

杨昭宁心里一动,想起了他们刚来报道时,保安手里拿着的报纸。

当时的头版就是一起凶杀案报道,她扫过一眼,板面好像大多都是凶杀案。

他们的桌上其实也有普通的娱乐杂志和报纸,但都被丢到了一边,或是垫了玻璃板,崭新得没被打开过,反倒是报纸,都卷了边了。

“台里的那两个保安,都是幸福市本地人吗?”

文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啊。”

被杨昭宁这么一提醒,几个玩家并不笨,立即想起了题目里说的奇怪称呼:幸福市的本土居民。

此时他们明白了,难怪会特意强调本土居民。

这是游戏给的一个提示。

还有秦赴川,也曾问过文可是不是本地人。

“幸福市的本土居民跟外乡人,是有区别的,尤其是在观看电视的口味上。本土居民,只喜欢看刺激的,或是血腥的,能让人情绪大起大落的内容,比如死亡。”

在此之前,他们只觉得题目里说节目要有益居民身心,而小文的选题虽然无聊,但至少还是符合这个方向的,所以没太反对。

谁知道这帮居民的心这么黑。

“啧,从看电视的口味上看,这幸福市本土的人还真不是好相处的。”

“外来人倒也不一定都是好的,那李晓阳不就是外来的,我看他挺适合一直待在这儿,完全符合本土居民的性格。”

“肖主任和甄台长肯定都是本土的吧?”

文可一顿,旋即摇了摇头,“我们台长也是外来的。”

几人有些吃惊:“那他对这儿融入得可真快的。”

杨昭宁想了想,“小文,这一回对决,咱们惨败了,没关系,至少我们已经弄清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这回台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得把赞助商争取到,咱们不能再捧着那有深度的专题了。”虽然他们也并不觉得文可做出来的节目有什么深度。

“对啊,小文,咱们先为五斗米折腰好吗?先努力讨好本土居民吧,他们的数量毕竟最多。也就这十期,等赢下竞争之后,你还能再做回你的尊老爱幼专题,我们绝不会管你。”

他们好声好气地商量,怕文可再生气,化身成什么小boss。

不过好在他们提到了甄台长,让小文也有些害怕,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她跪下的情境。

加之刚才看到的网上言论让她大受打击,她沉默了数秒,口头终于有了松动:“你们说,本土居民最喜欢看凶杀案,可我上哪儿去找凶杀案啊?”

那些已经有人报道过的,拾人牙慧观众也必不会爱看。

而她一直自诩有做媒体人的基本底线,万不可能做出像希望台那样,为了出节目而残害生命的事来。

正说着,文可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起电话后听了几句,她脸色霎时一白,与玩家们对视了一眼。

“明澄,你先留在这儿。”

很快,玩家们就赶到了门口。

外头正聚集着一大帮人。

“文可呢?叫文可出来!”

文可慌张地看向他们。

这些人,都是自杀身亡老人们的子女。

“你们幸福电视台伤天害理!”

“是你文可逼死了我爸!”

“一定是你跟我妈说了什么,我妈前两天还好好的给我钱呢,怎么可能突然自杀!”

文可百口莫辩:“我没有!电视节目已经播出了,你们都可以看到,我什么出格的话都没说!那天只是正常采访!”

“呵,谁不知道,电视节目都是经过剪辑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但没播出来。”说话的是他们曾见过的,第一位老人的儿子小刚。

“你血口喷人!”

可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拼音量,更是拼不过他们。

事实上,他们未必都觉得真是小文害了自己的父母,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讨伐,要个公道。

因为每个人的脸上根本不见多少伤痛。

“总而言之,你害死了我们爸妈,得赔偿!幸福电视台得为这几条人命赔偿!”

“要是你们不赔钱,我们会号召全市居民再也不看幸福电视台!等着吧!”

文可有些慌张。

玩家们赶紧找到肖主任,说明了一切,希望她能出面调停解决。

然而她只是冷眼看着他们,然后拿出了遥控器,轻飘飘按下。

瞬间,刺痛蔓延至玩家全身。

足足摁了三秒,肖主任才松开了手,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他们:“你们惹出的事,自己处理好。记住,不要让电视台蒙羞。”

“你们就庆幸,现在甄台长不在台里吧。”

否则,他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秦赴川平复了一下呼吸:“那肖主任,可以批我们外勤吗?我们知道出外勤要提前一天提,但是现在人是在门外闹事,要想解决事情,我们也需要出门。”

肖主任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鲜艳的口唇张开:“下不为例。”

拿着外勤的条子,他们给保安室的保安们示意,然后出了门。

年老些的保安依旧沉浸于报纸头条之中,那个叫小王的保安主动开了门,但看上去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探着头朝这边望来。

外头的人依旧在喊着要赔偿,堵着门。

见他们出来,口号喊得更欢了,还抓着他们的衣襟,生怕被他们溜了似的。

文可高声说:“各位!你们的父母绝对不是我们幸福电视台害死的!”

“谁信啊!”

杨昭宁呼喊:“都是希望电视台的问题!老人跳楼的下一刻他们就赶到,还进行了拍摄报道,你们就不觉得蹊跷吗?”

他们却油盐不进:“蹊跷不蹊跷的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知道,人是在被你们采访过后才死的,你们必须得给赔偿。”

“没错!别想躲过去!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你们也别想走!”

突然,秦赴川冷静道:“你们或许不知道,其实幸福电视台因收视率不佳,吸引不到赞助,常年亏损,所以不管你们怎么闹,台里都是不可能出这笔钱的。”

文可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接着说:“反倒是希望电视台,财大气粗,你们可以去看他们的采访车,比幸福电视台的豪华得多。”

“哈,你想说什么?不会是说让希望台出钱吧?”他们连连冷笑。

“为什么不?希望台能给你们的,绝对比我们多,他们很明显与这些老人之死脱不了干系,你们去找他们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更是比找我们来得快多了,能要到的钱也必然更多。”

人群的骚动微减,似乎是在权衡他话语的可信度。

杨昭宁也开口:“幸福电视台就在这儿,是不会跑的,要是回头找到了什么证据,证明那些老人真的是我们害死的,你们还可以再来。”

说着,杨昭宁亮出自己的工卡给他们看:“我是这儿的实习生,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这儿工作,逃不掉的。”

那些亢奋的人们又稍稍平静了些。

其他玩家见状,纷纷给他们看自己的工卡,“还有我们,我们也一直在这儿待着。你们现在过来要钱,根本要不到的,我们台长都不在台里呢,只是做无用功罢了,而且堵我们也没用,我们住宿舍,可以不出去。”

这下,抗议的人群彻底消停了。

领头的小刚啐出口中的烟头,用脚在地上捻了捻,“行,算你们今天走运。走,咱们先去找希望台要说法去。”

在人群逐渐散去后,玩家们也没有放松多少。

这儿的治安官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用,秦赴川和杨昭宁说得动人,但他们都知道,希望台根本不可能给那些人钱,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对老人之自杀需要负责。

那帮人要是一直来骚扰,或者如他们所言,直接宣传抵制幸福电视台的节目,那对于他们来说影响太大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玩家们纷纷琢磨着到底怎么解决这件事。

被围在正中心的杨昭宁抬眼:“当然是去希望电视台,做咱们的下一期节目。”

文可和其他人都是一愣。

秦赴川也笑了笑:“幸福市的本土居民,不是喜欢看刺激的吗?”

一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希望电视台。

秦赴川一点都没说错,希望台确实财大气粗,这里的办公大楼比幸福台还要多出一栋,也更高。

门口的保安室站着的也都是年轻板正的小伙子,对比幸福台的歪瓜裂枣更是明显。

来闹事的人本该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可是现在却不见踪影,看来他们投降得比想象的还快。

得知文可几人到来,他们在电视上见过的希望台的那位主持人将他们迎了进去。

作为同时段节目的主持人,文可还在公共办公区工作,而林侃却已经有了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内窗帘拉着,灯光璀璨,家具一应俱全。

尤其面积竟占据了足足一整层,可见其在电视台之当红。

明面上,两家电视台的关系还是友好的,他重新在椅子里坐下,温和问:“小文主持,你们来这儿是有什么事?”

文可恨声说:“别装了!你们太卑鄙了,竞争就竞争,为什么要干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为什么要去杀害无辜的人!”

林侃面上依旧挂着那标准的微笑:“我想,你搞错了两点。首先,我们希望电视台绝对不会动手杀人,哪怕治安官查不到。要知道,你有你的底线,我们也有我们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接着,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文可:“第二……希望电视台,从来没把幸福电视台当成对手,你们还不够格。”

他坐下来,“我们希望电视台所做的一切节目,都只是为了给满怀压力的幸福市居民们提供一个放松的空间,给他们带来希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虔诚。

“只是恰巧,观众们也喜欢我们的节目,所以,收视率才会独占鳌头。”

他一副“其实我们也不想的”语气,让文可气得不行。

杨昭宁走上前,两手撑着桌子,目光充满压迫性:“那你要如何解释,你们能在几个老人死亡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林侃的笑容滴水不漏:“我们台里有多台采访车,常常满城转悠,寻找拍摄素材,所以总能拿到第一手材料。你知道的,在幸福市,最不缺的就是凶杀案。”

“哦,抱歉,我忘了,这一点你们幸福电视台好像做不到,那么无法想象也可以理解。”

郎星看他那得意的模样,极力克制着才没有抓起他的领子:“那些老人过得这么惨,这么可怜,你就这样害死他们,好用他们的尸骨作为你们电视台吸引眼球的素材?你的良心呢!”

林侃两手交叉看着他,像是被他的某句话给逗乐了,突然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忍不住了似的,许久才停,正色道:“你也说了,他们过得这么惨,这么可怜,那么或许,自杀是因为他们在寻求解脱?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另一位女玩家上前:“你的目的不仅是收视率,还有给我们幸福电视台泼脏水吧?让那些老人的子女找我们麻烦,卑鄙!”

林侃又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是在接受了你们的采访之后才跳楼的啊,难道,实话也不让说吗?”

接下来,不管玩家们如何轮番上前轰炸,威逼利诱,说得口干舌燥,使出各种手段,他也依旧悠然自在。

话语间更是不落任何把柄,坚称他们电视台没有杀过人。

幸福电视台一行人只好无功而返。

“再见,各位。希望你们下次来找我,是有正事要说,毕竟,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林侃站在办公室门口,微笑着送别他们。

看着十来个人愤愤不平直跺脚,听着他们说:“你就等着吧,报应不爽。”

他的笑容不增不减,关上了门。

没有了外人在,他越发愉悦了。

“幸福电视台……呵。”他轻蔑地提了一下嘴角。

不过如此。

不过逗弄他们,倒是挺有意思,刚才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时,他也感到了一阵爽快。

他转过身,回到了位子上,突然一顿。

他的办公椅不知何时突然不见了。

林侃眯起眼,思索自己刚才是否有动过那张椅子。

他确定没有。

想了想,他冷笑了一声,心知应该是刚才那帮幸福电视台的人干的。

他们不会以为,藏起一张椅子就能报复到他了吧?

说不过他,就把他的椅子给偷走了。

这实在好笑,他直接笑出了声。

紧接着,头顶的灯突然熄灭了。

他笑声停滞,皱眉,希望电视台大楼的电路什么时候这么不稳定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后勤,打算好好问问。

电话拨出后不久,通了,可是那头却一片死寂。

往日里,由他办公室拨出的电话,必会引起一众人抢着接,以此讨好他,有机会参与进他的节目。

“喂?喂?”

“喂??是后勤部吗?人呢?”

他愉快的心情被打扰了,不悦地拉下嘴角,打算挂掉电话。

可刚做出动作,他听到了一阵歌声自话筒中传来。

那是一阵极诡异的童声。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显得阴森而诡异。

林侃呼吸一滞,立刻挂断了电话。

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尝试重新拨出,太诡异了。

是电话线路故障?

正想着,他突觉脖颈痒痒的,像是掉下的碎发落到了衣领里引起的痒意。

他伸出手,胡乱抓了一下。

然后刚收回手,又似有风在后脑拂动,可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那感觉,就像是有谁在他脑后轻轻地吹了口气。

他被这想象惊得失了魂,猛然回头望去——

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调是一年四季恒温的中央空调,可此时,他竟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悚然的凉。

刚才脑后吹的那口气,犹如浸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林侃的手顿时僵硬了,警觉:“谁?是谁?!谁在这儿?!!”

一阵簌簌声响起,那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又起来了。

灯光倏然亮起,他这才看到,办公桌上竟不知何时多了张白纸,纸上只写着几行字:

“年轻人,忘了我们了吗?咱们昨天刚见过面啊。”

“就在水泥地上,我躺在那儿,瞪大了眼看着你,听你报道呢。”

“可惜,你只看了我一眼就没再看了,可是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你的笑,也好看。不像我的脸,那么老,还摔碎了。真羡慕你的脸,这么年轻,这么完整。”

“要是它属于我,就好了。”

林侃大惊,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碎裂成块的脸,那死不瞑目的脸……

是那些空巢老人!

冷汗唰唰如雨下。

是他们回来了?他们是回来找他的?这怎么可能!

如同每一位幸福市的本土居民一样,他喜欢看死亡,喜欢刺激——但不代表他喜欢看自己死亡,不代表他喜欢自己亲历这种刺激!

灯光再次暗了下来,黑暗中,林侃呼吸急促,后脖颈的痒意更加明显了。

不过一秒,灯又亮了,他看到对面的墙壁边缘,竟隐约出现了一副轮椅!

那阴风再次吹动,刚才桌上的纸被吹开,又露出了下一张。

“年轻人,你的椅子丢了,来坐我的轮椅吧,我碎成了好多块,再也用不到轮椅了,来吧,来坐吧……”

刚看完最后一个字,灯灭了。

林侃的心脏已经跳到了极致,刚才那骤亮的灯亮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片雪花般的白。

灯又亮了。

不是幻觉,那轮椅还在,可竟然离他更近了!

林侃死死抓着自己不住瘙痒的脖颈,那双温润的眼睛瞪得眼珠几乎要脱眶了。

灯又灭了。

他开始耳鸣了,周围有声音吗?是不是有人在说话?他听不到了!

林侃甚至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尖叫,他的感官已经丧失了大半。

他想去拉开窗帘,让光亮透进来,可脚步却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后脖颈那不起眼的痒意转移了,移到了他的头顶。

“唰”,“唰”……

好痒啊,他猛地抓了一下,察觉不对——

他的头发,没有这么多啊……

他抓着那一大把长长的发丝,缓缓抬起头。

然后与一双漆黑的眼瞳对上了。

耳鸣声达到了极致。

他好像听见了一道细细的嗓音:“年轻人,我的头发也用不着了,送给你,好吗?”

他听不清了,他也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只知道自己无法承受了。

那一瞬间,他彻底爆发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我吗?!”

“该死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回来找我!!”

“明明合同已经签过了,钱也打给你们了!都是你们自愿自杀的!!我没有逼过你们!”

“死都死了凭什么反悔?!不是你们自己说的死前能留一大笔钱给那些废物真是太好了吗?!”

“你们不是也心知肚明自己是在陷害幸福电视台吗?!你们不是也说过幸福电视台如何根本不关你们的事吗?!那你们现在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他吼得全身都在抽搐,手指着空气,抖得无法并拢。

下一秒,灯亮了。

前方不远处,那张轮椅还在。

头顶那些铺满他头颅的头发不见了。

放眼整个办公室里,哪有什么空巢老人?

在他面前,只有个半人高的年幼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嘴角诡异上扬的娃娃。

林侃瞬间瘫软了身子,缓缓滑坐在地上,但理智回归,也隐隐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做局了。

反应过来,他睚眦欲裂,望着那个玉雪白嫩的孩童,一字一顿说:“你也是个空、巢、老、人?”

明澄沉默了一下,有些心虚。

“我以前,是空巢小人。”

第28章

“空巢小人。”

林侃低低地阴笑了几声, 扶着墙站了起来,接着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猛地朝明澄扑了过去:“死小鬼你敢耍我!”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她一分,下一秒, 他的身体就在空中飞出了一道弧线, 然后重重撞到墙上, 砰然落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快要撞得散了, 痛呼了好几声,生理性眼泪已经糊了满眼,只依稀看到面前, 那个最开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似乎姓杨的女实习生收回了脚。

她蹲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打量了他两眼。

在他几乎以为下一拳就要挥上来的时候, 又没什么情绪地转过了身。

然后牵着那个小孩走了出去。

不仅是后背,他的小腹也被踹得一阵绞痛。

他不明白, 一个女人的气力怎么会这么大?又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 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大开着。

而门口,刚才明明被他目送着离开了的那些人,此刻又都齐齐出现在了这里。

这群人勾肩搭背,挤在一起,脸上再也看不见不久前的愤懑不平与无可奈何了,满眼只有看热闹。

郎星用力捂着嘴,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林记者,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突然发现有个小员工不见了,所以才返回来找的, 果然是跑到你这儿来了。你们电视台啊,太大了,就是容易走丢。”

“……”

“呀,林记者,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啊?”

他一脸困惑:“你这是怎么了?”

“哟,怎么衣服都湿透了,大白天的,在办公室里洗澡呢?”

林侃忍着痛起身,狼狈地咬牙,想要怒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有气无力:“我要,报告治安官,你们,你们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你指的是口头上的还是肢体上的?”

“……”林侃捂着小腹,“混蛋,出去,都给我出去!”

“放心吧,这就走了。”郎星将明澄抱了起来,“小员工估计是跟我们躲猫猫呢,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吧?”

林侃深呼吸一声,缓过劲来了,随后阴沉着脸,指着桌子,“等会儿!还有你们的垃圾,也给我带走!”

他们于是看向桌面上的白纸,拿起来,惊呼一声:“这是什么啊?‘年轻人,你忘了我们了吗’……咦?这是谁写的?”

“别、再、装、了!”

“瞧你气的,跟豌豆射手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林记者,注意风度啊,这纸明显是你的老相识留下来的,关我们什么事儿啊?”

林侃磨着后槽牙。

“不能再说了,林记者看上去状态太差了,一定要注意休息啊,尤其是洗完澡,记得擦干,千万别感冒了,我看你们希望电视台的空调开得挺足的。”

说完,他们微笑着挥手:“那我们就走了,林记者,再见。”

一行人这回是彻底离开了,走前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林侃胸口剧烈起伏,挪到桌前,用力踹翻了那张轮椅。

突然,身后的内线电话响了两下。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有些警惕,又有些恐惧地盯着那部电话。

电话铃声一声又一声,持续响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接了起来。

话筒那头响起的不是诡异的歌声,是后勤的负责人。

对方语气讨好:“喂?是林记者吗?嘿嘿,我刚刚才看到有个未接电话,不好意思啊,是有什么事儿要我们帮忙吗?”

林侃一下子瘫倒在桌子边上,什么话都没说,用力一按,径自挂断了电话。

前脚刚踏出希望电视台的大楼,后脚玩家们就开始笑了起来。

“刚见到我们的时候说话这么拽,他以为他舌战群儒呢,再看看现在,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啊。”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鬼总喜欢吓唬我们了,原来吓唬人的感觉,这么爽!”

“要不是有明澄,事情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啊对了,明澄的娃娃也立了功。”

他们实在兴奋,也实在觉得痛快。

一直以来,进入游戏的玩家们都只有被鬼怪追逐、吓唬的份,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有鬼怪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尤其还是用这鬼怪去吓唬对他们不怀好意的npc,昔日狼狈的猎物变成了幕后的猎人,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

游戏外的观众同样激动。

【每次都看游戏里的npc和鬼怪针对玩家,我居然还能看到玩家翻身,利用鬼怪把npc吓个半死,突然觉得这游戏没那么可怕了哈哈。】

【呜呜,可惜只有一个,要是还能有更多“娃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