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下面开始进行第二轮考核,这次说是考的是画技, 比照男子官员考核, 这次的女官则是额外加了一条,可以选择刺绣。
李芷荷看着已经选好送到自己面前来的几张第一轮品评好的诗词歌赋,目光不由得落在一张大气磅礴的草书之上。
那是一篇描写夏日佃农耕种田地之苦的赋文,引经据典,叫人看上去便眼前一亮。
可赵瑾行却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
李芷荷有些不明所以,她轻声问道:“此文章可是有何问题?”
“若不是朕知道,这篇文章乃是吴家之子所著, 恐怕也会觉得是一篇锦绣文章。”赵瑾行脸上掠过一种被戏弄的不快,眼眸看向不远处吴家之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还有短暂的窃喜。
究竟在窃喜什么?
李芷荷顿了顿,神情出现了一抹严肃:“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把考题说了出去?甚至还提前找好了人手,来替她把文章写好了?”
透露题目之事恐怕有些难寻证据,但这替写文章的事情,若是苦主自愿,旁人也实在是找不到证据。
“岂止如此。”赵瑾行目光凌了凌,而后看着天色,见日头虽升的很高,但避暑山庄里头早就因此在树荫之地备好了画案和绣花架子,入了初选考核的女子便会自行选择地方前去。
“宫里头也有人作了内应。”
赵瑾行一个眼神给了早就等待好的暗卫,不多时,便在布下的场地一侧找到了一个从怀中取出什么,想要放在那画好的画稿之上的人。
抓人便是要抓现行。
等到画作连同那些绣作都收到了一起,主持这场考核的礼部官员便赶忙将考核之人聚集在了中央。
“此次考核之中,有人徇私舞弊,现已查明,必将严惩不贷!”
“倘若你们现在站出来,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这几句话将一行人都惊到了,就连场外之人也有几个面色变了变。
不多时,果然站出来几个面上心有戚戚之人,只是看着倒像是王家旁系里头出来的姑娘。
王丞相在不远处看着,面上看不出来任何变化,可那眸子之中已经暗含了不少杀气,冷冷扫过那几名耐不住性子站出来的人。
他们王家怎么出了如此不中用的东西,不过是被稍稍一试探,竟就已经站了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便显得台上的新帝那一声冷笑更加渗人。
“朕倒是不知道,在眼皮子底下竟有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样的沉默,不多时又有人撑不住,哭出声来,站到了前头去。
这一轮筛选,倒是直接清了接近一半入了初选之人。
李芷荷不由得啧啧称奇,她虽有几分鄙夷官员徇私舞弊之事,倒是也讶异于赵瑾行的提前布局。
她暗暗看向身边的赵瑾行,只见他面色冷峻,眉目之间是不同于旁人特有的帝王威严,胜券在握的雄心壮志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稳重。
他拧了拧眉心,挥手将那些徇私舞弊之人筛选了下去,接着给她们每人名字之上都记了一笔——既然是率先承认错误者,虽可免去大部分惩罚,但到底还是徇私舞弊了。
“这些人,贵妃以为该如何处置?”
似乎是福至心灵,赵瑾行回眸看向李芷荷,眼中的神色变得温柔不少,就连唇角也微微勾了勾。
他这是刻意叫底下的人听着。
既然非要打一个棍子给一个甜枣了,那这坏人便叫他这个新帝来当,至于好人和那些好名声,自然是要留给李芷荷。
李芷荷目光闪了闪,她明白这人的意思,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陛下仁厚,妾身私以为既已现行承认自己的过失,便是有了悔过之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又顿了顿,继续对着外头朗声说道:“可既然是错,又不能不罚,免得日后旁人皆以为徇私舞弊之事只需得认错,便无碍了……”
赵瑾行看着她有几分忍不住笑意,可到底还是撑着一张严肃的神情:“贵妃所言甚是。”
要说是两人先前商议此事的时候,变为了这个惩处而有几分伤脑筋——到底都是女子,便叫她们在家中不得外出整年,好生抄写女则女戒以儆效尤。
赵瑾行看向台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既然贵妃娘娘替你们求情了,便罚你们在家中禁闭一年,抄写百张女则女戒,待到明年之时由礼部前去查验。”
他满面寒霜的冷冷说完,底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跪下领旨谢恩。
“多谢陛下,多谢贵妃娘娘……”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她们倒是真心实意感激的,虽然犯了错,可到底没有连累家族——甚至于都不曾提及日后不得再参选。
等到这些人送离场地,赵瑾行的手便放在一张被呈上来的工笔花鸟画上。
只见那画上的鸟雀羽毛纤毫毕现,若不是有十分的功力,定然是画不出如此叫人惊诧的画作来。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称赞道:“当真是少有的画工——”
说着,又接着问道:“这幅画是谁所画?”
原本不想提前站出来展露风头的王时薇,此时被称赞的有几分昏了头脑,再加上先前那大相国寺批命之说不曾被新帝制止,还有曾经见过的那两面……
王时薇咬了咬牙,朝着前头走了一步:“启禀陛下,臣女乃是王家长女,这幅画便是臣女所作。”
赵瑾行的笑声格外清晰,他似乎格外欣赏这幅画般,继续称赞道:“果然是王丞相家中的爱女,有如此才华,往日里倒是鲜少听丞相提及啊。”
“既然有如此才华,朕以为不若便在御前侍奉笔墨如何?”
他这话是对王丞相说的,听上去倒是君臣之间形容尚好,听得周遭的人不由得暗暗心急——这有王家女珠玉在前,她们还能够入选女官吗?
就算是入选了,人家早些就在新帝面前漏了脸,恐怕也轮不到她们去作御前女官了。
李芷荷挑了挑眉,她听着赵瑾行这般称赞王家女,想到前世之事便觉得有几分难捱——可对方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似得,回头对她使了个眼色。
对视的瞬间,李芷荷便明白,她需得相信他——倘若是这等的信任都不曾有,那她又和前世的赵瑾行相比有何不同呢?
这几声称赞,倒是引得不少旁人跟着附和,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先前的诗会便是叫他们将王时薇奉为京城第一才女,如今有了新帝的认可,仿佛对方距离皇后之位便是一步之遥了般。
王时薇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喜悦,赶紧附身想要领旨谢恩,只是刚刚开口,就听到了外头一阵吵嚷声。
她有几分恼怒的拧了拧眉,却还是撑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恭敬跪在那里,等候新帝再度开口。
随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有一道干瘦的身影从那末堆的学子之间挤了出来,猛然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陛下明察,王家女盗用不才的画作多年,小人畏惧于王家权势不敢声张,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来人抬头的时候,若是有人能够注意到,便知道此人正是先前的那位郑暗卫——也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名不起眼的郑姓谋士。
赵瑾行似乎有几分不信,讶异道:“王家女名声在外,早有不少人看过她的画作,朕只需要将她先前的画作一并寻来便知真假了。”
这话似乎给了王时薇一抹信心,她眼底的慌乱顿时去了不少,毕竟就算是之前的画作,也有不少事眼前这个出来‘诬告’她的贱民所作,就算是核对笔墨,她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于是起身一脸无畏道:“臣女在诗会之上便曾为了替京中流离失所的灾民筹集赈灾款,而将经年绘制的丹青笔墨售出。”
她顿了顿,有些感激地看向新帝:“陛下明察秋毫,定然要替臣女洗刷此等冤屈!”
赵瑾行抬了抬手,变叫人去取来那些画作。
“孰是孰非,想来等到那些画作来了,便可分辨出来。”
第57章 第 57 章 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 世家子弟之中站出来一名周姓少年,他手持一张画卷,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口。
“陛下明察,微臣先前在诗会之上敬佩王家姑娘的品格,将她亲手绘制的丹青买下……”
这周姓少年平日里鲜少在人前讲话,也不过是靠着荫蔽当了个七品官职,可家中祖业丰厚,在诗会之上对筹集善款的王时薇一见倾心,好容易掏空了身上的银钱买下这幅丹青,得到了对方一个感激的笑, 便更加魂牵梦绕起来。
回去之后就叫人装裱起来, 日日都要带在身旁看着——尤其是知道今日的女官遴选王时薇也会参加之时, 更是早早占好了位置,生怕错过半分能够得见王时薇的机会。
不过也因此免去了叫人去取那些曾经画作耽搁的时辰, 王时薇看向高台之上的新帝, 只觉得即便是隔着帘幕也能够感受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但面上还是轻声侧过身子对着那周姓少年道谢:“多谢公子当初的慷慨解囊。”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角带着一抹淡淡的感激,偏偏眉梢垂着, 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说罢, 王时薇又觉得心下有几分得意,轻皱起眉头看向跪在殿前的郑姓谋士,叹了口气:“先生早些年入了我们王家作谋士,这些年虽无计谋所出,但家父却不曾有过半分计较,仍叫我们以诚相待之。”
说着,她眼角挂上了莹润的泪珠,恰到好处的用手帕擦拭:“可先生却沾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早些日子家父便提及过, 却说忧心你怀才不遇,想要过些日子替你寻个官职……”
这话说一半停一半,加上那恰到好处的眼泪,就连观景台上的李芷荷若不是早些知道这画作是旁人作绘,都有几分信了她的话。
赵瑾行在帘帐后头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李芷荷,见她面色不愉,宽袍大袖之下悄悄伸手,攥住了她的掌心,同时轻轻摇头示意他并不曾信这话。
李芷荷心下一暖,先前碰到重生之后死敌的紧张缓缓消退了不少,她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
台下已经有书院之中的画师对着这两幅画开始了琢磨,赵国最有名的画师乃是顾恺之,他如今年岁已长,若不是他的孙女也要来这女官遴选,恐怕也不会专程前来看着。
但也幸好有他在场,若是他开口说是这画作乃是一人所为,定然不会出任何错误。
众人皆是紧张的将目光放在顾恺之这位老者身上,只见他举起那副丹青水墨迎着日光看了看,又放下后再度对比了几眼,和身旁的顾家大郎交谈了几句耳语,对方便走到了殿前。
“启禀陛下,家父断言这两幅画乃是一人所做……”
顾家大郎乃是从进士出身,没什么才学,却有一手家传的好画,如今在京中官学书院里头教习,学生出身皆是皇亲国戚,领的便是四品官员俸禄。
听到这话,王时薇不自觉的眉梢之上有了几分得意,她上前拱手道:“多谢陛下,也多谢各位,能够给臣女一个清白……”
李芷荷在台上看在眼里,只得暗暗隐忍住,她对着身后跟着的冬燕使了个眼色,对方明白之后便朝着外头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到空中的鸟雀之声越来越多,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不停的朝着这边飞过来。
她昨日便叫冬燕早早备好,就等着今日等到那王时薇彻底被揭露到无地自容之时,再给对方一阵沉重的打击——
一个最要面子之人,倘若被彻彻底底的毁了名声,想来足以能够击碎她的心智。
赵瑾行看着李芷荷眼底藏着的凌冽,虽有几分不解却仍旧按照计划,冷声问道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好一个诬告陷害主子的谋士,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台下之人可还有话说?”
话音刚落,最初献上那丹青画作的周姓少年却有几分侠气般,鼓足勇气对着天子再度开口:“陛下既已查明真相,求陛下还给王姑娘一个清白,更要对这贼人严惩!”
难得有这等勇气上前,他攥紧了拳头,掌心之中汗淋淋的,却还是趁着抬头之际,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只见王时薇眼角带着泪珠,却对着他展露了一个轻柔的笑意,瞬间叫这少年冲昏了头脑,只觉得一切都值当的了。
可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却不慌不忙,指着那两幅画作对着顾恺之行了个大礼,恭声问道:“顾老先生画艺精湛,自然能够看得出,这两幅画作之中在不易觉察之地都有一处暗藏着的记号——”
他这次是打定主意,只要能够完成皇帝主子交代的任务,便可以彻底不用蛰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家后宅之中。
若不是在王家这么多年,他恐怕也会觉得这高门显贵之中定然是如同看上去一般和美,其中的腌臜之事就算他一个从小颠沛的人都觉得看不下去。
其实王时薇这位王家大小姐这般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尽数都是蛇蝎心肠,譬如先前只不过是一个丫鬟替她刺绣之时,稍稍有几分不叫她满意,在那寒冷的冬日里头将她的手浸泡在冰水里。
直到那手指头冻僵硬了,再把那十指按到沸水里头……
想起那痛彻心扉的惨叫声,郑暗卫这个真正见过血的人都觉得有几分看不下去。
于是他不卑不亢对着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道:“还请陛下给小人一个机会,叫小人到那画作旁指认一番!”
还不等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王时薇便只觉得心头一紧,她连忙起身道:“陛下,顾老先生既已替臣女作证,又何故再……”
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这事有几分不对——就算是新帝叫她再重新画作一份,临摹的话只需得有几分相似,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的画作虽不及这谋士一般精湛,可到底也有几分底子,届时再迂回几番,便可以将事情处理干净。
偏偏这人说这画作之上留了记号——
要是真有此事,那她这些年经营的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定然会毁之一旦!
甚至,自己的父亲恐怕也会因此彻底放弃自己。
王时薇慌乱的不行,她知道一旦成了自己父亲棋盘之上的弃子,她的下场恐怕就是要远嫁给那些攀附王家之人……
到时候离开了京城,她再也不会有能够掌控权势的机会,只能够成为任人摆布的鱼肉!
王丞相在不远处也看出了王时薇的慌乱,只觉得似乎有什么逃脱了自己的掌控,他冷哼一声,这枚棋子确实是他派人入宫最重要的一环,定然不舍得在此事之上折损了。
他轻咳一声,不少官员似乎都明白了王丞相的意思,纷纷上前附和。
“王家小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早就在外,定然是这贼人赌钱赌疯了,被有心之人利用,想要借此发一笔横财罢了!”
“对啊对啊,王家小姐如此心善之人,亲自替灾民施粥,感天动地,哪里是这种盗用他人画作之人……”
“没错,这贼人着实可恶,还请陛下速速将其下到大牢之中!”
……
只不过是王丞相的一个暗示,几乎是叫四品以上的官员中快要过半之人都站出来,替王时薇开口作证。
赵瑾行看在眼里,隐忍不发。
朝中官员四品之上,尽数都是世家子弟,平民出身的官员,即便是考取榜眼出身,若是不能够娶上一位王谢等世家中的小姐,成为世家之中的裙带,便再也不能够得到升迁。
他早就打定主意,将这些世家之中的官员厘清关系,分而破之。谢家是赵瑾行最先动手的那个,可也不能够对这王家放松警惕,但不可操之过急,万一对方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外忧内患,恐怕整个赵国就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赵瑾行故意开口问询道:“既然如此,不知道王丞相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明晃晃的叫王丞相这个老狐狸这种心思太过百折千回之人纠结,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新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丞相诚惶诚恐地上前:“老臣惶恐,此事因着臣女所起,老臣实在是不好多言……”
李芷荷隔着帘帐看着那张仇人面孔,想到前世父兄被诬告所受的苦,还有对方将赵国兵力部署透露给外族,致使兄长身处险境,恐怕在她死后,无人可支援的兄长也要死在那些匈奴人手中……
她手中的茶盏忍不住重重放下,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叫身旁的赵瑾行心中一惊。
为何王家之人竟能够叫李芷荷如此紧张——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轻声道:“王丞相虽为前朝之臣,可到底事关女官考核之事,本宫身为主考,自然会亲自还王家小姐一个清白。”
“陛下以为如何?”
这声音清脆悦耳,在此时炎炎夏日听来倒是叫众人不由得忍不住驻足倾听,但听在王时薇耳中不由得如同一个晴天霹雳。
得到了准许,郑姓谋士走上前,将那丹青不起眼的一角,还有那工笔鸟雀之上的一角点了点了,迎着光看去,果然看到上头是一个小小的郑桥的提款。
郑姓谋士又开口道:“小人这么多年,在王家府邸之中画作不下百幅,大多都被王家小姐占为己有——”
“——小人想着有朝一日,定然能够昭然若雪,所以才在暗处偷偷做了同样的记号。陛下可以请人尽数去查验,那些提款,都是小人的名字!”
王时薇咬了咬牙,上前道:“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可对方只是冷冷挪开了视线,好似她已经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心中一横,王时薇只想着洗脱罪名,继续说道。
“……这次考核,臣女原想自己来画作,可家父……”
第58章 第 58 章 老臣有罪,教女无方……
就在王时薇想要将自己的过错推给自己的父亲, 以此让整个王家一同下水之时。
王丞相忽然疾步上前,痛心疾首地跪了下来:“是老臣教女无方, 但是还请陛下看在老臣一心为赵国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
说罢,他转身看向王时薇,一改方才那张慈父面容,满面寒霜,带着冷冷的杀意看向她,几乎是瞬间将王时薇想要将整个王家拖下水的勇气给灭杀。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更是渗人。
“女儿啊,就算是你做出这种事,但子不教父之过, 为父拼了这把老骨头, 也要替你求一个安平……”
王时薇被这几乎是认罪的话给惊到瞠目结舌, 她就算是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掉她这枚弃子,却不想会如此干脆利落, 甚至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
台上的赵瑾行故作惋惜地掀开了那帘帐, 朝着外头走了出来。
随着一阵微风浮动,外头一直在看着观景台的众人们也得以窥见那位大名鼎鼎的昭贵妃的容颜——随着惊鸿一瞥,那张足矣叫所谓京城第一美人羞愧的脸便又隐藏在了帘帐之后。
只是这一眼, 便叫众人忽然明白, 为何这位眼高于顶的新帝会如此宠爱于她。
先前的公开考核一事已经替李芷荷在朝臣面前好好立了个不争不抢的名号,此时再加上帮那些女子求情,比之前世,李芷荷这位贵妃的声望不可同日而语。
赵瑾行轻叹一口气,动作却是先叫王丞相起身:“此事朕也着实为难……”
说罢,他又故意皱眉惋惜一般看向王时薇:“可王家女又有如此善心,朕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她竟会做出窃取旁人画作之事。”
王时薇的心提在了嗓子眼上, 她苍白着脸色,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替自己辩驳,可她却忘了,墙倒众人推这件事。
更何况,有了赵瑾行这位新帝明晃晃的说要她入宫为御前女官之事,早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现在有了这等机会,有心之人断然不会放过她。
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一个迫不及待的声音在场中入选女官中响了起来。
“臣女以为王时薇先前将功劳尽数归在自己身上,半分都不曾提及我们这些同样募捐了善款之人。”
开口的女子一脸正气,脸上却是挂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就是刚刚画作和诗作尽数都被判作乙等的谢婉惠。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早就不满王时薇踩在自己头上换取好名声之事。
都是世家女子,都替那些灾民募捐了银钱,偏偏这人将名声尽数收入囊中,半分不提及她们也就罢了,就连那银钱的去向也半分章程没有拿出来过。
“更何况,到现在那银钱到底用了多少,所剩多少,臣女们可是半分消息都不曾知晓……”
接话的是钱家的次女钱若烟,平日里脾气就就不算好,再加上她们钱家本就是票号出身,虽归到了皇商名列,可还是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心算珠算样样在行。
提起旁的她可能不甚在意,但是对于这些银钱的去向,钱若烟早就有怨言了,此时借着这个苗头,彻底发作了出来。
王时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分的话来,她不曾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得到的好名声,竟在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那帘帐后头的李芷荷竟开了口。
“本宫实在不明白,王家小姐既是能够写得出这般这种鞭辟入里、丝毫不逊色于进士之才的锦绣文章,又怎么会去窃取旁人的画作呢?”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格外的不解。
“先前还同陛下说,王家小姐能够写出这等文章,定然胸有丘壑,是个定国安邦的大才……谁承想,怎么会出这等事情,着实叫本宫疑惑。”
这文章是赵瑾行早就告诉过,不是眼前这人写的,但李芷荷这样,是故意给那替写文章之人一个暗示——只要那人承认了是他所替笔,定然能够在皇帝面前展露锋芒。
甚至,明年的春闱殿选,也会早早叫皇帝注意到这人的才学。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吴家之子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他脸上根本藏不住什么,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求学,不就是为了能够抱负在君前吗?此时有了这等天赐良机,就算是稍稍得罪王家又如何?
更何况王丞相都已然开口,那边是这王家小姐自作自受了!
于是吴家之子赶紧躬身上前,故作疑惑地指着那甲等第一名的文章疑惑道:“这文章看上去竟如此眼熟——”
他顿了顿,等到一旁的堂弟上前附和:“这,这不正是堂兄你所作的文章吗!前几日小弟还曾亲眼见过,正是为了那些辛苦劳作的佃农所写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乎吸引了所有场上之人的目光。
李芷荷这位贵妃只需要恰到好处的讶异出声:“竟还有这等事情,难怪……”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她前世可是在王时薇手里头见识过了,如今还施彼身,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短短几句话,加上一声叹息,这次彻底王王时薇明白了,眼前这个李芷荷到底想要做什么,却已经晚了。
一副画作只能够说明她有几分贪欲,想要殿前取得好名声,但是那些筹集善款等事,却也被这般说成了她的别有用心,更别提现在这文章造假之事,更是彻彻底底绝了她的后路。
若是承认了,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将会彻底毁于一旦——她如何能够继续在京城之中活下去?
可若是不认,便是她欺君罔上——她的父亲王丞相都已经豁出老脸替她求情了,又有何人会再信她半分?
李芷荷在帘帐里头气定神闲的看着外头的王时薇瘫坐一团,唇角微微勾起,执起茶盏轻轻磕碰在那案几之上,响起一声清脆之音。
片刻之后,外头随之响起杂乱的鸟鸣声。
众人大惊,朝着空中看去,只见数以百计的灰不溜秋的麻雀朝着地上的王时薇飞过去,拼命啄着她发髻——若是有心人注意到,她头上戴着的那支发簪上头隐隐有几抹光亮。
“啊!!这是什么!快来人救我!”王时薇被迎面扑来的鸟雀吓了一跳,她伸出手盖着面容,努力躲着那飞禽们的爪子。
好似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一般,那些鸟雀将她的发髻啄乱,又胡乱在她身上丢了些‘白丁香’,便不惊扰旁人半分的飞走了。
这一幕更是叫众人看的讶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时薇,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天生凤命,这王时薇怕不是扫把星转世吧……”
“就是,哪里听到过鸟雀这般厌恶一个人的,恐怕……”
“……先前那莫名其妙的天生凤命就叫人觉得奇怪,这怕不是这王家女妄图欺瞒上苍改命,叫那真凤凰降下神罚了吧……”
“是啊,这般鸟雀不惊扰旁人,只啄她一人的奇观,定然其中有隐情啊!”
被鸟雀弄乱了发髻,王时薇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周身的‘白丁香’更是叫她狼狈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她将渴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对方站出来哪怕找出件衣服替她遮丑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想到先前自家曾经和那女子细作秘密联系之事,还有那细作早就给李芷荷下了毒——想必若是叫毒发到此时,便只有她手中的解药能够解毒了。
这可是她王时薇最后的筹码了!
更何况自家父亲可是说过,新帝断然不会叫李芷荷这个李家女怀上龙钛,所以想必也不会叫太医替她把脉,那毒下的定然更无知无觉了。
只是王时薇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过,赵瑾行这个新帝在最初便已经请了太医,替李芷荷调理好了身体,更是将那细作早早关押在了死牢之中。
消息不曾泄露半分,王丞相自然是毫无所知。
观景台上的赵瑾行面色冷峻,他皱眉道:“朕竟被欺瞒至此!王丞相,你家的好女儿!”
和先前那副对王丞相这个老狐狸分外客气的模样截然不同,若是此时赵瑾行再不展露帝王威严,恐怕就会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晓这些事。
王丞相只觉得一阵气闷,他竟被这个黄口小儿给这般当场训斥,这等掉面子之事实在叫他格外难堪。
他咬了咬牙,跪下叩首:“老臣有罪,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帘帐里头,李芷荷看着这无限自家父兄的老匹夫跪在地上,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想到此人勾结外族之事已经谋划多年,更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可她也知晓,王家在赵国着实根深蒂固,此等事情能够拉下水的人只有王时薇一个,想要将整个王家彻底赶出京城,恐怕还要徐徐图之。
赵瑾行冷冷说道:“出了这等事情,女官遴选便改日再选。”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时薇,语气波澜不兴:“既是考核之中舞弊,本该由刑部按照赵国律法定罪——念王丞相为其求情,再者身为女子,便入宫内死牢之中看守。”
“此外,王家之人,一年之内不得再入官学!”
这一句话,就让听到这话的王丞相面色登时落了下来。
这可不只是折了王时薇这枚棋子这般简单了!
他们整个王家,都因此被迁怒,明年的春闱又该耽搁多少入朝为官的王家之人!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宫人上前拉走瘫坐一团的王时薇。
第59章 第 59 章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
因着先前女官遴选之事, 王家之女王时薇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更别提还因此牵连到了整个王家。
整整一年不得入官学。
也就意味着, 王家中的子弟若想靠着荫蔽为官,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整年。
可其他世家中的子弟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节节上升,王家中的人不能够占的官位,定然会被分出去。
此时若是有心之人仔细分析,便会发现,世家之中最有权势的王谢两家,此时已经因着不同事而被新帝厌弃。
但这对于其他世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避暑山庄的书房里头, 赵瑾行目光淡淡略过那张重新写过的入选名册, 见到上头没有记忆中前世欺辱过李芷荷之人, 便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指着那名册道:“先送到碧桐书院里头给贵妃瞧瞧, 然后再定下来。”
底下的宫人年纪尚小, 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眉开眼笑——现在宫里头谁人不喜欢去给贵妃娘娘送东西,哪怕是传个话人家都给上打赏的银钱。
更何况贵妃娘娘宫里头的宫人都和气,半分没有宠妃宫里头那种嚣张气焰, 若是去的赶巧碰上人家正在用膳, 那上好的吃食也毫不吝啬的就打赏了下来。
只是还不等那传话的宫人眉开眼笑的转过身,新帝又沉吟道:“告诉贵妃,这些人日后入宫都放在太后名下。”
若是有人再惹了祸,便尽数都推在‘病重’的谢太后身上。
可这些女官却要全权听命于李芷荷这个贵妃,毕竟太后‘病重’,作为代掌凤印的贵妃,教习女官什么的,算不得越俎代庖。
待到这边名册刚刚送过去, 外头便有人影急匆匆朝着书房之中赶了过来,只需一个照面,守在门口的暗卫便利落的放了行。
“陛下,谢家家主昨夜在刑部大牢里头自尽了。”
赵瑾行面色一顿,眯了眯眼睛。
谢家的旁人他说不上多么了解,可这个行三的舅父他倒是十分了解,足足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宫里头还有谢太后这个最后能够救他一命的存在,他就断然不可能自尽。
“可有仵作验过尸身?”赵瑾行语气很冷,掀了掀眼皮,“将皇宫里头封锁消息,不能叫太后知晓。”
现在好容易才稳住谢太后,可到底是自己的生母,赵瑾行只是叫人给她每日要用的药里头加上了昏睡的药物,若是对方知道了这消息,恐怕到时候有些不好收场。
不过他面上不显,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待到宫人们尽数退去,方才显露出几分焦灼。
但这焦灼不多时便消了下去,赵瑾行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便已经有了此事的破解之法。
既然这幕后之人想要谢家和他这个新帝对立起来,倒不如直接这潭水搅浑了,方能够叫他好浑水摸鱼。
却说李芷荷在碧桐书院里头正靠着窗户仔细缝着一对护膝——用的毛料是顶好的水貂毛,外头那一层的纹样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五爪金龙。
她这几日收到父兄传递的密信,说是有了那些新去的将领,还有送去的那些粮草,已经接连打退了好几小股偷袭雁门郡外围百姓的匈奴小队。
甚至还活捉了一名匈奴首领的弟弟。
兄长更是激动的在那密信里头专程夸赞了薛承云,说是他杀敌勇猛,日后定然是个将帅之才。
想到这里,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对赵瑾行这人多了几分感激。
可她能够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替他做上一对护膝罢了。
但这宫里头的绣娘多不胜数,手艺更是各个秀坊里头精挑细选的,哪个不比她李芷荷的手艺好得多——万一出力不讨好,又被赵瑾行那人嫌弃该如何?
李芷荷莫名的摇了摇头,手上的针线也放慢了些。
更何况女官已经遴选出来了,想必名册已经放到了赵瑾行这位新帝的书案之上,再过几日就要入宫了。
虽说那王时薇不会再入宫,可这宫里头怎么会少了其他女子?
想到这里,李芷荷将手上的针线彻底放回了笸箩里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手上攥着一支糖葫芦,说是昨日贾秀衣拜托出门运送菜蔬的宫人替她买的。
因着这点事,冬燕激动地一宿没睡。
毕竟在皇宫里头可没有这种玩意,就算是御厨做的糕点再好,有时候还是会想吃些外头的。
冬燕看着那护膝,挠了挠头:“娘娘,前几日不是刚送了两对护膝回雁门郡吗?现在还是夏日里头,怎得这么匆忙的备下来?”
走进来送东西的夏翠听着了这话,连忙拉着冬燕到一旁去,这几日她一个人守在这碧桐书院里头,一切事物都由着她管着,倒是成长了许多。
反倒是比之前世离宫之前看着更加稳重了,办起事情来也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小声些,”夏翠伸手点了点冬燕梳起宫女发髻,“娘娘正忙着呢,你若是无事,便拿了竹竿去赶一赶外头的鸣蝉,免得吵着娘娘。”
碧桐书院周遭遍布林木,在夏日炎炎里头确实有不少鸣蝉——但冬燕有着一手召唤鸟雀的本事,每隔几日就偷摸唤来鸟雀赶一赶,哪里用得着竹竿。
可冬燕也能够看得出来,夏翠姐姐这是叫她出去呢,于是吐了吐舌头,拿着糖葫芦就出去了。
等到刚一出殿门,那赶着来传信的宫人便和冬燕碰上了。
“哎吆,冬燕姐姐您这是要去哪啊?”那宫人来过几趟,已经和冬燕混了个七八分眼熟,碰上了自然的想要说上几句。
冬燕正得了宝似得拿着那糖葫芦呢,对这人自然也是笑脸相待:“这周遭蝉鸣太大了,夏翠姐姐叫我去拿竹竿赶一赶呢。”
那宫人也是热络,想着也在贵妃娘娘面前表现下,赶紧道:“那不如等奴才给娘娘传了信,再回头禀了陛下,便来帮冬燕姐姐如何?”
冬燕还没点头说好呢,耳力甚好的贾秀衣脸色沉着从外头拎着两根竹竿走了过来:“可别耽误了事,不是去给娘娘传信吗,就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了。”
见着贾秀衣这张过分出挑的脸,就算是说的再难听点也叫人生不起来气,那宫人赶忙作揖道:“多谢秀衣姐姐提醒,这便去、这便去了。”
等到冬燕被贾秀衣拉着脚步不停地走远了,还隐隐能够听到声响。
“你怎么谁都要聊上几句,不是给你买了糖葫芦了吗,还堵不上你的嘴。”
“嘻嘻,秀衣姐姐你这是吃味了吗?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姐妹,旁人都是不作数的。”
“……哦。”
“哎,秀衣姐姐,你怎么步子迈的那么快啊!”
“……没事。”
李芷荷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女官名册,上头倒是不曾有前世欺辱过自己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就算是重活一世变化甚多,可那几个都还是五姓之女,按理说入宫为女官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新帝就算是要守孝一年,可后宫之中需得有各个世家之中的女子,日后无论是为妃为后,都能够叫朝堂之上稳固。
想到这里,李芷荷只觉得有些疲惫,她叫人打赏了传信的宫人,等到人都走了,又忍不住拿着那张名册再度琢磨起来。
“……钱若烟……”
皇商世家出身,前世似乎因着谢家刻意打压,谢太后说是讨厌商贾出身的女子,一身子铜臭味,这才不曾得以入宫为女官。
可这一世,李芷荷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算的清楚账的女子。
“谢婉慈?”李芷荷的目光又落在了这个姓谢的表妹身上,她听到过赵瑾行提过这个名字——想来他也是很欣赏此人。
名册之上不多不少,刚好是八名女官。
除了谢家出身的那位,旁的要么是家室算不得出挑,要么就是世家之中旁支里头的。
李芷荷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般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不会叫这些人有足够的家族势力成为皇后,赵瑾行恐怕已经尽力——实现那个叫她成为皇后的承诺了。
可之后呢?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可还是要面对这些莺莺燕燕吗?
李芷荷在这一刻,才猛然惊醒一般记起,前世赵瑾行不同样有了那位宠爱有加的贾秀衣常在。
抛开上辈子两人之间的恩怨,赵瑾行首先是一位帝王,他自然可以三宫六院拥有无数妃嫔……
或许是这些日子赵瑾行待她好的太过,竟叫她生出了妄念。
她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索性将那名册丢到一旁不再去看,拿起一旁看到一半的史册瞧了起来。
可平日里看的起劲的史册怎么都入不了眼,周遭放了冰也觉得热的过分,莫名其妙掌心里头起了一层汗。
李芷荷放下那书,喊了声夏翠,叫她布置好沐浴用的偏殿,天色还没暗下来,便早早进去沐浴了。
夏翠虽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可也有些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将沐浴用的东西放好,刚想伸出手替自家娘娘按一按肩颈舒缓几分,便见到李芷荷靠着池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娘娘可是累了?奴婢帮您揉一揉肩。”
李芷荷轻轻点了点头,便稍稍直起身子,背对着池边,将肩头露在水面之上。
夏翠这手按肩的手艺还是跟着雁门郡的行脚医师学的,捏起来叫人觉得格外放松,尤其是泡在这碧桐书院转成引来的温泉水里头,不多时就叫李芷荷觉得有几分昏昏欲睡。
隐约之中,她似乎觉得夏翠手上力道变得重了些,可却好像刚好按到了点上,更叫她觉得舒服不少。
尤其是有一下刚好按到李芷荷依靠着看书的酸软之处,叫她忍不住低喃出声。
按在肩上的手轻轻一顿。
第60章 第 60 章 幸好。这第一日就叫她看……
难得这般放松一下, 李芷荷低声叹了一口气:“……别停,就是那边, 这几日看那书案看的有些乏了……”
她倒是没想到,夏翠的手上倒真是有一把子力气,这样按起来格外舒畅,被那温泉上蒸腾起来的热气稍稍熏得有些困乏,索性将池边上靠了靠。
只是稍稍将身子更多的跃出水面,背后那人的呼吸便变得更重了许多。
李芷荷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劲,可还没等到她回过头,那放在她肩上的手又稍稍用了点力, 顺着脊背朝下滑了下去。
她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背上传来, 眼角都有些溢出了水雾, 好容易转过头,在那烟雾缭绕之中, 对上了赵瑾行的眼睛。
那双凤眸沉沉望着她, 里头暗潮汹涌着什么,叫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慌乱。
赵瑾行俯身下来,唇角碰着她的耳垂, 声音低沉:“不是刚刚叫朕不要停吗?怎得, 贵妃又觉得哪里不够满意了?”
这声音烫的李芷荷一阵惊颤。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惊慌失措,赵瑾行语气更多了些许戏谑:“怎得,朕的贵妃若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定然要记得说出口……”
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面颊,柔软的唇紧贴着她的鼻尖,而后朝下缓缓滑动。
只差一瞬就能够亲吻上的刹那,李芷荷一个激灵的醒了过来,她侧过身子, 叫那唇落在了旁处:“……陛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最初她决定要收好自己那颗心的。
眼前这个人,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会对他的靠近这般无措?
可恨那张入宫女官的名册还在外头明晃晃的放着,也明晃晃的印刻在李芷荷脑海中,根本就抹不掉。
还不等李芷荷反应,身后那人嫌弃似得伸手撩拨起了那温泉水上头的花瓣,语气有几分无奈:“放这样多的花瓣做什么,着实有些……看不清明……”
他在说什么!
李芷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不着寸缕,不由得赶紧水下沉了沉,可身后那人再也等不及,哗啦一声,赵瑾行便跨入了那水池中。
他身形修长又匀称,将那外袍一股脑丢在水池边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衫——刚入水中便紧紧贴在身上,更加欲盖拟彰的叫不小心瞥了一眼的李芷荷赶忙挪开视线。
这……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人真是太过分了,就像是搅乱这一池水一般,将她的思绪也搞得一团乱麻。
可现在却又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来招惹她。
李芷荷咬了咬唇,只觉得心中涌现出一股叫她遗忘在深处的酸涩和无力。
她已经是贵妃了,得到了这所谓的宠爱,然后呢?她就应该规规矩矩的开始做宠妃,然后再规规矩矩做皇后替他打理后宫,就像是前世她所期盼的那样吗?
明明……她已经什么都得到了啊……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
一想到今日那些女官便可以先行入了避暑山庄里头,以后便要日日都要见到——无论是她还是赵瑾行,都能够见得到。
李芷荷垂下头,叹了口气,再度抬眸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妾身已经沐浴好了,便先行告退了。”
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芷荷。
赵瑾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太过孟□□她吓着了,皱了皱眉,轻声道:“……朕不会做什么的,陈太医提过,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需得将养到明年。”
原是如此。
李芷荷颤了颤唇,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对自己好的赵瑾行,只得慌乱的离开了。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头,赵瑾行留在这还残存着余香的温泉水里头,眼神暗了暗,只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控制不住。
可这种时候,她的身子总不能够承雨露——万一真的伤到了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他可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索性伸手朝下探去,四周好像都有着李芷荷留下的气息,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赵瑾行这才从池中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袍胡乱擦了擦身子,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回到了寝殿之中。
时辰其实还尚早,天色刚刚蒙蒙黑。
寝殿里头只留了一盏灯,那光亮将将照着已经躺在床榻之上的李芷荷,只见她身上穿着秀坊新作的玉丝寝衣,因着天气热只将那薄被盖到胸口上,宽大的寝衣遮盖不住光滑洁白的藕臂,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侧。
赵瑾行看着那光亮,知道这是替自己留着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情,走上前探了探她的发丝,觉察到还有几分潮湿,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怎得这般不会照顾自己,就算是夏日里,湿着头发睡着了也是会容易得头风的。
挥手轻声喊了个宫人拿来了几条锦帕,就靠在床榻边上轻手轻脚的替李芷荷擦干着头发,那柔顺滑润的发丝从指尖带着她身上的香气馥郁而来,不停在赵瑾行的鼻尖叫嚣着。
他常常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了闭眼睛,可刚恢复清明,将手中擦干的发丝重新放回到李芷荷的身边,刚想躺下同眠,刚巧来了阵晚风吹动了放在一侧书案上的什么,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摇一晃的叫赵瑾行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走上去拿起,却看到了先前叫人送到李芷荷手中的女官名册。
难不成放在这里到现在都没瞧吗?
赵瑾行捏了捏眉心,难不成这几日真的叫她忙坏了?
可等他仔细看去,在这张名册的末尾之位置上头落了个不起眼的墨点子——福至心灵,赵瑾行低头嗅了嗅,果然在上头闻到了李芷荷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气。
难不成她因此吃味了?
赵瑾行福至心灵,扭头朝着正在床榻上酣然入睡的李芷荷看去,只见她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后侧了侧身子,好似在躲开他的目光。
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惊喜,可片刻后却又归于沉寂——就算是有了在意,也不肯对他这个人说出口吗?
原来李芷荷她是这般的不相信他。
赵瑾行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想到这几日通过暗探将要做到能够彻底解决内乱之事,便又稍稍放松了几分——
若是能够在春日之前将这些世家彻底平息,届时他可以亲自领兵直下雁门郡,将那些外族的嚣张气焰一并打杀。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芷荷她应该也很想念父兄了……等到战事平了,便将李老将军接到皇城里头,作为整个赵国的国丈,自然要他这个皇帝女婿亲自侍奉终老的。
只是如今这计划之中缺少了关键的一环,倘若有人能够在其中主动将谢家家主自尽的怒火引到王家身上,到时候两家只会自顾不暇,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能够在此祈祷作用的人,除了其他世家之中的人,便也只有王家中的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赵瑾行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头痛。
其实最好的人选便是王时薇,可将这人秘密关押在避暑山庄的秘牢里头之后,她是半分关于王家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只是他刚放下手中的名册,就听到外头传出来一声鹧鸪啼叫,而后又规律间隔了一声——这是留在暗处的探子前来报信。
赵瑾行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陛下,王家女说见到您便愿意什么都说。”
跪在地上的暗探穿着一身宫人装扮,同样不起眼,可抬头的瞬间,冰冷的眸子却又昭示了这人的不同寻常。
赵瑾行皱了皱眉,其实有些不想去见这曾害了李芷荷的歹毒心肠之人,但目前来看去见上一面才是最稳妥的。
他挥了挥手,声音淡淡道:“告诉她,朕便见上她一面,若她没说出什么有用——”
“——那她那条命就留着没什么用了。”
说罢,赵瑾行放轻了脚步回到寝殿里头,他看着那书案上头的名册,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后他又走近到床榻的位置,看了眼似乎还在熟睡中的李芷荷,不由得松了口气。
转了身刚想离开,却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似得,轻声喊了一声:“芷荷?可是睡下了?”
李芷荷的长睫眨了眨,而后却还是牢牢的闭合着,呼吸沉沉仍在睡梦之中。
赵瑾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只不过是一张女官名册就叫李芷荷这般忧心忡忡,若是再以为他深夜不归,恐怕更得因此惆怅了——到时候还怎么能够好好恢复起来。
那他们两个的孩子还需得再多等上多少时日。
他继续放轻了脚步,堂堂帝王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殿之中,可那轻微的声响却瞒不过未曾沉睡过去的人的耳朵。
李芷荷睁开眸子,只觉得眼中似乎有些水雾没有擦拭干净,她隔着这样的一层看不清的云雾,看着赵瑾行的背影渐渐离去,一滴冰冷的什么落在了眼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幸好。
这第一日就叫她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