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汀见谢听柳面色缓和下来,也停下动作,望向厌欲鬼。
它是会说人言的。
它方才的自爆也许并非自爆,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短暂地将修为提升了,类似于她所用的烧血咒。
这下事情更棘手了。
宋晚汀一时间不明白它要做什么。
厌欲鬼接着道:“你想救她,可以。”
宋晚汀没说话,安静听着。
厌欲鬼道:“我早便可以杀她,之所以留她,是想与你做个交换。你若是愿意让我寄生于你,我就放了她。”
宋晚汀还没有反应,身后的桑泠玉便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是一个阻止的动作。
桑泠玉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力量,渴望能够拥有让仙子安然站在他身后的力量。
他垂着眸子,神色晦暗。
宋晚汀微微眯眼,声音平静道:“你怪我将你害成这副模样,想要拉着我陪葬,结果发现我身上有护体灵息,未必能拉我陪葬,所以提出要用我来换师姐?好算盘。”
她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厌欲鬼沉默了一会,而后又缓缓收紧放在谢听柳脖颈上的爪子,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你身上的厌和欲浓重到几乎要盖住护体灵息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宿主,我可以助你……”
接下来的话它停住了,那张看不出面容的脸上却出现了明显的玩味:“将你师兄拉下来,成为……你的附属品。”
宋晚汀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和你一样的东西。”厌欲鬼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声音却轻飘飘的,不显虚弱。
它即便没有将话说完,她也知道它是在嘲讽她: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宋晚汀冷笑一声,懒得反驳。
不过虽然不逞口舌之快,但总归还是要面对现实,如今听柳师姐命悬一线,她不能不管她。
于是她道:“我愿意。”
姑且算是权宜之计,不论如何,也好过看着谢听柳死在自己眼前。
厌欲鬼得到满意的答案,道:“你要献出一滴血,然后念出‘以吾之魂,饲汝之躯,共生同朽’。”
宋晚汀待要照做,便听一旁的桑泠玉道:“用我来换,你应该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体质,也许比她更适合做你的宿主。”
厌欲鬼迟缓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道:“可惜没能成功把你变成我的炉鼎,你若是愿意的话,待我与她共生,我们可以一起享受鱼水之欢。”
宋晚汀抬眸望它,眼中满是寒意。
还未寄生,便已经盘算上她的身体了,还要用她的身体做那种事。
桑泠玉道:“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吗?”
厌欲鬼神色阴沉下来。
桑泠玉接着道:“好丑、好恶心。”
厌欲鬼似乎是被他激怒了,望向桑泠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
它若是不在意皮囊的话,也就不会用温惊沂的模样行事了。
桑泠玉这个时候又笑了笑,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漫不经心:“你虽然配不上最好的,但是倒可以配我。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不好看吗?”
宋晚汀闻言看了桑泠玉一眼,他说的最好的,不会指的是她吧?
他这样一个极端在意相貌的人,为了让妖鬼选择他,倒也是煞费苦心。
厌欲鬼阴恻恻道:“你要找死,自然可以。”
宋晚汀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桑泠玉回头,对她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话算不上多,说的还基本上都是废话,但倒是有那么一句废话让她还有点印象。
他说,生死之际不要管他。
宋晚汀记住了,但她还是不能安心,若是这个人因她而死……
桑泠玉似乎察觉到她的思绪,面上泛起一个温温的笑,格外好看,像极了院外的梨花:“仙子请放心,我不会有事。”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做出了口型,宋晚汀看得认真。
在桑泠玉滴完血,念出咒语的瞬间,宋晚汀与袖中绘制好的烧血咒也在瞬间生效。
她催动正被厌欲鬼死死攥住的冰骨剑。
由于修为的提升,冰骨剑的速度极快,在瞬间便斩断厌欲鬼搭在谢听柳脖颈上的爪子。
力道掌控地极好,没有伤到谢听柳分毫。
这自然也得益于因烧血咒而短暂提升的修为。
她上前接住谢听柳,旋身又将剑刺出去,削去了厌欲鬼的头颅。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过顺利了。
方才她假意答应厌欲鬼的要求,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在袖中悄悄绘制烧血咒,之后桑泠玉更是为她拖延了一番时间。
但问题在于,之后的事发展得太过顺利了。厌欲鬼再如何,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但它却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呢?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她回头,桑泠玉不知何时已经念完了寄生咒,此刻眼眸通红,正望着她,眼中是压制不住的欲。
他正在被寄生。
原来妖鬼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具惨败的身躯,它将所有的怨力都用来控制桑泠玉念完咒了。
宋晚汀提着剑,立在原地,怀中是昏睡的谢听柳。
桑泠玉说不用管他,究竟是他的舍身取义之举,还是他当真有克制妖鬼的办法呢?
若是他当真被厌欲鬼寄生,那么此刻其实就是杀死他和厌欲鬼的最佳时机。
可毫无疑问,若是这般做了,桑泠玉也会死。
宋晚汀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妖鬼赌的就是这一点。
桑泠玉白瓷一般的面颊上爬满了虬龙一般的青筋,看起来万分可怖。
宋晚汀静默地等着,其实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桑泠玉活过来或者是她亲手送走他的时刻。
她没有太多时间,烧血咒很快就会失效,反噬很快便会涌上来。
桑泠玉挣扎的时间在她急切的等待中显得很漫长。
他神智混沌,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欲与怨。
她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心里忽然有些堵。
如果不是桑泠玉,如今挣扎的,便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听柳眼睫颤了颤,然后缓慢睁开眼。
宋晚汀露出了一个稀疏平常的笑,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唤了一声师姐。
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另一只手将剑横亘在桑泠玉的脖颈上。
对不住。
她心里好像塞进了数团棉花,但她脸上却是麻木的。
实在对不住。
她闭了闭眼,剑身已经没入了一些,划出一道浅淡的血痕。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便不停在被迫做出很多决定。
她好像忘记了。
杀人,这件事,其实于她而言,从不轻松,从不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