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始共春风容易别
春容一个人孤零零立在堂中,将头垂着,帕子在手中紧紧绞着。
傅母端坐在主位上,口中仍在讲话:“似你这般稍有些姿色,便妄想勾引主子的,我这辈子可见的多了,却没见一个有好下场的。莫不是真以为家中主子都是白痴,你稍微使些狐媚手段,便能被你骗了去。”
春容将头深深埋着,眼中噙着泪,不知作何言语。
“即便你真能得手,你以为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了么?霜儿如今尚未取妻,纵使将你收入房中,你也不过一通房丫头。”
清回在一旁静静听着,觉出些不同来。婆母这话明着在数落春容,可却字字含理,实是在劝诫。不由得收敛心神,听得更认真了些。
“待来日你有了主母,若身是最早被开了脸儿的丫鬟,少不得被处处针对,你以为还能畅快地过日子?好好一个二等丫鬟,做事伶俐,本不怕没有前程,何苦一门心思往这条路上去!”
此话说的,也是清回心中想的。不由得将一双眼望向婆母,在心中暗暗点头。
春容越听越后悔,身子抖得像个筛子,一下跪在了地上,声中带泣:“老夫人,我知错了。”
傅母摇了摇头,“这世上可并无后悔药。如今你既已知错,便自己领了月钱,出府去罢。”春容本就是签的活契。
“老夫人,我知错了,求求别逐我出去。”春容将身子伏在地上,急急喊道。
外头侯着的几个婆子,一听见屋中动静,顷刻便至,将春容拽起来,带着往屋外走去。
春容哪能敌几个婆子有力气,被带着仓皇后退。将眼神投向清回,哀求道:“少夫人,我已知错了。”
清回心中复杂,对着她缓缓摇头,暗自叹气。事已至此,自己若从前对她多加规劝,不知是否还会此般收场。
不过今日婆母这番处置,实在刚柔并济。既然春容得了这般处置,想来……刚刚也并未发生什么实在越矩之事。
傅霜看着春容被带出了堂中,也重重叹了口气。
傅母自然也没忘了他,看着傅霜,不怒而威:“你如今可是大了,也存了不一般的心思了?”
傅霜连忙从圈椅中站起来,回道:“母亲,我……没有。”
“你没有?那为何李嬷嬷去你园子时,你正同春容一块儿逗鸟,玩得火热?”从前傅霜身边儿跟着的都是小厮,连个丫头都没有。且春容又是大房屋中的丫头,两相交叠,不能不叫人多想。
傅霜神色蔫蔫,“我不过是觉得春容有趣儿,把她当成玩伴。”面上带着懊悔,显然是觉得自己牵累了春容。
傅母摇摇头,“你只将她当作玩伴,她却将你当作金树。若本就不存着攀枝附叶的心思,刚刚何苦一声不反驳?”
傅霜低着头不言语。
傅母许是说累了,对一旁立着的她屋中大丫头冬映招了招手。那丫头福了福身子,去外头叫了盏冷茶过来。
饮了口茶,傅母复将目光投向傅霜,“你如今正是上进读书的时候,需得多向你大哥哥请教,刻苦用心、考得功名,不辜负你父亲对你的期许。”说到傅父,顿上好一会儿,才继续:“若此时被旁的勾走了心神,也是辜负了你自己多年的努力。”
傅霜重重点头,重新抬起头来,“儿子省得。”
“你大哥哥当年是立志不第不娶,你……便也循此规矩罢x。”
清回不由得去看了眼傅子皋,傅子皋翘起嘴角,对她一笑。
傅霜却是一怔,“我自知并无大哥哥文才,若是三年不中……”
傅母打断,“三年不中再三年,你就别急着娶妻了。”
看着傅霜一脸茫然又叹气的神情,清回与傅子皋都不禁被逗笑。傅子皋笑得正大光明,清回却心中还存着事儿,连忙掩饰性的端起了身旁小茶杯。
傅母将眼神儿投过来,“你们都先去吧……清回留下。”
“欸。”清回提着一颗心,很快应声。
傅霜很快转身往外走去,傅子皋刚想起身,冷不防听见这话,又落坐回圈椅。看了眼清回,刚欲同傅母回话,却被清回一个眼神制止,示意他也如傅霜一样先出去。
婆媳间的事儿,你越掺和岂不是越乱么。
傅子皋夹在母亲与娘子之间,任是往日在官场诸多机敏,此刻也不知该是留还是不留。傅母等不及了,“皋儿,还不快走。”语气不容置疑。
清回连忙对他轻点着头,心中想着,趁着母亲更发火之前,官人还是快快起开罢。
傅子皋只得离去,屋中一时只余傅母与清回二人,更添寂静。
清回也站起身子,对傅母道:“儿媳管束下人不力,愿母亲责罚。”
傅母点点头,示意她坐,“确是疏忽了,自己园子中丫头,都跑去你二弟弟园中了,还尚且不知呢。”
清回心中紧张,哪敢落座,“儿媳知错,愿母亲责罚。”
“是该责罚,不过……”傅母将茶盏在手中转着,“念你第一回掌着偌大家中事,几月来初次犯错,便……自给你们园中扣三个月月钱罢。”
清回一喜,抬头看向傅母。这便是只扣月银,不拿她管家之权了。只是这不小的园子,又有许多丫鬟小厮,该如何凑齐她们的月例呢……
傅母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何给你们园子中下人开月钱,你回去便好好琢磨琢磨罢。”
“是。”清回面上盈着笑,朝着傅母福身子。
本以为这厢儿应再无话,刚想着告退,便又听傅母言道:“看好后院,也是为着你自己好。”
清回一怔,乍一听到婆母这般掏心窝子对自己讲的话,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洛阳这几个月以来的摩擦都不复存在,又回到了她们婆媳在耀州相处之时。
傅母一叹,“我知你因着你罗家表妹之事,对我颇有不满。”
“儿媳不敢。”清回很快回道。嘴上说是不敢,其实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第72章 家家乞巧望秋月
傅母道:“在你同皋儿成亲之前,我原也是属意过致致做儿媳的,两家也曾私下里说过此事,几乎就差一步定亲。后来……皋儿来信说已有心上之人,这才作罢。”
清回敛着眼睫,静静听着。
又听傅母继续:“此事虽没拿到过明面上来讲,但因着此事,致致家中也拒了好多人家的提亲。如今再看,也是致她错失了许多良配,是我们耽误了她。”
清回抿了抿唇。人人皆好面子,上门提亲一次被拒,除却情根深种,哪还有人家愿再提上一次……怪不得婆母对她许多纵容,如此看来,的确是曾耽误了她。
“是以……我如今一见我这个内侄女儿,便总免不了觉着对不住她,也愿能对她有所补偿。”
这话一落,清回面上不露声色,却很快打起精神。补偿?何种补偿?将人纳进门的那种么?罗致致既能等上许久,又哪能对傅子皋毫无心思。是以将一双眼望向傅母,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话说到这儿,傅母却微叹口气,显然心情不愉,不欲多言了。
……
清回掀开湘妃竹门帘儿,从傅母屋中跨了出去。心中琢磨着罗致致之事,一时都没注意到在门口等着她的傅子皋。
“娘子,”傅子皋叫住她,见她只低头看着脚下,一副思虑模样,以为是母亲因着春容之事迁怒了她。离她近了些,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可是母亲生了气了?”
清回缓缓摇头,半仰着颊去看他,“母亲只说没收咱们园子三个月月银。”
如此责罚,傅子皋一乐,“三个月……要如何给下人们开月钱,娘子又有的琢磨了。”
清回见他一副悠然自得事不关己的模样,飞了他一眼,“母亲还同我说了旁的。”
“哦?”傅子皋从她手中接过团扇,在两人中间扇了扇。
清回继续:“事关罗家表妹。”
“罗家表妹?”傅子皋些微莫名,不知两婆媳间为何将话头转到了罗致致身上,亦不知罗致致有何事,是母亲要同自家娘子说的。
倏忽觉得说来话长,清回夺回扇子,歪了歪头:“……说了你也不懂。”
“……”
后来无外人的时候,清回问桂儿:“你说为何……春容她去了二弟弟园中?”她一时都未想明白。若真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何苦冒着更大风险,舍近求远呢?
桂儿将手中绣棚放在灯下,左右端详,想了一会儿,“莫不是感念姑娘恩情,不愿做出对不住姑娘之事?”
清回满脸不信,很快摇头,“我又没对她好得不似寻常,能有多重恩情。”
常嬷嬷却是一笑,“我似乎知道一些。”
“春容在屋中伺候,日日见的是姑娘与姑爷举止亲密,琴瑟和弦,以她的机巧,如何看不出大房不是她能融进去的。这才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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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这夜,月色如水,耿耿星河。傅府的庭院中搭了个乞巧楼,摆着前几日清回与傅子皋亲从街市上采买回的许多物件儿。雕花灯笼映着彩结,挂在楼宇上,灯穗子随风轻荡。
傅茗将自己最得意的绣作摆在身前红漆长条桌上,手中拿着三炷香,对着织女娘娘礼拜。清回与傅子皋围在一旁,笑看着。这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的习俗,以求得巧,从前在闺中时,清回也年年如此。
桂儿捧着个小瓷坛子,凑到清回身边儿,口中说着:“夫人看看。”就要打开坛子盖子。
清回急急往一旁躲,绕到傅子皋身子另一侧,忍不住捉紧了傅子皋的臂,高声对桂儿道:“你、你帮我看了就好了。”这也是旧俗,七夕这日,女儿家抓只小蜘蛛放在坛子中,第二日网结的越好,兆头越好。
清回最是怕蜘蛛的,桂儿自然知晓,往年此般乞巧,亦都是由桂儿代劳。今年桂儿调皮心起,偏生要来逗她。
桂儿咧着嘴儿笑,将坛子放到一旁。
傅子皋握住清回的手,拿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她捉疼了的臂,玩笑道:“怪不得娘子绣工如此……”说说话,顿住了,眨了眨眼,自知“失语”。
清回飞他一眼,把手往回抽。她自己绣工如何,自己自然知晓。只是从前傅子皋不知心中如何作享,口中总是要夸她的。
傅子皋讨好地笑,握紧了手,“我开玩笑的,娘子的绣工天下第一。”
清回忍不住翘着嘴角,盯了他一眼,又将眼转回了三妹妹身上。
傅茗已将手中香置到了香炉中,也正拿着自己的小坛子,与桂儿在一处比着。看着看着,一转眼珠儿,兴奋地朝清回笑:“嫂嫂,还是我的网结得更圆正。”
傅子皋带着清回往她二人身旁去,清回一步一顿,却还是被拽到了近旁。傅子皋往两个坛子里看了看,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三妹妹说得不错。”
往年清回都是等第二日放走了蜘蛛,再去看结好的网的。今年本也不想例外,可三妹妹与傅子皋满脸莫测高深,她心知这兄妹二人说不准就是故意唬她,于是歪歪头,将眼望向桂儿。
桂儿嘻嘻地笑,“夫人自己也看一看嘛。”
清回撇了撇唇,好奇心起,却还是越不过心中的坎。
“娘子看一看,反正有我呢。”傅子皋在广袖下捏了捏她的手。
清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桂儿与傅茗,皆是满脸怂恿状。清回也生了兴趣,“那……看一看?”
三人点头。
清回一鼓作气,屏住呼吸,收紧了手,一点一点凑近桂儿手中坛子。第一眼只望到了坛子里壁,第二眼望到了坛子底,却还没见蜘蛛,第三眼……
清回一惊,蓦的后退一步,“咣当”一响,身后一声闷哼。清回用空着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回头去看傅子皋。
只见他下巴已被自己撞得发红,一x双眼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清回难为情起来,悄声问他:“官人无事吧?”
“下巴无事。”傅子皋动了动自己的手。
清回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并着自己的,被一道抬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了手,将自己的垂下。傅子皋手上的指痕更清晰明显,是刚刚被自己不经意间捉出来的。
清回偷看他一眼,又拿自己两只手握住,给他揉了揉,给自己找起理由,“谁叫官人偏要让我看的。”刚刚第三眼,那蜘蛛都要从坛口爬出来了,叫她如何不怕。
傅子皋被气笑,锢住她的臂,把她往坛子前带,“再看看三妹妹的。”反正看一次是看,看两次也是看,还不如叫她越过心中的坎。
清回心中理亏,蹙着眉头,还是听话地望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团,八个爪子不停地动着,丝线从爪子中延出。寒意顿生,清回缩了缩身子,这回总算忍住没躲,“我看过了。”
从傅子皋怀中挣脱,远远地躲到一旁。
傅子皋看着她笑,知自家娘子早忘了要看坛子的初衷。
傅茗放下坛子,倏忽忆及往年,“还是有了嫂嫂好,往年不论蛛网结得好坏,我都无人可比。”
清回正央着桂儿将自己的坛子收好,闻言去看三妹妹,正欲开口,就听她又道:“是以,以后嫂嫂还是要一块儿生两个女儿才好。”
清回被她话头转得一愣一愣,禁不住有些羞涩。傅子皋在一旁笑出了声,“看来为了三妹妹,娘子也要多些辛劳了。”
清回鼓着嘴瞥他。傅茗笑得更开心了,过了会儿,打量打量四周,将清回拽到了乞巧彩楼中,悄悄问她:“嫂嫂,你那日说的设宴,可有消息了?”自然指的便是李凌烟之事。
清回看着灯下的傅茗,溢彩的流光映在她的面上,反叫她多了分清丽。正是最好年纪的女儿家,姿色天然,才情婉转。明眸善睐,未语意含,叫人如何能不喜欢。
“初十那日官人休沐,宴席便定在那天。”
第73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
初十这日,清回在园子中主持开宴。因尚是在丧期,并不大办,只在府中一景色极佳的亭子中摆了香炉,设了食案。特备了耀州城的佳肴,佐上家中珍藏美酒。惠风和畅,柳枝摇曳,淡香清盈,别有一般雅趣。
傅子皋夸她:“娘子总是别有心裁。”
清回一笑,悄悄转了转眼珠儿,“今日这酒……香醇淡雅不易醉,最宜多饮。”
傅子皋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几坛美酒,笑:“娘子这是怕我饮醉了?”
清回眨眨眼,半真半假道:“你知道就好。”
要来外客,清回自是不好在这园中久待。与傅子皋说了几句话,便就退到了园子外。再往前走上几步,见到了早侯在这附近的桂儿与秋分。
“可都安排好了?”清回悄声问。
秋分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这附近下人都被我和桂儿支走了,善元就藏在暗处。若过来个人,也能趁早发现。”
清回也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条路是府门通向设宴园子的必经之路,一会儿外客过来,定要经过此处。便只消李凌烟过来之时,善元提前示意,三妹妹假意从旁经过,设成偶遇便好。下人都被支走,桂儿与秋分两人分守在小路两边,也能不叫旁人知晓。
此时万事俱备,三妹妹却还没过来。清回嘱咐他们仔细盯住四周,自己往傅茗园子方向去寻她。
迈入傅茗的园中,清回一眼就看到了傅茗身边儿的贴身丫鬟夏磬。夏磬满脸焦急,好似就差在园子中团团转了。
清回一愣,“三妹妹呢?”
夏磬自然是知晓今日之事的,急忙对清回请安,道:“姑娘被老夫人叫去了,这当儿还没回来。”
清回脑子转得飞快,“如此,你先去那条路上等着,我去母亲处寻三妹妹。”
择粹居在傅府上最东北角,清回快步走到园子门口,还有些发喘。在园子门口定了定,缓了口气,这才迈入进去。
园中丫鬟婆子纷纷请安,还尚在游廊里,就听婆母在屋中道:“是清回过来了。”
小丫鬟打了竹帘,将清回迎进去。清回笑着给傅母请安,看了圈四周,故作惊讶,“三妹妹也在呢。”
傅茗本来心中焦急万分,生怕被母亲看出端倪,面上丝毫不敢显露。此刻见清回过来,心中一喜,“是啊嫂嫂,母亲正同我言及往事。”
原是今日傅母收到老友来信,被勾起了旧忆,一时有许多话想讲。示意清回也落了座儿,“来信之人是我闺中密友,少时常常相见,原以为一辈子都会亲密无间。可后来各自嫁了人,两地分隔,开始还会常常通信,时间一久,却也少有话可说,渐渐联系便断了。今日又收到故友来信,不觉间生出了许多感思。”说着话,摇了摇头,显然还陷在回忆中。
想到自己与好友间联系也不如从前频繁,清回一时也有所感,却没忘记今日更重要之事。看了傅茗一眼,对傅母附和道:“听母亲这样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亦然。”
傅母点点头,“当时只道是寻常,你如今年纪尚轻,更要珍惜眼前之人。”
清回认真点头,笑着应声,“只是……三妹妹如今或许还没此般感思。”
傅母看着自家女儿,感慨言道:“茗儿尚且待字闺中,来日亦或如此。”
这样一来,话头也转到出嫁女子身上。傅茗福至心灵,满脸羞涩状,“母亲与嫂嫂说的话,离我好远呢。”
傅母笑道:“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是说傅茗面皮儿薄呢。
傅茗悄悄看了清回一眼,清回暗中点头,傅茗会意,口中说着:“这等子话头,还是母亲与嫂嫂聊吧,我可要走了。”
傅母笑开,看着傅茗离开背影,对清回叹道:“说到出阁,茗儿也快到了许亲年纪了啊……”
园间窄路上,桂儿几人听到善元示意,眼睁睁看着李凌烟从旁经过,却迟迟不见傅茗影子,心中都有些发急。
好在清回今日多做了番安排,备的是不易饮醉的美酒,等宴席散去后,也好再找机会。只是此般,时间久易暴露不说,傅子皋也定要出门相送,届时还需清回将人先支开来,多了分繁琐。
傅茗急急赶来,见到的就是桂儿几人焦急的表情。还是没赶上了,她稍有失落,总归是计划赶不及变化。桂儿又将清回一番打算与傅茗讲过,傅茗本也知晓,此刻又听桂儿一说,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这当儿,清回正在傅母屋中,陪着她聊天儿。傅子皋与李凌烟在亭中对坐,相谈甚欢。傅茗坐在窄路旁侧、林子掩映的石凳上,手中摆弄着个物件儿。
过了小半晌,有小丫鬟从旁经过,道了句:“秋分姐姐。”
秋分本假意在采花儿,闻言转过头去,“常嬷嬷那头的活计,你已干完了?”
小丫鬟笑吟吟点头,“秋分姐姐还没采够这合欢花么?”
秋分给她看了看篮子,“还差许多呢。”
“不如我来与姐姐一块儿采吧。”小丫鬟十分灵巧,说着话就要上手。
秋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紧忙将眼神儿望向桂儿。桂儿几步过来,笑着往篮子中一望,“果然还差些,还是我来帮她罢,你忙了这许久,先去歇一歇。”
那小丫鬟一喜,笑着告退了。
秋分呼了口气儿,对桂儿道:“这还是才过来的第一个。”
桂儿蹙了蹙眉头,也很是为难。姑娘平时最有新鲜点子的,若是她回来便好了。
说着话,又来了个婆子,“两位姑娘这是做什么呢?”
桂儿笑着指了指秋分手中篮子,“在采花罢了。”
那婆子“咦”了一声,“老婆子我见过有人采菊花、茶花、秋茉莉,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采合欢的,也不知这合欢花有何奇效?”
秋分一愣。有何奇效她自然不知晓,只是这几株合欢树恰长在这条路旁罢了。桂儿却是很快道:“正是早秋,合欢可安神解暑。”
“哦。”那婆子点点头,又攀谈了几句,这才离去。秋分看着她背影,对桂儿道:“亏得你懂这些医理。”
桂儿一笑,“我不过信口胡诌的,你竟也信了。”
秋分咯咯地笑,“你竟也这般活络。”
两人轻松了一小会儿,却也又都敛了笑。这一会子便来了两人,过会x儿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傅茗想了一会儿,倏忽灵机一动,叫来桂儿与秋分,与她二人附耳说了几句。
秋分张大眼睛,“这可行吗?”
桂儿思量一瞬,咬着唇点了点头。
清回怕傅母心觉有异,直等到她神思倦怠,这才从傅母处告退,径直往窄路方向去。一路上见丫鬟婆子三三两两,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话。
清回叫住一脸熟丫头,问道:“这是生了何事?”
清回统管全家已有数月,府中下人无有敢不敬的。是以见她一问,连忙如实相告:“是林风园那头,植着合欢树的路旁,桂儿姐姐与秋分姐姐……她二人……”
“你快说。”
“她二人生了口角。”
清回皱起眉头,口中说着:“我去看看。”心中却知,不论是桂儿还是秋分,都不是会生事的性子,更何况今日还有更重要之事。
越往窄路那头去,人便越少。清回一路看着,见府中下人唯恐惹上事端,都远远避开那处,这才了然。想来这是桂儿与秋分为防闲杂人过去,特意为之。
待到了附近,一看秋分与桂儿的样子,很快便也缓了心神。两人雷声大雨点小,以她对两人的了解,一眼便知这是在假装呢。
桂儿几人见清回过来,这也都稍稍放下心来。清回一笑,“愈发聪明了。”
“是三姑娘想到的。”桂儿笑语。
清回看向傅茗,笑对她点头,“三妹妹此般情形还能丝毫不乱,果真是不一般。”
傅茗拍着胸口,“嫂嫂可算回来了,紧张死我了。”
清回看了看时辰,“想来宴席也快散了,桂儿去看上一眼。”
桂儿应声,清回坐到了傅茗身边儿。
“这是何物?”清回一眼便看到了她手中的玉佩。
傅茗双颊飞红,“是……我想送人的。”
清回了然一笑,握了握傅茗的手,“三妹妹此般才貌,我若是他,定然早便情根深种了。”这话半是笑语,半含清回心中对三妹妹的欣赏。
傅茗羞赧地低下头去,“嫂嫂——”
桂儿回来,口中说着:“宴席这就快散了。”清回飞快眨了下眼,立起身子,对着傅茗点了点头,先回了自己与傅子皋园中去。
如何支开自家官人……其实十分容易。只是清回不好在外客跟前儿露面,只得叫善元趁着傅子皋出来送客之际,假称清回有急事,将他支开。
……
傅子皋急急回到园中时,就见自家娘子正歪坐在床榻间,一手拂在额上。
几步走到她身边儿,傅子皋用额贴了贴她的……比自己的还凉。又帮她按了按太阳穴,“善元说娘子头痛欲裂。”
清回不敢直视他,只装作十分难受,点了点头。
“可请了郎中了?”傅子皋问她。
清回一顿,缓缓摇头,刚欲说不用,便见傅子皋叫了声:“桂儿。”
……无人应声。
“秋分?”
……四下寂静。
清回悄悄转了转眼珠儿,偷瞧了他一眼,见傅子皋也正哭笑不得地盯着她。
“娘子到底暗中筹谋了什么?”说着话,也叹了口气,放缓了心神,坐到了床边。
清回拽住他的手,一双眼巴巴望着他,也不讲话。
傅子皋只得自己猜,“是与三妹妹有关吧?”
清回咬紧嘴唇,一双眼不敢再看他,转去盯着他手瞧。上头还有她前几日晚上不小心留下的指痕,一时间稍有心疼,给他揉了揉。
傅子皋不理她的讨好,继续言道:“娘子将我支开,好叫桂儿引着凌烟兄出府,路过一处少人路段,便恰与三妹妹偶遇……”
清回瘪瘪嘴,“官人也太聪明了罢。”
傅子皋扶额,这会儿自家娘子还夸起自己来了,可见是心中实在难为情了。可他还是有些不明,“既是此般事,你与三妹妹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清回抿了抿唇,将他的指在手中摆弄,“这不是女儿家的事,不好意思同你讲么。”
傅子皋偏了偏头,另一只手去捏了捏她耳垂,“同我提前讲过,我也好帮着从旁筹谋。”
清回甜甜地笑,“官人觉得……凌烟少侠他可是良配?”
傅子皋思绪飘远,“为人自是没的说,样貌……在娘子眼中,想来也是没的说。”
清回吃吃地笑,“只比官人差上一点点。”用小指在他眼前比划。
傅子皋半信半疑,捉回她的手,“只是他无意官场,在母亲这关上,似乎不会好过。”若是父亲还在,情状就大有不同了。
清回缓缓点头,“总之是要看缘法。”又倏忽想到什么,朝他一笑,“官人这般,以后我们若有了女儿,想来会十分开明。”
傅子皋点头,满面豪气,“那是自然。”
清回咯咯笑着。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对视一番,都忍不住想往那头儿去看上一看。
“走吧。”傅子皋先起身,将清回从床榻间拉了起来。
两人缓步往窄路处走去,远远看着,似乎已无人,想来已说过了话,只是不知情状如何。
走入合欢树间,傅子皋看着满树合欢花,心念一动。抬起手来,采来一朵,与清回面对面,往她鬓边别。
清回歪着头,笑着等他动作,倏忽看见什么,笑意一凝。眼前合欢树的枝丫间,多了一样东西,在日光下闪闪。
第74章 常是琴声新代故
傅子皋见清回神情有异,停下手中动作,问她:“娘子看见什么了?”
清回向前两步,抬起手来,在傅子皋身后,将一个物件儿从合欢树枝上摘了下来。回身,朝傅子皋摊开手——
只见她手中放着一质地上成、通体圆润的嵌金如意纹玉坠子。
傅子皋一愣,“这玉坠是三妹妹出生之时,双亲给她打的,从儿时带到如今。”
清回收紧了手,转过身子,径直朝傅茗园子走去。
傅子皋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娘子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朵合欢花。
进了傅茗园子,最先看见的还是夏磬。
“三妹妹呢?”
夏磬面含担忧,带着清回进到了里屋,寻到了伏在美人榻小桌上的傅茗。
“都出去!”傅茗头也没抬,声中含泣。
夏磬急忙道:“姑娘,是少夫人来了。”
傅茗闻言,用伏在衣袖上的手揉了揉眼睛,对夏磬道:“你先下去。”
清回看着夏磬退到外头,将门合好,这才向前几步,坐到了傅茗对面。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微不可闻地叹了叹气。
又过了一小会儿,傅茗终于从桌上抬起了头,露出发红的一双眼,“嫂嫂,他推拒我了。”
清回拿起帕子,手伸到小桌对面,轻轻给傅茗拭泪。
问她:“他……为何?”
傅茗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愿多言,“总之他是对我无意的。”
清回从袖中拿出那枚玉坠子,放到了傅茗眼前。
傅茗一见到那玉坠,泪珠又滚滚滑下。从桌上拿到手中,用力捏住。
清回道:“我见在合欢树枝丫上挂着,就帮你取回来了。”
傅茗一愣,抬起眼来看清回,“在树上?”
清回点头。
傅茗将手中坠子捏紧又松开,末了抛在了小方桌上,清脆一响。
“他不要,我原是将它扔到了地上的。”
清回握住她的手。如此,想来是三妹妹先行离去,李凌烟又将玉坠子捡了起来,挂在了枝丫上。
傅茗道:“拒都拒绝了,这玉坠子在哪儿,又有何分别。”
清回捏紧了她的手,无声安慰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茗似是开解了自己,对清回露出一笑,“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厢情愿之事,我原不该奢求那么多的。”
清回心中发紧,心疼地看着她。
“嫂嫂不用为我担心,我只难受这一会儿。只是今日晚膳我就不去母亲园中用了,还望嫂嫂帮我遮掩一番,万不要叫母亲过来看我。”若是傅母过来,见到她发红的眼,此间事可就瞒不住了。
清回连连点头,“三妹妹放心。”
从傅茗园中出来,清回心中怅然,感慨万千。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又走回了那窄路间。
眼前现出一个人影,清回愣了一愣。傅子皋仍旧站在原地,一双眼正望向自己。
清回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隔着一段距离,停在他对面。
傅子皋轻声问她,“三妹妹怎样了?”
清回缓缓摇头,“正哭着。”
傅子皋点头,轻轻叹气。想要过去安慰傅茗,可又怕她知晓自己已猜出,更添难过。
清回握了握他的手,半仰着头看他。
傅子皋手中正还拿着那朵合x欢花,此时随着他回握的动作,握在了清回与他交叠的手中。
是啊,世上两厢情愿的感情本就少有,幸运的人,更该好好珍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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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第二日起,傅茗就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一应表现一如往常,甚至还比从前更加活泼。清回与傅子皋欣慰同时,也心疼不减。
待到入了八月,清回便开始发愁这个月月银该如何发了。
园中除了两个大丫头与常嬷嬷,并无人知因春容之事,清回受罚,已绞尽脑汁还未想到要如何给他们发月钱了。
清回坐在园中假石山前,看着水中愈长愈肥的锦鲤,一会儿撒下一把鱼食。鱼儿矫捷地跃出水面,激起层层浪花,都打湿了清回的裙角。
清回急急往回收腿,愤愤道:“不如把你们卖掉好了!”
傅子皋不知从何处出来的,笑出了声,“这些鱼儿愈发肥胖,看来如今已不是娘子的宝贝了。”
清回斜着眼看他,作势要将手中鱼食抛到他身上去。傅子皋飞快闪躲,几下到了她身边儿。
“你便笑话我罢,届时若真开不出月钱,我便同园中下人说……”清回将眼珠儿一转,“便说是你们家主君这个月把钱都拿出去吃酒,如今已周转不开了。”
傅子皋满面苦涩,“娘子惯是会欺负我。”
清回笑,半转过身子,把手中余下的鱼食一股脑抛入了水中。
傅子皋凑到她身边,捉住她一缕发丝,“娘子不必过于担心,大不了我把往后三个月赚来的束脩先交给娘子。”
清回“噗嗤”一笑,自然知道他是在玩笑,“那我岂不是在作弊?”
傅子皋点点头。
清回歪着头笑,又听得傅子皋继续:“届时若真想不出法子,大不了我再多赚些便好了。”声中带了些认真。
清回一听他这样说,一双眼睁得大大的,连忙转过头去看他。倏忽发上一疼,傅子皋捉着的那缕发丝还未来得及松开,牵扯的清回痛出了声。
傅子皋连忙给她揉着头皮,又听自家娘子道:“本就是我做错了事,母亲已然轻罚,官人不要帮我,我定要自己处理才是。”
傅子皋半搂着她,一手给她揉着发,一手忍不住拂上她的腰。自家娘子惯是此般有原则的。
有脚步声匆匆,清回与傅子皋双双一惊,连忙分开,将眼望向园子门。只见门中穿出一小厮来,向二人请安,“是给少夫人的帖子。”
傅子皋从他手中接过,递给了清回。
一看上面是胥姐姐字迹,清回面上立时盈了笑,一面急急打开,一面说着:“定是胥姐姐想我了。”待看到信上字迹,却立时愣住。
傅子皋疑惑,从清回手中接过信来,只见上面字迹虚浮,写着几个蝇头小字:“病情加重,盼与妹妹一见。”
他一时也有些发愣。不过才两个月,怎么会病意加重的。抬起头来,却见自家娘子正愤愤地盯着自己。
“定是周陵对胥姐姐不好,事才至此的!”
又被娘子迁怒了,傅子皋吃瘪地抿了抿唇。虽相交甚笃,但平日也很少谈及后院之事,周陵对她胥姐姐具体如何,傅子皋也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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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上,清回便去了周家府上。这回还带着善元与李大夫一道,也顾不上周家对此会否有微辞了。
入了后院,只胥姐姐身旁贴身丫鬟出来相迎。清回早在闺中就识得她,此刻也不多寒暄,只紧着眉头,急急问道:“胥姐姐如何了?”
那贴身丫头眼中含泪,对着她摇头,“已是不好起来床了。”
清回一颗心急急下坠,咬紧了唇。
待迈入了胥姐姐卧房,一股子药气阻也阻不住,重重传入鼻端。清回走到里间儿,见她卧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
清回快步走到床边儿,握住她的手,“胥姐姐。”一开口,眼中立时也含了泪。
胥纯章轻轻回握住她的,缓缓道:“近日汤药如流水般喝着,刘大夫却说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清回一听她说到大夫,即刻便叫桂儿去外头请李大夫进来。直起身子,给胥姐姐床边的帐幔合上。
胥纯章从中探出雪白的腕子,口中说着:“都已久缠病榻的人了,还遮盖什么。”
这话一出,清回的泪再也留不住,顺着双颊滑落。回过身去,从袖中拿出帕子,拭了拭泪。
此番李大夫却是神色凝重,左诊右诊,捋着胡须,紧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道:“这位娘子脉案……距我上次来诊时,已大有不同。”
胥姐姐声音从帐幔中传来,“这屋中没有外人,郎中请直言罢。”
这一刻,清回才反应过来,原来胥姐姐将自己叫到府上来,是别有要事。她对自己病意加重之事,显然已有所警觉。
李大夫叹了口气,“这脉案并不乐观,已有中毒之症。”
“只是这毒下得太急,应就是这一旬之事。”
胥纯章在帐幔中点头,丫鬟在外头道:“我家姑娘就是这十日以来才愈发不好的。”
清回问李大夫:“这病可还好治?”
李大夫缓缓捋着胡须,“病意转好不难,可若想要好全,却需得常年累月服药调养了。”这便是身子已有亏损,且不可逆转之意。
清回咬了咬唇,心中难过。
待李大夫开好方子,退出屋去,清回掀开帘子,望着胥纯章,半晌无言。
贴身丫鬟从上锁的柜中取出小药锅,拿着李大夫新开的药方,禀了二人,去小厨房煮药了。
胥纯章见清回眼眶发红,禁不住对着她轻摇头,示意她别太担心,“大夫刚不是说能治得好么。”
清回连连点头,“李大夫最是信得过,姐姐往后便也请他来府上诊病吧。”
胥纯章点头。
清回坐回床畔,这才想起问她:“何人所为,姐姐心中可是已有人选?”
第75章 朱弦断,明镜缺
胥纯章点了点头。
清回自进了周府上,便吊着的一颗心,终于稍有所缓。问她:“可是上次我来之时,遇上的那位柳姨娘?”
胥纯章缓缓摇头,“应是另有旁人。”
清回一怔,不禁想到了周陵……总不会是胥姐姐夫婿罢……
胥纯章似是发觉她越想越歪,连忙打住:“是新纳入府上的晴姨娘。”
“新纳的?”清回一惊,胥姐姐夫婿又纳了新人了?
胥纯章面色一暗,“他当真是风流惯了。”
清回无声叹息,琢磨着这位姨娘名字,“为何她叫晴姨娘?”不称呼姓氏,而是以名代之,可是……
胥纯章点了点头,“这位是从青楼中纳的清倌,名叫晴绫。”
清回眉头一跳。何种人家竟会将青楼女子纳入府中?当真是不顾及世人眼光,不体贴妻子所想么……
胥纯章显然也是失望之至,“我如今已别无他求,只愿能养好身子,不再为奸人所害,有一儿半女相伴余生。”
清回捉紧她的手,一颗心被紧紧揪着。
又是半晌无话,贴身丫鬟已将汤药熬好,这当儿端来递给胥纯章。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温婉和缓的人,这会儿喝药,竟一顿未顿。
清回觉着,经此一事,胥姐姐当是有改变了。
“姐姐,可是想好如何打算了?”
胥纯章重重点头,语中坚定:“报官。”
说去便去,丝毫未有犹疑,不到晌午,清回与胥纯章,并着善元、桂儿一行人,便去到了府衙门口。李大夫作为人证,自然也被请着跟来。
待到入了衙中,堂中坐着的钱公一见到来人,惊了好大一惊。从座中站起,想要上前两步,却又生生止住。
钱公不仅在京中之时,就与晏父、胥父相交颇深,且对清回与胥纯章都半是看着长大的。又深知她们所嫁何人,如何能不吃惊。
将目光在来人身上环视,很快便有所判断。对于傅子皋与周陵,不说了解十分,但以他的识人之智,也能差之不远。且周陵前些日子新纳了一青楼女子入府,可是掀起了不小波澜。
是以钱公叹了口气,又坐回座中。按照平日惯例说了句:“来人所谓何事?”
胥纯章几步向前,重重一下跪在了堂中。清回听着都觉着疼。
“回大人的话,妾身状告夫家妾室,与郎中刘理勾结,要害我性命!”
钱公一怔,实在未想到事态已严重至此。将人证李大夫宣入堂中,又分别着人去任上叫来周陵、去周府押来晴姨娘、去医馆押来刘大夫。
钱公下完一应指令,示意胥纯章与清回入坐。清回上前,将胥纯章扶起,却见她腿上一软,眼中已盈了泪。
清回抿抿唇,心知今日之x事,不消半日便会传遍洛阳官场,往后周陵的名声……大抵也就不好了。胥姐姐与周陵的情意,应也无回头路可走了。
天知道胥姐姐的这个决定,用了多少勇气,又下了多大决心。
周陵本就在衙中处理公务,不出一会儿便被带了过来。甫一见到胥纯章,还愣愣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急急想要走近,与胥纯章讲话,却见胥纯章已转过头去,自己也被衙中士兵拦住。钱公也不去看他,显然已失望之至。只有清回,一双眼恨恨地盯着周陵,似乎要将他盯出个窟窿来。
周陵心中诧异,却无人可解。好在不一会儿他心中便明了,乃因刘大夫与晴姨娘,很快也被人压上堂中来。
十分简明的案情,人证物证具在,晴姨娘与刘大夫瑟缩着伏在地上,一应所为供认不讳。周陵紧紧攥着手,愣在当场。
钱公罚处得十分严明,丝毫不因周陵曾是他看中的后生,便有所偏袒。周陵也毫无异议,一副十分懊悔的神情。
清回冷眼瞥着他。前些日子干什么去了,谁知此刻他是真情流露,还是假意伪装!若不是胥姐姐自己清醒……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儿,清回忙去对胥纯章言道:“姐姐先去我府上住上些时日罢。”
胥纯章缓缓摇头,“这些事情,我早该自己面对的。”
下晌在周府陪了胥姐姐半晌,待到晚间,清回回了府上。傅子皋显然已知晓白日之事了,正在园中转着圈子等她。
一见她回来,连忙上前两步,问自家娘子:“白日之事可当真?”
清回连带着还在迁怒傅子皋,“钱公亲自主持,李大夫做的人证,你说呢?”飞了他一眼,自往屋中去了。
傅子皋在后头追上,一时间也是心情复杂。跟着清回回到里屋,如往常一般坐到了美人塌上。
清回蹙着眉尖去推他,“这就是你相交多年的同年好友,胥姐姐的‘好夫婿’!”
傅子皋叹了口气,“临漱兄……是风流惯了,可若说他存心害人,我是不信的。”
这句话一出,虽是傅子皋心中实话,却不亚于火上浇油。清回心中更加愤愤,去锤他的胸腔,“你与他是一伙的么。”
“娘子娘子,”傅子皋急急捉住她的手,“我与娘子才是一伙的。”
清回哼了一声。
“你都不知,我今日一看见胥姐姐……她瘦了那许多,躺在床榻上,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她出嫁前,可从不是这样的……”说着话,一回忆往昔,又几欲落泪。
傅子皋微一叹息,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若有一日,你也如胥姐姐夫婿一般,纳了个心狠的小妾……不对,”清回很快摇头,“若你也纳了个小妾,你是知晓我的,我定然比胥姐姐更加决绝!”
傅子皋将头深埋在她颈间,无声点头。
两人这样拥着,半晌无言。清回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事,对他说道:“旁的不说,经此事,你也该看出那周陵识人不清,风流极致了。能将心术不正之人纳入府中,他也合该是个不堪托付之人。”
傅子皋愣了一瞬,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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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前段日子婆母的提醒、与胥姐姐家中所生之事,清回对好友们愈发挂念,写信的频率也高上许多。
灵忆如今已同他的珩哥哥成了亲,两人现如今依旧在应天府中。张元珩过了省试,正待去京中赴殿试。月凝随其父在江南守丧,已将近两年,再有七八个月,也便二十七月守丧期满。亦婉夫婿尚是秀才,还在家中刻苦用功。若蔚随着祖父在青州任上,不知何时能调回。与林子美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好在林子美也此心如一。清扬照旧待字闺中,丝毫不为婚事发愁,我行我素,十分自在。
清回将好友来信收入盒中,空叹一句相见遥遥无期。
桂儿从外头回来,“可快到了月末了,姑娘可想好要如何给园中人开月钱?”
清回又叹了口气,“不如……我悄悄从嫁妆中拿出来些?”
桂儿撇着嘴,无奈地看着她,“姑娘又说胡话。”
清回去戳她的额,与她玩笑:“我看呐,桂儿也是担心着自己月钱呢。”
桂儿也跟着笑,还点了点头,“姑娘真是懂我。”
清回拿她无法了,将手中绣棚抛在身前小方桌上,“若是能动用嫁妆铺子里的进账便好了。”一语毕,笑了笑,知道自己又是在想作弊法子了。可当世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想要赚钱,实在困难呐。
看着身前小绣棚,清回倏忽灵机一动:“不如便将我们做的绣品寄卖在城中铺子中罢。”
桂儿走至桌前,看了看清回绣的,知道不该说,还是没忍住:“姑娘确定?”
清回满眼黑线,飞了桂儿一眼。
又想到什么,连忙问她:“桂儿绣了这许久,可有多出的绣品?”
桂儿点点头,“好多呢。”
清回眉头一挑,“那不如……我们便找上几个婆子,将园中绣工好的丫头们平日里绣多了无处用的绣品收集起来,是为进货。再拿到街上,想法子统一出卖,最后三七分成如何?”
桂儿听着,眼神一亮,“真的可行么?”
清回又把构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真点点头,说做就做。
先将园中丫头婆子们都集到一处,将清回所想与她们说了。有反应快的丫头立时便眼含激动,“夫人是说,我们的绣品也能拿到外头去卖,额外有所进项了?”
清回郑重点头。
一时间意动的丫鬟婆子不在少数,纷纷表示愿意参与。清回着她们回去取来绣品,到东厢房中,再由桂儿、常嬷嬷统一按照一二三等分类筛选定价。
一时间,园中由下晌热闹到傍晚。清回去傅母屋中用膳之时,就连傅母都过问了两句,还说着等着看明日成果。
清回一时更加认真。晚间傅子皋都欲睡了,她还坐在美人塌上,在小方桌前拨弄着算盘。
“早些睡吧,娘子。”傅子皋打了个哈欠,对她道。
清回对他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抬,“官人先睡好了。”
傅子皋忽然有种感觉,仿佛清回才是那个在外赚钱养家的一家之主。
第二日一早,清回便带着桂儿、善元、常嬷嬷与朱嬷嬷去了集市中。她照常做着男儿家打扮,在街边上支起了摊子。
桂儿吆喝起来:“一等一实惠的绣品,请各位娘子看上一看——”
实惠可不是只口中说说,其实是真正实惠。清回与桂儿有多年逛绣品铺子的经验,一眼便知道这绣品该如何定价。
集市上人流很大,不过一个早晨,便就卖出清回昨晚所预料中的一半了。清回斗志勃勃,信心满满,面上笑得灿烂,就差将开心宣之于口了。
可到了上晌,来采买的人便少了。又多是男子,很少有经停的。一行人索性间替留下,清回还要处理府中庶务,便先回家去了。
下晌桂儿回来,同清回禀明收益。清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一小天了,竟总共还没一早上赚得多么?”
桂儿点头。
傍晚傅子皋回来,同清回一道去了摊上。晚间的集市又恢复了热闹,清回笑得眉眼弯弯,心中计算着今日进账,竟是昨日料想的一倍多呢。
如此便是稍有了些经验了。明日开始便只消早晚来人,又能省些人力。
几人正打算再待上小半晌,便打道回府。却冷不丁有三五个彪形大汉冲到了几人眼前。
声音粗狂:“谁准许你们在这儿摆摊子的?”
第76章 患难防,烛火光
清回蹙了蹙眉尖,美目怒视来人。
几个壮汉又走近了些,见状声音更大:“用不用咱们教教你们此地的规矩?”
“哦?此地有何规矩?”傅子皋身子偏了偏,将清回与来人的视线隔断。
领头壮汉挥了挥手中木棍,拨弄几下摊上的绣品,“有买卖,自然便得上税。”
这是在欺人不懂国朝律法么?清回用力拽了拽傅子皋衣袖,就听傅子皋不紧不慢道:“税收自有商税院的监官来管,不知几位身在何职?”
后头两个壮汉一急,似是沉不住气了,又往前逼近几步。被领头男子挥手一拦,又听得他道:“几位果然是生面孔,连我们几人都不认得。”
“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人人都得识得你们不成?”清回忍不住道。
这话一出,几个壮汉怒意更甚,纷纷x将手中木棍举至身前。
傅子皋眉头一跳,又挪了挪身子,将清回牢牢藏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国朝《商税则例》中有言,凡细碎交易,岭南商贾贵生药及民间所织嫌帛非膏于市者皆无需应税。”
傅子皋暗叫一声好,冷声接道:“据我所知,我们摊物定价实惠,并无不合规矩之处。难不成青天白日,几位胆敢另有乾坤?”
“你!”这回领头壮汉也彻底沉不住气了。
几人高抬手中木棍,动作迅猛,往摊子上砸去。
善元与临澄却动作更快,还不待木棍落下,手中剑就已出鞘,几下上前,与几人扭打到一起。
“一群宵小!”清回被傅子皋带着往后退,口中还不忘说道。
傅子皋哭笑不得,待到与常嬷嬷几人都退到安全处,这才没忍住捏了捏清回未着耳坠子的耳垂。
清回捉住他的手,“他们一眼便知是蛮不讲理之人,官人同他们讲那些话做什么?总归善元与临澄都在,我们也不惧他们。”
善元自小习武,自不必说,早在第一眼看到那几个壮汉之时,便吐槽来者不过几个喽啰。临澄因着去岁县丞府之事,发奋练功已有一年,正摩拳擦掌,想与人历练呢。
傅子皋笑,“如同断案一样,总归要先将话讲明,看看是否是真的宵小。”
清回看着他,点头。傅子皋没忍住,伸手在她束起的发上揉了一把。
常嬷嬷满面遗憾,“就怕是要可惜了余下的绣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