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山: 荣辱与共,夫妇一体。
刘是钰重拳将出, 许禄川却机敏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上臂。
两相对望,刘是钰愣住不动,许禄川却忽然朝她沉声道了句:“紫金石砚。”
“什么紫金石砚?你在说什么?”
许禄川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让刘是钰疑惑不已。
许禄川见她不再向自己抡拳, 缓缓松开她的上臂, 开口解释道:“自高祖皇帝禁止少元私自开矿后,永州的紫金石砚, 便成了难求的珍宝。甚至可值千金之重。”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你说如此千金砚重, 值不值得有人为此铤而走险?”
刘是钰被许禄川的话点醒,她什么都明了, 却还是在开口时执拗地应道:
“不值。”
“人活一世, 不该独为利活。若再以利伤人, 更是累世洗不脱的罪过。”
许禄川心服首肯,他明白刘是钰此话不是对他, 便笑了笑, “所以,一切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方才阿婆提到了隐石山,她说那隐石山中盛产紫金石。可自天应八年起封山至今,都再未有人敢踏足。所以, 这次寿县的地动, 也没有人知道隐石山中情况如何。”
刘是钰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说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次地动趁乱跑出的?”
许禄川没再接茬, 这一切看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终究只是他们推断。所有的所有, 都需要他们去一一验证揭开。
但现在, 他只在等她的一声令下。
“既然一切有了方向, 便动身吧。”刘是钰转身沉下眼中天边耀眼的光,许禄川最后一次拽住了她,“你若想自己查,就不能去借助县衙的力量打草惊蛇。可这样一来,前面便尽是些未知的危险。你真的想好了?”
刘是钰回眸蓦然反握上他的掌心。
“不是还有你在吗?”
许禄川被她这么握着,心里闪过一丝悸动。其实并非真是刘是钰胆怯,倒像是他在问自己。但他的那份不安终究被刘是钰抹平。
可他却还是假意撇去她的手开口道:“你我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许禄川边说着边朝陌道走,刘是钰跟在他身后反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哦?郎君的意思难道是说与我是夫妻?那郎君可是与我荣辱与共,夫妇一体喽——”
二人这会儿轻松自在走到了马车边,连月在前拱手问了声:“殿下,右监大人。”
“连星,他们到了吗?”刘是钰见到连月立刻收起笑颜,连月掏出骨笛未吹,“到了,殿下有何吩咐?”
刘是钰转头看了看远处的草棚,交代道:“我们要去隐石山,让连星他们暗中随行。你就留在此处看护好那人,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去县衙找梁乘。”
“是,殿下。”
连月得令后立刻吹响骨笛,只见笛音落下三四个飘逸的身影在残垣上悄然奔走。
连月见状追去叮嘱。
许禄川并不在意她们主仆之间的对话,转身便上了他的马。可等他刚坐稳,刘是钰却提着裙边走到马前勾头向上望。
许禄川看着鬼鬼祟祟的刘是钰,质问道:“你做什么?”
“那个不知郎君的马还能载的下吗?我很轻的!与郎君同乘应该没有问题!”刘是钰扭捏地笑了笑,说着一只手紧紧拽住了马的络头,一只手则试探般地在马头上搓了搓。
待她收回自己黢黑的手掌看了看,不由嫌弃起来
咦,好脏!这人怎么都不给马洗澡的。马啊,马。跟着他你受苦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做完这一系列怪异的动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有马车,为什么要跟我骑一匹?”
“当然是因为马车太招摇了,再加上我又不会骑马,所以就只能和你同骑一匹。”
刘是钰言之凿凿,许禄川无奈妥协。
刘是钰怕他反悔赶忙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握去。可等许禄川将人拉上马松开手一看,自己的掌心竟被她染的黢黑,便立刻咬牙唤了声:“刘!是!钰!”
“怎么了?怎么了?”刘是钰闻声坐在许禄川身前,抬头左右向探了探。最后将目光落去他黢黑掌心,实在没忍住大声笑道:“我说郎君,你该洗马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开口回击:“刘是钰,你自找的。”
只见话音刚落,许禄川便不等刘是钰准备,架起缰绳载着她就朝隐石山的方向狂奔。
“许禄川”
“你能不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是钰在颠簸的马上追悔莫及,可奔腾的马蹄却盖过了她的声音。她眼中青山跌宕,林雾盘旋。心中万万遍的求饶,在开口时,也都变成了一声声颤动的叹息。
小绿!我发誓,我真的发誓!我再也不会摸你的马了——
大约行了二三十里,隐石山将至,许禄川终于放缓了骑马的速度。可这时的刘是钰已是迷迷糊糊倒在他的怀中。
再垂眸看了看怀中的人,许禄川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终至隐石山下,勒马长吁。
许禄川随口叫了声刘是钰,便翻身下了马。
可谁知人竟没醒,直挺挺贴着他就向下倒去。许禄川见状赶忙接住,没成想刘是钰这般都没醒,她就这么上半身靠着许禄川的肩,下半身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许禄川没办法便又叫了声:“刘是钰,醒醒。”
刘是钰这会儿总算是有了反应。等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马上摇摇欲坠立刻惊呼道:“天呀,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她忽然伸手搂住许禄川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马去。
许禄川本想将人推回去,可被她这么一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松手,我将你推回马上。”
“我不要,我害怕。”
刘是钰死活不肯撒手,许禄川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搂过刘是钰的腰将她从马上给抱了下来。待到稳稳落地后,许禄川松了手。
可不知为何?刘是钰却还是牢牢挂在他身上。
“可以放手了。”许禄川出言提醒,刘是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下来了吗?”
许禄川扶额。
眼前人连下马都怕,那接下来的强敌又该如何面对?可她在朝堂,在草棚时所展现出的无畏又不像是在作假
许禄川觉得自己有时还真是搞不懂她。
刘是钰感受到平稳,从许禄川怀里离开。抬眼望见小溪,她笑着说道:“去溪边洗洗手吧。”
不等许禄川作答,她便提着衣裙一路小跑向溪边而去。
来到溪边蹲下,刘是钰将手伸入溪流,感受着自然带给她的清凉。山水怡情,刘是钰有一瞬好像明白了先帝暮年为何会那般痴缠山水,甚至罔顾了他的江山
可终究是错。得到与失去,总也要抉择。
刘是钰凝望着寂静的溪底,凝望着缤纷的光影折射在她的手背,所有污浊皆被潺潺的溪水带走。倏忽间,斑斑点点的紫若隐若现在眼前,她的凝望似乎有了回应。
“小绿,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许禄川被刘是钰的呼唤吸引,来到了她的身边。跟着俯身朝刘是钰手指的方向看去,许禄川发现了那几块零星沉在溪底的褐紫色碎石。
“看来,我们的推断是对的。”许禄川利落地净手起身,拎起佩剑,“走,沿着这里上山。”
“嗯。”
刘是钰起身附和,二人就此并肩逆流而上。
连星领着百川和归海穿梭在任何隐蔽之处,但目光所及皆是刘是钰与许禄川。三个人就这么无言追随着他们远去。
忽然,林间风起。
连星轻踏林上抱剑合眼,用心聆听着周遭的异动。他的刀剑出鞘只在一瞬。
“这里,不对。东南,多了,一人。”
百川与归海,警惕地拔剑环顾,却只在东南看到几片新叶坠落林间。他们诧异,却不曾茫然。有连星在的地方,就有了胜算。
他们只管奉陪。
林间归于宁寂,连星却不动声色将剑收回,他睁了眼。依旧用他的方式开口。
“不急,等等。一起,杀掉。”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最早出自先秦的《六韬引谚》中。后在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史记》的第一百二十九章 “货殖列传”出现并流传。
文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出自民间谚语。
小碑注释:百川和归海就是看护酒肆密道的那两个小伙伴呦。酒肆关张(本来也没人),跟老板出差~
第32章 受伤: 以命相护,如果这都不算爱?
刘是钰和许禄川顺着小溪一路而去。
半刻钟后, 他们在溪边发现了一些装有碎石的竹筐。许禄川蹲下身看着眼前满地的狼藉,轻声道:“看来曾经在此地做活的人,离开的很是匆忙。”
刘是钰立于他身后不禁发问:“是因为地动吗?”
“嗯。”许禄川重新起身, 随手抬起扁担试了试竹筐的重量, “这么重的东西, 附近若是无路,又该如何靠人力运下?”
许禄川若有所思, 刘是钰转身向四周眺去。
可因着地动的原因他们身遭尽是些山体碎石滚落下来所堆积成的石堆,就算真的有路, 怕是也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但刘是钰不死心, 她不会放过每一个可疑之处。
忽然,东边有处凹陷下来的石堆, 引起了刘是钰的注意, 只瞧她伸手指了指那边开口道:“小绿, 你瞧。那边是不是条路?”
许禄川闻言回头看去,似是隐约有条小路。
他也顾不得多想, 疾步前去查看。
站在石堆前举目远眺, 许禄川没想到还真被刘是钰说中了。他刚想转身招呼人过来,刘是钰便已经靠过来得意道:“瞧,我说对了吧!只是这该怎么过去?”
刘是钰瞧着高高的石堆挠了挠头,许禄川却不以为意地张开怀抱朝她说了句:“来。”
“???”
许禄川怪异地行为, 让刘是钰顿时错愕不已。
他这是做什么?是要我抱他?小绿, 现在这么主动的吗?不过这荒山野岭的, 抱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刘是钰想着想着竟真的付诸行动, 抬手向许禄川怀中拥去。
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抱, 猛然愣在了原地。只瞧他那张白净的脸, 霎时绯红。头顶徐徐攀升的雾气跟着渐渐隐进山中。
许久, 许禄川冷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啊?不是你要我抱你的吗?”刘是钰从他怀里无辜探出头,许禄川握紧了手中佩剑,“我只是准备带你跨过去。”
刘是钰闻言尴尬地眨了眨眼,赶忙松手从他怀中退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
可她才刚从许禄川怀中脱离,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拦住了腰身。眼前人近在咫尺,刘是钰似是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她分不清这心跳声是眼前人,还是自己的。
她只听他沉声道:“以后别再道歉了。”
话音落了。
刘是钰根本来不及琢磨,许禄川便带着她身起身落,越过石堆而去。等到真正踏上这条小路。许禄川松了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刘是钰站在原地,在疑惑他刚才那句话的同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高高的石堆
小绿,好厉害!
与此同时,树上暗中保护的百川和归海,也是面面相觑,双双惊叹。
可再转眸,连星却淡定地跃过另一边的树杈,只瞧他那不言而喻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别看了,他没我厉害!
百川和归海看着连星无奈摇了摇头没做评价,跟着便抬脚飞身继续追随刘是钰远去。
连星幽怨地盯着众人离开的踪影,懊恼不语
那边自许禄川放下刘是钰开始,他就一直走在刘是钰前头,警惕着四周什么话也不说。
刘是钰期间还试探性地叫了他两声,也不见其回应。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进了隐石山的深处。
最终在跨过一棵翻倒在路中间的小树后,许禄川终于停下了脚步。紧随其后的刘是钰,见状稳稳停在了他的身后。
许禄川有意将人护在身后,自己扒开杂草看去。只见一座规模不小的矿井赫然出现在眼前。可矿井的出现并没有让许禄川放松,反倒让他愈发紧张起来。
刘是钰察觉不对贴着许禄川压低声音道:“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许禄川不敢声张,所以并未接腔。他只循着刘是钰口中所说的动静,静心去听。可周遭很静,他的耳中只有风与树叶碰撞出的响,再无其他。
许禄川摇了摇头。
刘是钰却闭上双眼,仔细寻觅着那若有如无的异常。忽然她睁了眼,目光直指那半塌的斜井之中。
“是人的叫喊声,在矿井那边。”
确定后的刘是钰并没有冲动,她此刻还不能判断这其中是否有诈。只瞧她捡起路边石子向身后投去,树上连星瞧见后反应迅速,悄无声息地落去了刘是钰身边。
“殿下,吩咐。”连星小声应答,刘是钰伸手指了指矿井,“你带人去看看,井下是不是有人?”
这身后突然多了个人,着实吓了许禄川一跳,便惊呼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连星闻言眼神凶狠地看向许禄川,似乎还是为了方才的事有所不满。可许禄川却并不知其意地皱了皱眉。刘是钰见状打断了这二人争锋。
“快去办吧。”
连星得令不再同许禄川纠缠,回头朝隐蔽处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便动身离开。许禄川抬头只见树动不见人行,不由好奇道:“你何时安排了这么多人?”
刘是钰看了眼许禄川不予理会,瞧着她是在报方才路上他不理自己的仇。
许禄川对这主仆二人的反应感到不解,却也没再多言。
那边连星到了矿井边,此起彼伏地呼喊声越来越大,可他却被草房后的动静吸引。只见他手中的剑再次出鞘。他带着杀意靠近,骤然出现在了精心埋伏的敌人面前。
连星将白刃划过指尖,映下众人罔知所措的脸。他肆无忌惮地笑了。
可连星没有出手。
他在等,等他们的茫然彻底变成愤怒的那刻。
躁动,不安。但显然连星不是他们的目标,可他们已经无处遁逃,便也只能欲杀之而后快。
霎时间,数十人蜂拥而至,连星持剑以一敌百。百川和归海跟着默契跃下,加入了这场混战。刀剑嘶鸣的声音,刮过刘是钰的耳畔,她却泰然自若,于心默念光阴。
不久之后,对面占尽下风。
这场注定结局的混战看似也该了结,可人群中却忽然有人吹燃火折,立于竖井高呼道:“这下面已布满飞火(火药),我若将这引火线点燃,井底汲桶中的飞火就会串联全部。如此井下被困的一十五人,就会全部丧命。”
“你确定,还不现身吗——”
对方如此明显的威胁和恐吓,让本气定神闲的刘是钰动摇了。她要起身,却被许禄川拉住,“他们明摆着就是冲你而来,你若此时出去会有危险。”
刘是钰抬头直视起许禄川毅然回道:“躲在这里见死不救,我会后悔。你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伴着矿井边的催促声,许禄川迟疑着松手,却又立刻反悔将其紧握。
“只要你不悔,我便陪你一起。”
风起叶落,这一瞬刘是钰因为许禄川的存在变得无比坚定。他们一起并肩朝着矿井走去。
“是谁派你的?”
刘是钰站在对方面前质问,对方却对她的质问不屑一顾。连星手中的剑终于不再按捺,利落地抵上了他的肩。可那人丝毫不惧。
刘是钰在抬眼示意连星放手后,又道:“我已经来了,你想怎样?”
那人闻言忽而大笑,手中的火折在风中摇曳,他看了眼刘是钰只沉沉落下一句:“地陷山塌,所有人埋进土地,没人能活离开。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那人毫不犹豫引燃火线,也再没躲开连星刺来的一剑。那人倒下的身影就像是信号。
混战就此再起,余下的人纷纷将剑柄对向刘是钰。他们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但许禄川和连星并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可能。
刘是钰在众人的保护下跑到竖井边,眼看着引火线渐渐蔓延向了井底,她便摇动辘轳欲将汲桶摇出。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许禄川察觉刘是钰的动作,转身过来帮忙。
二人就这么合力将装有飞火的汲桶摇出,可汲桶摇出井口时引火线已然到了极限。情急之下,许禄川下意识推开刘是钰回身用剑斩断麻绳,拎起汲桶向一旁掷去。
汲桶被掷出的一瞬,炸裂开来。
许禄川赶忙俯身将刘是钰紧紧护在身底,四散而来的碎片扎破了他坚实的背,翻涌而出的鲜血渐渐浸湿他最爱的衣衫。
空中坠落的火煋,最终飘进草房开始燃烧。
只见在扬起的尘埃之中,连星用他手中的剑解决了最后一个人。
巨响过后,山林归于寂静,甚至无声无息。可无尽的鸣音依旧充斥在刘是钰左右,她眼中山河垂悬,她拼命想要自己清醒
“许禄川,许禄川——”
“你别吓我,许禄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刘是钰颤抖的哭喊,得不到回应。她伸出双手却只能瞧见被鲜血染红的掌心。
她无措地抱住了许禄川的后颈,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非要让你跟来。都是因为我,什么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每次靠近你,都会给你带来不幸。许禄川,真的对不起——”
背部剧烈的痛让许禄川半昏半醒,所以刘是钰的这些话便被他一字不落听去。
许禄川贴在她怀里笑了笑,半晌才费力挤出一句:
“我说过了以后别再道歉了”
*
第33章 愤怒: 刘是钰的无奈。
话音落去炽热燃烧的火里, 许禄川无奈沉下天光,没过晚霞。重重合眼压倒在刘是钰身上。
“啊——”
许禄川的昏厥,让刘是钰感到如鲠在喉, 可她还是拼了命地从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一声沉闷的吼。她奋力想要撑他起身, 却被高过自身的重量压垮。
百川收剑奔来, 赶忙帮刘是钰把人扶起。
刘是钰艰难地撑扶着许禄川的手臂,纵使她的天地已然摇摇, 却也不肯放手。
“刘至闯”
“我杀了你。”
白日渐晚,黑暗吞噬光明。
井下的哀嚎也随着打斗声的停止而停止,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绝望了, 还是认了命。
刘是钰抬眼望着燃烧殆尽的草房,愈渐迷离。可她不能倒下, 她要振作,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忍下手臂带给她的刺痛, 刘是钰开了口:“归海,你先将许禄川带回草棚让老先生给他看伤。顺便通知连月让梁乘亲自领着县衙的来救人。”
“是!”归海应声接下许禄川。
刘是钰立于歪倒在归海身侧的许禄川面前, 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开口跟他道了别:“许禄川,我答应过你。事成之后,你想我怎样我都听你的。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和我见面”
“明白吗?”
这一次没有两相对望, 没有热烈的回答, 只有刘是钰孤独的凝视。她将离别的最后一眼看罢, 终于忍心放了手。
“去吧。”刘是钰不舍垂眸, 归海将许禄川背上了身, “属下告退。”
归海走了。
刘是钰看向百川, 眼中柔情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阴戾:“去永州找魏京山。一个时辰之内,本宫要在这儿见到他。”
语毕,百川一刻不敢耽搁,启程离开。
眼下矿井边便只剩了一地尸体,与愣在原地尚未平息的连星。刘是钰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其靠近,只见她靠近后,缓缓接过了他掌心还在滴血的长剑。
“师父”连星呆滞的目光凝望着树林深处,他的呢喃带着哀切,“别走。”
刘是钰回望空无一物的山林,没有丝毫恐慌与责备。
心魔难医。菩提宗的那场浩劫之后,好像只有连星一人被永远困在了那里。
刘是钰明白连星在说什么,她跟着附和道:“师父,不会走远。连星,别怕。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是钰的安抚好似起了作用。连星眼中的师父就此消失不见,他渐渐回过神看向了刘是钰。
他如常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言伸手拍了拍连星的肩道:“帮本宫下去看看里面的人状况如何?千万记得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刘是钰说着将剑递还到他手中。
连星点头接过佩剑收入剑鞘,转身向井下走去。因着井下满是飞火,连星不敢点灯。只能凭着敏锐的听觉辨别位置。他就这么一点点摸索着向深处走去。
井上刘是钰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坐在了草房烧毁所留下的废墟边。跟着抬眼扫视而过,刘是钰忽然发现有人有了复燃的生机。
可她没惧,她随手从脚边拎起一把长刀起身便向前走去。
“救救我”那人微弱的呼救,引得刘是钰一声冷笑,“想活下去,当初为什么还要为他卖命”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刘是钰心知肚明,却仍想听他们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永州之内,最贵”到了这般那人还打着哑谜,
刘是钰无奈从裙边扯下布条绑在他受伤处,厉色开口道:“装死,或许是你最后的活路。听明白了吗?”
那人不再言语,刘是钰又拎这长刀踉踉跄跄走回废墟前坐下。
长夜如寂,山谷静的吓人。窸窣的丛林,偶有野物穿行。刘是钰就这么撑着长刀,感受着光阴从身边一点点流逝。她的脑海满是许禄川近在咫尺的幻影。
她的担心,她的悲痛,是要比这长夜还要噬人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不久,亦或是很久。
当忽明忽灭的火光映上脸颊,此起彼伏的呼唤响彻耳畔。刘是钰举目去看,梁乘带着县衙的衙役慌忙寻来。
她没应,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她就坐在原地静候着。
“殿下——”
梁乘最先发现刘是钰的存在,疾步向前奔来。
身后的寿县县令黄其听见动静,吓得连滚带爬跟着追去。今日在他的管辖内发生这事,他这县令当成当不成另说,就是这脑袋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梁乘到了跟前,发现刘是钰负伤惶然道:“殿下,您可还安好?都怪臣下办事不力害殿下受伤。”
“微臣叩见殿下,叩见殿下。”
县令见到刘是钰就是一个劲地磕头。就连方才在路上想好的应对之言,吓得也是一句也没用上。
刘是钰朝梁乘摆摆手,什么责怪的话也没说。跟着转头看向黄其,她眯眼冷笑道:“县令的大礼,本宫受不起。你还是留些力气去向井下无辜受难的他们叩吧——”
黄其听了这话,脑子一懵伏地愣住。
刘是钰不再理会,她看了看梁乘开口道:“可有带水与干粮来?”
“来的匆忙,下官只带了这些给殿下。”梁乘说着招呼身边人将东西呈上,刘是钰看着篮子里干净的食物没有伸手,“下面被人布了飞火,无法引灯。井下的人怕只能等日出后才能救援,你让人将东西顺着竖井送下去吧。”
梁乘闻言犹豫着又唤了声:“殿下。”
“听不懂本宫说话吗?”刘是钰面无表情看着梁乘,梁乘无奈便遵了命。
这边梁乘刚让人将东西送了下去,那边树林间一个让刘是钰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魏京山在永州接到消息后,怕刘是钰出事,便先众人一步孤身踏夜快马加鞭往隐石山赶。
一路的惶惶与不安,终于在见到刘是钰那一刻消散。可他却在林外抑制住了狂奔而来的脚步。就像他的那颗心一样。
刘是钰抬头将目光穿过所有人投入树林,魏京山紧握剑柄与之遥遥相望。
他抬了脚,带着一如往昔的深沉缓缓向她靠近。
魏京山心中有许多安慰的话,却在开口时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责备:“殿下,今日为何以身犯险?您可知这么做会给陛下带来什么?给少元带来什么?”
魏京山话说的刺耳。
刘是钰不觉笑了。她在他们眼中不过区区一个护国长公主。少元有刘至州在,有汤无征在,有常安道在,有千千万万的臣民在。她怎么做又能撼动什么
梁乘瞧着情况不对,拖起伏地的县令便识趣地离开。
刘是钰说着架起长刀走到魏京山面前,与之对峙。她用沙哑的嗓音陈述道:“若本宫当年像他们一样作壁上观,会给陛下带来什么?若所有人都像你和他们一样置身事外,又会给少元带来什么?”
“本宫找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本宫做什么,更不需要你的指摘——”
刘是钰铿锵有力的反击,让魏京山无言以对。
他望着刘是钰,什么也没再多说。
刘是钰见状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树林的方向开口道:“景王跟着来了吗?”
“应该快到了。”魏京山似有不悦,却还是回答了刘是钰的问话。
刘是钰握紧长刀,眼中充满杀意,
“刘至闯为祸永州多年,地方每年递去京城参他的折子不计其数,却无一能递到拾光殿。若非白涛上次查南永承的时候,发现端倪。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本宫要留下亲自审这案子。”
魏京山闻言当即反驳道:“不可。将军命您三日归京,明日您便得启程。”
“本宫若不按舅舅所言行事,执意要留呢?”刘是钰觉得好笑,魏京山却听不进半分,“这是将军的命令,殿下别无选择。”
“那侯爷的意思是让本宫听之任之?作恶的人也不用得到应有的惩罚?”
刘是钰对魏京山的冷漠感到厌恶,魏京山察觉得到。
可他们之间的争吵,总也要有人退让,就这么魏京山又一次错误地在彻底激怒刘是钰后让了步。只听他沉声开了口:“臣留下,这案子臣来查。殿下只管回京复命,臣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以质疑的口吻说道:“侯爷留下?侯爷觉得汤将军会同意你留下吗?”
“如果事关景王,将军一定会同意我留下。但殿下必须回京。”
这是魏京山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这一切却让刘是钰无力。她总被这样一次次掣肘,一次次否定。当她想反抗时,又被那样威胁着。她受够了,她多想能有力量逃离。但她却有放不下的东西。
刘是钰没有否定,却也没作回应。
忽然远处树林再次传来异动,刘至闯终于领着人装作匆忙赶来,打远瞧见刘是钰他便激动地唤了声:“五妹妹——”
刘是钰不为所动,只见她抬脚绕开魏京山将长刀拖地,面无表情朝着刘至闯走去。今日如果受伤的人是刘是钰,她或许不会这样愤怒癫狂。可受伤的人是许禄川,刘是钰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魏京山察觉不对,赶忙出言喝了声:“殿下。”
一步,两步,三步。
刘是钰拼上了全部力气,可她混沌的眼眸却将乾坤合并,与刘至闯狞恶的脸混在一起。
最后,黑暗吞噬了黑暗,她感知到被人接在怀里。
她不想这一切就此戛然而止,可当手臂带来的痛感传遍每一寸神经,她的苦撑也只能到了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碑来喽!
永州剧情即将结束。小碑开始努力搓搓糖!搓搓搓!加油搓——
第34章 离开: 长公主“耍流氓”。
刘是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卯时。
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额头豆大的汗珠悄然滑落脸颊。她起了身,茫然地坐在陌生的床铺上,一遍遍重复着梦中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空荡的房间内, 无人作答。
刘是钰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梦境带给她的虚无。她缓过神开始尝试着抬起左臂, 却发现动弹不得。
望着昏沉的窗台, 刘是钰开口唤了声:“连月——”
跟着木门转动的声音压进破晓,连月闻声跨门而入。她没开口, 只是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手起手落间,烛火晃晃撒进帷幔。刘是钰抬了头。
连月见状走上前轻声道:“殿下, 天还没亮。您不再多睡会儿吗?”
刘是钰没接腔。
她默默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掀起铺盖, 赤脚下了榻。不等连月出言,刘是钰便抬脚踩着冰冷的地板一步步向外走去。她伸手推了门。
眼前庭院清冷, 拂晓风吹带着秋末的寒。
刘是钰急声相问:“许禄川在哪?”
“大人在对面。”连月边回答着她的问话, 边向床走去, “殿下,您身子虚弱地板太凉。奴给您拿鞋, 您先把鞋穿上。”
连月俯身将绣花鞋拿起, 再转身门口发问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刘是钰离开房间一路狂奔,脚掌心踏过地面发出的声音愈发急促。终于在厢房外放缓脚步,她将要推门而入,却被身后追赶而来的连月拦住了去路。
“殿下, 奴要提醒您这里是县衙。”
“那位先生已经给许大人医治过了, 许大人没有大碍。只是伤及筋脉, 约莫昏迷个三两日便能醒。您大可放心就是, 又何必这般冲动?若被那位亲眼撞见您这个样子, 您又该如何应付?”
连月好意规劝。可在刘是钰心里许禄川和魏京山之间, 显然前者更重要。
“我只看一眼。”
刘是钰心意已决, 连月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
她无奈让开了挡住的去路,跟着将手中那双绣花鞋轻轻搁在刘是钰脚边妥协道:“您将鞋穿上,奴去院门外头替您看着。一刻钟,您看完就出来。”
“好。”刘是钰应声穿鞋。
二人就此在厢房外分道,连月转身,刘是钰如愿进了门。
一路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刘是钰望着床铺上昏迷不醒的许禄川,瞬间泪如雨下。可她的泪不单单是痛与悲,更多的是见到许禄川后的心安。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舒缓释然。
刘是钰三两步脱鞋屈膝坐去床边,她想离他再近一点。跟着从膝上探出头,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许禄川放在被子外的指尖。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许禄川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忽然,厢房西侧的木窗被风吹开,刘是钰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似方才赤脚行路钻进脚底的寒意被蔓延开来。她动了动发麻的脚趾,试探般问了声:“小绿,我把脚放进去暖一暖,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许禄川没有反抗的权利,刘是钰嗖的一下将脚揣进了他的被窝。
被窝里的余温,温暖了刘是钰冰冷的脚掌。她伸手轻轻掖住被角喃喃道:“小绿,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等你醒了,伤养好了。我让风容给你做羊肉索饼,做龙凤烩,做炖生敲。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当然不交奉银也没关系。”
“但是纳妾,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刘是钰义正严词,说的激动了竟还起身撑在了许禄川面前。但受伤的手臂终究无法支撑她全部的力量,只瞧她根本来不及起身,便不由自主趴倒在了许禄川身上。
一个人的重量就这么压了上去,若是许禄川醒着定是会对着刘是钰一番臭骂。
可谁让他依旧稳稳的昏睡着。
刘是钰压着许禄川慌忙地想要起身,却被他温暖的胸膛吸引。只听鲜活的心跳从胸腔内传来,刘是钰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小绿,昏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想起我?
他的胸膛好温暖啊!
好想靠着他睡一会儿
刘是钰紧贴着许禄川愈渐沉沦,可她不能久留便拼命摇了摇头。随即用右手撑起半个身子,向许禄川的脸前靠去。
“小绿,我真的该走了。走之前,你看我可不可以”
“亲你一下。”
刘是钰说着警惕地环顾左右后,又自言自语道:“我就亲一小下。天知地知,我知还是我知。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一个青涩的吻仓促地落在了许禄川的唇间。
刘是钰起了身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触摸上他的眉宇,眼中的爱意不言自明。他们之间,或许就只差了一个时机。
可现在刘是钰该走了。
“许禄川,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聊一聊好吗?我有很多话想讲给你听。”
朝霞洒落庭院,刘是钰转头望向窗台时,天已大亮。寂静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声:“侯爷,您怎么来了——”
“本侯来看殿下。”
魏京山忙活了一夜,才刚安置好矿井下的工人,便一刻不停地赶来探望。
可当他瞧见紧闭的院门,又起了疑。
连月拱手硬着头皮刚想作答,院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只瞧刘是钰装作没瞧见魏京山般,面不改色地朝她开口道:“连月,野猫可赶走了?”
连月见状赶忙附和:“是,殿下。野猫已被属下赶走。”
“侯爷,也在。”刘是钰将垂下的双眸抬起,不经意扫向魏京山,“是来找本宫的?”
魏京山闻言看向刘是钰抱拳问了声:“臣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臣是特意前来探望殿下的。看着殿下无事,臣便也安心了。”
刘是钰说着将院门敞开,示意其进来。魏京山跟着便抬脚进了院。
回眸看了眼身边虚与委蛇的魏京山,刘是钰嗤笑了句:“侯爷大可放心跟舅舅交差,本宫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这儿。”
“殿下福寿无疆。”
魏京山的奉承,在刘是钰听来就像是讽刺。
她没再接茬,而是朝连月高声道:“连月,去将门看好。莫要再让些无名野猫整夜嚎叫,打扰本宫清净——”
“是。”连月应声离开。
魏京山听得出刘是钰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可他却置若罔闻。
他扫视过空荡的院落,最终将目光落在刘是钰身上阴声道:“永州那边臣已经通知过符争他们。殿下,您该启程了。”
“舅舅同意了?”
刘是钰行过回廊止步于前,背着身忽而冷笑。
“信还没送到。”魏京山望着刘是钰的背影,没再跟上去,“殿下放心,臣有把握。”
刘是钰抬头看向廊外,她凝视起许禄川的屋门笃定道:“魏京山,如果你的良心还未被泯灭,就替永州的百姓讨个公道。而不只是为了给本宫一个交代。”
魏京山闻言收回目光,垂眸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急急急急急,错亿!这种好事怎么没赶上我醒着的时候!
第35章 归京: 刘是钰的绯闻情郎二号。
那日之后, 刘是钰按照汤无征的意思如期归了京。
许禄川则因着身体原因,不宜长途颠簸。一直在寿县待到苏醒后,才被许钦国亲自派人接回府中休养。
可不知, 是否是因祸得福?
休养期间, 许家上下竟出了奇的风平浪静。就连向来严苛的许钦国, 也不再提说什么从前恩怨。甚至还遣了三四个仆役往霁寒斋去。
所以许禄川这月余过的,可以算得上是有滋有味。
只是情之无归, 难免空落。
自回京后,许禄川就再未见过刘是钰。甚至连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是钰倒是派过宫中医官前来, 却只是以朝廷的名义为他诊治。许禄川私以为刘是钰会让医官带些什么信息给他, 便从医官踏进霁寒斋的那一刻开始,有意无意的跟其挤眉弄眼。
以至于医官回去同刘是钰复命的时候, 话里话外的提示刘是钰, 右监大人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就是那一天。
许禄川在将刘是钰赏赐去的东西, 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一无所获后,独自一人悲凉的躺在床铺上。任凭谁喊谁问, 都只是发出一声迟钝的:“呃”
他这六神无主, 呆若木鸡的样子。可把前来探望的许禄为吓得不轻。于是乎当夜许禄为便抱着铺盖搬进了霁寒斋,开始与许禄川同吃同睡。
他是生怕他最爱的胞弟想不开。
谁知,等到半夜许禄川回过神,看到身边呼呼大睡的人震惊至极:“大兄!你怎么在这儿——”
与此同时, 屋檐之上。
刘是钰派去的连星瞧着屋内的情况无奈摇了摇头, 觉得不好打扰转身离去。
所以, 自此以后连星便再也没了靠近霁寒斋的机会。
刘是钰虽然心焦, 却也无计可施。她只能日日祈祷许禄川的伤能快点好, 如此她也能快点见到自己的亲亲情郎了
初冬将至, 屋外庭植尽谢。
许禄川穿着锦袍立在回廊瞧着身体已然大好, 可许钦国还是帮他跟白涛告了假,说是让他再多休整两日。
午时前,一直忙着年末汇总抽不出身的沈若实,总算是在许禄川回到廷尉府办差前得空探望。踏进许府的门,沈若实跟着小厮弯弯绕绕。
一路上穿过一间间文质典雅的庭院,他的那张碎嘴就没停过。
“乖乖,这宅子可真气派——”
“呦呵,这门上还有小人呢?”
“我瞧瞧,我瞧瞧。那砖上刻的是什么?”
沈若实吵的小厮头疼。小厮在许家什么人没见过?可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为官之人。
他想这叫什么来着?
有辱斯文?对,有辱斯文。二郎君,那样清冷高贵的人,为什么会结交这样粗鄙的同僚啊——
小厮在心里哀嚎,面上却还是得恭恭敬敬道:“沈大人,二郎君的院子在这边,那边是小姐们的内院。您可去不得。您且随奴来,莫要让二郎君等急了。”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沈若实觉得抱歉,赶忙回身跟紧了小厮。
二人就这么磨磨蹭蹭了好半晌才到了霁寒斋。
一进门,沈若实瞧见廊前站着的许禄川,立刻起调疾步向前走去。
“禄川兄,禄川兄——”
“快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伤哪了?伤怎么样了?你是不知道,可心疼死我了!”
只瞧沈若实把方才看砖的仔细劲都用在了许禄川身上,伸手便将人前前后后翻了个遍。可找了一圈,他也没能在许禄川身上找到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许禄川推开他按住自己的双手缓缓道:“若实兄,找伤呢?”
“昂。”沈若实闻言傻乎乎地点头,许禄川压低了声音,“那若实兄来的真是不巧,我这伤都好了。”
“害,好了啊!”沈若实向来听不出别人话里有话,只瞧他绕开许禄川向屋里去,“好了就行,好了就行——禄川兄,外头风大小心着凉。咱们进来坐吧!”
许禄川站在原地攥紧愤怒的拳头,于心下怒吼。
谁?到底是谁?放了沈若实进门!
风卷门廊,寒意袭人。许禄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跟着便转身快步回了屋
回到屋内坐下,还没等许禄川伸手倒茶,沈若实就抢过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奉上。
他接着开口道:“我知道,我来探望的着实有些晚。我在这儿向你赔罪。但禄川兄莫怪,自你被派去永州受伤之后。这平日里两个人的活,全都压在我这儿。”
“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笨。跑街抓人还行。你做的那些活,我是一样都做不来。”
“这不,一直耽搁到今天,我才抽出空来看你。”
“不必解释,想叫我早些回去办差直说。”许禄川知道沈若实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打趣。
沈若实闻言挠头笑了笑,没敢再接腔。
眼见气氛逐渐尴尬。沈若实一拍脑袋想起近日的见闻,便开口说道:“禄川兄,这次为救长公主受伤,可是立了大功。现在坊间都传遍了,说禄川兄往后定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
“可就是现在树大招风,竟然还有说你和殿下”
等等等!不对,不对。我说这干嘛!
沈若实本来只是想说些好话给许禄川听,没想到把这后半句闲话也给抖落了出来。
可说出去的话,再难收回。只瞧他怯生生地抬头,却发现许禄川不但没恼,居然还饶有兴趣的问道:“说我和殿下什么?”
“说说?说的什么呢?”沈若实扭捏着不知如何开口,“忘了。对,我忘了。”
许禄川冷笑一声威胁道:“哦。既然如此,我倒不介意跟头儿再多告几日的假。”
沈若实一听这话,赶忙装作记起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坊间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说些男欢女爱,情意绵绵的无稽茶谈。禄川兄,听听便罢,不必往心里去。而且我敢保证这些肯定都是一个人编的,这回的故事明明就与我上次听他们说殿下和侯爷的时候,没多大差别。”
沈若实想着蒙混过去便罢,没想到许禄川竟又追问起来:“那这两个故事,若实兄觉得哪个更好些?”
沈若实迷惑着看向许禄川,开口试探道:“禄川兄,想听真话?”
“但说无妨。”许禄川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沈若实这才大胆地伸出手指了指许禄川,“要这么说,故事里头的禄川兄倒是跟殿下更登对。那可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不过,禄川兄别生气。这可都是他们编”
许禄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只瞧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若实的肩,打断了他的话道:“留下吃饭。”
唉?怎么就让留下吃饭了?他不该生气吗?
沈若实震惊地同时,却又感叹起许禄川的雍容大度。许多奉承的话到了嘴边,一转身许禄川却已经跨门走远。
沈若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二人就这一同去了前厅
“二郎君。”前厅的管事瞧见许禄川迎了上去。
“今日我留沈大人在府中吃饭,你且准备去吧。”许禄川开口吩咐,管事应声离开,“是。二郎君与沈大人稍等,奴这就去厨房吩咐。”
管事走了。
许禄川便领着沈若实坐在前厅喝茶,打发开饭前的这段时间。
可刚过了半刻不到。许钦国便带着满腔怒火匆匆归府,只听他在府门外高声道:“许二郎呢——”
霍廷见状也不敢多劝,只能如实回道:“二郎君与沈大人在前厅。”
“沈大人?”许钦国脚步急促跨过府门,霍廷跟着一起往府中去,“是廷尉府的左监大人。沈大人今日来探望,咱们二郎君留了人在府中吃饭。”
“伤都好了,探的哪门子望。让他给我走人,我有事找许二郎!”
瞧着许钦国是真在气头上,这会儿竟连平日最重的仪礼也不顾了。许禄川在前厅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不顾沈若实的阻拦当即起身向厅外走去。
“不知儿子又是犯了哪条家规?违背了祖宗的哪条铁令?何以让父亲这般逐客?”
许钦国闻言出了前厅外的连廊,怒气冲冲走来。
父子二人如此阵仗可把沈若实吓得不轻,只见他立刻从椅子上弹开笔直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许钦国一上来就放了狠话:“逐客?我今日不止逐客,我还要将你这个逆子一并逐出门去。”
“啊?太常大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饭下官不吃就是了!”沈若实说着疾步上前劝架,“您可千万别将小许大人逐出去。”
许禄川瞧了眼沈若实大声喝道:“吃,为何不吃?既然如此,今日就当是吃我的散伙饭。给我回去坐着——”
沈若实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许禄川,又看了看许钦国跟着叹了口气道:“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