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个雇主 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
一直到离开, 费嘉都很平静。
只有当她说再见时,才问了一句:“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没有得到准话也仅仅嗯了声,似乎没有往心里去。
至于门缝后的那双眼睛——
江洄没有提, 他也没有说。
车发动的刹那, 江洄从车窗里看见他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露出清秀的眉眼。注意到江洄在看他, 他犹豫了一瞬, 还是从衣兜里伸出手, 迟疑地对她挥了两下。
动作很生疏, 大概从来没这样正式和人告别过,所以看起来很不自然。
有点笨拙的可爱。
江洄顿时笑起来。
也从车窗后学着他的动作对他挥手,一顿一顿, 像个老化的机器人。
他一愣后,有些气闷。耳尖都红了, 就掀起卫衣的兜帽遮掩, 垂下眼不肯看她。但也只坚持了一秒钟不到。又偷偷摸摸觑向她, 别扭得很。
走之前,他要到了江洄的联系方式,说要和她维持感情,免得时间久了, 她看不见他,反而生疏, 把他给忘了。
江洄还在去机场的路上猜了他要发什么。
结果第一张图片就是他的课表。
后面紧跟了一串日程表和活动规划, 等江洄草草浏览过,最后一条消息才姗姗来迟——【你那边天气好吗?】
此时江洄已经下了无人机,抵达一区。
她仰头伸手遮住了刺目的日光,看了眼久违的蓝天白云——二区总是在下雨, 三区多是阴天。
【天气非常好!】
她回完消息就不再看终端,径直往家去。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妈妈还在极地考察,爸爸最近申请了家属探视,也飞去极地了。她一边出电梯,一边想自己一个人应该吃点什么。
“滴”的一声。
虹膜自动解锁,门打开。
她低头忽然愣住。
玄关提前放好了拖鞋,恰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慢慢眨了下眼睛,换上拖鞋。机器人一路放着欢快的小曲来迎接她,大声喊着“欢迎回家!欢迎回家!”,顺便主动接过了她的行李,运到她房间。
就趿拉着拖鞋迟钝地走到客厅。
“崔夏?”
她探头朝客厅里张望,猜想肯定是他来了。这个点,他和明树都该在九区。要出来只有请假——明树是不太可能的,他是个最规矩的人了。
然而。
穿着她爸爸围裙,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偏偏就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回来了,”明树朝她点了下头,笑起来,“我算好了时间,正好做完菜,你会到家。”
“你没训练?”
江洄一怔,她去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说有什么急事要回来办吗?”
“没有。”
明树摘掉了围裙,卷起衣袖,坐在她右边。
真是难得。
她的左边没有人。
他平静地移开眼,开始给她挑鱼刺。低着头时,江洄的声音就不住地在他耳边响:“你一个人回来的吗?崔夏呢?他们研究所最近很忙吗?”
明树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挑鱼刺。
“不清楚,我没问他。”
鱼刺拔出来,丢掉骨碟里。
不能让她被卡住。
她还关切地在问:“那你一个人回来不要紧吧?请假了吗?会不会耽误你训练?”
有些欲言又止的,她迟疑了下,说:“你一直表现得很好,突然回来你们长官会不会对你印象不好?”
明树沉默了须臾。
说:“如果是崔夏,你不会这样问他。”
“你们不一样啊,”江洄很坦然,“他做事我行我素惯了,我劝不了他,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但是你一直很可靠……”
明树安静地望着她,直到她渐渐察觉氛围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问:“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
鱼刺好像没拔干净,扎进了他的肉里。
有点疼。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抬头直直平视着江洄。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他发自内心地、直白地问道。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甚至连崔夏都不会妨碍我们……”没有那个用易感期引诱她的Omega,也没有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人……
也不要因为有了崔夏,三个人里面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他再次重复道。
“……”
江洄怔住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张了张嘴。
刚要说什么,终端突然响起来。是L。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拿了终端就往房间跑。路过他时,还匆匆忙忙拍了下他的肩膀,似乎是一种安慰。
明树垂下头,坐着不动。
菜冷了。
他一直坐着不动。
远远的,有脚步声一声重过一声,啪嗒啪嗒响起。
然后他听见江洄拎了外套又匆匆忙忙换鞋,往外跑。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别走!”她高声叫了一下。人都出去大半个身体了,突然又不放心地折回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再三强调,“你别走!”
明树冲她笑了笑:“我不走,你别急,路上小心,别着急往回赶。我不走。”
江洄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骗她,这才拽着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飞快跑去按电梯。
她啪嗒啪嗒地走了。
明树安静地把手拦住眼睛,往后倒在椅背上。
机器人很有眼力见地不唱歌了,只在远一些的地方打扫卫生。机器狗哒哒哒地跑过来咬他的裤腿,一直叫“我饿了!我饿了!”
他呆坐了很久。
终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俯身摸了下机器狗的脑袋:“知道了,松开我的裤子吧。”
然后抱着狗去充电。
充完电,他站在餐桌附近徘徊了会儿。还是决定把菜重新热一遍。
人都端起一个盘子了,门外突然又响起蹬蹬蹬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
江洄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明树!我们去极地吧!”
“……极地?”明树蓦地愣住,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注视江洄飞奔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脑袋,使劲揉了揉,又拍了拍。
“我太开心了,”她说,“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了。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坦诚的性格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喜欢藏着掖着呢?”
她抱怨了两句。
又松开他,捧住他的脸,眼睛很亮地仰脸望着他。
“你以后还要这样,知道吗?”
江洄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脸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容许他躲闪。她教他:“如果你因为我对崔夏更关心,而忽略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如果你不开心,那就更要说出来。”
她真诚热情地望着他。
说:“明明我们才是最早认识的,比任何人都要早。”
“你忘了吗?”
她问他。
他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专注地凝望着她,听她说的每个字。聒噪的心跳引来了嗡嗡的耳鸣,他似乎又听不太清她说的每个字。
眼睛在晕眩。
血液加速了流动。
倏尔,江洄把他推开。
他下意识要拉住她的手,却猝然看见两张盖了章的通行证。被举得高高的,就笔直地竖在他眼前。
“刚刚我收到通知,下一个任务会在五天后正式开始。”她眨了两下眼睛,“而你既然已经请假了,再多几天也不要紧吧。”
江洄举起了另一只手。
手上的终端亮起屏幕正对着他。
赫然是两张机票,时间就在半小时后。
明树大脑混沌一片……
一股大力突然夺过他手上的餐盘,放在桌上。他的手被江洄猛地攥住,然后拉着他就脱了缰地往外奔。
家里的一切都被交给机器人。
他只是一个人。
什么都没带,就跟着她跑,就知道目的地。
直到安全带的搭扣“咔哒”一声卡住,才神思恍惚地意识到,他已经坐在了飞机里。
“我们什么也没带。”
“没关系,到了那里都可以买。”
“你的工作……”
“接下来是我的合法假期,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我。”
“九区……”
“我已经让崔夏帮你请假了。”
“……”
江洄主动问他:“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明树的视线静默地凝在她脸庞。过了会儿,他很轻声地问:“我们有几天的时间?”
“三天。”
江洄答道:“三天的时间,完全属于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明树: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江洄:安排!
崔夏:……
崔夏:懂了,下次我也说。
第22章 二十二个雇主 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下飞机后, 两个人冻得跳脚。
明树哈着冷气,要把身上最厚的卫衣脱给她。却被及时制止。
“万一你生病,我们这三天就荒废了。”江洄牙齿打颤地拉着他往附近的服装店跑。两个人缩头缩脑, 挽着胳膊, 跑得像脚底板长了刺,面容扭曲。
直到暖气拂遍全身, 才安详地长出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 再出来的已经是两只摇摇晃晃的熊了。
江洄的手被明树牵着捂在他口袋里, 遮风帽的帽檐连上星网, 自动在她眼前投影导航,她浑身上下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眼睛,黑白分明, 灵动地一眨一眨。
机器人也摇摇晃晃跟着她们,还大包小包提着她们刚添置的生活用品。
这里是靠近极地的一座小镇, 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店在呼啸的寒风中亮着暖融融的灯。根据指引, 从观光电梯一路向下, 大概几百层,越往下温度越高。
两人对着电梯厢内的温度计开始脱防寒服。
一刻钟后,电梯停在了地下城。
机器人身上裹着两件外套,四只手套和两条围巾, 沉默地跟在又开始活力四射的两个人身后。
它的显示屏没有了笑脸。
明树给它充了钱,它又笑起来了。
地下城人很多, 但也只是对比刚才的极光小镇而言。极地是特区, 需要经过申请和严格的资格审查才能获得通行证。通行证同时期内发放的数量也很有限。
她爸爸上个月就通过审查了,但是这两天才排到号。
江洄则是用了一点小手段。
通讯里,L和她说:“默蓝·莫里斯的案子结束了,你的身份不能广而告之, 所以结算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当然,私下里荣誉还是属于你。”
“只是除此以外,或许你还想要一些别的补偿?”
江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抓住阿尔文那一刹那的成就感带给她的精神满足与愉悦高过一切。物质上的奖励再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而已。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可话到嘴边,她脑中突然闪过明树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像潮湿的梅雨季。
爽快拒绝的话就下意识拐了个弯。
她说:“我想要两张去往极地的通行证,时间就是今天。”
L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选择,但他对她的家庭情况很了解,于是很体贴地答应:“是要去见你家人吗?好的,你来中心找我吧,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但是期限只在五天之内。
即便是探亲,也不能耽误工作,不过可以报销,以他私人的账户。
江洄抬头四处张望着,比起她中学时被带来探望妈妈那会儿的所见所闻,这里的科技水平显然又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穹顶像巨大的玻璃罩,流星雨划过,成了地下城最大的光源。
“看起来很逼真。”
明树认真端详着流星雨。
他从未到过特区。
江洄对着导航轻车熟路找到她们落脚的酒店,机器人卸了货,自觉返回来时的店铺。终端信号变成特殊信号,辐射范围只有特区以内,彻底和外面的世界断联。
江洄发现家庭共享地点被自动打开了。
之前她妈妈和爸爸都是灰色头像,现在却都在附近地图上亮起来。
“先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免得她们突然看见我出现,吓一跳。”江洄动作自然地和明树牵着手离开酒店,往更深处的基地走。
越往前,人越稀疏。
直至基地前,一块醒目的立派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提醒闲人止步。基地门口没有守卫,但有行星防御网络。
她对着门口的显示屏映出自己的脸,任由扫描器录入她的虹膜并进行检测,然后老老实实自报家门。
里面顿时传来回应:“请稍等,工作人员正在联络江寻教授。”
五分钟后,一辆代步车停在她们面前。
江寻站在车上,很酷地单手插兜。
见到她们,也不惊奇,只是很镇定地点了点头问候。她显然瘦削了些,大概是工作操劳,且环境远不如一区舒适。但精神气非常好,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江洄举起手。
“阿姨。”明树看了一眼江洄,也跟着举起手。
江寻嗯了声,还是很酷地插着兜,没把手伸出来。
“打算待多久?”她问。
江洄:“三天。”
江寻:“你爸爸在忙着做饭,抽不开身。他说过会儿出来找你们。你们要吃什么吗?可以告诉他。”
“不用专门找我们,平时也没少看见。我们主要来看你,你已经出差几个月了。”江洄说她只是想见一面。
“是的,不用麻烦了。”明树也立即跟着道谢。
这让江寻多看了他一眼。
“又长高了一点,”她评估地说,又问,“崔夏呢?只有你们两个?”
江洄在晃两人牵着的手:“没带他。”
“也好,”江寻点头,没多问,“他话多,你们两个一起更清静。”她看见了明树略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但眼神只是冷静地掠过,提都没提。
“钱够吗?”
“够。”
“玩得开心。”
她简短地说完,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挥了挥。就操控代步车掉头返回基地了。
江洄见了她一面,也心满意足地带着明树离开。
进入基地必须像她爸爸那样申请家属探视,她只有游客通行证,进不去,也就只能原路返回。路上的景象对比一区,十分荒芜空阔。
但空气很清爽。
像是旷野呼啸而来的风才会有的冷冽。
时间渐晚,她们换回防寒服,从另一侧的电梯上去。
她们去看冰川。
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散落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渺小而寂静。天很暗,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呼出的热气是白的。
几乎没有人说话,有也只是耳语。
深邃的黑夜里,远处起伏的冰川是庞然大物的影子。寒风刮过,两人挨得更近了。前方的水面漆黑,水面之下是世界的倒影。
明树的耳朵藏在衣物里,听不见世界的呼喊。
眼睛里是熄了灯的黑夜。
只有手握住了一个人平稳跳动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刚刚坐电梯上来时,头顶人造的流星雨被自然流动的海水取而代之。透明的玻璃外,是流动的水被阳光穿透,像是青绿的森林……
他紊乱的心跳终于在长夜里彻底平静。
夜里气温降得很厉害,大约凌晨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江洄愣是和他留到了最后,到最后连防寒服都不太起作用,他的手也开始冻得僵硬。
江洄在他衣兜里捏了捏他的指头,突然说:“回去吧。”
他垂眼看她:“嗯。”
黑夜里其实没看见什么风景,只有凛冽的风,和让人无言以对的黑暗。他之前有些不明白江洄为什么要大晚上顶着骤降的温度跑出来,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江洄低着头看路,声音陷在防寒面罩里闷闷的:“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受我影响。”
明树嗯了声,低声道:“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想,他从记事起目光就开始围着她打转。他坐在屋子里,屋子里没有太阳,只有灯。她在家里窜来窜去,就像一个奔跑的太阳。
他每天看着太阳醒过来,看着太阳睡过去。
有时,她会跑着跑着突然跳进他的怀里,他猝不及防双手接住她,满眼都是她在明亮地笑,彩色的笑。映着晴蓝的天空、白色的流云……
“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又重复了一遍。
深深垂下头:“抱歉。”
江洄摇了摇头。
沿着黑夜一直走,走到有灯牌的地方,从电梯再下去。看不见月光,渐渐只有霓虹灯逐层亮起,连同方才的寂静与涌动的暗潮一同被封死在玻璃外。
停在最低点时。
江洄突然叫了他一声:“明树。”
明树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她,却恰好被她冷不丁亲了下他的额头。
又轻又快的一下。
她把脸转回去,在电梯厢开门的刹那,若无其事地晃了出去。
明树捂着额头,怔在原地。直到电梯闪烁着提示灯,才后知后觉地匆匆忙忙跟上去。他慢了一拍跟在她后面。
拉长的影子恰好与她并肩。
江洄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他始终错开一步跟在后面,就像小时候追水塘里的月亮。月亮永远在他前面,他永远只能追在月亮的影子身后。
明树慢慢松开手,额头都被他捂得暖了。
他突然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然后蓦地加快脚步。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江洄依然平视前方,但手已经默契地和他相扣。两个人慢悠悠回了酒店。
睡觉前。
明树和她确认:“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江洄纠正他。也问他,“你还会为那些人的存在不高兴吗?”
会。
他想,友情都有排他性。何况爱情。
但他答:“不会。”
他对她诚恳地道歉:“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不要因为我,让你变得不自在。
他的嫉妒不该成为她的阴影。
平和地向她许诺:“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喜欢谁我都会陪着你。”随叫随到,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明树轻轻把她凌乱的头发勾到耳边。
第23章 二十三个雇主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你好吗?】
江洄直到重返一区才看见了这条三天前的消息。
【你那边天气好吗?】
【天气非常好!】
【你好吗?】
……
对话的结尾就断在这里。
她算了下时间, 当时她刚下了三区的飞机,在回家的路上。后来本该看见的,结果被L、明树接连打岔, 就遗漏了。
【我很好。】
她回复费嘉, 想了想还是礼貌性地解释了一句:【我去了特区,那边信号特殊, 我一直没看见你消息。】
【没关系。】
【我是说, 你不觉得我是在打扰你就好。】
对面简直秒回。
是长时间泡在网上的重度终端依赖者吗?所以才能回复得这样迅速。总不能是一直守在对话框等她的消息吧?
江洄敲下字:【没有打扰。】
【但是接下来我有工作, 暂时不要联络我了。有重要情况, 你可以通过你的姐姐来告诉我。她知道我工作上的联系方式。】
【会很危险吗?在那之前,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江洄:【不算危险,见面恐怕不行, 我抽不出时间。】
又想到Omega是不同于她,感情细腻、需要安抚的脆弱对象, 她说:【但你可以从今天起, 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
【等我工作结束后, 请告诉我一共有多少圈。】
费嘉:【惊喜吗?】
江洄轻快地回答:【或许呢。】
【那么我将从现在起就开始期待。】
费嘉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发出去。然后在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时,飞快跳到游戏界面。有人站在他旁边,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面对他的老熟人, 他只是故作镇定地、若无其事地继续操纵游戏:“没什么。”
其实心跳已经快得出奇。
他抿着唇,怀疑自己或许已经脸热得发红。
他的这位同学却上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突然噗哧笑出声:“费嘉!你撒谎的样子都那么不自然、纰漏百出!难怪我戏剧社的朋友怎么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加入!”
他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 声音也尤其清亮。
费嘉顿时厌烦地扭过脸,垂着头面向墙,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那是你的自作主张。我从来不要参加什么戏剧社!”
他坚决极了。
他觉得他这个老同学脑子有病,而且是因为看多了那些爱情戏剧而患上的幻想症、相思病——
这人从明白爱情的含义后, 就在热忱地期待着他的配偶会在某天戏剧性地降临在他面前,然后在一个浪漫的邂逅后,他们会开始至死不渝、狂热的爱情。
哪怕他周围的人都反对,也无济于事。
谁都不能阻止他的爱情。
费嘉认为他陷入幻想时就像得了癔症,时常神志不清,且我行我素。
——虽然从来没有精神病院可以确切地诊断出他患病的事实。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
不过他们都不是性情急躁的人,即便争论语气也很平缓。费嘉说话总是很简短,而且懒怠地搭理对方;而对方则脾气出人意料的好,脸上还带着笑意。
等这节选修课的老师进入教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对话。
一个自然是出于学生的本能。
另一个——
费嘉平静地和程栩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熟悉的师生。
程栩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江洄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复他了——这在从前几乎是没有过的。况且节点还那么微妙——就在那天被费嘉发现她在亲密地给他贴抑制贴后。
尽管当时她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放在心上。
只是很平常地和费嘉打招呼:“你的事处理完了?”
门彻底被打开。
缝隙里的那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了一圈后,问:“你要走了吗?”
江洄嗯了声:“也逛得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费嘉抢在他之前就提出。
他的语速难得快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个平时回答问题都要停顿几秒,才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人,往往他不急,听的人却都着急起来。
“好啊。”
江洄就笑着答应下来,又对程栩挥了挥手:“你不用送了,有一个人就行。”
于是程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他甚至不能收到她的讯息。
他不觉陷入了不安与隐隐的心慌,并不住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太过主动,逼得她太狠了,才害她无意间生气。
然而。
与费嘉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仍旧努力维持着从容,只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于他焦虑的种种——
江洄完全不知情。
她压根就没有生气,并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离开时程栩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帮程栩抹平抑制贴,好让它服帖地固定在他后颈,而他则抿着唇温柔小意地对她轻柔地笑。
以至于她一一按照列表顺序回复完后,才不慌不忙地点开了程栩的对话框。
她滑了一下——
没到底。
悠闲的表情消失了,开始疑惑起来。
又滑——
似乎才将将过去一小半。
彻底坐直了。
甚至正襟危坐,认真地提取对话里的信息。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终于再次仰倒在沙发上,困惑不已。起初还是一些细碎的生活日常分享,他以前上学时有事没事就喜欢给她发,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对她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让她不愉快了。
江洄一脸茫然地心说,她也想知道他哪里冒犯了她。她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己?
思前想后,判定估计是他从前的忧伤病没有好全,才导致了他胡思乱想。
就安慰他:【我没生气,你想多了。】
回复完就不再关注这件事。
明树已经回了九区。
她吃完午饭,准备去中心和医生会面。原本五天的假期被她缩成三天,第四天,她恢复了活力,神采奕奕地出门迎接新的任务。
L去一区外开会了。
中心只有固定值班的工作人员,以及早已在医疗舱外等候她多时的医生。
医生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见她来了,也只是漫不经心点了个头,又朝着医疗舱的方向努嘴:“喏,这回的核心证据就在里头躺着。”
江洄凑过去看了眼——医疗舱的指针已经跳到红色区域。
说明病人的状况很危急,随时有死亡的风险。
“伤得太重了,有一枪直接打在这里。”医生松开双臂,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则自然垂落在裤缝,指间还夹着一支笔。
“L说是军部的人?”
“贾克斯,隶属于九区研究所。出事那天,他逃进了我们设在九区的信号站,用内部信号发出求救。我当时正好在附近,就从地下通道把他带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情报总局就下了搜查令。”
“L联系上了梁佑京,”医生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医疗舱,“这人疑似杀了研究所的一个厉害人物,还盗取了核心资料,并且有可能和境外势力勾结。”
又笑了笑:“但也只是疑似。”
“贾克斯并没有死,也没有叛逃至境外,而是一身重伤地拨通了B.F.A的号码……”医生玩味地笑,“即便资料显示,他本人出身一区,但按照一般程序,他即便遭受不正当的迫害,也应该去找他们九区的情报总局。”
“为什么会舍近求远?”
“巧合?还是发生什么事让他对身边人不信任?”
医生率先提步,领着江洄不紧不慢往会议室走。
“B.F.A有监视审查军部的权力,虽然他们内部的浑水我们也不太愿意沾,但背叛联邦……”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
而后继续说:“又被他们自己人求到我们面前,那就不能不管了。”
“鉴于研究所比较特殊,寻常人进不去。加上最近风声比较紧,贸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暗中提防,所以这次你需要扮作另一个人。”
会议室的投影随着她的声音闪现出一张倦怠的面孔。
“这个人叫方妮,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的助理之一。我们已经拿到了她的全部资料,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通过拟态衣假扮成她的样貌。”
“至于方妮本人——”
“情报总局已经配合我们将她暂时请到一区来做客。在你任务结束之前,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医生转着笔,斜靠在会议室的长桌边缘。
她侧腰俯身推来一沓文件:“海因茨清楚你是假扮的,但情报总局那边只告诉他,你是他接下来的保镖,负责他的人身安全。他大概会认为你是情报总局的人,至于你的真实长相和信息,他都一无所知。”
又探出指尖点了点文件。
“这是方妮的资料,你必须后天之前倒背如流。”
江洄的手指代替医生按在文件上,她简单浏览了两页,没提出异议。只是有些奇怪:“这个海因茨没有嫌疑吗?既然要扮演方妮,不连他一起蒙骗过去吗?”
“海因茨是个细节狂,除非你就是真正的方妮,否则你骗不了他。方妮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和疑心。与其让他无意中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不如给他透个底。”
“这样对你也好。”
“有个能帮你打掩护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至于海因茨有没有嫌疑——”医生耸了耸肩,“说他是嫌疑人,还不如说他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线。”
“我严重怀疑就是因为他严苛的领导和不近人情的竞争制度,才会导致手下人起内讧,甚至出现了谋杀案。”
案件的大致情况江洄之前就已经从L处了解。
研究所的一个名叫埃森的工程师死了。
身中数枪,死在家中。手掌血肉模糊,所有指纹都被人为破坏。家里被人翻箱倒柜过,其中就有一个重要的存储器不翼而飞。
经核查,存储器中是一份关于电磁轨道炮的研究资料。
这是埃森近来的重点研究方向,更是研究所的秘密项目之一。
知道的人只有四个。
第一个,他的直属上司,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第二个,他的搭档,也是他的朋友陈维博士;第三个,他的助手贾克斯;第四个,他的竞争对手蒋宁。
四个人多少有些疑点,和埃森也各有矛盾纠纷。
其中。
海因茨一直是公认的苛刻、不近人情。他对研究所的管理实施的是严厉的淘汰制——出不了成果就滚蛋。不管这个人是哪方势力送来镀金的,都一样,丝毫不讲情面。
而埃森出身于二区贵族家庭,背景优越,又自负天才之名。
刚来研究所时一度傲气至极,不服管教,认为天才应当拥有特权。
于是他在第一次成果核验时,什么都没交,反而在会议上自傲地表示——给他一个星期,他会交出一份更有价值的成果,这是在场所有平庸的蠢货都做不到的。
但海因茨不吃这一套,直接让他滚了。
埃森对此恼羞成怒。
但无奈于海因茨在研究所权力最大,所以只能滚了。
后来还是他的朋友力保他——以埃森从前确实远超常人的天才以及朋友自己的职业生涯力保,才让海因茨勉强网开一面。
一个星期后,他受形势所迫果然交出了令人惊艳的成果,因此一跃成为研究所的重点投资对象。
但他平时话里话外,始终对海因茨耿耿于怀。
至于陈维。
他就是以自己前程担保在海因茨面前力挽狂澜,拼命留住埃森的人。
他是埃森的朋友,非常钦佩埃森的天才。他们相识于十三区,当时埃森从二区去十三区交换学习,由此结识了陈维。
十三区作为对外港口城市,贸易繁华,但也时有黑户偷渡,民风相对彪悍。埃森因为傲慢的个性经常得罪人,都是陈维帮他脱身。埃森出事后,陈维大受打击,萎靡不振至今。
目前唯一的犯罪动机是他主研究行星防御系统,这与电磁轨道炮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他本人也是对埃森研究成果最清楚的。
如果埃森死了,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凭借对成果的了解继续做下去。
第三嫌疑人,贾克斯。
出身一区,在学校评价非常好,甚至还是江洄的校友。毕业后凭借优异的成绩以及勤奋努力被选上作为埃森的助手。
但埃森却经常在研究所其余人面前说,他这个助手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服从性高。
也许埃森的本意是想说,贾克斯工作中和他配合默契,然而埃森太自我,所以说话总是相当难听。
贾克斯因为他,在研究所地位很特别——他自身履历优秀,又被选入埃森的团队,比其余普通研究员更能接触到机密、核心,因而被人高看一眼。但同时因为是埃森团队遭人排挤。
别人可怜他,又防备他。
事发后,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因此被定论为最大嫌疑人。
——当然,这是九区那边的结论。
B.F.A这边基本偏向于他是知道真相、受迫害的那个。
最后一个知情人蒋宁。
一个比起埃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才。但她性格就要随和风趣得多,和研究所上上下下关系都非常好。
唯一和埃森的过节就是竞争——
她们总是竞争项目经费、竞争奖项荣誉、竞争稀有人才……之前最大的过节是,埃森曾经挖走了一个她先看中的研究员,但反过来也被她抢过一个重点项目。
……
“情报总局的负责人梁佑京是你师母?”
医生撑着头,漫不经心地问。
这没什么好瞒的,L一开始就知道了。江洄当初就是被她导师想方设法推荐给L的,就是因为她不想去军部,否则她现在或许就该隶属于情报总局了。
“是的。”江洄坦率承认。
“难怪L一听说这个案子,第一个就想到你。有梁佑京在,你去确实比别人更安稳。”医生笑了笑。
“中心已经安排好了,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准备一结束,直接派人送你去九区。”医生起身离去,临走前她回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江洄,“有些专业资料你也要准备。”
“方妮小姐可不是个只会写报告的白痴,她本人知识面极其广阔,不要到了研究所让人觉得方妮小姐请假休息回去后,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文盲。”
医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江洄也笑起来:“您放心,我早有准备。”
如果不是为了留足时间做一个合格的方妮小姐,她也不至于提前结束自己的假期。
这可比默蓝先生的考核要困难多了。但一回生二回熟,至少她如今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而紧张。
或许多年以后,她会变成一个知识百科也说不定。她开玩笑地想。
深呼吸一口气。
江洄全神贯注投入进资料中。
资料越翻越薄。
距离她出发的小时数也越来越少。
等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已经穿上了拟态衣。上一次听说拟态衣还是红发假扮默蓝先生装神弄鬼,没想到这么快她自己就能亲身体验一番。
“一模一样!”
方妮本人都对她大为惊叹。
她一边惊呼一边绕着江洄转圈:“但是神态太平和了。你需要更愤恨一些,因为我上班时总是心情很糟糕。”
并且不住给她示范各种细微的表情与细节。
“虽然我很讨厌那个鬼地方,但是不得不承认,研究所有些人观察相当敏锐。尤其这些人本身就熟悉各种各样的高科技装备,如果被发现不对劲,她们猜出是拟态衣也不稀奇。”
“不错,”医生也很赞同,“这次你工作的环境都是一群人精,不是上回天真的艺术家,和自以为是的作家。她们都是专业的,并且经受过严格的军事侦察训练。”
“我会的。”
江洄认真地点头。
医生看了眼时间:“好了,走吧,方妮小姐。”
方妮下意识要答应,却有道声音先一步响起:“好的。”透着些冷淡厌烦,简直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如出一辙。
她就眼睁睁看见另一个自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出了十足的气势。
我的天。
真是神奇。她暗叹道,拟态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与音色,但神态还是靠本人模仿的。只是几天而已,这世界就好像凭空生出了她的一个双生姐妹。
军用战机低调地划破长空,自一区飞往九区。
江洄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连终端都换成了方妮的仿版,还模仿她终端的划痕做了旧。现在,她就是方妮。
她开始冷静地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战机停在了情报总局的顶楼。
她拉上兜帽以免被人撞见——方妮是不该出现在情报总局的。随后在接引人的指引下,直接坐上了车。中途为掩人耳目转了几次车。
直到方妮的住宅前。
方妮从路上随便扫的一辆无人驾驶车上筋疲力尽地下来。然后烦躁地抓了抓蓬松的鬈发,踢踢踏踏走进家中,甩上了大门。
天暗了下来。
天渐渐又亮了。
翌日一早,方妮面无表情开车前往研究所——她好不容易申请的年假还没怎么享受就彻底结束了,这让她的心情糟糕至极。
把车停好。
她又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穿过匆匆避开的人群。
显然,根据周围人的反应,方妮小姐一向强势之极,并且为人很不好说话,对人态度也不大客气。因此他们避开得很熟练,一副生怕触她霉头的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得不皱着眉停住。
“抱歉,方妮小姐。我想要请一天假。”那双熟悉的绿色眼睛正看着她。
她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崔夏。
她用力皱起脸:“你在开玩笑吗,先生?”
她模仿着方妮的语气,冷冰冰地提醒他:“你前不久刚请过假,说要回一区一趟。现在才过去多久?这是不符合规则的,除非你不想干了。”
“另外,请记得回去提醒你的搭档亚秋——他昨天的检测报告还没交。”
崔夏沉默了一瞬,客气地说:“好的。”
就没多纠缠地走了。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江洄在错开他后,迎面碰上了陈维。
陈维还是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见到她,很疲倦地打招呼:“方妮小姐,很抱歉我又要和你请假了。今天的会议我恐怕还是不能参加,我精神状态太差了,完全不能集中。”
江洄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语气不悦:“这种事请你自己去和先生说吧,你真是太糟糕了……只是这一点小事,竟然会让你为之消沉这么久。麻烦你快点恢复状态,不要耽误正经事。”
她皱了皱鼻子,鼻子边缘小的雀斑也随之生动起来。
然后很重地踩着地板,面色不快地先进了大楼。
陈维似乎已经习惯了,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还摸着后脑勺,对她有气无力地喊道:“真的十分抱歉,方妮小姐。请你不要生气,我会尽快投入工作的。”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拖着身体走进海因茨办公室。
而江洄已经提前到了。
他看见江洄还是一副面色不快的样子,摸了摸鼻子,非常歉疚地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闻言,海因茨也忍不住紧锁眉头:“方妮说的不错,埃森已经死去,只有你最适合接手他原先的工作,尽快调整好状态,明天的会议你不能再缺席。否则我将直接选择蒋宁。”
这一期的重点扶持项目原本就在埃森和蒋宁之间二选一。
“好的,我会的,请您放心。”
他叹了一口气。
又摇摇晃晃地、虚弱地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走后,海因茨的指节扣着桌面:“接下来的工作……你那些文书写了吗?”
“写完了,先生。”
她简洁明了地答道,并且把手臂里的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他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没抱太大希望,因此深呼吸,已经提前做好了很不像话的打算。然而看过第一页之后,他紧缩的眉头忽然一松。
他怔忪,有些诧异:“你让文森特帮你了?”文森特是另一个助理。
“怎么会?”她说,“这是方妮的工作,又不是文森特的工作。”
“可方妮是专业的……”而你不是。
“但我伪装方妮是专业的,”她趁着没人飞快冲他眨了下眼睛,压低了声音,“学会方妮所擅长的一切,也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
她说完又恢复了之前永远不高兴的神气,好像时刻准备挑刺。
海因茨忽然就顿住了。
他终于抬头正视她。
第24章 二十四个雇主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
“是吗?”
海因茨终于认真地审视了她一眼。
他之前都没怎么正眼看过她, 大概是对情报局的那些家伙没有好印象,总觉得那是一群时刻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泄密者。
没想到她还真有些本事。
他沉思道。
而接下来的会议更是体现了这一点。
会议上的记录,她丝毫不比其余专业人员慢、甚至反应更敏捷, 并且总能适当地在陈述者耽误太多时间时, 不耐烦地用笔帽敲敲桌子,又在对方看来时, 对他扬起腕表。
就像一个真正的方妮。
会议有条不紊、紧张有序地进行, 完全没有出任何差错。而江洄不仅能清晰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还能根据方妮给她的资料, 准确地催促每个人各自的任务进度。
就连教训他们的语气都和方妮一模一样。
太神奇了。
海因茨不止一次分神地想道。
就连他这样挑剔的人竟然都没办法挑出她一点错。
她甚至知道他的规矩,不允许任何人在工作时间闲聊,并且很不愉快地说出他的口头禅:“先生, 这里不是茶水间。”
又冷冷地质疑道:“你的实验进度如何?你没有去守着吗?只有你的同伴一个人在那儿看着?你在干什么?补上一次被打回的报告?”
“这件事我前天就提醒了你,为什么今天才开始?让我提醒你, 你的拖延症和懒惰对你可能影响不大, 但会加重我的工作负担。”
她怒气冲冲地用力踩着地面, 走回她单独的办公桌——离海因茨最近的一张。
走回办公桌,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另一边还有个空桌,是文森特的。但他今天请假了,所以小办公室只有她和海因茨。
没有人了, 她在桌下偷偷伸直了腿,活动了下脚腕。
方妮小姐走路永远是前脚掌先落地, 而且因为她风风火火的性格、每天上班都怨气冲天的样子, 所以走路经常是重重地先让前脚掌落地。这让她模仿得有点累。
她忽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脸上。
抬头一看,是海因茨。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也没有躲闪,反而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才继续低头, 自顾自完成手上的工作。
江洄也没有多心,继续做方妮小姐的日常工作。
第一天是适应期,她不动声色将研究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和他们各自的资料对应上。好不容易撑到下班,她收拾好东西,风一样地卷着包就往外疾走。
脚步要比白天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但又有不速之客挡在了她面前。
“方妮小姐。”
不速之客被方妮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也丝毫不发憷,反而轻松地笑了笑。他穿着白大褂,脸上还戴着研究所特制的眼镜,有种别样的帅气与潇洒。
“还有什么事?”她戒备地审视他,语气简短。
“我是想说,关于上午请假的事,我很抱歉。”他慢悠悠地说,“我不需要请假了。”
“就这样?”
她有些莫名。
“是。”
他谦逊地弯腰低头致意,然后双手插兜又潇洒地转身离开。
江洄更觉得奇怪了,但她依然板着个脸,没有显露出任何好奇。她强迫自己继续笔直地朝停车场走,不允许自己当众多看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眼。
开车回去,一路非常顺利。
锁好门,把玻璃都调成防窥模式。
江洄终于松了一口气。
吃饭、整理资料、把今天的情况和医生、L各汇报一遍。琐碎的事情忙了一堆,等她终于能喘口气,去洗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妮的住宅非常清静,不容易遇到熟人,这也是B.F.A选择假扮她的因素之一。
江洄吹干了头发,正要把拟态衣送去充电,忽然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
是从二楼卧室的阳台发出的。
她顿时警惕起来。
重新装备上拟态衣,握住了枪,她轻手轻脚站定在卧室内。
另一只手按在窗帘上。
她深呼吸,猝然一把拽开窗帘,推开阳台的门,并飞快举起枪——没有人。空荡荡一片。她有刹那的怔愣,目光警觉地逡巡着每个角落,直到发现栏杆边缘多出了四根指头。
齐整整地扒拉在边缘。
堂而皇之的行为。
难道是入室抢劫?她有些困惑,不明白什么人才会在九区干抢劫的蠢事。尽管如此,她的警惕性仍旧没有打消。
另一只手也扒拉上来。
一个脑袋突然冒出。
与此同时,枪恰时地怼了上去。
“不许——呃……”她深深皱起脸,哑然失声,“崔夏!”
她绷住了表情,强忍住自己想要拼命敲他脑袋的动作——但是说真的,他疯了吗?大晚上跑这里翻窗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的枪口依旧死死抵住他眉心。
然而一只手却顺势抓住了她手腕。
“我来见一个人。”
崔夏仰脸,露出了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真是波光潋滟。
“什么人?”
江洄没好气地质问。
“一个甩下我、和别人去旅行,并且还使唤我帮她那位朋友请假的人。”崔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江洄一顿。
却见他继续笑吟吟地说:“晚上好。”
小洄。
他用口型无声地、亲昵地称呼她。
“太糟糕了……”江洄回过神来,慢慢叹息了声,然后瞪了他一眼,“你不该来这里。”她说。
“唔……”
崔夏假装没听出她的责备,仍旧在笑:“你确定我们要继续在这里谈话吗?”
“……当然不,我应该直接把你踹下去。”江洄一边吓唬他,一边作势缩回手。却被他牢牢紧握,并借力顺势敏捷地一个翻身跃进来。
“你倒是反应快。”
江洄小声说着,同时仔细扫了一遍外围景象。
“放心,我来的时候都留意过了。没有人,也避开了监控才敢上来。不会坏了你的正事。”崔夏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往里走。
进了室内,江洄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教训他:“你怎么都不联系我说一声,就贸然找过来?”
“给你一个惊喜?”
他观察了下她的表情,才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好吧,大概这个惊喜很失败。我下次会注意的。”
“但抛开这个不提,你能不能先把身上这套……应该是最新版的拟态衣吧?”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能不能先换下来?这让我看着你很别扭。”
“要求还挺多。”
江洄又瞪了他一眼。
才解下装备,送去继续充电。
两个人挨着坐下。
“你竟然能认出来?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江洄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暴露了,按说今早碰面的时候,他还很正常,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
但下班时就不对劲了。
莫名其妙跑过来就为了专程说一句不请假了。
“难道你那个时候就是在暗示我,你认出我了?”她扭过脸睁大了眼睛问他。
“我以为我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崔夏侧过身面朝着她,他含笑说,“请假本来就是为了赶回去见你一面。只是没想到,我还没回去,我要见的人就已经来了。”
“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你说呢?”
崔夏那双绿色的眼睛控诉着她:“看似老实的人竟然卖弄可怜博取你的同情,让你只带他一个人出门。而真正遵守规则的人,不仅什么都没捞到,还要为了假期替他应付他们那个麻烦的长官。”
“你不来见我,我当然要主动跑去见你。”
“否则,你的心就要偏到中间了。”
他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把脸凑近。身形遮住了头顶的灯光,让她的眼里只倒映出他的脸。
江洄下意识反驳:“偏到中间才最公平吧。”
“才不公平。”
“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喜欢在你左边?”崔夏望着她,也不用她回应,自顾自回答道,“因为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心脏在左边,所以偏心左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原本你的心在这里。”
又示范性地移到中间:“但现在,却已经到了这里。”
“如果我不明白地说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可怜,哪天你的心就会彻底倒向他?”手被他紧紧握住,渐渐横跨到右边。
他停住,脸上没了笑,专注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起初还只是装模作样地抱怨,后来把自己都说服,心脏竟然真的像被人拧了一下,空落落的,又酸又涩。
……
江洄好一会儿没说得出话。
半晌,她突然开口:“歪理邪说。”
她很小声地说,还轻轻瞪了他一眼。
“心脏在左边,和必须偏心你,有什么关系?”她好气又好笑地从他掌心抽出手,想起他大晚上突然跑过来吓她一跳就是为了说这些,她更是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干脆让我保证——所有人里最喜欢你——好了。”
“真的吗?”
崔夏兴致勃勃凑上来:“你会说吗?”
“不会。”
江洄不客气地推开他挨得太近的脸。
结果被他趁机亲了下手心——她立即缩回手,又瞪他。他却只是无辜地眨着眼睛望向她。
江洄简直拿他没辙。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认出来我的?”说了好些闲话,她决定还是言归正传。她实在纳闷,“海因茨是细节控,所以我瞒不过他。你又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方妮小姐的?”
见她确实很关心这个问题,崔夏也不再兜圈子。
他故作沉思地支着下巴。
说:“我确实不像海因茨先生那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不是什么细节控,但我是江洄控,虔诚的江洄至上主义者。”
崔夏轻快地笑起来:“我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真正的方妮小姐,我只是凭直觉认定——你是江洄。”
“……”江洄一愣,“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
“没有。”
他摊开手,坦率道:“只是直觉。”
“你就不怕认错?”江洄觉得他还是太胡来了。
“可我从不会认错。”
崔夏慢慢收敛了笑意,平静地反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吗?我可是公认的、最了解你的人。”他的声音渐渐放轻了。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江洄不可抑止地记起小时候他也是经常这样看自己。
每次他揭下她的小黄鸭头套,她眼前猝不及防跳出他的脸时,他就会和她一样蹲着,然后静静地望着她。
等她眨着眼睛渐渐适应明亮的日光,才伸出手,认真地问她:“累不累?”
她总是摇头。
但他每次都还是会许诺:“下次我会更快地找到你,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江洄不觉睁大了眼睛,也很认真地和他说,“已经很快了。”
“下次会更快。”
崔夏就对她重复。
这种游戏还是幼儿园以及刚上小学时玩过。
一半的小朋友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小黄鸭头套,一排排地列着。另一半的小朋友就在里面找。
找的人每次都不同,有时是老师随机挑,大多时候都是小朋友自己选。
因而江洄经常凭借好人缘,会成为被找的那一个。
但太像了。
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经常是一整个年级的人混在一起,将近几百个人。就是老师也没办法,江洄的爸爸参加亲子活动时倒是成功过,但也有出错的时候。
只有崔夏。
只有崔夏每次都能找到她,他愣是从几百个小朋友里抓住了江洄的手。
连明树都不能——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很多年,他甚至为此跑去医院测过智商,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崔夏聪明。
不过这也确实让人惊叹。
她们的老师一度以为崔夏具有某个方面的天才。
直到被找的换了人,他也成了无数张茫然的面孔之一。才发现,他只是研究江洄的天才。
崔夏家里有一面墙陈列着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荣誉。
被放在最醒目、最高位置的,是他几岁时得到的奖状。他是最了解江洄大赛的第一名。
“明树是个胆小鬼。”
他突然说:“他害怕你会离开我们,会更喜欢我们以外的人。”
“而我不会。”
他说。
“我们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我从不怀疑。”他静静地凝望着她,“所以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担心。”
哪怕是他从前经常抱怨的程栩,以及不用求证也能猜到明树不安的理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Omega,还有她身边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
他从来没有真正惊慌过。
以及。
他知道的,明树第一次易感期瞒着他去找了江洄——他或许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崔夏当时望着明树放学后先他一步牵住她的手,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若无其事地笑着走到了江洄的左边。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张西望,害怕还会有别的人被她看到。
他想着。
然后平静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他在她身边看着她,就只看着她。
第25章 二十五个雇主 嫌疑犯与逮捕令……
“为什么呆住了?”
崔夏突然语气一转, 重新变得轻快而揶揄,脸上又出现稀松的笑意。他在江洄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让她回神。
她慢慢地把视线再度聚焦在他笑吟吟的脸孔。
忽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 你和明树, 我更喜欢谁?”
“没——有,”他拉长了声音, 懒洋洋地说, “我已经说了, 只是为了见你一面。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逗你, 你忘了吧。我还没有无聊到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他是小气鬼,我可比他大度多了。我要是真计较,也不会答应帮他请假了。”
他这话说得很真心实意。
他也确实不太在意江洄只带了明树一个人出门的事。
但江洄端详着他的表情, 却非要他“问一下”:“你就问我,你和明树我更喜欢谁?”
“怎么?你打算哄我?”崔夏顿时猜到她的言下之意, 他扬起眉, “你就不怕明树又多心, 一个人胡思乱想?”
“反正他也不在。”
江洄一本正经答,并催促他快点问。
崔夏被她催得没辙,就轻咳两声,也一本正经问:“我和明树, 你更喜欢谁?”
“喜欢你!”
江洄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 眼睛很亮地注视他的眼睛:“最喜欢你!”
她贸然扑过来, 冲劲实在很大,一下子差点让崔夏没稳住身形。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一只手接住她,慢慢坐直身体, 调整重心。
生机勃勃的绿眼睛中堆满了笑意。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求她。
想录下来,每天循环播放——他觉得这效果堪比洗礼,可以让他每天对这个世界更宽容一点。还可以故意放给明树听,他肯定又会表面不作声,心里却一直生闷气。
他恶趣味地想。
“不好。”
江洄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你笑得太不怀好意了。”
“怎么会?我一直这样笑的,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崔夏为自己挽尊,并继续哄她,“一遍就好。”
“不——行。”
江洄给了他一记头槌。
然后从他怀里跳出来。
她坐在了他对面。
毫无预兆地就开始盘问他:“你和埃森熟吗?”
“……思维还真是跳跃,”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神情,只是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这是你这次的工作吗?好吧,我想想……”
“熟悉倒不是很熟悉,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崔夏支起下颐,沉思道:“最熟悉他的应该是陈维和贾克斯吧。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现在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在怀疑他。或者说,希望是他。”
“为什么?他人缘很糟糕吗?”
“不,他本人其实还算合群。只是这件案子牵扯太深了,很可能会以反叛罪论处。研究所里的人都有大好前途,谁愿意沾上这种名声呢?”
“当然是早点结案,大家继续当无事发生地工作比较好。”
“没办法具体给某个人定罪,那么一群人都脱不开嫌疑。”崔夏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一定都在祈祷,最好贾克斯就是这个凶手。”
但很可惜,他们的祈祷大概要落空了。
江洄想到医疗舱里生死不明的贾克斯,思考着究竟是谁对他下了杀手,同时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嫌疑人。
照医生的说法,很可能就不存在所谓的境外势力,只是研究所的内斗。
那么嫌疑最大的应该是蒋宁。
“蒋宁和贾克斯关系如何?”她追问。
崔夏简短道:“就那样,见面了会打招呼。但有着埃森这一层关系在,两个人总要避嫌,毕竟确实存在项目竞争,也不可能非常熟悉。但也没什么矛盾。”
他意味不明地笑。
“蒋宁可比埃森会做人多了,就连埃森的老朋友陈维和蒋宁都是能一起说笑的关系。”
“我今天没看见她。”
“她出差了,去三区开会——项目经费基本都从三区出,她要去说服那些难缠的家伙追加投资。”崔夏替她分析,“要说蒋宁给埃森使绊子,有可能;但是直接杀人,抢数据……不可能。”
“就是公平竞争,她和埃森也差不多是六四开。没必要搭上一辈子犯这个险。”
“那就只有陈维和贾克斯了。”
江洄嘴上这样说,心里其实基本锁定其中一个了。
“你觉得是陈维?”崔夏对她太了解,非常清楚她的思路。他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只说,“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昨天你还没来,方妮小姐也不在的时候,情报总局的人又来抓了几人挨个去审讯。陈维也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状态也很差,连海因茨先生都难得发了善心,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
“但他很懊悔又愧疚地说,他之前隐瞒了贾克斯的一些事,本意是为他着想,但如今发现或许就是他的隐瞒害死了埃森。”
江洄顿时坐直了:“什么事?”
“他说,贾克斯之前向境外势力出卖过埃森的部分研究资料。”
“可信吗?”江洄忍不住皱眉。
如果是真的,贾克斯为什么还要主动找B.F.A求救?
崔夏定定地注视着她:“据他所说,这件事情报总局的人已经着手去核查了。这几天大概就能出结果。”
“是吗?”
江洄应和了声,渐渐冷静地低下头开始沉思。
见状,崔夏也不再停留。
他看了眼时间,慢悠悠直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请问可以帮我把门打开吗?”
江洄也站起来。
她笑眯眯道:“不好意思,为了让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贸然干扰我的工作,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
“所以,我不能给你开门。”她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身手矫健的你原路返回吧。”
崔夏顺着她的方向一眼就看见了阳台。
真是意料之中。
他轻轻哼了一声,就跳窗下去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江洄依稀还能看见他在茫茫夜色里蓦然回头,冲她得意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个家伙。”
她咕噜了声,刷的一下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