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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文豪 夜听春雨 16894 字 24天前

“哪怕我愿意做你的小妾,你也不要我?”她哀凄的看着他, 珠泪滚滚而落。

她得到的,是周大有坚决的拒绝:“我不要, 我的家庭很完整, 不需要谁再加入了。”

她朝着他走一步,他便朝着后面退一步。看到他坚决拒绝的模样, 她的勇气,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失了。

泪水纷纷落下, 她哭红了眼睛和鼻子, 肩膀也在不断颤抖着。双腿一软,她瘫倒在地,双手抓住地面,指甲摩擦石板, 发出刺耳的声响。

都这样了, 都这样了, 都脱光衣服站在他面前了, 他还是不要她。这样的难堪, 这样的羞辱, 她已然是承受不起了。

怨谁呢?怨谁呢?怨他?可是,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希望,一直清清楚楚的表示拒绝。哪里有理由怨恨他?——所以,就只能怨自己了。

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沁润出一滩深色的痕迹。右手两片长指甲因为她的用力而断裂,一些血色,渐渐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那血色,仿佛是从她心脏里流淌出来的一样。

“我宁愿,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她低低的说着,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话,周大有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脱下身上的外套,走过去搭在她身上,道:“廖庄慧,去穿上你的衣服,回去吧。”

廖庄慧抬起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贪婪的嗅着衣服上他的味道,翘起嘴角,竟然露出了梦幻般的微笑来。这带泪的微笑极美,却也极为凄凉。

他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一时无语了。

月光明亮,水银一样流泻在院子里。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还有一点喁喁虫鸣。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是她的……她这样想着,笑得愈发甜美了。

“啊——”一声惊叫声响起,打破了这一片静谧。周大有举目一看,却是关翠云从店里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小宝,身边跟着明玉和明珠,几个人呆呆的看着这边,眼神里都是茫然。

禁不住想要扶额,周大有只觉得十分无奈:“我等会儿再给你解释,翠云,带着孩子们先进屋去吧。”

小宝并不懂面前这场景是怎么回事,在母亲怀里睡眼惺忪。明珠也准备顺从的跟着母亲进屋子里去,只有明玉,却激动的跑了过来。她大大的眼睛里冒着火焰,指着地上的廖庄慧说道:“爹爹,我讨厌这个女人,我不喜欢看到她在我们家里!爹爹,你不要喜欢她!”

“明玉,爹爹没有喜欢她,你先跟着娘进屋去吧。”

明玉倔强的看着父亲:“爹爹真的不会喜欢她,也不会让她进门吗?”

周大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爹爹答应你,咱们家,永远就只有咱们这五个人。”

听了这话,明玉终于笑了,乖乖的跟着关翠云进了屋。关翠云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周大有回了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她这才带着孩子们进去了。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大有蹲下去,道:“好了,你也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也都落了空。穿好衣服,回去吧。尽早搬出去,我们再也不要有联系了。”

廖庄慧垂着头低低的笑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周大有站起身,在门外阶梯下方找到了她的衣服,拿了过来,塞到她手里:“你进屋去穿好衣服,然后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她还是不动不说话,却贪婪的抓住身上的大衣,不断嗅闻着。

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大有只觉得无奈至极。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周先生,庄慧有没有来你们这里?”

太好了,是陈碧心的声音。周大有连忙过去打开门,惊喜的说道:“陈老师,你来了就太好了,廖庄慧就在我们家里。”

陈碧心道:“伯母见庄慧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就拜托我出来找一找。我估摸着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来了你们这里。”

周大有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的场景来:“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吧。”

看清楚廖庄慧现在的样子之后,陈碧心吃了一惊,随即,便了然了。她恨恨的跺了跺脚:“庄慧,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陈碧心走到廖庄慧身边,试图将她扶起来:“起来,赶紧穿上衣服,跟我回去!丢人啊,真是丢死人了!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廖庄慧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可是,却还是紧紧抓住身上的大衣不撒手,完全没有要进屋去换上自己衣服的意思。

陈碧心拉了几把没有将她拉动,火气腾腾的冒了起来:“廖庄慧!你还要点脸不?”

廖庄慧没有说话,却将脸颊贴在大衣的领子上,依恋的擦了又擦。就像是,小孩子贴着母亲的怀抱一样,舍不得放开。

陈碧心还要再骂,看到她的模样,莫名的却心里一酸,骂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转头看向周大有,道:“周先生,你看她这个样子……不然,我明天再把大衣给你送过来?——你放心,这大衣的事有我给你作证,不会有意外的。”

周大有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现在听到陈碧心的话,便放心了:“那样也好,现在天色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陈碧心道:“没事没事,陶思望在外边等着我呢!他会送我们回去的。”

“小陶也来了?他怎么不进门?”

“他呀,心思细腻,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就让我一个人进来了。”

“那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大衣的事没有关系,等她愿意脱下来之后,你帮我烧掉也就是了。”

“那样也好。”

只要不去试图让她脱下大衣,廖庄慧还是愿意听话的。看到她乖乖的跟着陈碧心出了院门,周大有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事情闹的,真是……谁能想到,廖庄慧的胆子竟然会这样大呢?

想到廖庄慧之前的那些表现,他不由得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事情开始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不会,还有什么事要发生吧?老天爷,这些烂桃花,他真的是完全不想要啊!

对着天上一轮银白色皎洁的圆月,他禁不住学着古人长啸了两声,发泄心中的郁闷。换来的,却是邻居的怒骂:“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好吧,还是洗洗睡了得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陶思望一路将陈碧心和廖庄慧送回了萧宅,眼瞧着她们进了屋,这才转身离开。

陈碧心搀扶着廖庄慧进屋,越看她,心里越是觉得不安。

廖庄慧脸上始终带着梦幻般的微笑,葱白的手指紧抓着身上的大衣,乖顺得像是一个人偶娃娃。

廖太太迎了出来,看到廖庄慧,便连忙问道:“怎么样,事情成了没有?”

陈碧心不满的看着她:“伯母,你就别再添柴火了,你真的是为了庄慧好吗?”

“哦哟,陈老师,瞧你说的。慧儿是我的女儿,我不为了她好,为了谁好?”廖太太瞅了陈碧心一眼,紧跟着便试图去拉扯廖庄慧身上的大衣:“衣服都穿回来了,我看事情多半是成了……”

“啊——”廖庄慧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打开了廖太太的手。她瞪着她,神情十分凶狠,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令人感到分外的陌生。

廖太太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说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陈碧心眼里的疑虑担忧愈发浓重,小心翼翼的对廖庄慧说道:“庄慧,咱们回家了,你还穿着周先生的衣服干什么?换上睡衣,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廖庄慧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她抱着身上的大衣,轻轻抚摸着,开口说道:“这是我爱人留给我的,你们谁都不要想抢走……”

陈碧心道:“你的爱人,是谁啊?”

“我的爱人你不是也认识吗?他叫周大有啊!”廖庄慧一边继续抚摸大衣,一边柔柔的说道:“我的爱人去世了,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就是这件大衣,我要永远穿着它,一直,一直。哪怕进了坟墓,也要带着它陪葬……”

陈碧心的眼里有了泪光闪动,强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醒醒啊,庄慧,周先生还活得好好的,而他也不是你的爱人啊!”

廖庄慧并不理睬她,兀自摸着大衣,脸上带着梦幻的微笑。看着她的模样,廖太太终于尖叫起来:“天啊,我的女儿她疯了啊——”

*

☆、第77章 疯了

字数:3053

日期:2020-04-22 00:03:33

天空一碧如洗, 只有几抹淡得像是绸缎一样的白云,飘在天际。

山岭里有大片的红叶和黄叶的树林,远远看上去, 就像是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 美丽极了。

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淌在山岭间, 就像是一条玉带,碧绿可爱。

河流边, 山岭间,坐落着一栋西洋风格的白色建筑。门口立着水泥的标识, 上面挂着木牌, 写着“爱丽丝精神疗养院”几个显眼的黑字。

这一家精神病院是由国外一位贵族投资的,环境相当好, 据说, 管理得也不错。在国内, 几乎没有哪家精神病院可以与之相比较的。

因为这样,陈碧心和周大有才放心将人给送进来。自然, 花了不少钱。其中, 陈碧心出了一部分,周大有也出了一部分。以后,每年都还要再交一笔钱。陈碧心说了,这笔钱她会想办法, 不用周大有再操心了。

陶思望找朋友借了一部车, 今日, 送周大有和陈碧心来这里, 看望入院的廖庄慧。

“本来是可以养在家里的, 可是, 她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 逐渐有要开始伤害自己的迹象,没法子,只能送到这里来了。”陈碧心细声说道。

“我明白,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这么做。”周大有说道。

陈碧心叹了一口气:“希望她可以好起来吧,但是,我也明白,精神疾病几乎是伴随一生的,好起来的希望,实在渺茫……廖太太很自责,觉得要不是自己说了那些让庄慧误会的话,她也不会越陷越深,也就不会精神失常了……”

“内子也说了,那日廖庄慧来找她的时候,精神就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没想到,最终,她会那样做,导致她精神彻底失去控制了……”

两个人说着话,车子已经开到了爱丽丝精神疗养院的外面。陶思望拉下手刹,回头道:“我是跟你们一起进去,还是就在外面等着?”

“你就在外面等我们吧,反正这里风景不错,你看看风景,休息一下也好。”陈碧心说道。

“好的,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周大有与陈碧心一起下了小汽车,朝着疗养院里面走去。别说,管理还挺正规的。在大门口,门卫查验了半天他们的身份,才放他们进去。这样一来,更令人放心了。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典型的欧式风格。有大理石砌成的喷泉,还有灌木做的迷宫。方方正正的碧绿草地,一花一草,透着板正的匠气。

一名叫做安妮的年轻女护士,接待了他们。安妮是个英国人,有一头浅黄色的长发。白胖的脸上,生着几粒小小的雀斑。

安妮一边带着他们进入病栋,一边用怪腔怪调的国文说道:“廖小姐是个安静的病人,并不麻烦,我们这儿的医生护士对她的印象都挺好的……我们这里一日三餐,早餐一般是三明治和牛奶,午餐有各种面包和酱料,沙拉,水果也不缺少……”

听起来确实不错,虽然都是西餐,但这一点,也不能强求了。

安妮还在继续说着:“病情严重的病人,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像是廖小姐这样症状轻微的病人,每天有两次放风的时间。早晚各一次,一次一个小时,可以在庭院里看风景。平时,也可以出来在大厅里玩耍。大厅里有书本,有唱机,还可以跟病友一起下棋。但是廖小姐基本不跟别人说话,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听歌……”

病栋里有高高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墙壁,很干净,也很宽敞。空气里隐隐有股药水的气息,提醒进来的人,这里是一家病院。

三个人经过大厅,周大有仔细的看了看。环境还是不错的,有好几面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唱机的大喇叭里面,在放着一首悠扬的外文歌。十几个病人在大厅里活动,有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有两人一组下着西洋棋的,也有呆呆的坐着什么都不干的。

看来,这些应该都是症状轻微的病人。严重的,会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那种,应该是不能随意来这里的。

安妮四处看了看,道:“廖小姐不在这里,那就是在自己房间里,走这边——”

穿过大厅上了楼,三个人来到一条长长的有浅绿色墙壁的走道。走道两边都是病房,房门上有玻璃的小窗户,可以随时观察房间里的情况。

安妮在一间病房的门外停下脚步,透过小窗户往里面看了看,而后轻声道:“廖小姐在这里。”

周大有走到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户,朝着里面看去。

房间约莫有二十个平方,作为单人病房来说,还是比较宽敞的。房门对面便是很大的绿漆窗户,雪白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扬起来。

纤瘦的女孩子,背对着他们,坐在洁白的床单上,面对着窗户。她身上跟其他病人一样,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但,怀里却抱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她一边极其温柔的不断抚摸大衣,一边低低的哼唱着一首歌谣:“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还不回来,让我开怀,还不回来,热泪满腮。梁上燕子已回来,听见春花为你开。……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出自歌曲等着你回来)

“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不断的唱着这首歌,将脸颊贴在大衣上,温柔的,依恋的不断摩擦着。

安妮道:“她一闲下来,就会不断的唱着这首歌。现在,这首歌连我都会唱了。还有那件大衣,谁都没办法从她手里拿走。要是强行拿走的话,她就会拼命尖叫,还试图伤害自己。没法子,只能让她一直抱着了……”

斜阳的浅金色光芒从窗户照进来,给廖庄慧的头发和衣服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抱着那件大衣,就像是抱着她深爱的情人一样。

看到这幅场景,周大有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涩的情绪。而陈碧心,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安妮打开了病房的门,周大有走进去,来到廖庄慧身边,轻轻的开口道:“庄慧。”

廖庄慧仿佛没有看到他一眼,自顾自抱着大衣,哼唱着歌曲。

陈碧心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基本都没有了反应。”

周大有看向安妮:“能治愈吗?”

安妮道:“很难。基本上,精神疾病都会伴随一生的。只分症状的轻微和严重,完全治愈基本不可能。”

周大有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眼里一丝湿润的感觉。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天晚上,他绝不会多管闲事,跑去廖家的。哪怕是廖庄贤被缠足呢,总好过廖庄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陈碧心道:“周先生,这件事不怪你。是她太执迷,最终却害了她自己。从头到尾,你根本就没有给过她一点会令她误会的信号,怎么说,也不是你的错。”

“尽管如此,我这心里,还是不好受。”周大有苦笑了一下,说道。

两个人在房间里默默的站了很久,最终,在安妮的催促下,才走了出去。来到走廊里朝外走,隐约,还能听到飘过来的歌声:“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夕阳即将落山,三个人匆匆踏上归途。这荒郊野外可没有什么路灯,车子的灯光也不大好,得趁着天还没有黑,抓紧时间回城里去。

“周先生,思望帮我找了一处合适的房子,明天我们就会搬出萧家的宅院,这段时间,多有打搅了。”陈碧心说道。

周大有问道:“那么,廖太太跟廖庄贤呢?”

“她们会跟我一起搬出去住。”陈碧心回答道:“我觉得,庄慧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既然她没有能力照顾母亲和妹妹了,那么就我替她来。这样,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你太苛责自己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陶思望不赞同的说道。

陈碧心笑笑,道:“就让我这么做吧,这也是为了让我的心里好过一些。”

车子渐渐离开郊野,驶入了城市。华灯初上,灯光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就像是早早出来的星星。

“廖太太和廖庄贤的精神状态还好吗?”周大有问道。

陈碧心道:“庄贤还好,虽然没了姐姐,起码母亲还在身边。开始她天天都要哭几场,现在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小孩子的恢复力,是比大人要强的。而廖太太,她非常沮丧,整个人完全丧失活力了。丈夫离开,女儿精神出问题,这两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周大有道:“那也没办法,只好陈老师你平时多劝着点了。”

“我会的,我也相信她们都会好起来的,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

*

☆、第78章 再见白玫瑰

字数:3060

日期:2020-04-23 00:00:36

拒绝了陶思望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在半路上,周大有便下了车。看着面前这华丽的城市,绚丽的霓虹, 他的脸上, 却带着淡淡的烦忧。

现在, 不想回家去。这样的自己,不适合回去面对家人。烦恼忧愁是自己的, 带给家人的,永远该是欢笑和快乐。

漫无目的的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也许是为了配合他的心境, 不多时,夜空中竟然开始飘起了细雨。

一点点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反而, 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行人开始脚步匆忙,只有他, 反而更慢下了脚步。这样的怪人, 难免惹得一些路人投去怪异的目光。

管他呢,这个时候,他只想要自己觉得舒服就行了,不想去在意旁人的视线。

一阵音乐声飘了过来, 他举目一看, 不知不觉的, 自己竟然来到了艳倾城夜总会的大门之前。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毡, 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本来应该有门童杵着好招呼客人的, 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估计是避雨去了。

正要举步离开, 靠在门口抽烟的一位女郎,却喊出了他的名字:“周先生?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坐一坐?”

周大有抬眼一看,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容,依旧是浓妆艳抹:“白玫瑰小姐?”

白玫瑰微微笑着,用她那种独特的带点烟嗓感觉的声音,说道:“周先生心情不好?”

周大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起来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她走过来,随之而来一股香水的味道。“常言道,茶是涤尘子,酒为忘忧君。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喝一点小酒。”

她的话很有诱惑力,所以,周大有便跟着她走了进去,在暗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去。

今晚的客人并不多,约莫,上座率在一半左右。舞台上的歌女,在唱着一支忧伤的情歌,愈发叫人心情低落了。

周大有给自己叫了一杯威士忌,问白玫瑰:“白小姐喝点什么?”

“跟你一样。”

旧的一支烟抽完了,她又点起一根新的。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纤细白皙的指间,嫣红的花瓣一样的嘴唇里徐徐吐出一缕烟雾。那景象,很迷人。

酒送了上来,周大有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心情放松了很多。

白玫瑰也喝了一口酒,而后看向他,道:“有想要倾诉的感觉吗?”

别说,还真的有。对着白玫瑰说出心事,感觉毫无负担,不像是对着家人或者朋友,根本是难以启齿。有的时候,对着比较陌生的人,真话反倒更容易出口一些。

听完周大有的话,白玫瑰微微一笑,道:“其实,你不必为廖小姐感到悲伤。难道你不觉得,现在的她,反而比较幸福吗?”

“怎么会呢?她都不能正常的过日子了。”

“正常的日子?你说的是,在家人的安排下,她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然后在柴米油盐的琐事里,一天天的老去吗?那样的话,她现在整日沉浸在美好幻想里的生活,我觉得,反而更加幸福呢……幸福这种事,只是一个人内心的感觉,是最私人的事情。就像穿鞋子一样,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也许自己却觉得硌脚。外人看着是一双丑陋的旧鞋,也许,自己却觉得极为舒适。用文艺一点的话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周大有默然半晌,启唇一笑:“白小姐,你很会安慰人,听了你的话,我真的觉得好了很多。”

白玫瑰也微笑起来,举杯朝着他示意:“为了内心的真实感觉,干杯。”

周大有也举起杯子:“干杯。”

不知不觉中,两三杯烈酒就下肚了。一股热气从胃部往上冒,整个人都变得热乎乎的。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武侠电影里面的台词。水会越喝越冷,酒会越喝越暖。(出自东邪西毒)

一曲结束,白玫瑰放下杯子,道:“我得去表演了,失陪一会儿。”

周大有欠欠身:“白小姐请自便。”

不多时,暗下去的舞台重新亮起,换了一身装束的白玫瑰走了上去,开始唱歌。她穿了一身紧身鱼尾的白色长裙,头发上簪了一朵百合花。看上去,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与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气质大不一样。

她张开红唇,用独特的嗓音,唱起一支曲调哀伤的歌。歌词的大意,是表达一个到大城市打拼的人,思念故乡的心情。

一曲唱罢,掌声稀稀落落。尽管她唱得很好,但是显然,出来寻欢作乐的人,并不喜欢这样的歌。

她重新走到周大有身边坐下,再次点起一支烟来。烟雾朦胧里,她的眼神也透露出几分哀伤。也许,这首歌,勾起了她的回忆吧。

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走了过来,欠身对她说道:“白玫瑰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再唱这样的歌,客人们不喜欢。你看看赵丽儿,她唱的那些什么假正经啊,还有那什么,什么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啊,这样的歌,不是很受欢迎吗?你就不能学学她吗?”

“学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出来唱歌大受欢迎的时候,她还在流着鼻涕呢。”白玫瑰吐出一口烟雾,淡淡说道。“她那是唱歌吗?不过就是在舞台上卖骚罢了,呵。”

“可能你说得对,但是客人喜欢啊!有什么,能比得过客人喜欢呢?”看起来像是经理一类的男人,这样说道。“你啊,年纪大了,再不想想法子,恐怕,就不能站在台上唱歌了。让你去像其他人一样卖笑陪客人,你能乐意吗?”

白玫瑰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半杯酒,猛的泼在男人的脸上:“姓孙的,你别忘了,十年前,是谁帮你将艳倾城打出了名气!那时候,夜夜等着听我唱歌的男人,能排队排到外面街道上去!现在,你学会忘恩负义了?”

孙经理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冷哼一声道:“那时候,该付给你的钱,也都付给你了,哪里谈得上忘恩负义?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啊,自己掂量着点。别到时候成了吃白饭的人,我不得不让你离开的时候,你再来又哭又闹。情义,情义能值几个钱?”说完,他气呼呼的离开了。

白玫瑰看着他离开,徐徐吐出一口长气,看向周大有:“让周先生见笑了,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岁月不饶人。”

“是啊,岁月不饶人……”白玫瑰的眼神空茫起来,娓娓说道:“我十六岁出来闯,二十二岁的时候,一首歌红遍本城。艳倾城最初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因为我,才在这个城市打出了名气。可现在,我年纪大了,他们就开始嫌弃我了,巴不得我赶紧离开。呵呵,欢场中的人,果然,个个都是无情无义的……”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行当呢?毕竟,这碗饭吃不了一辈子。”周大有说道。

白玫瑰笑了起来,又点起一支烟。看得出来,她的烟瘾挺大的。“你知道我抽惯了的这种进口女士烟,要多少钱一包吗?我用惯了的香水,穿惯了的衣服,又要多少钱吗?我去做什么职业,可以赚到这个钱?周先生啊,我习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没办法离开了。只能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我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庸俗的女人。喜欢金钱带给我的奢华的生活。为此,我付出了一生。但是至今,也没有后悔过。沿海那边有句俗话说得好,吃得咸鱼抵得渴,就是用来形容我这样的人吧……”

周大有沉默良久,才道:“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生活的权力,你没有错。”

白玫瑰吃吃的笑了起来:“我知道,周先生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懂我……要是在十年前我遇上你,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让你成为我的男人。可现在,年纪大了,就知道,在生命中,爱情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的……周先生,你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听了这话,周大有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我没有那么好,对于我的妻子,我没能做到完美……也许她自己觉得已经足够了,但是我知道,我不够好……”

白玫瑰凑近他,一口烟徐徐吐在他鼻端:“瞧,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啊,我怎么不早些遇到你啊……”

香水夹杂着香烟的味道,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沉迷。周大有与她拉开距离,道:“白小姐,其他的我帮不了你,但是也许,我可以写两首歌送给你,或者,可以帮到你。”他完全没有想要剽窃从前知道的那些小说或者歌曲,用来给自己赚钱或是赚取名气的意思。但是白玫瑰不一样,眼瞧着她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的话,就面临着失业。所以,他想来想去,只好窃取前世知道的一两首歌曲,用来帮帮她,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

*

☆、第79章 新书开始

字数:3042

日期:2020-04-24 00:02:18

闻言, 白玫瑰挑起细细的眉梢:“周先生还会写歌?真是多才多艺啊!”

“白小姐不要夸我,我受不起,受不起……”他的脸烧得厉害, 要不是看白玫瑰实在艰难, 他绝不会这么做的。“有纸笔吗?我现在就写给你。”

白玫瑰吃了一惊:“现在就可以写?”

“不不不, 其实是以前的,嗯, 以前的……”这话说着,额头上汗水都冒出来了。所以说, 他自觉自己真不是撒谎的料。

白玫瑰看出他的紧张, 不再追问,起身道:“这里太吵了, 跟我来——”

周大有起身, 跟着她走出舞厅, 沿着走廊,走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里。里面有大镜子, 梳妆台和衣服架子, 看起来,是化妆间。

白玫瑰请他坐下,然后找出纸笔递给他。他刷刷刷飞快的写完两首歌的歌词,然后说道:“曲谱……不如我唱出来, 你来写?你会写曲谱吗?”

白玫瑰点点头:“我会的, 你来唱吧, 我来记。”

周大有轻轻的唱起歌来, 白玫瑰拿着笔, 飞快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周大有分别将两首歌各自唱了好几遍, 曲谱才彻底写完。

放下笔, 白玫瑰吃惊的看着他:“周先生,这两首歌真是出色极了,超乎我的想象!——我应该按市价,付钱给你。虽然谈钱是侮辱了这两首歌,但是,该给还是要给的……”

“不不不,送给你,不用付钱……”周大有连忙拒绝。剽窃前世的歌曲已经让他觉得惭愧,再要钱,成什么了?所以,这钱他是绝对不会要的。

白玫瑰见他坚决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给钱了。她定定的看着他,慎重的说道:“周先生,大恩铭记在心,以后有机会,必当报答。多谢了。”

“不必说这些。——以你的经验,这两首歌,会受欢迎吗?”

白玫瑰肯定的说道:“依我的经验看来,这两首歌,必定会大红大紫!周先生,你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能帮上你的忙,就是一件好事了。”

告别白玫瑰回到家中,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关翠云竟然还没有睡,一边在灯下看账,一边等着他回家。

周大有带着歉意说道:“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先睡好了,没事的。”

“要是没什么事我也可以先睡,但是今天日子不是特殊吗?我有些放心不下,就等着你回来了。——你不要紧吧?廖庄慧的状态怎么样?”

“她还好,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伤害自己了。我之前有些郁闷,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之前听你说她用小刀子把自己一只胳膊划得鲜血淋漓的,真是吓死人了。能安静下来,就好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菜,我去给你热一热?”

“我自己热吧,你去休息。白天在店里忙了一天,你应该很累了,快去睡吧。”

虽然周大有这样说了,但是,关翠云还是将饭菜热好端上来了,才回房去,自己睡了。

关翠云的举动让周大有心里感到温暖,有家人的感觉,真的是很好。

橙黄色的灯光,照着朱漆的八仙桌。饭菜很简单,但荤素搭配得宜,看起来,很是勾人食欲。一盘子酸辣土豆丝儿,一盘子京酱肉丝,一盘番茄炒鸡蛋,一碗白菜丸子汤,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吃的周大有心满意足,打起饱嗝来。

洗了碗,收拾完毕之后,他才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手边,自然少不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今夜估计是睡不着了,索性就熬夜吧!

冬季的深夜里,窗外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四周十分安静,偶尔远远的传来一两声犬吠,也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感觉非常遥远。

钢笔在白纸上移动,沙沙的声音,不断响着。手边的咖啡渐渐冷却了,他也忘记了去喝。全身心的,投入到写作之中了。

这部小说的名字,叫做《出嫁》。

听名字就知道了,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女子的出嫁。是根据陈碧心的故事,加工改编的。

林城乡下有个林庄,林庄住着一个大户人家,也就是姓林。林家族谱可以追溯到明朝开国时期,可谓是耕读世家。祖上,曾官至侍郎之位。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到了这一代,林家也凋落得差不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了现在,他们家也还有千亩良田,城里有店铺数家,依然是林城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故事的主角,是林家三房嫡出大小姐,名叫林青。三房只有她是嫡出,并无同胞兄弟姐妹。庶出的那些,并不在她的视线之内。

因为老太太尚在,林家三个兄弟并没有分家,都一起居住在林家老宅里。他们的妻妾儿女人数众多,都住在一起,人事纷乱复杂,一言难尽。

因为林家老太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家只有男子会进学,女子则通通留在家里,坐坐针线得了。她们整日看到的,便是林家院落上方,四四方方的一块天空。

林青的母亲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她坚持,女子也该上学读书。在她的坚持之下,林青得以与其他姐妹有不一样的命运,在省城念书,一直念到了中学毕业。再想上大学,家里便坚决不让了。这个时候,她的母亲也已经故去,无人再为她说话。所以,她只能收拾包裹,启程回家。

原本以为她可以逐渐习惯家里的生活,但她回去没多久,就知道自己估计错了。受到了现代教育的她,再也无法认同家里人的观念。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令她感到窒息。

回去的第二天,深夜时分,她听到了凄惨的女子呼叫声。第二天才知道,那是大伯的一个姨娘在生孩子。都一个晚上了,还没有生下来。

产房里只有稳婆在,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令人见了,胆战心惊。

林青提出,应该到林城里,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不拘中医西医都成,总比乡下的稳婆要强。但她的提议,遭到了大家的否决。

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条斯理的说道:“女人生孩子是常见的事,一个姨娘而已,哪里就能那么娇贵了?刘婆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婆,不会有事的。”

大伯也摇头说道:“医生都是男人,我的女人,怎么能给别的男人看?不成,绝对不行。”

听了他们的话,林青只觉得心里发冷。在他们眼里,女人究竟算什么?

中午时分,稳婆从产房里面出来,对大家说道:“产妇血迷了心窍,要让瘀血流出来,人醒过来了,才能继续生孩子。”

老太太和大伯都点头答应,林青却追问道:“什么叫血迷了心窍?让瘀血流出来,又是个什么操作?”

稳婆还没有说话,老太太先不乐意了:“你一个还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好意思管人家生孩子的事?再多问,你就回去,别待在这里了。”

林青怕被赶走,只得闭嘴。稳婆再次进屋去,不多时,一整盆血水便端了出来。林青看了,只觉得心惊肉跳。那盆血水分明不再像是之前的被血染成淡红色的水,而变成了浓郁的深红色!

这哪里是接生?分明是杀人!

林青顾不得自己,想要跑进产房里去。老太太大怒,吩咐两个仆妇拉住了她,将她强行押回了房间,关了起来。

下午,林青终于可以出门,这才知道,那个姨娘,已经去了。孩子也没能生下来,一尸两命。

按照本地的规矩,生产而死的女人算是横死,不得葬入家族的坟地。于是,第二天,那个死去的姨娘便被装入一口薄棺,葬入到一处乱葬岗之中,草草了结一生。

林青呆呆的站在仿佛还弥漫着血腥味的院落里,看着仆妇们清理那个姨娘的遗物。差的丢出去,好的大家分了。她们很是高兴,嘻嘻哈哈的,分着死去姨娘的衣裳饰物。没有一个人,为两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悲伤。

“还是造孽的,才二十岁……”隐约的,她听到有人这样嘀咕着。

才二十岁啊,花一样的年华,就埋葬在这个冰冷幽深的老宅里。

门口有人经过,是大伯母。她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因衰老而下垂着的嘴角竟然翘了起来,是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林青陡然战栗了一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了她,使得她疾步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依旧瑟瑟发抖着。

——写到这里,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在远处响起,惊醒了沉浸在文字中的周大有。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紧接着,开始整理和誊写起文稿来。这一晚上的成果,应该足够两期的发表了。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他亲自将稿子送到了和平京报,孟编辑的手里。看了一遍稿子之后,孟编辑大为赞叹:“周先生再一次为女性发声,真是我们的幸运。”

“惭愧,我也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再多的,也做不了。”

*

☆、第80章 见准婆婆

字数:3012

日期:2020-04-25 00:00:26

过了春节, 似乎冬天立即便远去了,春天的气息,开始充斥在天地间。

路边的草地开始抽出新绿, 偶尔可见花朵嫣红嫩黄的颜色。令人被冬天弄得沉闷的心情, 也变得好了起来。

沉重的大衣和棉袄渐渐的不再穿了, 爱美的女士,开始穿上轻薄的旗袍。哪怕冻得瑟瑟发抖, 也不愿意再去换上厚重的冬装。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依旧穿着大衣的陈碧心放下教鞭, 对着满堂女学生说道:“好啦,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起立, 齐齐弯腰:“先生再见。”

“同学们再见。”

收拾好课本和一些杂物, 装进皮包里, 她走出教室,朝着校门外走去。远远的, 便瞧见身穿灰色西服带着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一看到他的身影, 笑意就止不住的在她眉眼间弥漫起来。

“等很久了吗?”她一路小跑着过去,笑着对他说道。

“没有很久。”陶思望接过她手里黑色的皮包,与她一起往外走去,嘴里说道:“肚子饿了没有?我们一起到简爱咖啡馆吃饭好吗?”

“好啊, 我喜欢翠云姐做的意大利面。”她挽着他的胳膊朝前走, 觉得身上和心里都是暖暖的。

吃完了饭, 两人来到滨河路, 散步消食。

空气清新, 环境优美, 身边是爱着的人, 陈碧心的心情非常好。

两个人来到河滩上,却见这里,有一个用玫瑰花摆出来的巨大心形,夺目得很。陶思望牵着她的手来到心形圈中间,掏出一个红色小绒盒,半跪下去,抬眼看向她,眼里全是不容错辨的深情。

终于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事,陈碧心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眼里开始泪光闪烁起来。

陶思望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枚灿灿发光的戒指,柔柔的说道:“陈碧心女士,请你嫁给我,让我给你一生的幸福,也赐予我一生的幸福,好吗?”

颤抖的手,慢慢的抬起来,含泪的话语,从心里发出来:“我愿意。”

啪啪啪——在围观人群的鼓掌声中,陶思望替她戴上了戒指,站起身来,两个人执手相望,笑得极为甜蜜。

拥抱接吻是没有的了,现在,还没有开放到那个程度。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会被说有伤风化的。就是当众求婚的这个举动,也还有上了年纪的人说闲话。

“男子汉大丈夫,给一个妇人下跪,简直不成体统!”

“都是西洋传来的这一套,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没救了……”

“没有三媒六聘,哪里能成婚?数典忘祖哦!”

对于这些风凉话,陈碧心与陶思望充耳不闻,兀自两个人手牵着手,傻乎乎的笑着。周围的人见已经没有热闹可以看,渐渐的,也就散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之后,两个人都冷静下来。陈碧心看着手上光华璀璨的戒指,道:“何必买这么好的?花了不少钱吧?”

陶思望笑道:“三个月的工资。”

陈碧心伸出手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娇嗔道:“傻瓜!”

陶思望看着她,傻乎乎的笑道:“为了你,花多少都是值得的。”

现在两个人既然已经成了未婚夫妇,那么,少不得,就要谈起以后的事了。陶思望道:“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信,算起来,就这两天,我母亲就该到了。我幼年时父亲就病逝了,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又供我上学,实在是吃了不少苦。我们结婚以后,我希望可以把母亲接来跟我们一起住,享一享儿孙福。碧心,可以吗?”

陈碧心点点头道:“那是应该的,以后,我们一起孝顺她老人家。”

陶思望感动的看着她:“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碧心,我爱你。”

“我也爱你。”

春风依依,杨柳青青。一对璧人站在河岸上,相视而笑。令人见了,也不由得微微翘起嘴角,感觉到,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不仅在红花绿叶中,更在人的心里。

三天后,正逢周末。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微风轻轻,吹面不寒。

叮铃铃——闹钟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分聒噪。

睡眼惺忪的陈碧心伸出一只手按下闹钟的按钮,还待再继续睡一会儿。但猛然间,她诈尸一样的坐了起来:“哎呀,今天要去见未来婆婆呀——”

急急忙忙的起身洗漱,挑选衣服,匆匆忙忙的出门搭乘电车,来到陶思望居住的地方。这是一座公寓的顶楼,天台也属于租户,很宽敞。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陈碧心按下门铃,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

很快,门被打开,露出陶思望带笑的脸:“快进来,刚好,我妈妈在准备午饭了,很快就可以吃了。”

陈碧心走进房间,一个中年女人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显然,她就是陶思望的寡母。陶思望提起过,说他的母亲名叫许嫣萍。

许嫣萍看起来很显年轻,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白的,瘦瘦小小,眼神很温柔慈爱的样子。

陈碧心见到她,连忙弯下腰去,说道:“伯母好,我是陈碧心。这里是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许嫣萍伸手接过她递过去的包装盒,嗔道:“瞧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还破费什么?”说着,亲热的拉起她的手,开始问长问短起来。陈碧心对她的印象很好,原本高高提起来的心脏,放回了原处。

许嫣萍跟陈碧心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起身道:“你跟思望说说话,我去厨房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我得看着点儿。”

陈碧心连忙站起来:“我也来帮忙吧!”

“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陶思望嘴角含笑看着她们两个人,并没有阻止。大约,觉得这一幕非常温馨。

陈碧心进了厨房,帮着摘菜切菜,忙得热火朝天。许嫣萍一边给排骨调味,一边道:“我也该见见亲家的,什么时候跟你爹娘见一见,商量一下婚事?”

陈碧心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这……思望没有跟你提起过吗?我是离家出走的……”

“哦,这件事是真的吗?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我还真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不孝的女儿……”许嫣萍慢条斯理的说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陈碧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当爹当娘的,都是一心为了儿女好的。可惜啊,有些做儿女的,完全辜负了父母的一番心意。这样的儿女,就该拖出去活活打死,死了也得下地狱去,放油锅里炸一炸……”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话语,嘴角含笑,眼神慈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说什么关心人的话呢!

陈碧心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嫣萍瞅了她一眼,忽然用力的将手里的锅铲拍了下去,打在油汪汪的排骨上。一些滚烫的油星子顿时飞溅出来,打在她脸上。她顿时“哎呀”一声,惊叫起来。

陈碧心呆呆的看着她,完全不理解她这是什么操作。

听到母亲的惊叫声,陶思望连忙起身跑进来,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许嫣萍用手抚摸着自己脸上被烫红的地方,眼圈儿也红了:“没,没事,真的没事,跟陈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被烫了?”陶思望连忙给母亲看伤处,见没有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想起之前母亲的话,他狐疑的看了看两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许嫣萍的眼圈更红了,看起来就非常委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起陈小姐离家出走这件事,我就是想劝一劝她,父女间哪有隔夜的仇呢?不怪她……”

陶思望沉下脸色,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向陈碧心,迟疑的说道:“碧心的性子我了解,妈妈,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许嫣萍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暗色,立即说道:“我知道我知道,陈小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是我不该提起那件事,都是我的错……”

陶思望看着陈碧心,道:“碧心你,唉,以后你收敛一些自己的脾气吧!”

这个时候,陈碧心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尖叫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烫伤自己的!”

许嫣萍连忙说道:“我知道的,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不是……”

看着这样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额头还红了一块的母亲,陶思望的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碧心!我们都没有怪你,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也不能这样推卸责任,将一切事情都推在我妈妈身上啊!”

“陶思望!”陈碧心只觉得满心悲愤,还有一些无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欢欢喜喜的过来,会面对这样的局面!这个许嫣萍,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