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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见一面吧,我知道是你……

他居然, 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时跃手脚发软,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跪倒在了爸妈的床头。

他颤抖着手将全家福从床头柜拿下来举到眼前。

视线穿透不了泪水, 全家福泛着晶莹的重影, 他已经看不见照片上的场景,他不敢眨眼, 眼泪却直接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还是执着地将全家福举着,不肯放下。

因为哭泣,呼吸已经逐渐困难,但时跃仍觉不够。

只是无法呼吸而已, 如果死亡能够换回他的爸妈,时跃也一定会马上去死。

时跃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个胆小鬼,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忘记了爸妈是为了救他而死。

他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妈妈是个很精致的女人。

妈妈不仅自己非常精致,也喜欢把他打扮的很精致,他也很喜欢妈妈将他打扮的很精致。

他那年六年级,被妈妈打扮的很漂亮,开开心心去上学,却因为当年过分柔和的脸被人贩子阴差阳错误认为是女孩子拐进了深山。

爸妈在发现的那一刻就报警了, 可人贩子很狡猾, 在各种监控死角的遮掩下撤退,这件案子也就一直得不到进展。

爸妈辞去工作找了他三年。

警察告诉他,在这三年间, 爸妈也帮助了很多被拐的小孩与家人团聚,在当时还上了新闻。

一年前,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他的线索, 在告诉了警察之后,爸爸就带着妈妈单枪匹马地闯进了那个困住他三年的深山。

时教授明明是那么沉稳的一个人,却连等警察到来的两个小时都觉得漫长。

明明只要再等两个小时。

三年他都熬过来了,只是两个小时,他也能等的。

再等两个小时他也不会死。

可向来冷静的时教授,在那天做了最冲动的决定。

他记得爸爸妈妈偷偷潜入了那个困住他的猪圈,却被半夜起夜的男主人发现。

紧接着全村的人就开始追杀他们。

他记得爸妈被打倒在地上,他看见爸爸被一铁锹打中了头部。

他想回去救爸爸,却被满头是血爸爸喝止:“滚回去,跑。”

他没有办法,只能一个劲地跑,他回头,看见爸妈在和他说对不起。

他知道爸妈觉得是他们害了自己,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们的问题。

他记得自己跑不动了,藏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然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世界上最坏的胆小鬼,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神灯。

他记起自己在回到家的时候,木着脸将这个房子里所有关于爸妈、关于爸妈和他的回忆全部锁进了主卧。

回忆太多,他不吃不喝,整整搬了一天一夜。

爸妈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他,反而是他,他对不起他们。

他将最应该记住的事情,从脑海里剜了出去。

他是最坏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很痛,像有人要将自己的心脏徒手掏出来一样。

掏出来吧。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剧烈的疼痛,哭到缺氧的脑袋,致使时跃怀抱着那张全家福,晕厥了过去。

*

时跃已经三天没有来蹲点了,也已经三天没有给他发任何的信息了。

骆榆低头盯着手机,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就应该是这样。

不会有任何人闯进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他会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他向往已久的虚空。

这才是原本应该出现的剧情。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的生命中不会出现时跃这个叽叽喳喳的人物,糖葫芦不会出现在他的食谱里,被推着轮椅在校园里奔跑更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支线任务里。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走进那个他向往的虚空,那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而现在,世界线正在将这个剧情的bug拨乱反正。

骆榆看着没有任何消息的手机,为被拨乱反正的剧情开心。

他用脸扯出一点微笑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到那个没有声音、没有图像的虚空去,可虚空今天也依旧没有对他开放。

虚空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开放过了。

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在世界线被修复之后这个bug就会消失了吧。

他没有在意,转而拿出手机,进入了游戏。

游戏在三天前出现了bug,NPC小月的语言系统可能出现了病毒,来来回回就只会说那几句话,没有往常真人般的灵动。

其实之前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一般很快就会被修复。

可这次,已经三天过去了,那个bug依旧还是存在。

他想,可能是游戏开发者见赚不到钱,放弃了这个游戏吧。

他觉得这个开发者应该是个很傻的人,他之前翻遍了整个游戏,都没有找到充值入口,开发者能赚到钱才奇怪。

这个游戏应该是被放弃了。

他隔着手机屏幕摸了摸NPC小月,摸了摸这个被放弃的灵魂,然后带着小月逛遍了这个仙侠地图。

这样也挺好的。

骆榆想,他会带小月一起去到虚空。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得到空间神器的那个城门口,那个他当时顺便买的糖葫芦还在他的背包里。

看到糖葫芦,骆榆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时跃。

这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最大的变数。

他的生命中不应该出现糖葫芦,时跃却让他品尝到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粘腻的食物。

他的生命中更不可能存在奔跑这两个字,可因为时跃,他的脸也感受过了自由的风的气息。

这些变数虽然出乎意料,但并不讨厌,骆榆竟然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现在被拨乱反正,骆榆否认不了,他的心里确实出现了这种叫做不舍的情绪。

他摇了下头,又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这个简陋的游戏里。

可是游戏里NPC小月的立绘在他的眼里又被替换成了时跃的样子,他无法再沉浸在游戏中,他明白这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将这个游戏与时跃联系起来,明明游戏不可能跟时跃有关。

如果是时跃的话,时跃一定会忍不住,翘着尾巴来向他炫耀:“这个游戏是我做的诶!好玩吧!”

像一只骄傲的小狗。

而且,也不可能有人会专程为了他的生日,放一场长达三分钟的烟花,尽管只是在游戏中。

可是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那与时跃的脸高度重合的NPC立绘,那与时跃的作息高度重合的NPC的智能程度……

那与满屏的烟花一起弹出的“生日快乐”的消息。

背包里的糖葫芦此刻与刚当上同桌那天时跃递给他的糖葫芦重合,几乎让骆榆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实里。

他打字问NPC小月:【你是他吗?】

小月却回答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小月的回答了。

三天没有联系他的时跃与三天不智能的NPC渐渐汇总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让骆榆非常确定,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就是时跃。

给他冰糖葫芦的,在他耳边眼前叽叽喳喳的,带着他奔跑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时跃。

那场烟花,也是时跃专门为他放的。

他想,只要时跃再出现在他家门前,他一定会走出门去,将时跃拥抱在怀里。

他守在窗前等了一天,熟悉的地方却再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时跃没有来。

骆榆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时跃对他那么热情,他却一直对时跃如此冷漠,再热情的人也会被他的冷漠吓退,这是他的问题。

世界线已经被修复,时跃离开了他,这确实也可以算得上一件好事,最起码,时跃不会再被他的冷漠伤害。

但是笨蛋小狗,不像是会悄悄离开的人,一种骆榆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骆榆的脑海中——

时跃可能是出事了。

他想起那天找时跃找到他这里来的人。

他想起那人发来的话:你是不是认识时教授的孩子,时跃。

有一种包裹着善意的壳的恶意已经瞄准了时跃,骆榆担心这几天时跃消失是不是因为那恶意已经伤害到了时跃。

他不敢多思考这种可能性,恐怖的想法却一直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他急切地拿起手机给时跃发消息:【在吗?】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可消息石沉大海。

一分钟。

两分钟。

……

十分钟。

时间像是悬在脖颈上的钝刀,一刀下去,只能撕破微不可见的一点血肉,不致命,却令人抓心挠腮,另恐惧一点一点盘旋在人的心底。

骆榆已经被这如影随形的恐惧折磨得没有办法思考,他无法靠着自己摆脱这些恐惧,他病急乱投医一般切出企鹅,打开了游戏。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不知道小月是否就真的是时跃,却病急乱投医一般对小月说:

【见一面吧,我知道是你。】

第32章 第 32 章 别哭。

可骆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时跃没有回复他, 小月也没有回复他。

骆榆紧盯着手机通知栏,期待下一秒能得到回复,可手机却安静得仿佛时跃和小月都是骆榆幻想出来的人物一般。

但骆榆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

被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还安安静静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温润圆滑的木梳触感也真实。

骆榆想去思考一些没那么坏的可能性, 但其他的一些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会被时跃出事这个最坏的可能性挤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叫做担心,只觉得是自己过于阴暗。

最坏的可能性盘旋在骆榆的脑海令他无法进行思考, 短路的大脑只告诉骆榆一句话:

去找他。

于是骆榆便动身去找他了。

此刻憔悴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身体上溃烂的褥疮已经被骆榆抛之脑后, 他的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找到他。

他沿着记忆中时跃带他走过的路线操纵着轮椅缓慢移动,他路过公园里他们野餐过的石桌,路过跷跷板,路过可以荡得很高的秋千, 然后,骆榆停在了出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天气很好, 洁白柔软的云朵嵌在天空, 像极了明亮的油画。

‘今天的云看起来好甜,我好想摘一朵尝尝味道。’

时跃那天说过的话出现在骆榆的脑海里。

骆榆想了想,转身进了公园旁边的小商店,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棉花糖,付款。

二十分钟后,他拿着那包棉花糖出现在了时跃家的门口。

门没有锁, 只虚掩着, 一道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骆榆敲了敲门,但并没有人回应。

心跳猛然加速,力气颤抖着消失, 骆榆已经顾不得什么私闯民宅的罪名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找到时跃这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明亮干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骆榆松了口气。

时跃不在客厅,骆榆在四周转了转,发现时跃也没有在自己的房间,但之前时跃没让他参观过的主卧的门开着。

骆榆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密密麻麻摆着很多东西,乍一看有点像是储物室,但房间并不阴暗,而且房间正中央摆着张大床。

骆榆看见时跃靠着床的边沿坐在地上,胸前抱着个类似相框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个碎掉后又被透明胶布粘好的玻璃瓶。

骆榆靠近过去。

时跃的眼睛肿胀通红,脸上有斑驳的泪水的痕迹,在看见骆榆的那刻,时跃眼眶又有许多泪水争先恐后涌出。

时跃潦草地用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勾起个很难看的笑,对骆榆说:“你来了。”

一瞬间,骆榆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尖锐物品攻击了。

他操纵着轮椅移动到了时跃身边,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时跃的头,却被时跃歪着脑袋躲开了。

时跃说:“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我忘记了我的爸妈,我不配得到安慰。”

他将自己怀中抱着的相片举起来,让骆榆看见。

他说:“这是我的爸妈,他们很爱我。”

眼泪随着沙哑哽咽的话一颗颗坠落,时跃胸口的疼痛此刻像是被自己放大一万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被捏碎。

他知道如何能使自己的疼痛缓解,那就是不再提及这段记忆,将它彻底忘掉。

但时跃便要提起,偏要疼痛,疼痛会提醒他不再忘记。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心脏真的碎掉了,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因为他,那么好的两个人离世了。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走到陈列着许多东西的柜子前,他打开了柜子的玻璃门。

柜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很丑的木制的小雕塑,时跃颤抖着将手伸到那个雕塑前,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

他迟疑了好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拿起了那个雕塑,像举起了一个千钧重的物品。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雕塑,对骆榆说:“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

我不懂事,非磨着爸爸雕一个我出来,他那段时间工作很忙,却还是熬了好几个夜,给我做了这个丑丑的雕塑。我却把他忘了。”

他将雕塑放下,又移动到了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里面满满的全都是精致的衣服。

他一件一件摸过那些衣服,接着又继续说道:“我妈妈是设计师,我几乎全部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喜欢在我穿上她做的衣服时夸我是个漂亮小孩。我把她忘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神灯,真可笑。”

他把这个房间陈列的所有展品都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了骆榆听,每件物品上都写满了幸福二字,但讲述者却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

他已经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骆榆听不清时跃在说什么,他只能从时跃的话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呢?”

“如果我早就死了,他们就不会去那个村子找我,也就不会遇害了。”

“都是我的错。”

“他们几乎是夜以继日找了我三年,如果从来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骆榆想说这不是时跃的错,做错事的是无视法律的坏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骆榆从来没有见过时跃的爸妈,却也被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爱意震撼,他知道,如果这对夫妻在这,一定会抱着时跃,跟他说:宝贝你受苦了。

他们都只能看见对方受的苦和累,却忘记了自己的有多苦,有多累。

时跃心疼自己的爸妈,却不再有人会心疼他。

时跃教会了骆榆心疼这种情绪,骆榆心疼时跃。

他知道时跃那三年过的也很苦。

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遇见时跃的时候,他小小一只,该上高中的年级却只有十二三岁的身板,他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烂的衣服,皮肤裸露的部分能看见各种恐怖的新伤旧疤。

他就那样静静地呆在垃圾桶里,接住了他没收住力道扔进垃圾桶里的瓶子。

呆呆傻傻的。

他把时跃带到了警察局。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时跃与警察的对话。

警察问他:“你是怎么被拐的?”

“我不知道,我一睁眼就在一张床上,那家的儿子脱了我的裤子,看见我是男的,就把我关进了猪圈。”

“然后呢?”警察问。

“然后我就开始给他们干活,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吃猪食。”

措辞平静干瘪,却是最有力的话语,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时跃。

“挨过打吗?”

“嗯,经常。有几次被打的比较严重。

我跑到村上的派出所,当地的警察和他们一伙的,他们把我送回去了,我挨了打,他们拿铁链把我拴在了猪圈,我晚上睡觉,猪圈里的猪在咬我的腿,我情急之下拿砖头砸死了一只猪,他们又打了我。

我偷偷跟村里的小孩说我是被拐来的,求他们帮我把报警的信带去镇上的警察局,小孩把信交给了村里的大人,大人们打了我。

那家的儿子先前买的媳妇生不出孩子,所以后面又买了一个,我把她们两都放跑了,他们差点把我打死。”

“什么时候?怎么放跑的?她们现在在哪你知道吗?”警察连忙询问。

“你们是好人吗?”时跃问。

警察拿出自己的证件,怼到时跃眼前,他说:“我们不与那种人为伍。”

时跃端详了那警察好久,才继续说话:“应该有五六天了,我磨断了锁我的铁链,打开了关她们的门,给了她们七十块钱,让他们往东跑,又给了村里小孩三十块钱,让他们给大人说看见她们往北跑了。”

警察出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又继续问:“你的钱是哪来的?”

“我给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打工想要赚钱,我干了活他却只给我烧纸的纸钱,我就偷了他的一百块钱。”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爸妈救我出来的。”

“那你爸妈现在呢?”

前面一直配合的时跃此刻却捂着头尖叫:“我不知道!啊啊!我不知道!他们被打了,我不知道!”

“血,好多血,我爸妈流了好多血!”

他抱着头,蹲在角落,眼睛一开始在流泪,流不出泪了,就开始流血。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骆榆又听见了时跃的声音,这次不是在记忆里,是在耳边。

时跃又将那照片抱进了怀里。

“我看见我爸爸被铁锹打中了头,妈妈为了保护爸爸趴在爸爸身上,好多棍子打她。”

“我想回去救他们,但是他们让我跑。”

“我自己跑掉了。”

“我是最坏的人,如果我没有跑掉是不是能换回他们?”

“都是因为我,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

骆榆想对时跃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已经可称得上是勇敢了。’

可时跃听不见他想说的话。

反而是时跃的话传到了骆榆的耳朵里:“如果他们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骆榆的心脏又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将又在床沿边坐下的时跃的脑袋强硬地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不想再听时跃埋怨自己的话。

怀中的哽咽消失,转而成了细小的哭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时跃的眼泪滴在骆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骆榆被这眼泪烫的瑟缩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眼泪,接二连三的落在骆榆的手上。

骆榆明白了什么叫十指连心。

明明眼泪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却是他的心被滚烫的眼泪,烧的灼痛。

他很想对时跃说别哭了,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带估计已经萎缩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口,他努力说话,嗓子却只能发出嘲哳的“啊啊”声。

他说不出话来,可时跃的眼泪越来越烫,骆榆的心脏也越来越痛,迫使骆榆不得不开口。

“…别…哭。”

发出来的声音嘶哑不成语调,很难听很难听,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他忽略喉咙微弱的痒意与强行说话的疼痛,一遍一遍重复想说的话。

“…别…哭。”

依旧是难听得宛如将要离世已经说不出话的老妪的声音,只隐约能听出是两个字。

时跃的眼泪打湿了骆榆的手,裤子,衣服,全身的灼热都被传导到了骆榆的心脏,他的心脏被灼烧得狠狠收缩,仿佛再说不出口就会碎掉。

在疼痛之下,骆榆摸了摸胸口的时跃的脑袋。

心脏的疼痛与胸口激荡的情绪像是要找个出口,在骆榆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所有的情绪从口中涌出,他清晰地说出那两个字:“别哭。”

他说:“别哭。”

他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以结合第二章和第八章来看

后续有一段时间小榆说话会不太清楚,我会在段评里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第 33 章 如果我真的是神灯就好了……

时跃哽咽得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安抚到任何人的情绪, 反而令泪水流淌得更凶,骆榆手足无措,慌乱之下竟然伸手去接从时跃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眼泪。

骆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接眼泪, 他的手比脑先一步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局促地盯着手心的泪珠, 不知该作何处理。

但仅接一滴眼泪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泪水还在落下,骆榆来不及多想,便将时跃的脑袋按入自己的怀中。

更多的眼泪来不及落下,被骆榆的衣襟擦去。

骆榆生疏地抬手, 一下一下轻拍时跃的肩背。

骆榆其实不知道这样拍有什么作用,他只在网络上见过这种行为, 视频中小宝宝哭的时候, 这样会有用。

确实有些用处,时跃哭泣与哽咽的声音逐渐变小。

虽然眼泪还是在流,但听起来已经不像是随时要失去呼吸的样子了。

骆榆孜孜不倦地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他才看见时跃有了除了发呆以外的动作。

时跃抬起头,对着骆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以前我妈妈也这么拍我。”

只是他的嘴角在笑, 眼睛却仿佛在哭。

时跃又抱起了那张相片,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走出主卧,将那张全家福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似乎原本就该在那里。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跟在时跃身后。

他看着时跃将一件件物品从主卧搬出,一点一点将有些空旷的客厅填满,恢复成原本幸福的模样。

时跃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骆榆明白他这是太过悲伤以至于出现了机械的刻板行为。

*

时跃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看到曾经的自己将关于父母的一切一件件搬进主卧,用小小的一扇门锁住了关于父母的所有的记忆。

他看着自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瓶子,想了想,将它放在了客厅,他将自己当成了可以实现愿望的被关在瓶子里的灵魂。

他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跟随着眼前的幻觉在遗忘。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直觉告诉他,让他将眼前的幻觉搬进主卧的物品搬回他原先的位置。

他循着记忆里遗忘的顺序,将东西搬回原位。

只是遗忘得太快,他行动的速度赶不上他遗忘的速度。

他只得将关于这些物品的故事讲给在场的人听。

他拿起了一副看起来非常像人像的画,他对在场的人介绍:“这是我爸画的我妈,当时爸爸把画拿给妈妈的时候,她没有戴眼镜,很真诚地夸赞爸爸‘你这倒挂着的葡萄画的真好’。

爸爸尖叫‘我这是画的穿着紫色裙子的你!’

妈妈得知爸爸画的是他时,一脸凝重地去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画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妈妈将它与她的作品集放在了一起。”

时跃将那幅画连同妈妈的作品集一起放到了阳台躺椅前的小桌上。

时跃又从主卧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诗集。

说是诗集,其实不过是一本活页本而已。

他回忆:“这是我妈的诗集。她很喜欢写诗,但却并没有什么文采,我和爸爸统计过,诗集里总共出现了53次太阳,是形容爸爸的,总共出现了46次星星,是形容我的。

我们问她她是什么,她说,她是云朵,既能拥抱太阳,也能拥抱星星,这是她说过的最有文采的话了。”

他将诗集放在了沙发上。

他对骆榆说:“妈妈总躺在沙发上写诗。”

他是对着骆榆在说话,却又不是在对骆榆说话。

他不需要骆榆回应,他只是在向自己重复。

骆榆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时跃又拿出了一把漂亮的小刀,小刀上纹着古朴的花纹。

“这是我最喜欢的动漫中反派的刀,那是我和爸妈都在追的动漫。”他将小刀拿在手中轻抚,“动漫中,众叛亲离的反派最后用这把刀刺杀了自己的心脏。”

他将小刀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他问:“是不是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时跃问的认真,但骆榆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跃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他也并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提问:“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他们便不会陷入这种危险,那么是不是我消失,他们就能回来?”

时跃忘记了在非特殊情况下时间是直线前进的,他并不能以现在的时间回到过去改变现在。

时跃钻进了牛角尖,以至于他的时间逻辑混乱了。或者说,时跃试图说服自己只要他离开,父母就能回来。骆榆想。他要打破时跃陷入的怪圈。

他想告诉时跃时间不是莫比乌斯环,可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的大脑仿佛又失去了对他的声带的控制。

刀尖已经划破了时跃的衣服,骆榆逼着大脑夺回声带的控制权。

他尽量将语言简化,但有些音节还是在传输的过程中丢包:“-沃-以——斯-安。”

骆榆自嘲的想,不会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他开口也并没有什么意义,时跃能听懂这句话的概率,比他忽然能够站起来,夺下时跃手中的刀的概率更低。

骆榆不报任何希望,可时跃却像是听懂了一般说:“我只是想去找他们。”

“我没有办法不怪自己。”

骆榆无法回答。

他只能纠正时跃对于时间的认知错误,可他纠正不了时跃的思想的认知,他无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

他试着告诉时跃:“-无-日-你错。”

可苍白的语言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跃只是说:“无论是谁的错,我只想去找他们。”

骆榆没有话可以说了,时跃已经有了去找父母的想法,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时跃。

他对死之一事并没有常人那么忌讳,他认为如果痛苦大于幸福,那么去往虚空也没什么不好的。

骆榆告诉自己,这是时跃自己的选择,他应该平常心对待。

可是……

骆榆摸了摸自己沉重跳动的胸膛。

他的心脏告诉他,他舍不得时跃离开。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已经和他有了牵绊,而时跃,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系住他的线,他不只是舍不得时跃。

他磕磕绊绊一字一句开口:“我需 要 你。”

发音不太标准,但这次,却没有任何音节丢失。

时跃低下头凝视身前的刀,陷入了沉思,像是在衡量什么。

骆榆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骆榆的眼睛里甚至已经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可骆榆并不敢呼吸,他怕打扰时跃。他不知道时跃会做下怎样的决定。

“骆榆,你在哭吗?”但骆榆没想到的是,在听见时跃的决定之前,他先听到了时跃的关心。

“嗯。”骆榆回答。

时跃躬下身,擦去骆榆眼角浸出的生理性的眼泪,骆榆抬起手,握住因为时跃靠近他所以可以触碰到的小刀。

他将小刀收缴在了手中。

时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他神情带了些迷惑,仿佛不知道自己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他没有怔愣多久,又拿起了另一件物品。

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矫健,骆榆看得出来,时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拦住时跃:“优-息。”

时跃摇头:“我好像在忘记,但我不想忘记。”

于是他一遍遍重复。

重复有关父母的回忆,重复自己的痛苦。

人在受了重大刺激或者遭受重大事故之后会忘记痛苦的根源,这是大脑对人体的保护机制。

但这种保护并不是将痛苦的压缩包粉碎,而是给它加了密码,一旦密码被解开,忘记的人就会第二次直面那种痛苦。

骆榆觉得,这不像是保护机制,更像是裹了糖的砒霜。

忘记不是解药,只是大脑给身体下的麻药,这不是甘露,这是饮鸩止渴。

说完那句话后,时跃就继续去将主卧里的物品物归原位了。

他亲手给妈妈做的简陋折扇被他移到了餐厅的餐桌上,妈妈总说餐厅的空调不好使,她每次吃饭都好热。

定制的羽毛球被他挂在了大门的后面,那是爸爸唯一喜欢的运动。

他生日时爸妈送给他的礼物他又拆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当年的惊喜。

……

他继续给骆榆诉说着幸福的滴滴点点,他继续加固自己正在丢失的记忆。

整理到最后,他从地上拿起了那个摔碎了又被粘好的瓶子。

他记起一切后,不愿意相信记忆里的那些是事实,他疯了一样收集瓶子的碎片,试图将瓶子复原,试图找到自己是神灯的证据,试图告诉自己那一切都是幻觉。

可瓶子再怎么拼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瓶子,他再怎么催眠自己也变不成实现愿望的神灯。

他将瓶子递给骆榆。

“我还向瓶子许了愿。”他自嘲一笑。

“如果我真的是神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卡死我了[爆哭]

第34章 第 34 章 我觉得好疼

时跃晕了过去。

三天没有好好睡觉, 又搬了很多东西进行了大体力劳动,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时跃的身体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 他倒在了骆榆的面前。

他的头不小心蹭到了骆榆的腿上。

骆榆伸手将时跃拉起来, 让他的头伏在自己膝上,给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他猝不及防听见时跃的肚子传来饥饿的叫声。

骆榆四处观察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食物的痕迹, 他进来找时跃时,也没有在厨房看见做饭的迹象,时跃应该是三天没有吃饭了。

时跃应该也没有心情吃饭。

他低头看了看伏在他膝头的时跃。

他睡着了,但睡得也并不安稳, 眼角还有持续沁出的眼泪,像做了悲伤的梦。

骆榆抬手, 揉了揉时跃的脑袋。

时跃不像以往那样干净整洁, 头发也打了结,看起来很憔悴。

摸了时跃的头后,他的手又辗转到了时跃的脸上,他轻轻擦去了时跃的眼泪。

时跃的肚子间歇还会叫一声,骆榆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在小商店买的棉花糖, 撕开包装。

棉花糖是很少见的小包装的絮状的棉花糖, 蓬松柔软,可以直接化在嘴里。

骆榆从最外层包装里拿出一颗,撕了小小一半, 捏住时跃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他将棉花糖放了进去。

指尖无意蹭到了时跃的舌尖,柔软又湿漉的触感惊得骆榆立刻抽出手来。

微弱的痒意顺着手指传到大脑, 他有些难受,搓捻了下自己的手指,但痒意仿佛存在于异次元,无法触碰,只能隔靴搔痒。

他松开钳住时跃下巴的手,任凭糖果在时跃的嘴里融化。

时跃的肚子又叽里咕噜乱叫一声,松软的棉花糖无法让时跃不再饥饿,只能避免低血糖。

骆榆一点一点,缓缓将一整包全都喂给了时跃。

将棉花糖全部喂给时跃后,骆榆就无事可做了。

他静静盯着时跃,想,他大概是去不了虚空了,他有了牵挂的朋友,虚空已经不再欢迎他。

那就继续痛苦地活着吧。

也许是氛围过于安逸沉静,没过多久,骆榆也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着这别扭的姿势,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期间骆榆醒来过一次,他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生疏地打开了外卖软件,点了足够两人吃的外卖,备注好放门口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骆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时跃已经醒了。

他没有继续哭,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伏在骆榆的膝头发呆,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骆榆的心被线缠住了,紧紧的。

他摸了摸时跃的头,好像这样,心头紧紧的感觉就会消失。

没有用。

他看了眼时间,发觉外卖应该早就到了。

“吃饭,-闻外。”

时跃从骆榆腿上爬起来,去门外将外卖拿了进来。

他将骆榆推到餐桌前,将外卖盒打开放在餐桌上,递给骆榆一双筷子,坐在了餐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

他自己却没有拿筷子。

骆榆皱眉,将筷子递给时跃:“-以吃。”

时跃摇头:“我不想吃。”

饭菜精致好看,但时跃却没有任何胃口。

骆榆不听时跃说话,从袋子里掏出外卖自带的筷子,拆开:“一-以。”

时跃拗不过骆榆,接过筷子。

饭菜已经冷掉了,但依旧美味,可时跃现在不在意任何美味。他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的将食物咽下去。

明明他应该很饿,但吃了几口他的胃就开始反抗,他放下筷子。他盯着饭菜发呆。

骆榆这一餐吃得也味同嚼蜡。

一顿饭就这样被暴殄天物。

时跃没有让骆榆搭手,沉默着收拾了残局。骆榆的视线跟着时跃行动。

时跃不再是生动的时跃,他不再是快乐小狗也仿佛没有了悲伤,他的灵魂丢失,只剩下一副躯壳。

心脏缠着的线越收越紧,骆榆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也许,让时跃忙起来,麻木就不会无孔不入。

他靠近时跃,抓住时跃的手臂,让时跃对上自己的眼睛。

“-凹我”他说,“机-凹我-若话。”

时跃缓缓点头。

“好。”

骆榆并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话,他只是封闭了自己的说话能力。他曾经会说话,现在也基本也能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时跃觉得,骆榆再将说话的能力捡回来也不会很难。

他抬起手,靠近骆榆,用指腹贴近骆榆的喉结,他要试试他的发声的部位对不对。

脖颈对于大部人来说,都是命门部分,身体明白它的重要程度,所以当它被碰到时,身体会反射性躲开。

喉咙骤然接触到冰凉的手指,骆榆没忍住,向后躲了一下。

“别躲,”十月皱眉更近一步,“你现在说话。”

骆榆控制住了身体下意识向后躲的冲动,僵着脖子一动不动。他说:“h 凹。”

声带振动,扯着喉部的疼痛发出嘶哑的声音,这点疼痛无人在意,骆榆全身的知觉都用来抵抗喉结处的手指。

细腻的指腹抵着颤抖的喉结,骆榆全部的神思被这根手指攥紧,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声带与指腹的共振。

他不该让时跃教他说话。

“这个音节的发声部位没有问题,”时跃自顾自总结,“得试试你其他音节有没有问题,另外,声母好像不能完美发出。”

“你说‘声音’两个字。”

手指还没有离开,骆榆脖颈处的肌肉收缩,不自觉切换到了防御姿态。

时跃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盯着骆榆期待他的发声。

“-扔 音。”

声带与手指又进行了共振,骆榆无法忍受这刺激,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时跃的手暂时离开了,但骆榆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梗着脖子等下一轮的发声。

直到骆榆看见时跃走远了去拿手机,他才发现自己还处于防御姿态,他放松下来,察觉到刚刚太紧绷了,脖颈居然有点酸痛。

时跃进了主卧,他忘记了他将手机放到了哪里,正在到处找手机。

骆榆看着时跃消失的方向,看着看着,思想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

时跃在主卧柜子的夹层里找到了手机,可能是搬东西的时候落下的。

他离开了主卧,看着骆榆看着他的方向,就对骆榆说:

“骆榆,我记得我之前见过一个教聋哑人说话的视频,我先看一下。”

骆榆没有回应,时跃这才发现骆榆正在发呆。

“小榆?”

时跃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说话间,时跃已经走到了骆榆身边,见骆榆没有回应,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骆榆的后背。

很普通的力道,时跃却看到骆榆颤抖了一下。

他皱起眉,总感觉那不像是被吓到之后的颤抖。

骆榆已经从发呆中清醒过来了,他侧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时跃,抬起头,等待时跃手指继续的触碰。

但时跃没有继续,反而问道:“骆榆?你是不是背疼?”

骆榆摇头,他没有感受到。

但时跃并不相信,他刨根问底:“我看见你刚刚抖了一下。”

骆榆否认:“-亚的。”

时跃还是坚持:“给我看看。”

他觉得骆榆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但还是看一下比较保险。

但骆榆并不愿意,操纵着轮椅退后一步,还是摇头。

时跃察觉到不对劲,逼近骆榆解他的衣服执意要看。

“不-迎!”

骆榆抓住时跃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

时跃毫不退让:“我要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让我看。”时跃凑近,强迫骆榆与他对视。

骆榆很少见这样强势的时跃,对上时跃的视线,他居然有一种败下阵来的感受。

他深呼吸几口气,放松对时跃双手的钳制。

时跃解开了骆榆的衣服,褪下骆榆的衬衫,从上往下去看骆榆的后背。

背上长了许多的褥疮,越往腰的部位,密度越高,腰部两个大伤口被裤子遮了一半,估计再往下还会更严重。有些已经溃烂,伤口的边缘翻着红色的血肉,骆榆本就很瘦,溃烂的血肉中间,还能隐约看见骆榆背上的骨头。

时跃的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想摸,但又不敢触碰,察觉到眼泪要从脸上掉下来了,他抬手随便摸了两把,他怕眼泪掉到骆榆伤口雪上加霜。

骆榆就忍受着这样的疼痛陪他两天?

他转身蹲到骆榆的面前,问他:“疼吗?”

骆榆摇头。他真的没有感觉疼痛。

时跃的眼泪又无法止住了。

骆榆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时跃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他又将时跃惹哭了,应该是自己吓到了时跃。

骆榆没有照过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后背现在长什么样子,但他在网上见到过褥疮的图片,自己身上的想来比图片里的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擦去十月的眼泪:“d喂-悟-以。”

时跃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时跃像做错事的小孩,在骆榆身边手足无措。

骆榆安慰他:“-误特恩,-误疼。”

时跃听不进骆榆的话,他盯着骆榆的后背:“我觉得好疼。”

“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你怎么不说?我觉得好疼。”时跃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坐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其实骆榆先前真的没有感受到疼痛,他也并没有将这些褥疮当回事,只是最普通的东西而已。

但时跃说疼,骆榆也真的感受到了一些尖锐的疼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他将坐在地上哭泣的时跃拉近怀中,抚摸他的头,安抚哭到哽咽的时跃。

他想,哭过了就没事了。

但时跃说要带他去医院。

他摇头拒绝,表示没有必要,只是褥疮而已,并不需要去医院,这是最不值一提的伤口。

但时跃却格外坚持:“必须去。必须去。”

时跃边吸鼻涕边说。

骆榆想告诉时跃没必要,却忽然之间想到:时跃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时跃出门,也许阳光能驱散些许时跃的悲伤。

他说:“h凹。”

他利用了自己的褥疮——

作者有话说:两个互相心疼的宝宝。

‘-’代表音节的丢包。

第35章 第 35 章 你出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半小时后出了门。

天气很好,阳光被街边绿化带的树叶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周边萦绕着草木的味道, 是生命的气息。

骆榆抬头看太阳的方向, 与昨天他来找时跃的时候的方向重合,似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他循着阳光倾洒下来的痕迹将视线落在了时跃脸上。

因为过度悲伤, 并且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时跃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唇色也几近于无,阳光照射在他脸上,仿佛将他变成了通透易碎的瓷器, 似乎下一秒就要羽化。

他的手不听从大脑的之后,抬起来, 捏住时跃的衣角, 也许是怕时跃真的羽化登仙。

感受到衣服上多了一股力道,时跃低下头来,就发现了骆榆攥住他衣服的手,他问骆榆:“怎么了?”

骆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将手放下来。

时跃也没有让骆榆放下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 单手推上骆榆的轮椅。

他们离市内最好的医院只有2公里,时跃看了看堵塞的交通,毅然决然地决定步行过去。

“我们得走路去医院了, 你的伤还得再忍忍。”时跃对骆榆说。

骆榆点头,并没有任何意见,反正他的本意也并不是去医院。

医院的地址在时跃家与骆榆家之间, 时跃单手推着骆榆,路过骆榆来时的路。

他们又路过了幸福公园。

因为是上学时间,公园和他们常见的样子并不一样,里面没有小孩的喧闹声,因为下午天气有些热,里面的人影也只有寥寥几个,偌大的公园好像只有蝉在树上狂欢。

骆榆又看见了建在公园围栏里面的跷跷板,跷跷板看起来和他们之前一起来的时候并无不同。

骆榆对跷跷板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爱情绪,只是一看到它,骆榆就会想起先前,时跃和他一起玩时,脸上异常开心的笑容。

那才是快乐小狗脸上应该出现的笑容。

时跃的脸上就应该出现那样的笑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成了麻木的木偶。

骆榆拉下轮椅的手刹。

时跃没想到骆榆会突然停下来,他没收住力道,差点撞在骆榆的轮椅上,幸好在最后一刻,时跃抓着轮椅的扶手稳住了身形。

他站稳之后,绕到骆榆身前,一头雾水地问他:“怎么了?”

他顺着骆榆的视线看见公园里的跷跷板。

他听见骆榆说:“-玉w安。”

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听懂骆榆的意思:“啊?什么?”

“去 w安。”

骆榆又重复了一遍。

时跃终于明白了骆榆的意思,他想去玩跷跷板。

时跃不赞同骆榆的想法,他皱起眉:“虽然跷跷板很好玩,但我们今天先去医院,先看你的伤,回来再玩。”

说着就要继续推骆榆的轮椅。

但他推不动,骆榆依旧按着轮椅的手刹,寸步不让。

时跃很无奈:“先看病,看病重要。”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僵持在路边,沉默地对峙。

时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看了看时间,对骆榆说:“就玩十分钟。”

骆榆思考了两秒,然后点头。

两分钟后,骆榆顺利地坐在了跷跷板的一端,他示意时跃坐到另一端上。

时跃以为骆榆是想要一个玩伴,或者想像上次一样,将他困在跷跷板上面,于是他很配合地跳起来翻身坐了上去,他假装下不来等待骆榆的反应,可骆榆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骆榆好像并不开心。时跃观察骆榆。

他没有任何玩到喜欢东西的欣喜。

而且,他观察到骆榆好像也在观察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猜测忽然涌现到时跃的眼前:

也许骆榆是想让自己开心。

思及此,时跃连忙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他知道这是骆榆在担心他,他想让骆榆放下心来。

骆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时跃的笑容。

先前他们一起玩翘翘板的一幕被复刻,骆榆仔细观察,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时跃的笑好像并不真心,笑意未达眼中,时跃好像依旧不开心。

画面就此停住,时间也就此凝固,两人分别坐在跷跷板的两边,一动不动,互相观察彼此。

两人对对方的观察,都没有得到结论,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做出什么动作。

太阳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不言语,祂知道祂的身下没有新鲜的事,祂平静注视着一切的发生,祂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祂将阳光平等地撒在世间,撒在骆榆和时跃的脸上。

画面和谐美好,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下午。

时跃也迷茫了起来,觉得时间就应该停在这样的午后。

但时跃忽然看到骆榆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没保持住平衡,从那一端侧翻了过去,直挺挺摔在了地上,背部猛地着地。

骆榆下意识弓起腰,但屁股接触地面的地方受力更多,对伤口的压迫更强了,他一下子卸了力,平躺在了地上。

可腿部的痉挛却不因骆榆的平躺而停止。

杠杆另一端没有了重量,时跃自然就从空中落了下来,他急忙从跷跷板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骆榆身边。

“你怎么了?”他问骆榆。

骆榆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力气回答。

他积蓄了一点力气,坐起身,曲起腿,将手按在腿上,扼制自己腿部的抽搐。

他用剩余的一点力气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示意时跃将他放到轮椅上。

时跃揽着骆榆的肩膀及腿弯将骆榆抱到了轮椅上。

他能感受到手臂接触到的地方依旧在颤抖。

他焦急地低下头,去观察骆榆的腿,他问:

“是不是很疼?”

“-误疼。”骆榆摇头。他早就习惯了。

也许是久坐没有动,也许是不小心压迫到了什么神经导致的痉挛疼痛,骆榆早已习惯这种时不时会出现的情况,他懒得去探究为什么会这样。

可时跃非要刨根问底。

“是不是经常这样?”

骆榆保持沉默。

时跃才不相信骆榆什么不疼的鬼话,他额头上都冒了这么多的汗珠,他不疼才怪。

看样子,骆榆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是不是之前没人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医院?”

骆榆什么都不回答,拒绝配合时跃的任何询问。

“你是不是缺钱?”

时跃以为是骆榆的父母不给骆榆去看病的钱。

但骆榆在这个问题上却摇了头。

那就是骆榆自己也并不在意。

时跃快要气死了。

他生气骆榆的家人为什么不带骆榆去医院,他更生气就连骆榆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他恶狠狠地又质问骆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骆榆这次,倒没有保持沉默,他回答:“-无重y凹。”

普通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时跃心里。

他一瞬间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没有人在意过骆榆经常腿痛这件事,所以骆榆自己也不在意。

时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到了骆榆的腿上。

骆榆盯着裤子上的那一点湿润的地方,有些后悔带时跃来玩了跷跷板,如果他们没有来玩,时跃就不会发现这件事,他也不会又惹哭时跃了。

事与愿违。

他安慰时跃:“-误疼。”

时跃却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泪落地更凶。

他说:“但是我心疼。”

他说:“我带你去,以后我带你去。”

说完这话,时跃从后面推上骆榆的轮椅,向医院飞奔而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在时跃的奔跑之下,他们只用了七分钟。

时跃推着轮椅,站在了医院门口,他正打算推着骆榆走进去。

骆榆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祁秀阴沉的声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