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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283 字 23天前

第23章 . 擦肩而过

“我一早醒来就没看见她, ”徐菀两手叉腰,左顾右盼一阵,边想边琢磨道, “昨晚又没交代过我什么, 才一会儿的工夫, 能去哪儿呢……”

“你别着急,我同你去看看。”凌无非说着, 即刻系紧领口布扣,便待与她前去寻人, 人刚一挪步, 便听家中人来报,说是沈星遥回来了, 非不肯进门, 只托他来唤徐菀, 让她立刻收拾行装。

凌无非不解其意,只得与徐菀同去了前门外, 只瞧见沈星遥立于石阶之下, 神色略带仓促,连句话都来不及解释,拉上徐菀便要走。

“师姐?”徐菀极力挣脱,强行拽住她站定, “这到底是怎么了?”

言语间, 院里的凌无非也已追了上来。

“对不住了, 凌少侠。”沈星遥回身施礼, 神色凝重, “朱师姐她……”

“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她们现下就在临街的客舍住着, 你要同去看看吗?”沈星遥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心下虽仍有疑惑,却未多问,而是跟着二人去往城中客舍,一路上听着沈星遥对徐菀说出昨夜所发生之事,越发蹙紧了眉。

朱、林二人就在今日一早,先后恢复了精神,却偏偏一个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仿佛梦游似的。

三人一同来到客舍,林双双早已去了朱碧房中,坐在床沿,一见沈星遥,便瞪起眼,一脸不悦对沈星遥道:“你怎么又把这人带来了?”

“既然要走,总该把事说个明白。”沈星遥淡淡道。

“奇怪了,你们只是忘了昨晚的事吗?”徐菀疑惑嘀咕,“与我倒不一样,只不过……就连你们找来,都费了不少功夫,怎么反是不相干的,都追得这么紧……”

林双双把嘴一撇:“什么相不相干,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必管这些。”沈星遥未多理会,即刻转向徐菀,道:“事态发展至此,已非你我所能控制,如今又将朱师姐和双双牵扯进来,即便我不想回去,怕也拖不住了。”

“你这就改主意了?”徐菀诧异道,“可你现下处境,当真不怕掌门问责?且我师尊那头,还有……”

“眼下已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先前的事,是我太不周全了。”沈星遥自责不已,“若是早就把你送回去,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哦——”林双双仿佛发现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指着沈星遥道,“原来都是你在从中作梗,等我回去告诉师尊,看她怎么罚你!”

“够了,双双!”朱碧大声喝止。屋外旁观的凌无非亦已听不下去,却又无从插话,一时心中烦郁,只得走开。

“哎,怎么你们不管到哪,都带着这么个人。”林双双听见脚步,扭头一瞥,“他到底是谁啊?”

沈星遥听到这话,目光转向门外,略一迟疑,即刻抬腿走了出去。

林双双探头欲看,却被朱碧一把拽了回去,一番追问之下,徐菀那头自也瞒不下去,只得将在玉峰山偶遇沈星遥,以及之后几次遭遇被蛊惑的船工以及山民追杀之事,悉数托出,除却姑苏一番琐事,再无更多隐瞒。

“什么?”林双双颇为震惊,“你已不记得我们了?那也得归功沈师姐,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了我。”徐菀忍不住别开了脸,“反倒是你们,净会添乱。”

“可你就不怕她蒙你吗?”林双双仍不服气,“当年比武便耍赖,如今更是……”

“好了都别吵了!”朱碧怒喝一声,“双双你也别捣乱,都在说正事,收起你那些私心。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

三人争论之际,沈星遥亦已走到凌无非身后,见他双手环臂,远眺天井之外高高矗立的老树,似有心事一般,也不出声叨扰,只是看向同一处,久久的沉默,竟是出奇默契。

“你们打算何时启程?”静立良久,凌无非忽然开口,话音沉闷无力。

“你是因为……之前的约定,我有所违背,所以不高兴吗?”沈星遥听出他话中怏然,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蓦地回头:“什么约定?”

“阿菀受伤的缘由,还有,那天在玉峰山里,没能查清的种种消息。”

“我没有……”凌无非下意识反驳,然而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即刻收回话茬,摇摇头道,“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你的处境……此番妥协,日后又当如何自处,你可有考量?”

“她们只是不喜欢我,但还不至于迫害,”沈星遥不自觉展颜,“你担心我?”

“自然。”凌无非语速倏然快了许多,“但到底是你们的家事,我无从置喙,只是你跟着她们,身边无人照应,我担心……罢了——”

他无奈叹息,摇头截断话头,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好好照顾自己。若有机缘,尽量设法保全自己,从无关之事里脱身,别与她们纠缠。”

“好。”沈星遥不觉莞尔,“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只不过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朱师姐先养好伤。你家中才起了场火,是不是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再考虑为别人打算?”

凌无非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他无奈一笑,又道:“也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不过客舍人多眼杂,我家中也还有空房,不如……”

“我不能再打扰了,”沈星遥道,“事已至此,尽少连累旁人才好,免得又出什么岔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是……”凌无非踟躇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封缄于喉,绕怀良久,只剩一声问候,“也罢。此去昆仑,山高路远,你要多加保重。”

沈星遥莞尔一笑,坦然与他相视,郑重一点头。

凌无非再无旁的话可唠叨,别时一步三回头,埋藏心里的话酝酿许久,仍不知当如何出口。离开客舍,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翻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料。

质地晶莹透亮,白如截肪,是前些年他从市集搜罗而来。由于一直不知该如何雕刻,便随身带着,想着有万一有了好的点子,不管人在何处都方便些。

他看着手中那块玉料,稍加思索,便拿着它离开客舍,来到市集,逛了许多家铺子,才找到一家雕工精细,令他满意的老师傅。

老师傅本打算打发学徒接待,然而看见那块玉料,混浊的瞳孔却忽然泛起了光,当即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许久,方点点头,道:“这可是块上好的料子,细腻温润,公子这是要卖,还是打算拿它做些什么?”

凌无非沉吟片刻开口:“我想用它雕一串铃铛,无须太过厚重,只要能有声响便足够。”

“这块玉料宽而薄,不如雕作两串一双,讨个吉利,公子觉得如何?”老师傅乐呵呵笑道。

凌无非答非所问:“那我何时能来取?”

“公子既然急着要,那小老儿这就开工,明日过了申时便来取吧。”

凌无非没有回到家中,而是又去了客舍。此刻已是黄昏,他向伙计打听沈星遥所在的客房位置,却听说人已出门去了,思前想后,便只好回家,然而走到门口,却看见沈星遥等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连自己都未察觉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她跟前。

“你去哪了?”沈星遥看了一眼他的右腿,道,“伤口不疼吗?”

“已经好多了。”凌无非道,“你何时来的?怎不进去坐坐?”

“没多久。”沈星遥略一摇头,抬眸一瞬,恰好与他对视,望见他眼中欢欣,不免露出疑惑,“你……很愿意看见我吗?”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笑问。

“没什么。”沈星遥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起,上回送去段家的贺礼,是你替我置办。此番回山,一来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回转,所以,想来请你写个借据,来日好还给你。”

“上回的事都泡汤了。还因我的缘故,差点连累你们,怎么还好再管你要钱?”凌无非摇头笑道,“罢了,这就算我自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能行?一码归一码,”沈星遥道,“我虽没多少身家,但欠你人情,总归不好。”

凌无非只是摇头,未及推却,她却又开口:“不如这样,我先记着此事,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你不许不收。”沈星遥没给他推辞的机会,不等他回答,便已转身走远。

凌无非怅立在原地,一时无言,夕阳暖光里,少女背影渐远,逐渐收拢一线,渐渐消失。他也仍未回神,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公子?”

长天斜晖渐殁,舒天光暗,沉入一片晦色。银钩似的月牙钩来了夜,久久地挂着,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划走一片暮色,天边浮上光晕,日头便又升了起来。

许是近两日都有些劳累,直到巳时过半,沈星遥才醒来,等她拉开房门下楼,打算找伙计点些吃食,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星遥,是你吗?”

“师尊?”沈星遥愕然回头,果然看见顾晴熹从客舍大门走了进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

“你还肯这般叫我,倒是不曾忘本。”顾晴熹轻叹一声,“阿碧和双儿可来过?”

沈星遥略一点头,即刻领了她去朱碧房中,林双双与徐菀二人都在屋内,听见脚步,一时都回过头来。

林双双一见师父,便本能缩了缩脖子。朱碧也惊讶不已:“师尊您怎么……”

“我听说双儿跟你下了山,就知道要坏事。”顾晴熹摇头说道,“好在只是僵持,没真的打起来。”

“师尊——”林双双忸怩一撇嘴,却不敢多言其他。

“我已答应回去了,师尊不必责怪。”沈星遥不愿多话,只简单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告知于她。

顾晴熹听罢前因后果,神色越发凝重,沉默片刻,即刻问朱碧道:“你现下行动可还方便?”

“尚能走动,不碍什么事。”

“那就立刻启程,一刻都不要耽搁。”顾晴熹道。

“有这么急吗?”徐菀诧异不已,“就算是那些人再找过来,也都是冲着我的,当不会再连累到师姐们……”

“你也知道后有追兵,还要磨磨蹭蹭,是不想回去见你师尊吗?”顾晴熹面色一沉,眼色颇具威严,“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我……”

“不妨事。”朱碧瞧出事态严峻,即刻翻身下榻,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动身。”

顾晴熹不再说话,而径自拉开房门便走。

沈星遥无奈摇头,大步跟上了她,然至门前,忽然想起道别,下意识便往凌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适逢顾晴熹回眸,望见她此局,眸色微敛:“你在看什么?”

“有位朋友,这一路帮了我和阿菀许多,我想临行之前,是否应当向他道个别。”沈星遥平声静气道。

“不相干之人,何须恁些瓜葛?”顾晴熹显有不悦,“走。”

“也罢,”沈星遥略一颔首,眸间不经意掠过一抹怅然,“从今往后,当也不会再见了。”

天井风动,疏忽飘下一片黄叶,落于栏杆。沈星遥从旁经过,袖口不经意一带,一叶枯黄又起,无声坠入墙角阴影,转瞬足迹碾过,湮灭无痕。

她到底还是没忘了礼数,走出大门前,脚步略微凝滞,又退了回来,唤了店中伙计代为转告,这才放心离去。徐菀始终跟在她身旁,小声问了几句门中事宜,确认自己失忆之事还没露馅,这才放心离开。

约莫到了酉时,凌无非才匆匆来到客舍。他为了能早点拿到雕刻好的玉石,一早便去见了那位老师傅,坐在一旁,一直等到玉料琢成,才匆忙赶来。

恰好这时,柜台前坐着的那个伙计去了后厨,没打上照面。是以他也不知沈星遥等人已离开之事,而是径自去了沈星遥房前,敲了敲门,却无半点回应。

他蹙了蹙眉,又去其它几人房门前敲了敲,然而连着几间屋子,都是空的。

凌无非心下一沉,连忙拉住伙计询问,问了几人都不知晓是何情形,又跑下楼去找靠近大门处柜台前值守的伙计询问。

那伙计先是懵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方想起沈星遥的嘱咐,忙道:“今早又来了位客官,也是个女的,我听那几位姑娘开口,都管她叫做‘师父’,那人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拉着她们说了好些话,没多逗留便走了。我这瞧着应当还是挺着急的。”

凌无非听罢,微微蹙眉,捏着白玉铃铛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掐了掐,半晌,不觉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可笑自己几度犹豫,来回踟蹰,终究还是错过。

黄昏的暖光铺在客舍门前,随着夕阳落下,缓缓蔓延进来,又逐渐黯淡,直到被夜色吞没。凌无非收回了目光,转身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客舍大门。

——

昆仑仙山,高接天穹,山势雄奇壮阔,千里冰封如同白练,纷纷飘扬的雪霰在日光下幻出异彩,甚是瑰丽。

回到山上,顾晴熹并未领几人去见洛寒衣,而是立刻回了扶摇殿,并嘱咐沈星遥暂且不要出门。沈星遥并未在意这些,而是径自去了西面一间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第24章 . 擦肩而过(二)

“没多大事, 你还是先去见苏师姑吧。”沈星遥径直走开,似有心事一般,径直奔向沈兰瑛房前, 敲响了门。

屋内脚步匆促, 门开一瞬, 露出少女错愕的脸孔,眼神交汇刹那, 恍惚回神,一把抱住了她。

“好妹妹, 你怎么会……”沈兰瑛话到一半, 语调急转直下,连忙松开了她, 上下打量道,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是山下又遇到什么麻烦, 还是……”

“阿菀的事,恐怕有些严重, ”沈星遥道, “朱师姐奉师命寻我,还为此事受伤。我怕一直拖延,再出意外,所以才——”

“可你就这样回来……万一掌门问责, 该如何是好?”沈兰瑛道。

“依照门规, 连累同门受伤, 应是罚三日禁闭, ”沈星遥道, “即便算作外人, 也是杖逐出门, 这些我都受得。”

“那怎么能行?”沈兰瑛握住她的手,道,“我原当师尊只是想让你与诸位同门和解,却未想到,她竟会亲自下山寻你。至于阿菀的事,信中所言,我并无隐瞒,她的房里,的确没有任何线索。”

“可琼山派远离尘嚣,素与其他江湖门派无所瓜葛,更遑论这早已覆灭的天玄教?”沈星遥蹙眉深思,“阿菀从前,甚至都没下过昆仑山,又怎会无缘无故,独自跑去玉峰山?”

“可惜她都忘了,不然……”

沈星遥眉头紧锁,正思索着,却看见顾晴熹推门进屋,神情严肃:“星遥,掌门让你去大殿见她。”

“我也去!”沈兰瑛赶忙起身。

顾晴熹看了看姐妹二人,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走出门去。沈星遥见状起身,一旁的沈兰瑛也立刻跟上,一步也不落。

“对了,”沈星遥对沈兰瑛小声说道,“姐姐,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你要这个做什么?”沈兰瑛不解。

“此前在山下,为了旁的缘故,金陵鸣风堂的凌无非凌少侠,曾出钱替我置办过一份寿礼,又不肯写借据。我如今这般,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所以,想让你帮我个忙,尽快把这钱给还上。”

“这都好说,”沈兰瑛道,“我只是担心……”

沈星遥轻轻回握她手,莞尔微笑摇头,这才转身走开。沈兰瑛放心不下,再三思忖还是追了出去。

姐妹俩跟着顾晴熹,一路走去大殿。洛寒衣一身素衫,阖目正襟危坐,听见脚步声近,这才缓慢睁眼。

沈星遥看见她的一瞬,目光沉凝片刻,适才躬身施礼。

“跪下。”洛寒衣道。

沈星遥纹丝不动。

“我让你跪下。”洛寒衣再度开口,见她久久不动,按在扶手上的五指倏地屈紧,赫然站起身来。

顾晴熹见状脸色立变:“掌门息怒!”

沈星遥却无动容。

“我已非琼山弟子,并无跪您的理由。”她直视洛寒衣,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是吗?那好。”洛寒衣转身走到侧旁木架上,取下一根长逾三尺,小腿粗细的铁杖。

顾晴熹身形一僵:“掌门师姐,您这是……”

“掌门,星遥此番并未造成死伤,即便是杖逐,也当是竹杖驱出,而不是弑师杀人才该请出的铁杖啊!”沈兰瑛脸色大变,当即跪下身来。

“不敬师长,不尊同门,这些年来,你们还嫌她不够荒唐?”洛寒衣冷眼望着沈星遥,道,“身怀我琼山派武学,四处惹事生非,这一身武功,也该给她废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别过脸去。

“你笑什么?”洛寒衣问道。

“我离开师门,完全依照门规而行,这三年来也从未打着琼山派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沈星遥道,“可我坦坦荡荡,掌门您却屡屡刻意针对,这难道不好笑吗?”

洛寒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瞥了一眼顾晴熹。

顾晴熹神色凝重,重重叹了口气,竟丝毫未出言反驳。

“掌门,您不是不知,这铁杖一旦打下去,星遥她势必筋断骨折,别说再也使不出武功,只怕这辈子都再离不开旁人照应,沦为废人。”沈兰瑛深深叩首,话里满带哭腔,“还请掌门三思,切莫用此大刑”

沈星遥看了沈兰瑛一眼,眉心微蹙,当即弯腰将她拖拽起身,平声静气道:“当年我便说过,留在这里,也是碍了掌门的眼,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如此。”

“星遥!”沈兰瑛急得落下泪来,“你别再说了。”

“我只想知道为何。”

沈星遥直视洛寒衣,道:“自母亲离世起,许多事便与从前不同。除去师尊、长姐,旁人如何看我,并不在星遥自己,全看掌门如何示下。难道掌门觉得,我在山中这些年来,处处遭人针对,只是巧合而已?”

“放肆!”顾晴熹怒斥她道,“不得无礼!”

几人在大殿内对峙的这会儿,流熙殿主厅之内,苏棠音正将一沓图纸重重拍在徐菀跟前,怒斥她道:“我竟不知你在背地筹谋三年,就策划了这么些事,好在我几个月前便发现拿走,若被掌门看见,你可知她会如何处置你?”

“这是……去天玄教旧址的图纸?”徐菀仔细打量一番那些纸张,不解问道,“那我为何要特意去玉峰山呢?”

“为什么?我怎知道你是为什么?”苏棠音怒极,“你的这些主意,个个都是死路一条,也不与人商议,便贸然下山……你……你可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

“这算是哪门子苦心?”徐菀困惑摇头,“不过听您这话的意思,我去玉峰山,难道还是为了沈师姐?莫非……”

她一个激灵,蓦地明白过来:“难道师姐的来历,与天玄教……不,她是沈尊使的女儿,又岂会与那等邪魔外道扯上关系?”

“不论有关无关,都用不着你插手!”苏棠音扬手将那些图纸通通丢入火盆,直到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方长舒了口气。

却在这时,殿内一唤孙秀芝的弟子慌张跑来:“不好了,师尊,我看到掌门请出了镇山铁杖,这是要把沈师姐活活打死啊……”

“你说什么?”徐菀、苏棠音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掌门不责罚我,倒把一切都算在了沈师姐头上?”徐菀说着便想冲出门去,却被苏棠音一掌切中后颈,当场晕了过去。

孙秀芝一时怔住,苏棠音却已开口:“好好看着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言罢,即刻夺门而出。

而此同时,大殿之内,洛寒衣手执铁杖,一步步跨下石阶,阶下顾晴熹却晃了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兰瑛心神一颤,猛地拉了一把沈星遥,一心挡在前方回护,偏生内力不及,推不动她半步,只得冲洛寒衣道:

“娘亲当年离世前,特地嘱咐于我,说要善待小妹,还要将她教过我的一切,尽数传授给她,不得私藏。且长姐如母,而今她犯了错,亦是兰瑛之过。既然掌门一定要罚,那就请允许我代她受过,哪怕,只是分担也好——”

沈星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绕开她的身子,走到洛寒衣跟前,坦然直视,眼中无畏无惧,“掌门要打要罚,只冲我一人便是。但您若不明言,这种种针对从何而来,今日便是打断我手脚,我也断不会跪。”

“掌门若不明言,为何处处针对于我,今日便是把我压在昆仑山下,星遥也断不会跪。”

“孽障!”

洛寒衣当庭震怒。一声怒吼之下,顾晴熹如梦初醒,愕然望向二人,眼中迟疑之色褪淡,仿佛下了决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还欲拦阻的沈兰瑛,一声低吼:“别闹!”

“师父!”沈兰瑛高呼,“连您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沈星遥眼睑微垂,静听身畔动静,唇角倏地挑起,冷然嗤笑出声:“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洛寒衣眼中怒意更盛。

“没什么。”沈星遥眸色沉凝,一如往常,“不过是笑我自己,昆仑山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洛寒衣勃然大怒,挥动铁杖便要打向她背后,然这一杖才到半路,便已戛然止住,再进不得半分。

她愕然抬首,眼前却已多了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苏棠音。然她多年功力一杖未至,劲风便已先到,纵沈星遥已及时闪避,仍旧未能避免被那劲风扫过肩头,一个趔趄退后,险些站不稳脚步。

洛寒衣眉心一沉:“你不好好管教徒儿,来这作甚?”

“我若不来,只怕你这一杖下去,日后追悔莫及。”

苏棠音说着,已然反手夺下铁杖。几乎同一时刻,沈兰瑛亦挣脱束缚,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沈星遥。顾晴熹仍欲阻拦,然一抬眸,却正对上苏棠音冰冷的目光:“就连你这个做师尊的,也分不清是非吗?”

“我……”顾晴熹瞳孔急遽一缩,仿佛被何物刺痛一般,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看你也不必说了,”苏棠音神情傲慢,“这孩子当年若不是唤了阿月一声娘亲,如今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既然管也管不了,护也护不住,就别舔着脸自称是人家师尊。”

“阿月走的那日,你是如何答应的她,说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星遥长大成人。至于掌门——”苏棠音转向洛寒衣,“你是真要亲眼看她丧命,才肯罢休吗?”

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在一旁听见,不觉蹙了蹙眉,正思忖着,苏棠音的目光已看了过来,目光深邃难测,良久,尽化作一声叹息:“你这丫头,也不知哪来这么硬的骨头,同阿月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师姑?”

“既想不通错处,便去禁地思过,何时学得会低头,便何时出来。”苏棠音扔下铁杖,一声轰然掷地,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抖了三抖。

洛寒衣闻言阖目,缓慢背过身去,沉默良久,轻轻一点头。

沈星遥愈感疑惑,然再望向苏棠音时,却见她也转过了身,一时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却闻脚步声近,回头一看,只瞧见几名师妹已在苏棠音令下围拢而来,将押她去禁地。

“不必,”沈星遥略一拂手,挡开几人,“我自己会走。”

“小遥!”沈兰瑛拔腿便追,直跟着一行人奔出大殿,大步抢至人前,握住沈星遥的手,眼波如水颤动,激起无数涟漪,“你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这一入禁地,今生今世都别想出来。既已脱离师门,又何苦回来?”

沈星遥转目与她相视,听完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唇角拂过笑意,却是分外的平静。

她的脑中,仍旧翻来覆去想着几位师长方才的话,只越发觉得洛寒衣所行之无常,似在隐瞒何事,偏又想不明白。

身后同门催促,她也不得不走。几度回眸望来,殿前沈兰瑛的身影,亦已没于风雪之中。殊不知雪帘之后,那一双泪眼,早已朦胧。

沈兰瑛追了几步停下,抹去眼角泪痕,忽似想到何事,转身直奔流熙殿而去,到了院里,没走多远便听见“咚咚”的锤门声,夹着孙秀芝的话音:

“师姐,你就消停些好不好。此事我们做不了主,你私自下山已经犯了错,万一跑去惹恼了掌门,她连你一块打可怎么办?”

“那也是我担着,你怕什么?”徐菀高声嚷道,“她不分青红皂白,可不就是为那天玄教之事?沈师姐这身麻烦,定与此脱不开干系,我得设法告诉她,不然……”

“当我求你了徐师姐。这事掌门师尊她们定也知情,今日如此为之,定有她们的道理,你就别……哎?兰瑛姐姐,你怎么也来了?沈师姐她……”

“苏师姑下令,关入禁地思过,若不认错……”

“不认错如何?”前方偏屋震颤不休的门忽停了,里边传出徐菀的声音。

“若不认错,便永远别想出来。”

“当真是我师尊说的?”徐菀话声愕然,“那岂不是……”

“你且休管,我有话问你。”沈兰瑛定了定神,眼中颤动的波澜渐趋平静,“方才你所说的天玄教,可就是信中说过,令你失忆的那些恶人?”

“失忆?”孙秀芝闻言大惊,“怎么一点都看不出……”

“想必是小遥早有所料,教过她如何应对。”沈兰瑛略一踌躇,颜色越发笃定,似已有了盘算,又冲门内问道,“小遥还对我说,她欠了人钱财,可有这一回事?”

“这怎么能算她欠的呢?”徐菀错愕不已,“明明是为了寻访神医,治疗我的伤势,她才……”

“也就是说,那位来自金陵鸣风堂的凌少侠,的确存在了?”沈兰瑛略一咬唇,继续问道,“此人为人如何,这一路来,可曾帮过你们?”

“那是自然。”

“我明白了。”沈兰瑛神色了然,言罢即刻走开,半步不停。

孙秀芝听得云里雾里,被锁在屋里的徐菀,更是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小声嘀咕道:“什么‘明白了’?明白什么?她这又是想干嘛……”

沈兰瑛顾不得这许多,径直回到房中,收拾细软,装了满满一钱袋的金银,心下思忖:能替她置办贺礼,必然是笔不小的钱财,豪掷千金,又不求她立刻归还,交情定然不浅。

而今沈星遥这般处境,同门上下皆已没了指望,与其劝得洛寒衣收手,倒不如去请外人,反倒有一线希望。

她下定了决心,即刻背起行装退出殿外,眼见前门之外仍有喧哗,似是师姐妹们对于今日之事,仍在议论纷纷,只得转了方向,从后门而出,一路小心避开各殿姐妹,直到山门之外。

可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朱碧的声音:“兰瑛?你也要逃吗?”

沈兰瑛心头一紧,反手按剑转身,眼中敌意不言而喻。

“你放心,没有别人看见。”朱碧软下口吻,一脸歉意说道,“是我想的太简单,不曾料到掌门如此坚决,我……”

“别说这些无用的话。”沈兰瑛冷了脸色,“事已至此,你别多生事端就好。”她仍有顾虑,按在剑柄的手略一迟疑,脚下错开半步,却见朱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一摇头。

“你尽管下山,我就当不知道。还有……尽量拖住师尊,不让她们发现——”

“你?”沈兰瑛一时错愕,然听后方脚步声动,眸光倏地一凝,即刻背转身去,飞纵掠下山道,转瞬消失无踪。

作者留言:

这本写的早,有些师伯师父之类的称呼我已经看不惯了,会一章章改,可能有遗漏,发现了可以提醒我~

第25章 . 雪山来客

秦淮水岸迢迢, 远远接着无云的天,青碧的影连着皎白的云。横贯金陵城下的风,丝丝缕缕, 哪怕入了秋, 也依旧暖着。

鸣风堂地处闹市, 门外街坊人潮穿梭来回,甚是热闹。

凌无非自经卷阁门内退出, 拖着渐乏的步子回转房内,不经意一瞥, 瞧见书桌一侧的方木小盒, 不自觉伸出手往桌中央推了推,免得自己何时不留神给撞了。

然而一碰到那盒子, 却又忍不住打开盒盖, 看着里边那一双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 神思一晃,又想起沈星遥说过的话来——

“不如这样, 我先记着此事, 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 你不许不收。”

少女柔婉话音犹在耳畔, 凌无非回想起来, 心下忽感庆幸。

钱财身外之物, 他并不在意, 但若没有这个承诺, 往后天南地北, 山高路遥,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只是不知下次见面,再送出这白玉铃铛,会不会又迟了?

正想着,房门却突然被人叩响。凌无非下意识问了一声“谁”,随后便听到一个爽朗利落的女声:“是我,江澜。”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木盒转身开门。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女子就在门外,也瞧见他,便冲他肩头拍了一下:“躲屋里干什么呢,又被哪家姑娘盯梢了不成?”

“你这嘴里就没个正经话。我又不是金子,还能被谁盯着不放?”凌无非嗤声摇头,一挑眉道,“倒是你,家里的事了结了?”

“还没完呢,”江澜说着叹了口气,大步踱入屋内,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只要我二叔还能喘气,那些破事就没完。别提我了,刚还听师父说,那姓段的设局阴你是怎么回事?得逞了吗?”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早过去了。”凌无非一想起鼎云堂那档子事,便觉头疼,大手一挥,即刻移开目光。

江澜见他这般,啧啧两声,忽然压低嗓音,神神秘秘说道:“我看你最近就是水逆,还是少出门为妙。”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凌无非听了这话,一点头道,“今日过了午时,倒是来不及了。明日得空,倒是真该去庙里拜一拜。”

“这就对喽——”江澜说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手却碰到了书桌上的那个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木盒,随即看了一眼,好奇探过头去,“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噫!还想瞒着我呢,这是哪个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

“你得了吧。”凌无非顺手合上木盒,往旁一推。江澜眼前却亮了起来,跳起身问道:“是谁家姑娘?”

“你这一天天的瞎打听,话怎么这么多?”凌无非眉梢一挑,顺口埋汰她道,“一边去。”

“这都不肯说?那定是个绝代佳人……不,定不光是漂亮,要不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就你这心高气傲的脾性,哪会如此上心?”

凌无非双手环臂倚桌而立,听了这话,不觉干笑两声:“所以,这不就完璧归赵了吗?”

“你还真被人给踹了?”江澜满眼不可思议盯住了他,忽然眉头一皱,摇头困惑道,“我这师弟模样也不赖啊,怎么就……”

“根本就没机会送出去,哪来拒绝一说?”凌无非无奈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天高路远,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哦?那她究竟是……”

江澜好奇心大盛,正待问个究竟,忽听得门响,正是门人传信,说是有位姓沈的姑娘上门,指明要见凌无非。

“姓沈?”凌无非眼前一亮,即刻随那人出去。江澜自是跟着,然到前院一看,只瞧见一名弱质纤纤、相貌端庄的白衣少女等在那儿,并不是沈星遥。

“是她?”江澜小声问道。

“我没见过她。”凌无非也疑惑得很,略一沉吟,方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你是来寻我的?”

“是你?”沈兰瑛眸光一动,凝眉打量他一番,似乎松了口气,一番踟蹰,这才走上前来,递出一只锦盒,道,“我是替我妹妹前来,替她把贺礼的钱还给公子。”

“我早与她说过,前去姑苏赴宴,本就是我有所求,贺礼之事,不当由她承担。”凌无非摇头,他觉出沈兰瑛眼底藏有忧色,便即问道,“姑娘看起来心绪不宁,可是与星遥有关?”

“她……只怕不能亲自来了。”沈兰瑛言语间,始终留意他神情变化,窥见当中忧色,这才下定决心,坦言说道,

“还请少侠相助,莫让她在昆仑山中困守一生。若能救她出来,便是要我赔了性命,也无怨无悔。”言罢,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再抬眼时,眼中已有莹光闪烁。

“使不得,大好性命,怎么说死就死的?”江澜即刻上前搀扶。一旁凌无非听罢此言,眉心骤紧:“她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

“少侠既然认得阿菀,想必对当年之事也略知一二。”沈兰瑛咽下泪水,略微平稳心绪,方继续说道,

“我家小妹生性倔强,哪里受得了那等屈辱?当年叛出师门,已是九死一生,而今回到山中,又受掌门指摘,认定是她拖累了阿菀,非要严惩,甚至请出门中铁杖,差点就要……”

“什么?”凌无非闻言大惊,“她受伤了吗?”

“千钧一发,还是苏师姑赶来,阻止掌门。这才免了刑责。可还是……”

“还是什么?”

“山中一众掌门长老,不问前因后果,皆一口咬定她罪孽深重,只要小妹一日不认,便一日不可走出禁地。”沈兰瑛说着,愈感揪心,“可她的性子,我又何尝不知?小遥从小到大,便从未向人低过头。可她不服软,便要永囚禁地,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出来了!”

“我早该知道……”凌无非蓦地攥紧了拳,心下尽是懊悔,只恨不得回到数月之前,把人拦在客栈,早早避开这一难,一时心绪浮动,倏而想起何事,赶忙问道,“如此说来,她眼下应当还在禁地守法。你是他长姐,山中又无其他人照应,只留她在昆仑,岂非更加危险?”

“我……”沈兰瑛脚步一颤,无力摇头说道,“可我就算留在山上,又能做得了什么?我毕竟还是琼山弟子,面对师长之命,实难违抗。凡有半点机会,又怎会想到来寻外人……

“姑娘这可言重了,哪有什么‘外人’‘内人’?咱们行走江湖,都是义字当先,路见不平之事,哪怕素不相识,又何尝不能出手,尽绵薄之力呢?”

“我去禀明师父,这就同你启程。”凌无非当即立断,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江澜一把拽了回来:“给我等会儿?”

“你又怎么了?”凌无非只觉摸不着头脑。

“别想一出就是一出,你去要人,打算用什么名头?”江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不长记性,才被人摆了一道,又要冲动行事。”

“那不知师姐有何妙计,说来听听?”凌无非挑眉问道。

“师父不是说过,咱们鸣风堂虽非名门大派,却行的是为各门各派寻路探事的活,也当齐聚天下贤能之士嘛?”江澜说道,“趁他还没出门办事,赶紧去要一份文书,让师父他老人家用掌门的名义,把人要过来。”

“倒是我疏忽了。”凌无非恍然大悟。

沈兰瑛听到此处,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当即便待施礼道谢,却被江澜拦住。她见凌无非转身,即刻回头补了一句:“既是以师门之名,你一个人去也不妥当,同师父说说,再加我一个,也好给你壮个胆。”

“知道了。”凌无非头也不回,即刻回转屋内取了那对铃铛,方折转后院去寻恩师。江澜这头,也将沈兰瑛请入前厅,换人端水倒茶,补上先前未尽的地主之谊。

沈兰瑛也终于想起还未问她名字,少女挑眉一笑,悠然说道:“江澜洄洑啮山根,山裂岩开石室存。这顶头二字,便是我的姓名。你千里迢迢来此,哪怕违背师命,也要救你妹妹,往后长居昆仑,日子可未必好过。”

沈兰瑛听闻此言,不觉一愣。

“江南浔阳城里,尽是我江家地界。往后落魄,大可带你妹妹去那寻我——”

屋外朗日高照。凌无非取了铃铛,径直穿过回廊绕去后院演武场,那里是新入门的少年弟子习武之处,而他师父秦秋寒,几乎日日都会来此,查看弟子习武精进如何。

鸣风堂下除掌门所属的乾字阁外,还分有坤字阁与玄字阁,分属两名长老门下,操练教习都不归属秦秋寒亲自管理。他的亲传弟子只有两位,一个是江澜,另一个便是凌无非。

江澜出身江南名门,父亲江毓是浔阳白云楼的主人,与“惊风剑”凌皓风一般,都与秦秋寒有着过命的交情。江澜虽入门迟,由于年纪稍长凌无非两岁,所以还是算作他的师姐。

凌无非六岁便被父亲送来金陵拜师学艺,在此之前,他已将凌家家传的剑谱背得滚瓜烂熟,然而只过了四年,凌皓风便忽然失踪,家人多方寻找,才找回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那以后,凌无非便长住在了鸣风堂,秦秋寒于他,既是师父,也如父亲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将他养育成人。

秦秋寒眼角余光瞥见凌无非走来,便即笑道:“如此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了麻烦?”

“师父,我想……”

“适才我听阿煊提起,说是有位姑娘哭哭啼啼来这寻你。”秦秋寒一面看着场中弟子操练,一面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风花雪月之事,为师插不了手。只是你爹说过,当年诸多旧事缠身,未能顾及于你,却也疏于照料,若因年少寂寞,放任风流,可非君子所行。”

“您误会了,她不是……”凌无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秦秋寒却已回了头:“哦?不是什么?”

凌无非定了定神,认真说道:“前些日子,我在玉峰山脚遇见一位姑娘,机缘巧合同赴姑苏之行,也算有些交情。如今她被召回师门,遇上些麻烦,这位姑娘,是替她来报信的。”

“哦?”秦秋寒见他神色略有躲闪,忽而了然,“所以那位遇上麻烦的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师父……”

“好吧,好吧,你只管去便是了,为师不多过问,这还不行吗?”

“只怕……”凌无非摇头,收敛容色,认真说道,“还得请师父您,再多帮我一个忙——”

日轮辗转中天,渐行西下。前院厅中二人,各自倚门而立,数着日晷轮转,静候回音,不多一会儿,便闻脚步声响,一前一后出门,正瞧见廊上师徒二人身影行来,即刻迎上前去。

“师父!”江澜大步跨下台阶,走至廊前,却见秦秋寒的目光,已然落在沈兰瑛身上,一瞬迟疑方道,“我刚听非儿说,姑娘可是姓沈。”

“正是。”此话问得突兀,沈兰瑛听着不免疑惑,却见秦秋寒打量她一番,踟蹰片刻,方继续问道:“可是随的母亲姓氏?”

沈兰瑛略一点头,愈感诧异。

“令堂可是沈月君?你的父亲,姓杨,名作少寰,我可有说错?”秦秋寒一双沧桑眼底,转瞬流过万种思绪,尽都化作感慨,

“真是缘分,缘分呐……昔年杨兄与我兄弟几人渡头阔别,岂知从那以后,却是阴阳相隔。而今再见故人之女,眉眼言谈,犹见旧人风范,当真岁月如梭,星霜难换。”

他说着一摇头,确似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不知令堂如今,可还好么?”

“原来秦掌门认得我爹娘?”沈兰瑛又惊又喜,一时错步退开,躬身行了一礼,“伯父在上,请受兰瑛一拜。”

“不必拘礼。老夫当年,其实并不曾见过你母亲,只是杨兄待她情厚,我从旁听闻,也实在歆羡。”

“只是……母亲早在多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沈兰瑛想起悲伤往事,一时凄然。江澜在一旁,听完这一番话,愈感惊奇:“是突然之间,怎么突然成了旧相识?老弟——你也知道?”

凌无非见她望来,只摇了摇头:“巧合罢了。”

“宿命相连,原是天意使然。”秦秋寒道,“我即刻便写文书,交于你等前去昆仑。只是有一点,你等须得记住。”

“既以鸣风堂之名,便要尽力避免与洛掌门起冲突,更不可肆意伤人,听明白了吗?”

“那是自然。”江澜抢先答道。

秦秋寒复望一眼凌无非,抚须长叹一声:“如今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小沈姑娘,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的好徒儿如此执迷。”言罢,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忽地便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幕。那日,他与凌皓风、江毓,还有另一位也曾在江湖中闯下侠名的杨少寰,在秦淮河畔相聚畅饮,期间杨少寰兴致勃勃提起,说是自己在不久前遇见了一位姑娘。

几人闻之兴起,纷纷问他,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他如此心驰神往。

杨少寰却只说了四个字——见之忘俗。

“见之忘俗。”听完秦秋寒的话,凌无非忽然说道。

作者留言:

“见之忘俗”出自《红楼梦》,我实在找不到替代词,架空小说,多多包涵。

第26章 . 雪山来客(二)

昆仑山里终年覆雪, 山顶冻土,更有数尺之厚。

琼山派后院深处,一道铁门高高耸立, 直穿云底, 后方三面冰冷的石墙, 圈禁出一方狭小的天地。这便是所谓的“禁地”。

沈星遥跪坐其中,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在墙面刻画出一个个小人,小人所用招式, 一个个连贯起来, 便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琼山派武学多且繁杂,各位长老与镇殿使所擅之处, 都各有不同。

苏棠音内功深厚, 拳、掌功夫甚至在于洛寒衣之上;明玉殿李相容则擅使飞刀, 指力惊人;顾晴熹与沈月君一般,擅长使剑, 然而自沈月君去后, 便几乎不曾动用过此兵器。

至于沧海殿镇殿使温忆游,此人仿佛一直活在传说之中,许多年前便已外出云游,殿内事物, 多由掌门代为照管。因而有此先例, 二十余年前。沈月君亦携同门, 下山周游, 眼前这套剑谱, 便是她此行所带回来的。

可惜沈月君英年早逝, 长女兰瑛性情又过于柔和, 与这套刚烈的剑法极不匹配,以至于沈星遥跟着姐姐一路研习此剑谱,也学得磕磕巴巴,始终不得其法。而今被关在此处,刚好静下心来,用心研学。

禁地昏暗,昼夜难辨,沈星遥也不知在当中度过了多少时日,粗略算来,也有数月之久。这日以指代剑演练过剑谱,忽觉倦了,便靠在墙边休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的光焕发出生机怏然的色彩,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漫山遍野的桃花,春风秋雨,夏月冬霜。

恍惚之间,她仿佛置身水中,眼前忽地游过一条身形巨大,通体漆黑的怪鱼。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遥!”

沈星遥一个激灵,当即惊醒,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遥!小遥你还在里边吗?”

“姐姐?”她当即起身,奔至大铁门前,听着沈兰瑛急切的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救你出去!”沈兰瑛道,“可我找不到钥匙,听旁人说,似乎是由掌门随身携带。你那日来时,可曾留意过?”

沈星遥不禁摇头,却忘了门外的人并看不见:“我……一直有些心事,尚未明了,不曾留意于此。”

眼前冰冷的铁门,外边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伸指触及,立觉寒凉。沈星遥背手抚过,回想三载历练,不觉苦笑:“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到底是我一人之过,不便连累了你。”

“哪来连累不连累的?你我姐妹二人本是一体,不论有何责罚,都当一同承担才是。”

“你别胡来!”沈星遥连忙喝止,“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掌门待你不差,又何故为我忤逆了她?更何况……”

“小妹,”沈兰瑛的话音忽然沉了几分,隔着厚重的铁门,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可知我为何今日才来?”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动。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她下山走了一趟金陵,此番来回,自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只是到底是她请来的外人,今早上山途中,凌无非无江澜二人与她合计,只觉她日后仍在山中长居,不便太过直接顶撞掌门,是以分头行事,这才有了如此一出。

与此同时,江澜与凌无非二人,亦已敲响了琼山派的山门。

琼山派久在世外,从不与各门派往来,这突然的来客,实在叫守山的弟子摸不清头脑。听闻二人求见掌门,几名少女也觉疑惑,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入院通禀,叫二人在前厅静候。

江澜双手环臂,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一溜小跑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我看这一趟来,还是有些冒失了。琼山派避世而居,寻常人可找不过来,要说无人引路,谁会信啊?”

“都到这一步了,见机行事。”凌无非心下亦觉不安,却已无路可退。

山中严寒,门厅窗扉扇扇紧锁,隔着半透明纸,片片落雪飘飞,撒盐般散逸。守山弟子也依着礼数,给二人端来热茶。

现冲的散茶尚未入味,一叶清茶轻旋,在茶碗边激散一圈圈涟漪。虽只是片刻等候,不过茶凉的工夫,在凌无非眼里,都已十分漫长,仿佛片刻光景,周遭倏忽便已过了千年。

终于门声响起,他手中的茶还未动过,便即放了下来,站起了身。然而走进门的,仍是那名通禀的弟子,满眼疑惑,又打量了二人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掌门有令,请二位随我来。”

他说完这话,便即领着二人走出前厅。

昆仑山中寒凉,便是院里回廊,也都设了暗管,流通暖碳,给这疏冷的雪境之中,平添一丝温暖。天地一片寂色,惟此院中一抹红,已是雪山之巅,唯一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