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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590 字 23天前

第71章 . 旅途遇怪人

金陵与商州两地, 相距千里。沈、凌二人沿途顺着那些云游戏班所给的零星线索到达目的地,二月已近尾声。

他们在城中的一间客舍暂时落脚。商州地处北方,这里的人甚少见到如凌无非这般精致秀气的少年, 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正值傍晚, 二人坐在一楼食肆间用饭, 凌无非觉出异状,回头扫视一眼堂中众人, 等到点完餐食,伙计退下之后, 便对沈星遥问道:“他们在看你吗?”

“应当是在看你吧。”沈星遥莞尔一笑, “这里的男人大多皮肤粗糙,形貌硬朗, 你与他们太不一样了。”

“是吗?”凌无非摇头一笑, 道, “这我倒没留意。”

“上回我看那贼人骂你时,你回敬他说, 那些话从小就听人说, 是故意噎他,还是真的?”沈星遥歪头问道。

“这个,还真有,”凌无非淡淡笑道, “世人眼光大抵如此, 一开始或许是盲从, 时间一长便成了真理。不过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爱说便说, 同我没多大关系。”

“所以你一贯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性子吗?”

沈星遥说完, 不自觉叹了口气, 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和秦掌门告诉我的话。我的确是不懂,世情人心能有多大的力量……可回想过去在昆仑山的日子,掌门一人之见,便能令我与大多同门都格格不入,倘若我的身世,真如此前猜想,我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

“不要为了旁人眼光忘了自己,受人掌控,一世活得像个傀儡,又有什么意思?”

凌无非淡淡一笑,扭头见跑堂的伙计已端了饭菜上桌,便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到她碗中。

“别想那么多了,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往后再多凶险,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说着,他扭头唤住正要退下的伙计,问道,“小二,劳烦问一句,商州城里可有傀儡班子唱戏?”

“哟,那可不巧了,”伙计说道,“上个月来过一只班子,在这唱了半个多月,前几天刚走。”

“是吗?”凌无非眼珠一转,继续问道,“他们平日里都演什么?”

“那可多了,状元登科、狐妖托生、观音送子,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也有,不知客官喜欢听什么?”伙计凑上前来,问道。

“可有一出戏,唱的是龙女下凡,却被村民当成妖龙赶走,又化作甘霖拯救村里旱灾的故事?”沈星遥问道。

“好像是有,”伙计回想一番,道,“不过一开始没唱,临走的几天才唱的,每天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出戏,看得人都乏了。”

“临走的几天?”凌无非眉心微蹙,“那你可见过戏班子里出现过外人?”

“这还真没留意,谁会天天盯着这个?”小伙计摇头道,“客官要是想听,不如出城看看,兴许还能追上。”

“他们往哪去了?”沈星遥追问。

“好像是……西北方向。”小伙计犹犹豫豫说着,似乎自己也不确定。

“多谢。”凌无非略一颔首,示意他退下,随即转向沈星遥,问道,“要去看看吗?”

“碰碰运气。”沈星遥点头。

夜里,二人走在城外荒僻的小路上,周遭空寂寂的,没有半点声响。

就在二人走出一段路后,却突然看见前面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口,突然多出个鬼影来。

仔细一看,却不是鬼影,而是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生得高大,模样却十分落拓,发间夹着银丝,额前也有几道明显的皱纹。他的衣裳已经十分陈旧,衣缘翻起毛边,仿佛已穿了很多年没换新。

凌无非隐约嗅到一股杀机,下意识伸手护住沈星遥,示意她别再上前。

中年男子眉梢一挑,当即抽出腰间佩剑,飞身挺刺而来。

凌无非横剑招架,啸月剑鞘与那来势汹汹的剑锋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男子收势,错步退后,锋锐的眸光飞快扫过啸月剑身,唇角微微上挑,发出一声冷哼。

“敢问足下尊姓大名,为何要拦我等去路?”凌无非挑眉问道。

男子不言,振臂出剑,寒冽青锋映着月色,似银蛇飞舞。

凌无非见此人毫不讲理,当即将啸月竖直向下掼入足下泥地立住,向上拔剑出鞘。霜刃光华流转,气势如虹,行云流水一般对上男子剑招,旗鼓相当,丝毫不显逊色。

对方瞧着他一个年轻后生,身手便如此了得,眸间不禁流露出诧异,约莫过了十余招,向后错开一步站定,横剑格下凌无非剑势,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剑法便如此了得,想必师承名家。你叫什么名字?”

“足下似乎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凌无非淡淡说着,右手微微一抬,稳住剑势,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你这小子,倒问起我来了。”男子摇头嗤笑道,“还真是目无尊长。”

“既是尊长,便该以身作则,而不是仗着阅历在小辈面前倚老卖老。”凌无非淡然如常,丝毫不受他的话所激。

“伶牙俐齿,不错。”男子朗声大笑,“方才的事,想来是场误会。你们两个为何要找松荫居士?”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中生疑,当即走上前问道:“敢问前辈是哪一路高人,为何要拦我们去路?”

“不知是敌是友,当然要拦。”男子收起剑道,“松荫居士,是我的女人。”

“是吗?”沈星遥并不相信他的话,便故意试探道,“既是如此,那您一定知道她身在何处了?”

“这可就是为难我了。”男子说道,“就算知道,为何要告诉你们?”

“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愿意坦诚,我们也愿意说实话,不然的话,还请让路。”沈星遥道。

“嚯,好大的口气。”男子居高临下一般打量一眼沈星遥,道,“就凭你这个小丫头?”

凌无非一听这话,不由蹙起眉头。

适才他与中年男子过招,几乎可以算是平手,虽能看出此人未尽全力,但也不至于悬殊过大。因此,若是沈星遥出手,要胜这男子,并不算太难。

可这人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发出挑衅,莫不是因为看她是个女子,便全然不放在眼里?

“前辈要是想动手,光靠嘴上说可不行,”沈星遥道,“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真是怕了你了,”男子摇头笑笑,道,“算了,不与你个小丫头计较,我姓顾,叫做顾旻。你们要找的松荫居士,的确是我的女人。只是闹了点误会,不知跑去了哪里。”

“是吗?”沈星遥听他满嘴大话,不觉轻笑道,“空口无凭,我们为何要信你?”

“等找到了她,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顾旻扛起剑,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心思多,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沈星遥扭头,与凌无非对视一眼,随即怀着试试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前辈既然与松荫居士熟识,那么一定认得沈月君了?”

“沈月君?”顾旻听罢,脚步一滞,回头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女儿。”沈星遥道。

“你是沈月君的女儿?你叫杨什么?”顾旻又问。

“我不姓杨,我姓沈。”沈星遥微微蹙眉,道。

“果然呐,那姓杨的就是夫纲不振,连生个孩子都随女人姓……”顾旻啧啧两声,“看你年纪不会超过十八,看来当年那一战,也不像阿微说得那般凶险。”

“先母的确平安回到了昆仑山,”沈星遥淡淡道,“不过,前些年已去世了。”

“那她与我置什么气……”顾旻小声嘀咕,眼神颇有不满。二人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看得出是在抱怨。

“既然是误会,大可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凌无非转身拿回剑鞘,收回长剑,道,“能在这里遇上您,想必我们所找的方向没错。那位松荫居士,可是在这山南道一代?”

“这我哪知道?都找了快二十年了。”顾旻一摆手,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身道,“不谈这事,你们找她干什么?”

“找了这么多年……”沈星遥瞪大双眼,“这也能叫‘一点误会’?”

“这你就不懂了,”顾旻比划着手指道,“她非要去送死,我便只好绑了她关起来,等到玉峰山那一战结束,再把她放出来,谁知她竟为了这个要与我决裂。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这么说来,您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顾旻拉下脸来。

“实不相瞒,我娘回到昆仑山时,已是一身伤病,没几年便去世了。”沈星遥道,“我下山来,便是为了打听当年发生的事。”

“等会儿,你说沈月君死了?那你爹总活着吧?他没告诉你?”顾旻满面狐疑。

“实不相瞒,在我娘回到昆仑山前,父亲便已过世。”沈星遥道。

“什么?杨少寰死了?”顾旻瞪大双眼,“那你今年几岁?”

“未满十九。”沈星遥道。

顾旻闻言恍然,好半天才捋清思绪,微微颔首道:“倒也差不多……还是个遗腹子……”

“废话真不少……”凌无非暗自感慨,扶额轻叹。

“要说这杨少寰,我还真是不懂他怀的什么心思,也没有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孩子都有了,非得为了媳妇一句话便陪着去送死。”顾旻说着,便对凌无非招招手,道,“过来坐下,我说给你们听。”

说完这话,他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道:“原来不是个小姑娘,怎么……琼山派如今也收男徒弟了?”

“这事可以先不提。”凌无非只觉得此人着实欠揍,句句话都能踩在他人逆鳞之上。

然而这种想法,作为晚生后辈,又不便表露,只好一笑而过,云淡风轻一般拉着沈星遥的手走到他跟前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第72章 . 天曦路将明

“这得从何说起?让我想想……”顾旻仰面望天, 思忖良久,方开口道,“大概在二十一年前, 我在扬州游历, 撞上阅微当街抓贼。”

“一个女人, 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在街上大喊大叫, 但凡是个过路的男人,都得多看她一眼。我不止看了她, 还帮她抓住了那个贼。”

说完, 他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不是我吹啊, 这是当年的我真可算是一表人才。从那以后, 她就跟着我了。可她又说, 要去渝州,我不想与她争执, 便陪着去了。”

前言不搭后语。沈星遥听到此处, 在心下说道。此人既然说是唐阅微纠缠他,他又怎么可能放下身段追随她去渝州?

“我记得,她与沈月君,还有一个女人, 真是感情深厚, 不管干什么都要在一块儿。”顾旻想了想, 道。

“那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说出来你大概会怕, ”顾旻整整衣襟, 说道, “就是当年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张素知。”

沈星遥听到此处, 眉心微微一沉。

“她和沈月君分道赶去渝州,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借天象之便,向天玄教众证明,张素知就是天命所归之人,从而让她坐上教主之位,掌握天玄教。”

“天玄教的恶行想必你们都知道,劫掠妇女孩童,祸害四方,多少人因为他们此等行径家破人亡……我听阅微说过,也是机缘巧合,她们曾救下过一个从玉峰山里逃出来的圣女,于是张素知顶替了她的身份,混了进去,在此之前,还与这些名门正派通了气,打算里应外合,救出那些被他们祸害的姑娘和孩子,还世间安宁。”

“可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人,他们自己不认得吗?”沈星遥问道,“这要如何顶替?”

“那我可说不明白,”顾旻摇头道,“他们这个圣女,倒也不全是从外边抓来的,有些似乎是从小在教中养大,说是什么……转世圣君之女?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是转世圣君?”沈星遥不解问道。

“都是这些邪魔外道瞎编乱造的玩意,谁知道是真是假?”顾旻嗤之以鼻,“传闻千年以前,一团炬火从天而降,落在江心,后来火焰消失,从水里浮出一个人来,此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知怎的,就被当地奉为神明。

“既是神明,自然会有信徒,那圣君笼络信众,自名‘天玄教’。后来嘛……这老东西还从教中挑选了一个妻子,生了个女儿,将教主之位传于她后,便消失无踪。”

“那么,后来呢?”沈星遥对这奇诡的故事感到将信将疑。

“后来?后来新任教主尚未成年便突然暴毙,似乎是这天玄教内,引领教中的神秘力量,令她无法承受。”

“此后那帮天玄教众也不知信了什么传言,誓要找回圣君转世。他们按照圣君消失的日子去找男孩,每发现一个,便带回教中,作为圣婴,想来这帮人也是走火入魔,竟把那些男孩养大,又掳去许多女子,强迫他们交合,生下孩子。”

“可这说不通啊,”沈星遥困惑不已,“依照他们所想,既已寻得圣君转世,又为何还要残害那些女子?”

“听阿微说,此事当与天玄教世代相传的神秘之力有关,好像……是那冥池水。”

顾旻蹙眉,仔细回想一番,道:“闻言,饮冥池之水便可得圣君之力,可那些‘转世圣婴’只要饮下池中水,便会当场暴毙。”

“听闻圣君消失前曾留下遗言,大意便是唯有这世间最圣洁的女子,方能统领天玄教。是以他们四处搜寻与圣君妻子一般,以鲜血可令冥池之水变得洁净透彻,如同清水的女子,带回教中。她们和圣婴生下的女儿,便被称作圣女,年满十八后,通过特殊考验,能活下之人,便能成为天玄教的教主。”

“所以……张素知她也……”听了这番话,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凌无非眸光亦是一紧。

“到了后来,圣女生下孩子,他们便索性把那些男孩都杀了,所有参与交合的圣婴,也都在完成让圣女受孕的使命后杀死。”顾旻说道,“然后,他们会继续搜罗新的圣婴,再带回教中养大。”

“依照转世之说……那么这个‘圣君’转世的时辰是哪一天?”凌无非问道。

“这我哪里记得?”顾旻一摆手,道,“大概是……二月吧?”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好像是啊……”顾旻点头,忽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近来各地都有男童失踪,生辰都是这一日。”凌无非道。

“所以方才您说的那个,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圣女,就是被劫掠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沈星遥问道。

“不错,她逃出来好些年,四处躲藏,天玄教的人自然认不出她,也就给了张素知顶替的机会。他们要制造的异象,便是最初圣君女儿诞生之日的天象,如此一来,那些人便会信任张素知,并相信她能像当初的圣君一样,带领天玄教众,万世恒昌。”

“可既然只是为了救人,她又为何会变成妖女?”沈星遥摇头,只觉难以置信。

“这还不简单?要么那个在正派联盟之中与她们联络通气的小子说话没有分量,再要么就是死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背叛,出卖了张素知。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魔教为祸众生,谁人不想除之而后快?张素知身为一呼百应的天玄教之首,自然要死。”

“二十一年前,张素知成功做了天玄教主,我说那里危险,让阅微别再久留,结果你们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居然让我别妨碍她,几个女人就妄想撼动根基深厚的天玄教,这不是逞能是什么?我同她大吵一架,她也让我滚蛋。”

“那您所说的,与她闹了矛盾,就是这件事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不是不是,”顾旻大剌剌一摆手,“我是个男人,怎能叫她给拿捏?我当时虽走了,但过了两年,听说各大门派要围剿天玄教,又赶去渝州找她。”

“那傻了吧唧的杨少寰说要陪着沈月君,是生是死都不后退,我看沈月君听得那么高兴,就知道阅微也爱听,也跟着他说,反正女人嘛,哄一哄不就信了?”

“那你后来干了什么?”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不妙。

“后来?我给她下了点药,直接绑走了。”顾旻得意道,“别人我管不着,可我自己的女人,死活总得要管。我把她带到山里关了起来,每天照顾她,等到天玄教一战结束,才放她出去。结果她居然不领我的情,居然还想杀了我。”

顾旻说完,即刻转向凌无非,道:“哎,你来评评理,我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让她去送死,我有什么错?”

凌无非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理清思绪,摇头说道:“你假意应允,却又暗中下药把人绑走……你分明知道她不会接受你的做法,为何还要做那些事?”

“妇人之见,”顾旻指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那可是为了救她。”

“可你却让她无法与至亲挚友同进退,共生死。”沈星遥摇头道,“你所作所为,违背她的意愿,让此事成为她这一生都不可逆转的遗憾,她怎么可能会感激你?”

“可我救了她的命呐!”顾旻认准了死理,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朋友满天下都能交,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干嘛非得死一起?嫌命长吗?那张素知也不知是不是生得太丑,一辈子不找男人,成天戴着张面具,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俩到底哪里想不开,非得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还要陪着送死?”

沈星遥听到此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霍然起立,对凌无非道:“走吧。”

凌无非听罢,略一点头,也站了起来。

“干嘛干嘛?这就走了?”顾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一起走啊!”

“不必了,”沈星遥退后一步,道,“她躲了您快二十年,再见着您,必然也不会有好脸色。我不想因为您的缘故,与她失之交臂。”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见状,匆匆对顾旻拱手施礼后,也飞快跟了上去,任凭顾旻在身后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云雾渐浓,渐渐遮蔽月色,清疏的冷光落在大地,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星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摆脱了顾旻,才逐渐慢下脚步。凌无非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跟上她的步伐。

“如今是否便能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沈星遥缓缓开口,话音出奇平静,两眼空落落地望着黑夜下的远方,“义母只有姐姐一个孩子。唐阅微始终独身一人。所以,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对不对?”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蹙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呢?”沈星遥轻笑摇头,唇角泛起苦涩,“也是她在天玄教中受辱,生下的孩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道:“她能博取那些教众信任,或许有其他法子逃脱这般命运,事实也未必是……”

“想要得到信任,必然有所牺牲,”沈星遥阖目长叹,“方才那顾旻不是说了吗?她由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若非情势所迫……又怎会有我?”

凌无非听罢,右拳渐渐攥紧,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他没有沈星遥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经历,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可也正是因为无法体会所爱之人的切肤之痛,才更令他难受。

“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下我的呢?我在她眼中,算是她的孩子吗?或许……连个人都不算吧?”沈星遥说着,不自觉露出苦笑,脚步也变得越发沉重。

凌无非小跑几步靠近她身旁,试图牵她的手,却见她躲开。

“我没事。”沈星遥勉强动了动唇角,笑得颇为僵硬,“其实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只是突然听到那些关于天玄教的往事,一时……”

“星遥……”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替她料理身后事?她若在天有灵,又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女儿?被当做魔教妖女,虽是万劫不复,可起码她还拥有做人的尊严……但若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呢?一代豪侠,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受辱生下的孩子替她翻案?就算别人真的承认了她,背后又该如何腹诽?”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凌无非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是从来不在乎世俗枷锁吗?怎会说出这种话,怀疑她,也怀疑你自己?”

“我不在乎的是把女人清白与否交由男人定夺,可她遭受的那些事,不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吗?我的存在,无关乎感情。被迫与陌生甚至所厌恶之人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换谁不觉得恶心?”

沈星遥心下烦乱,脑中万般思绪纠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她心疼,疼的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世,更心疼张素知的舍身忘死,只换来诸般常人难以承受的折辱。

她愤恨,恨的是世道不公,恨天下正道对待一腔侠肝义胆的先辈,只有谩骂杀戮,过了二十余年,仍旧给不了张素知公道。

除了这些,还有无尽的彷徨,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凌无非正待安慰,却听见头顶树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紧随其后,漫天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将衣袖遮在沈星遥头顶,柔声劝道:“天色已晚,已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星遥不言,执拗着将他推开,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

“别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万一染了风寒,岂非……”

“那是你家,不属于我。”沈星遥转身便走。

“星遥!”凌无非立刻追上,绕至她跟前,扶住她双肩,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乱。突然听到这么多不好的消息,任谁都无法冷静。别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同你我有什么关系?”

沈星遥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见状,也不再劝,当即解下外衫挡在她的头顶,尽力避免雨水打在她身上。

“你为何还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沈星遥抬眼望他,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我的确不知道,作为张素知的后人将会面临什么,可是你知道,你比我了解这江湖之中的人情冷暖,是非善恶。为何你能够做到如此从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放弃我?”

“我为何要那么想?”凌无非反问道,“就因为知道了身世,你便不是你了吗?知道了身世,便会与所有的过去一刀两断,从骨肉血脉到皮囊都焕然一新,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我知道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星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要重新面对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要做很多新的打算,还有……”

“人每天都在变,每天所见的日出日落,物事变换,都与前一日不同,”凌无非道,“正如眼下的我,同你说的,还是上一句话吗?”

沈星遥听他如此说,忽地愣在原地。她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与之相对,只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与从小所信赖的掌门,为了她那难以预料的未来,扼杀她在琼山派里像正常弟子一般进取的机会,掐灭所有希望。

可眼前这个才相识不到一载的少年,却能将所有信任都交付与她,毫无保留陪她走向未知的艰难险阻,陪她披荆斩棘,摸索光明。

她忽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唇角渐渐扬起,笑容苦涩,却不再有负担,

“别说了,雨太大了。”凌无非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一面向前赶路,一面寻觅可遮蔽之处,远远瞧见一处废弃的亭子,便忙拉着她跑了过去,刚到屋檐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却见沈星遥大步上前,将他推靠在亭侧斑驳的石柱上,踮脚吻了上来。

凌无非对她这一举动全无防备,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便已被她舌尖挑开。他的鼻尖隐约嗅到一阵幽香,是清雅的腊梅气息,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拥入怀中,迎合上这个吻。

亭外骤雨依旧不止,落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碎响。风吹着密集的雨点卷入亭内,打在二人身上。凌无非感知到此,立刻拥着她退向凉亭正中。

沈星遥有所察觉,缓缓松开了他,抬眼与他对视,却不说话。

“不难过了?”凌无非挑眉笑问。

“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过来。”沈星遥莞尔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凌无非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第73章 . 流水十年客

出了商州城往北, 便是蓝田县。相传蓝田县乃是人祖华胥的故里,亦是关中通往东南各地的要道。因此虽是个小县城,却是车水马龙, 甚是热闹。

沈、凌二人坐在路边的一间小茶棚内, 放眼望去, 满街行人络绎不绝,花花绿绿的衣帽小扇, 色彩交错,看得人眼犯花。

沈星遥放下茶盏, 弯腰捶着小腿, 神情凝重不已。

“走了一夜,也该歇一会儿了。”凌无非柔声劝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 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解决的麻烦, 你别心急。”

“我只是怕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有机会找到她。”沈星遥道。

凌无非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思索片刻,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支约莫五寸长的黄花梨木簪, 簪头雕刻芙蓉, 手艺精细, 美而不俗。

“定得早了, 昨日才发现你换了香膏。”凌无非微笑道,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赶路, 你是不是忘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

沈星遥闻言,不觉愣住。

凌无非笑了笑,起身坐到她身旁,抬手将木簪小心别入她发髻之间:“除却香料之外,我没见你戴过什么首饰。习武之人,走南闯北,金银饰物于你,华而不实,玉簪又易碎,若收着不戴,未免浪费,便只好选了这个。”

“黄檀名贵,你在我身上花的,未免太多了。”沈星遥不觉叹了口气。

“钱财都是死物,哪有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来得珍贵?”凌无非微笑望她,道,“这些事你不必总挂在心上。我与你相比,身无所长,所能付出的,最直截了当的便是这些。既已打算一同走完余生,就别总是执着分出你我,未免太过生分。”

“说起来,下月初九便是玉华门的比武大典。”沈星遥微微蹙眉,道,“我们要找的人,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线索。从这赶到云梦山还来得及吗?可要分头行事?”

“从这到云梦山,大概一千多里,”凌无非道,“脚程够快的话,三五天应当够了,”凌无非道,“不必担心。就算等到四月再动身,也来得及。”

“可我们一路这样找下去,离云梦山会越来越远,等那时候再赶路,也没关系吗?”沈星遥问道。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凌无非道。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下山好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星遥道。

“可那时与现在不同。”凌无非道,“就怕万一你身份暴露,有人要对付你,你应付不了。”

沈星遥听罢想了想,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响锣声,便即探头出茶棚,放眼望去,却见街口聚集了许多人,便一把拉过凌无非的手,道:“那边好像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凌无非略一点头,便即付了茶钱,与她一同走出茶棚,循着锣声走到街口,只见那里搭了戏台。台前一名小伙计正拿着铜锣敲打吆喝,吸引路人来看。

沈星遥见是戏班,心念一动,当即松开了拉着凌无非的手,拨开人群往前排挤去。凌无非见状,正待跟上,眼前却忽然蹿过几个孩子。他一时无奈,只好退后,再抬眼时,才发觉沈星遥的身影已然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小哥,你这锣敲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开演呐?”人群中有人向那敲锣的伙计问道。

“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开始了。”伙计答道。

沈星遥在一片嘈杂声中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她长在北方,个头虽也不矮,但蓝田也在北地,街上往来的行人又大多是男子,人高马大,哪怕没站直也能将她视线尽数挡住。她便只好继续向前走,等到了人群最前头,已然冒了一身汗。

她歪过身子,目光眺向后台,只见一名班主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与一青年女子争论不休。那青年女子一身长衫长裙,大袖飘飘,丝毫不像要上台摆弄傀儡的伶人,气宇更似文士。沈星遥见了,心头浮起猜测,心下稍加捋了捋说辞,便即大步向前走去。

“居士,你这个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这女娲可是上古天神,造人补天就能耗尽精元,坠落凡尘?好,就算是这样,她人首蛇身也不能被当妖怪吧?再不济,最后这场洪水,难道就让它一直泛滥?你这分明是愤世嫉俗,看不惯凡人呐!”班主对那青年女子道,“上回的戏文,你说村民不知道,那好,这次落难的可是上古天神,谁还能不知她是蛇呢?”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照着演就是了,”青年女子没好气道,“不要钱的戏折,我给你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嘿,你要真这么说,那不如还是演那出龙女的戏给他们看。起码有头有尾,不像这赶工写出的东西,莫名其妙。”班主说着便即转身,也没仔细看路,当即便同迎面走来的沈星遥撞了个满怀,“哎哟”一声退开。

“你是谁呀?”班主愣了愣,只觉眼前人无比面生,显然不是戏班里的人。

沈星遥刚要开口,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名青年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悲喜交杂,万千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敢问阁下……可是松荫居士?”沈星遥怔怔问道。

青年女子双唇颤抖,原地伫立良久,忽然踉跄着跑了过来,在她跟前站定,缓缓伸手抚上她面颊。

沈星遥本能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跟我走!”青年女子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她的手,退出被人潮包围的戏班后台,向着转角的另一条路疾纵而去。沈星遥深感此人内息深厚,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上她的脚步,直到郊外一处荒僻野林,方才停下。

“你是素知的孩子,对吗?”青年女子搂过沈星遥双肩,欣喜若狂,“告诉我,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吗?”沈星遥双眸黯然失色。

“当年……当年我被那该死的顾旻挟持,等回到玉峰山,已是一片废墟。”青年女子说着这话,神情忽然变得痛苦,搂在沈星遥肩头的双手也不自觉松开,抱着头后退几步,道,“这么说来……她一定是死了……”

“我叫沈星遥,从小跟随义母沈月君,在琼山派长大。”沈星遥眉心一紧,不自觉泄了气,她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五岁那年,义母因伤病过世。在此之前,她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只留下这枚印章,说是让我来找您。”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长幸”二字的吉语章。

唐阅微瞧见印章,目光忽地变得呆滞。她怔了许久,方伸出颤抖的手,从沈星遥手中接过印章,泪水顺着泛红的眼角争相奔涌而出:“是她……我就知道……你和她长得那么像……你就是她的孩子……”

说着,她恍惚回过味来,抬眼直直盯着沈星遥,道:“不对……不对……既然阿月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你随阿月姓,又怎会称她为义母?”

“说来话长,既能找到这里,多半也都猜到了。”沈星遥道,“何况昨日,我还遇见一位叫顾旻的前辈,他说他是……”

“不要跟我提他!那个贱种!要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得这么个不忠不义的下场!”唐阅微一听到顾旻二字,眼底蓦地涌起杀意,大声痛骂道。

“可当年的许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沈星遥道,“他说当年我娘假借圣女身份混入天玄教救人,有位正派侠士做我娘的接应,事情也本不会闹到那个地步,是这样的吗?”

唐阅微两眼血红,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那位接应的人又是谁?是不是他背叛了我娘,才会导致后来的局面?”沈星遥咬牙问道。

唐阅微阖目长舒一口气,正待开口,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呼唤声:“星遥!”

沈星遥闻声,欣喜回头,瞧见来人后,当即展颜:“无非……”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你们朝这来了。”凌无非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对唐阅微施礼,道,“晚辈凌无非,见过唐女侠。”

“他是谁?”唐阅微眼角余光扫过他腰间啸月,眉心蓦地一紧:“姓凌?用剑?你同‘惊风剑’是什么关系?”

“实不相瞒,家父正是凌皓风。”凌无非坦然道。

“哦?”唐阅微嗤笑出声,冷哼一声,转向沈星遥,道,“真是想不到,你竟同这种人呆在一处?”

“此话怎讲?”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本能向后退开一步。

“怎讲?你到阴曹地府去问吧!”唐阅微面色一沉,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劈出。

凌无非觉出她眼底杀意,当即横剑格挡,却觉这一刀来势迅猛,震得虎口生疼。

唐阅微此举来得实在突然。沈星遥全无准备,看在眼里,愣了一瞬,便忙上前道:“唐姨,有话好说,何必刀兵相见?”

“你在昆仑山呆了这么些年,脑袋都生锈了吗?这些正道人士,有哪一个是好东西?”唐阅微说完这话,眼珠忽然一转,随即冷笑道,“丫头,你刚才不是还在问我,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你母亲吗?”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心下俱是一沉。

“出卖她的人,就是凌皓风!”唐阅微收刀退步,调转刀柄,伸到沈星遥眼前,道,“此刀名为凝琼,是由你娘亲手中的玉尘打造时所剩的精铁铸成,这是她亲手送我的刀,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要你拿着这把刀,亲手杀了她。”

唐阅微嗓音高亢,充满恨意。

沈星遥难以置信望了唐阅微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却见他目色深沉,似在思索何事一般。

不等沈星遥开口,他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望向她道:“动手吧。”随即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第74章 . 随君终不悔

啸月“铿”地一声落地, 这一声响,也震乱了沈星遥的心。

“拿着。”唐阅微瞥了一眼凝琼,对沈星遥道。

沈星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一动也不动。

“我让你拿着!”唐阅微怒了, 上前便要将凝琼塞到沈星遥手中, 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不自觉望向沈星遥,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 本如凝结了一潭死水的双眸,隐约又浮起一丝光彩。

沈星遥只觉脑中混乱不已, 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自己应当如何做。然而就在这时, 唐阅微却已举起凝琼,以刀代剑刺出, 直直刺向凌无非心口。

凌无非竟真的不闪不避, 眼见那刀锋刺入他胸口, 咬牙低头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早已抱定了打算,要生生受这一刀。

沈星遥恍惚回神, 一个翻身拾起啸月, 挑向唐阅微右腕。

唐阅微大惊退后,猛力拔刀,锋刃擦过血肉,夹带下一片沾血的布条, 直直落地。凌无非强忍剧痛, 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 踉跄退开两步, 险些跌倒。

沈星遥顾不上搀扶, 见唐阅微再度挥刀, 只能横剑挡在二人中间, 格下唐阅微迅猛的刀意。

纵她武功再高,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女,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唐阅微这几十年的功力,加之眼前是她生母故人,是以手底招式,多为防守,不便进攻,一时之间,被凝琼锋芒下凛冽的刀意逼得连连退后。

“走!”沈星遥回身冲凌无非高喊一声。

凌无非本已自行封了伤口周围大穴,正在调息,听着这话,不禁蹙紧眉头,朝她望来。

“她不会伤我,你快走!”沈星遥见他纹丝不动,心里愈发焦灼。

凌无非听了这话,暗自攥紧了拳。许是意识到自己留下会成负累,迟疑片刻,还是将心一横,艰难转身离开。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唐阅微眼睁睁看着凌无非背影消失,怒火越发高涨。

“我不信你的话,”沈星遥反手别开她来势汹汹的一刀,眼神笃定,道,“如果你们真的认得凌皓风,那么白落英作为凌家世交,早就应当见过我娘,根本不必追到玉峰山。”

“就算不是,当年参与围剿的正派人士之中,也有凌皓风一席!”唐阅微心中怒极,一门心思觉得她是受人蛊惑,中了魔障,只想将她打醒,手底刀锋越发劲急,斜削横劈,穷追猛打。

这迅猛刚烈的刀势如同一张巨网,将沈星遥笼罩在其中,逼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沈月君教给她的那套刀法,当即翻身以手支地,旋身横划开一个半圆,意图冲破周身刀意结成的无形之网。

“渺月连天?这是……‘催兰舟’?”唐阅微见她此招,不由愣住,“是阿月教你的?”

沈星遥不敢掉以轻心,一见有了空隙,便即一剑从后向前划过地面,剑意激飞一地青草,挡住唐阅微视线,退出战圈,回身疾纵逃远。

林间老树繁密的枝叶,飞快向身后退去。

“凌无非!凌无非你在……”沈星遥纵步狂奔,一路大声呼喊着凌无非的名字,然而脚下一个不留意,足尖被草根绊住,险些向前栽倒。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一瞬,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掺稳,大力揽入怀中。

沈星遥看清来人面目,当即伸手,紧紧将他环拥:“你怎么躲在这儿?不是让你走吗?”

“我不放心,不敢走远。”凌无非愈觉胸口剧痛,两腿也跟着开始发软,险些站不稳脚步。

“跟我来。”沈星遥缓过神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步一个踉跄,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岩洞前,小心翼翼探头朝内望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方将他搀扶进洞缓缓坐下身来。

他胸前伤口已被血水染透,沈星遥见了,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她找出随身携带的药瓶,随手摆在地上,不由分说将他衣裳解开,给他敷上伤药,看着他的心口随着剧痛而发出剧烈的起伏,愈觉揪心不已。

由于二人身在野外,实在找不到能够包扎的绷带。沈星遥看了一眼满裙的污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身上单薄的对襟衫子褪了下来,露出贴身的抹胸。

凌无非瞧见她这一举动,眉心不觉一动,却见她两手握住抹胸下端,用力一撕,扯下一圈长长的布条来。由于抹胸突然短了一截,腰间柔嫩的肌肤也露出些许。她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上前便要给他包扎伤口。

凌无非看着她,想到近日发生种种,心念忽地一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吻上她的唇。

沈星遥错愕了一瞬,回过神后,却并不挣扎。

适才这场风波虽未过去多久,但短暂的分别,每一刻都像在煎熬,仿佛这一次相会,已跨越了千载。

凌无非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一次亲吻,已不再满足于浅酌,指尖顺着她腰间向上,不再守礼自持。

时近谷雨,春日将尽,风中寒意淡退。被缭乱的心弦,充满了不安分的气息。

终究还是因着伤口剧痛推动理智上涌,压过欲念一头。

凌无非松开了手,背靠洞内冰凉的石壁,仓促调整呼吸,身体也随着血液一步步的流失变得冷静下来。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整理好下滑的里衣,套上外衫,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给他敷药止血。

凌无非胸前刀伤,入肉约莫有半寸余深,好在未伤心脉,又及时自行封住了周遭大穴,否则拖延了这么久,早该下去见阎王了。

“要是没有这伤,你还想干什么?”沈星遥淡淡问道。

凌无非闭目摇头,不觉露出自嘲般的笑。

沈星遥仍旧平静:“既有机会脱身,为何不跑远一点?”

“没有你,我一个人就算逃了又能如何?”凌无非嗤笑摇头。

“可你就不怕唐姨说的话是真的?不怕我真信了她,对你出手?”沈星遥问道。

“你若真恨极了我,就会把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丢到我的脸上。”凌无非笑道。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沈星遥摇头叹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那你呢?”凌无非扭头望她,“你连她的刀都不肯接。不是说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吗?怎么就敢信任我,对真心实意想保护你的人出手?”

“我只想知道真相。”沈星遥道

“仅此而已?”凌无非侧过身来,直视她双目道,“我只想知道,你我相识不到一年,凭什么就敢信我?”

“就凭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明知陪我走下去可能是条死路,还要坚持。”沈星遥坦然与他对视,说完这话,却见他嗤笑摇了摇头。

“你高看我了。”凌无非道。

“何出此言?”

“我爹的死,与天玄教一战有莫大关联,也就是说,你我的仇家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凌无非收敛笑意,平静说道,“你我立场本就相同,无需割席。”

沈星遥眼睑微垂,有意不去看他,却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在耳中。

“但若你我立场不同,我也不知会如何选择,”凌无非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所谓坚守,都有前提,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沈星遥听完这话,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岩洞。

凌无非唇角微挑,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合拢衣襟,看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的手帕,缓缓拿起,拇指摩挲着沾了他血水的一角,缓缓阖目。

他伤势不轻,加之失血过多,头脑晕晕乎乎,虚弱无力,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望向洞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阴沉沉的天色和细密的雨点。

梦中之人的身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凌无非心下一紧,当即扶着石壁站起身来,还没抬腿,便听到身后传来沈星遥的声音:“去哪?”

凌无非一愣,连忙回头,却见沈星遥举着火折子从岩洞深处走了出来,唇角微微一撇,打趣说道:“这么担心啊?要出去找谁呢?”

凌无非一时语塞,只能摇了摇头,靠着石壁重新坐下,听着洞外细雨穿林打叶的声音,莫名感到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从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很坦诚,可今天却像变了一个人。”沈星遥道,“分明所做都是在乎我的事,却偏要言不由衷。”

凌无非眉心一沉,心虚似的避开她的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这雨,才突然想明白。”沈星遥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害怕唐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与我在这洞中独处,又会把持不住,做出无可挽回之事。你怕我没有机会回头,怕你承担不起后果,对不对?”

凌无非一时语塞,目露诧异。

“我只是阅历浅,又不是傻。”沈星遥说着,便即站起身来,对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在他眼前,露出放在手心的白玉铃铛,道,“我只问你一次。这个,你要不要收回去?还有今早给我的那支黄花梨簪子。若要撇清关系,最好断得干干净净。但你记住,一旦做出决定,我便永远不会回头。”

作者留言:

感觉男主说最好的那个还是语言不太对,带点被动雌竞的意思 一下子想不到更合适的,我再想想。

第75章 . 当时明月在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由抬头望她。

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平和而坚韧,每一束光, 都透露着认真。

他忽地感到心下传来一阵生疼, 不只因为刀伤, 更多的则是心慌。

“是我错了。”凌无非慌忙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该擅作主张。我走了五千多里才到昆仑山,把这串铃铛送出去, 又怎会轻易收回?”

“我有我的判断, 无需你替我做决定。”沈星遥合上五指,道, “你能决定的, 只有你自己的去留。”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凌无非越发感到不安, 连忙握住她的手,道, “我怎么可能会与你立场不同?当年白落英追上了你娘, 必然知道这其中不少秘密,我爹的死多半也与此相关。退一步说,就算我爹真是当年背叛张女侠的那位接头之人,我该做的也是替他赎罪, 哪里还会动害你的心思?”

“要不是看你受了伤, 真想揍你。”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道。

凌无非摇头, 露出讨好的笑, 目光越发柔和,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齐坐下身来。

“方才我试探过唐姨,听她的口风,应该是因为凌大侠曾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围剿,才疑心你会对我不利。”沈星遥道,“她瞧不上你,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事。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凌无非点头,不再说话。

洞外的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凌无非本已靠着石壁睡着,却因伤口痛痒反复发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耳边一直听着洞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等到了后半夜,困意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便索性坐直身子,扭头去看靠在一旁的沈星遥。

三更已过,沈星遥睡得正沉,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发出微微颤动。

凌无非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熟睡的模样,只觉得她的每一声呼吸,在这惬意的画面里,都显得分外动听。于是情不自禁伸手,食指指背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却不想这时却见她睁开了双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道:“睡不着,就在这对我动手动脚?”

“你突然凶了好多。”凌无非错愕收手。

沈星遥唇角微挑:“你白日主动受唐姨那刀,应是为了自证吧?”

凌无非连连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沈星遥笑道,“这世上的好姑娘可太多了,你这么殷勤,只会让我觉得,你待谁都这么好。”

“怎么可能?”凌无非坐直身子,认真解释道,“道义是道义,感情是感情,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凌无非微微低头,屈指掩口,略做遮挡,耳根稍纵即逝的一抹红晕尽被迷蒙的夜所掩盖,“你是我第一个……不,唯一喜欢的女子……”

“我不信,”沈星遥眨了眨眼,眸光澄如秋水,“不说别的,光说金陵城里的那些姑娘,我瞧着都心动,你就没遇见过喜欢的?”

凌无非飞快摇头。

“为何?”沈星遥微微歪头,一半好奇,一半打趣问道。

“那你可真是问住我了,”凌无非略一思索,方道,“大概……是因为我配不上她们吧。”

“嗯?”

“更配不上你!”凌无非赶忙解释道,“只不过……既然横竖都高攀不起,为何不试试能不能留住最好的那个?”

“呵,”沈星遥冷哼一声,故作嗔态,道,“我看呐,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张嘴了,”

“多谢夸奖。”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说正事,既已经找到了唐姨,她也不愿透露更多消息。咱们也不必留在这给她添堵,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兴许还能赶在四月前到金陵,再看看那些书信。”

“听你的。”凌无非点头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女侠,真的就打算这么走了?难道是因为我……”

“少自作多情,”沈星遥唇角微扬,狡黠笑道,“听她说了那些话,难道你不应该立刻证明自己的清白,好方便日后堂堂正正在她面前对质吗?”

凌无非怔怔听完她的话,恍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停下。二人回到商州客舍,正赶上用午饭的时辰。上回给他们透露消息的那个小伙计见是熟脸,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客官可算回来了,”小伙计一面擦着桌子,一面热情招呼,“戏听得如何?可找着人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不想伤势发作,不由得伸手捂住伤口,蹙起了眉头。

伙计见状不妙,赶忙岔开话头:“二位吃点什么?”

“随意,和上次一样。”凌无非随口道。

累了两日的沈星遥顾不上闲扯,在那伙计上前套近乎时,一连灌了好几杯凉水下肚,见他转身走开,似乎想到何事,回头冲那伙计的道:“小二哥,再加一壶乌梅饮!”

“好嘞。”小伙计应声走开,掀帘之际,正好有两个年轻人走进大堂,挡住他的背影。

来人是两名做主仆打扮的少年,生得清秀白净,步态拘谨,眉眼纤婉,尤其那位“公子”,像极了故意扮作男子偷溜出门的千金娘子。在这清爽之中带着一丝暖气的气候里,还特意穿着曲领中衣,显是为了掩盖没有喉结的脖颈。

二人在墙角一张空桌前入座。那小厮打扮的少女拉了一把眼前的“公子”,小声道:“娘子,你不能这么走路,左顾右盼,偷偷摸摸,人家真会把你当贼的!”

“我不得防着我爹派人来追我吗?”少女撇撇嘴,压低嗓音道,“要是被捉回去嫁给那候白,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子,那位候公子就这么不好吗?”丫鬟不解道,“我看他对主人俯首帖耳的,说不准……”

“你再敢提他,信不信我打你?”少女瞪了她一眼,道,“银铃,你真得改改称呼了,说好了不能叫娘子,要叫我‘公子’!这万一说漏了嘴,人家不就知道我是女人了吗?”说完,便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那丫鬟的脑袋。

“好……”银铃捂着被打疼的脑袋,点点头道,“可是……”

“可是什么?”少女瞪了她一眼,道。

“娘子这次出门前不是说,要自己找个如意郎君,取代那个候白吗?”银铃委屈得直撇嘴,“可你一直扮成男人,难不成得找个断袖才……”

“你瞎说什么?”少女瞪起眼道,“再胡说八道,我可不客气了!”

“不敢……不敢了……”银铃连忙捂嘴。

跑堂的伙计上前招呼,没过多久,便端来了二人要的餐食,放完这一桌,便又转至沈、凌二人桌前。

“客官,您这气色看着可不大好。”伙计瞥见凌无非略显苍白的脸色,一面摆着餐盘碗筷,一面说道,“来回赶了这么些路,肯定是累着了,客房早就收拾好了。二位用完饭,可得好好歇歇。”

“多谢。”凌无非说着,顺手取了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对面的沈星遥,不料此举幅度过大,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沈星遥连忙接过筷子放下,起身走到他跟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放下,仔细看了看他胸前,略一蹙眉,转向伙计问道,“小二,你们这儿最近的病坊在哪?”

“哦,您说这个,就在……”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脆弱。”凌无非按下沈星遥的手,打断伙计的话,“先吃东西。”

“你到底行不行?”沈星遥将信将疑打量他一番,问道。

“真没事。”凌无非不愿被外人窥破窘态,赶忙摆手示意伙计离开,拉着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这么怕人看出来?”沈星遥好奇问道。

“你就不担心你那位唐姨找到这来?”凌无非摇头笑道,“一点小伤,还不至于要昭告天下。”

“小伤?”沈星遥眉梢微微一抬,望着他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就能自理了,用不着我照看。”沈星遥说着,随手将他胳膊甩开,起身大步走回原位坐下。

此举再次牵动伤口。凌无非吃痛,一时之间,苦不堪言。

可自己夸下的海口,再难忍也得受着,只得咬牙硬撑,一语不发,额间顷刻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