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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943 字 23天前

第91章 . 山回路又转

夜里, 李成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尽是当年与陆琳因比武大典一事而起争执的画面——

“琳儿, 你这么做便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做掌门, 你做掌门夫人,这不好吗?”

“我才不要做什么掌门夫人。我有这本事, 只因为许了你,便不可再争掌门了吗?你再要拦我,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你竟为了掌门之位, 要与我恩断义绝?”

“你既如此想我,那好, 等到比武大典召开, 你若真成了掌门, 我也……你我之间,便算了吧……”

“你真的那么想做掌门?做掌门也好, 掌门夫人也好, 到底有何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何要同我争执这些?”

“向来只有掌门夫人一说,哪有什么掌门郎君或是掌门相公?我不是要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让着我,而是……我万一输给了你, 输给自己的女人, 别人该怎么看我?”

“行了, 你别再说了, 我自知我的武功不逊色于你, 甚至高过于你, 在其他事情上, 也都不比你差,凭什么我就只能在你背后相夫教子,却不能去争这掌门之位?”

……

想及此处,李成洲忽觉胸中躁动,疯狂锤着自己的脑袋坐起身来。

为了这场比武大典,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同门质疑腹诽,眼前这一天天增多的烂摊子,令他越发心烦,难以忍受。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来他不论做人还是习武,一向奉行道义原则,从未悖行逆施,怎的偏偏就落得这样的两头不是人的境地?尤其想到舒云月中毒后,被何旭唤去问话时,听到的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语,更觉郁闷不堪。

想着横竖也是睡不着觉,他便索性翻身下床,拿起剑走出卧房,来到后山空地,练起剑来。

剑声飒飒,势如破竹,行云流水,一连串招式下来,几乎一气呵成。

就在收势的一刹,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好。

“好剑!”

李成洲还剑入鞘,回头望去,却见江澜一面抚掌,一面走到他跟前。

“江少主?”李成洲略一愣神,问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未歇下吗?”

“认床。”江澜笑眯眯道,“也就随便走走,莫非是我打搅了李兄?”

“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李成洲摇头笑道,他见江澜转身,忽然一蹙眉,道,“对了,江少主,我记得凌少侠与你一道,师从鸣风堂秦掌门?今日比武大典,他未到场,又是何故?”

“旧伤发作,”江澜顺口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两天就好了。”

“哦?那他伤在何处?山中备有良医,在下明日便可去请来,为凌少侠问诊。”李成洲上前一步。

“还不是刀伤、剑伤……哎,你不知道吧?”江澜灵机一动,回过头道,“前些日子,我师弟在姑苏,似乎与鼎云堂的段堂主起了误会,不知怎么便带着一身伤回去……”

她借故把话锋转到段元恒身上,眼神无比真诚。李成洲听着一愣,一时没能明白她想说什么,等回过神来,她已扬长而去。

江澜之所以大晚上不睡,四处乱窜,自然有她自己的烦心事。

师弟平白无故失踪,沈星遥借故脱身寻人,亦是一去不复返。秦秋寒又得应付门面上的事,替他们遮掩,一时分身乏术,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江澜的头上。

她本想试着从李成洲身上找线索,却又无从套话,于是兜兜转转,又来到舒云月房外。

却在这时,她听到屋内传出舒云月与另一人的对话声。

“你都受了伤,还有空来看我?”这是舒云月的声音,“吴桅那个混账,竟对你下如此重手!等我伤好了,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师姐,我不是来说这事的。”

那个与舒云月对话的女子声音略有些陌生。江澜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白日与吴桅同台比武的于小蝶。

“师姐,失踪的人并不止陆师姐一个。我还有位师妹静宜,今日也没去演武场。只是她武功不好,上场必然要输,才没人留意,权当她弃权不比。”于小蝶说着,咳嗽两声,又继续道,“我已有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怎么回事?你说说。”舒云月认真道。

“静宜说过,陆师姐受伤那日,她从房前经过,看见有人影闪出窗口,房内地上还有不知名的药物粉末。她不敢告诉别人,只同我说了,后来便不知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于小蝶道。

“秦掌门不是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吗?”舒云月话中充满隐忧,“会不会是……”

“可是师姐,所有的问题,都发生在比武大典前,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一定是李成洲搞的鬼!”舒云月恨恨道。

江澜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话,只觉得一切又绕回了起点,只得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屋内昏暗一片。江澜吹亮火折,便要上前点灯,却忽然听到西南角的窗户发出“咯吱”一声响。

“什么东西?”江澜摇了摇头,将灯火点亮,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从帘子背后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我的娘嘞……”她顿了片刻,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帘幕,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女从帘后爬出。

少女赤着双脚,浑身是血,尤其是嘴,像是被人撕开过一般,口腔内一片血肉模糊,所有牙齿都不翼而飞。

“你是哪位?”江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低头仔细打量,见少女身上血迹有些已发黑干硬,有的却新鲜湿润,显然是长期受人折磨,新伤旧伤集于一身。

她意识到不妙,立刻锁紧门窗,将靠近门口的帘子都拉了下来,再将被褥推到角落,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床板上,把那受伤的少女抱了上去,又转过身去,清理地上的血迹。

血迹从屋内正中央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西北角的一扇毫不起眼的小窗,窗外地上也有隐隐约约的血迹,起点是窗外的一片空地。

这里刚好靠着外围,举目望去,附近连一间屋子也没有。

江澜一面清理屋中痕迹,一面捋清思绪。各路来宾都是这两日才陆续来到云梦山,而少女身上的旧伤,已有愈合迹象,显已过了十日以上,多半是玉华门中人所为。

可究竟是谁如此残忍?对一个少女下如此重手?

她蓦地想起方才经过舒云月房前,于小蝶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师妹,眉心不禁一沉,对少女问道:“你是不是叫静宜?”

少女浑浊的眸底,隐约闪烁起一丝清光,像是长久困于黑暗中的死囚忽然看见生机一般激动。

可她的舌头已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绞烂,又没了牙齿,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说不出任何话来。

“此等行径,与□□有何分别?”江澜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各种伤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摇头长叹。

却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谁?”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是我。”门外传来沈星遥的声音。

江澜连忙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上前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不由分说扣住沈星遥的胳膊,一把拉进门内。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沈星遥话到一半,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静宜,身子蓦地一僵。

“你可算回来了。”江澜道,“发现什么了吗?”

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静宜身上,僵硬摇摇头,道:“整个山头我都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本想下山看看,奈何天色太晚,那李成洲还跟踪了我半个多时辰,甩都甩不掉……她是谁呀?”

“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玉华门的弟子,叫静宜。”江澜说道,“据说已经失踪了好些天。”

“这血迹……”沈星遥走到窗前,望着血迹源头的那片空地,蹙眉问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附近定有密室,只是机关奇巧,我找不到。”

“那……”沈星遥回头,又看了看静宜,蹙眉问道,“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吗?”

江澜摇摇头,道:“她的伤和陆琳的失踪多半有关,说不好无非也是卷进了他们门派内的争端,才会下落不明。”

“你是说……也会有人像对待这个姑娘一样对待他?”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

“好妹妹,你就盼着他点好吧。”江澜唉声叹气道,“以他的身手,当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多半……已经逃了吧?”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发虚,不时抬眼偷瞄沈星遥,留意她的举动。

沈星遥一言不发,绕开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静宜的伤势,微微蹙眉道,“她的手指也断了。伤势如此之重……恐怕很难活得长。”言罢,便即从怀中掏出护心丹给她服下。

“眼下只能先给她疗伤,服些药物,看会不会好转些。”江澜话音刚落,便见静宜气息一垮,闭目昏厥过去。

“这气味太重了。”江澜端来香炉,点上一盘苏合香,道,“得遮一遮,免得有人路过发现。”

沈星遥一面给那少女擦拭身上的血污,一面点了点头。

长夜漫漫。江澜与沈星遥二人守在床边,看着气息微弱的静宜,心思复杂,无心入眠。

“其实,从昨天开始,我便觉得这儿古怪。”沈星遥道,“今日在比武大典上,才突然明白是因为什么。”

“嗯?”江澜不明就里。

“三年前我叛出师门,掌门将我打成重伤,极力想阻止我下山。”沈星遥道,“看到燕长老那么对待自己的弟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是说……”

“虽然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我觉得,她们的处境与我不一样。”沈星遥眉头紧锁。

“不光是你觉得古怪,”江澜道,“我与玉华门往来不多,对他们不算多熟悉,可是……她身上还有被捆绑的痕迹,应当是被关起来秘密处刑,而且对方似乎只是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云梦山上阴气森森,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天蒙蒙亮时,才渐渐感到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闭上双眼,靠着床头木架睡去,

却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躺在床上的静宜“呜呜呜”的叫唤。

江澜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拉了一把正迷迷糊糊睁眼的沈星遥,一齐望向静宜,只见她已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床。

“你别乱动啊,姑娘。”沈星遥连忙上前按住她,温声说道,“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

静宜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残缺的手不住敲打床板,眼底泛出泪光。

“你心里有苦说不出,我们都知道。”沈星遥道,“要是需要我们帮你,我可以去拿纸来,你用指头沾着墨,把你所知道的画出来就好。”

少女用尽最大的力气点了点头,又拼命挣扎着,用手敲了两下床板。

与此同时,江澜也已翻出纸墨,放在少女手边。

沈星遥缓缓松开双手,却见静宜直接掀翻了砚台,挣扎着摔下床榻,重重砸在地上,被墨汁染黑大半裙摆,再度昏厥过去。

“不是……她该不会神志也不清醒了吧?”江澜愕然。

“她不相信我们。”沈星遥凝眉道,“只能再等她醒了。”

“可过一会儿就是比武大典,咱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绝不是办法,不能再等了。”江澜说着,便即伸手用力掐上静宜人中,见她缓缓睁开双眼,立刻说道,“我不管你现在能不能听明白,但把真相告诉我们,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过一个多时辰,今日的比武便会开始,我们若不出门,别人也会找过来看见你,到时什么都白搭。”

说完,江澜沉敛眸光,一字一句道:“若还想告发害你的人,就点一点头。”

静宜缓慢摇头,突然僵直了一刹,又疯狂点了点头。

沈星遥再次端来纸墨放在静宜手边。静宜垂眼盯着砚台看了很久,才艰难抬起手,用手指沾着墨水,在纸上画了几笔。

可她手指被人打断,胳膊也有骨伤,写出的笔画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辨认。

江澜略一思索,忽然灵机一动,转身拿来一支笔,又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把汉字之中常见的笔画,都写在了上面,一面给静宜看,一面说道:“我把每个笔画都指一遍,你要写的字,需要哪些笔画,你应当都很清楚。我每指一个,你只需要摇头或者点头就好,我会把你告诉我的笔画有可能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写出来,你再来告诉我,是哪一个字。”

静宜眼里涌出感激的热泪,泣不成声。

江澜一个个指着纸上的笔画,向静宜确认,经过好一番折腾,终于确定了所有笔画,可这些笔画全部拼凑在一起,只能组成一个字。

作者留言:

现在感觉大家都开始上班了,12点的更新赶不上趟,改为每天18点更新

第92章 . 春风恨路长

一个“燕”字。

“燕长老……”沈星遥看着纸上的字, 怔怔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果然与她有关。”

“你早就猜到了?”

“你见过有哪一位做师父的, 不护着自己的徒弟?”沈星遥反问, 见她不说话, 便即拿起写着燕字的纸走到静宜跟前。静宜看到纸上的字,身子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

然而这个时候,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江澜大步上前,一把捂住静宜的嘴, 平复下心绪, 镇定向门外问道:“是谁?”

“江少主可在房里?”门外传来一少年女子话音,“三位长老说, 比武暂停一日。请各位好生歇息。”

“暂停比武?这么突然?”江澜看了一眼沈星遥, 又问。

“舒师姐身子不适。陆师姐也有伤未愈。不宜参与比武。”女弟子道。

“找到陆姑娘了?”江澜问道。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听脚步声,应是转身走了。

“我先回房去, 面得被人发现异常。”沈星遥一面说着, 一面走向窗口,然而走到一半,却像是想到何事一般,低头闻闻自己袖口, 只觉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正迫不及待窜入鼻腔。

她想了想, 从怀中取了香膏抹在手腕上, 随即推窗朝外看了看, 见四下无人, 便即翻身而出。

沈星遥从后方绕回房中, 恰好听见敲门声, 于是开门一看,正是刚才在江澜门外说话的少女,前来通知她比武大典暂停一日的消息。

“怎么如此突然?”沈星遥见她转身,便唤住她问道,“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长老们说,最近不太平,许是魔教余党作乱,万一因为这次比武,导致各路前来观礼的英雄豪杰有所损伤,身为东道主,玉华门难辞其咎。”少女答道,“我等奉命前来,重新清点宾客的名单,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沈星遥略一颔首,目送少女离去,想着她方才的话,眉心忽地一蹙:“……糟了,凌无非!”

她回过神来,立刻奔向东面山头,到了客房门外,正好看见李成洲与程渊二人领着几名弟子,手中拿着名册,走到凌无非房前。

“请问,凌少侠可在里边?”程渊敲完门后,未听到应答,便朝屋内问道。

沈星遥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拳,正寻思着如何替他找个说辞,却见李成洲扭头转身,目光冰冷凌厉,直直朝她望来,便只好故作镇定,大步走上前去。

“原来是沈姑娘,”李成洲唇角微挑,目露不屑,在她经过身旁时,压低嗓音说道,“姑娘若是有何难言之隐,现在说还来得及。”

程渊扭头看了二人一眼,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没有深究,而是再次敲响了房门。

“凌少侠,今日比武大典暂停。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清点宾客名单,还请把门打开。”

程渊说完这话,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沈姑娘,这屋子里当真有人吗?”李成洲望向沈星遥,笑容别有深意。

“该不会真发生了什么事吧?”程渊说完,便伸手打算推门,然而指尖还未碰到门框,却见门扇动了。

随着门扇敞开,凌无非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三人跟前。

沈星遥与李成洲看见他,几乎同时愣住。

程渊展颜,拱手道,“抱歉,多有叨扰,可是打搅了阁下歇息?方才一直没有应答,所以……”

凌无非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打量李成洲一番,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旁,对程渊略一颔首,淡淡笑道:“不妨事。在下旧伤复发,睡得有些沉,让二位担心了。”

“例行清点,还请不要见怪。”李成洲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除了程渊之外,其他几名等在不远处的随行弟子,也都跟了上去。

“他怎么了?”程渊望着李成洲的背影,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程兄既有公事,还是早些办完的好。”凌无非展颜一笑。

程渊点头,冲他略略拱手施礼,这才走开。

“你跑哪去了?”看见二人走远,沈星遥这才拍了他一把,问道。

凌无非垂眸看她,见她眼中微带愠色,更多的却是担忧,一时心生疚意,将她揽入怀中。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满心疑问,从他怀中挣脱,直视他双目,问道。

凌无非探头瞥了一眼李成洲等人的背影,随即将沈星遥拉入屋内,关上了房门,温声道了句“来”,旋即拉着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见桌上果盘里摆着新鲜的樱桃,拿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沈星遥愣了愣,这才张嘴咬下那颗樱桃。

她捂着嘴,吐出果核,盯着他的手问道:“你手上怎么有擦伤?”

“燕霜行为了让李成洲坐上掌门之位,阻止陆琳比武,想杀她灭口,被我撞见,”凌无非道,“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推下了悬崖。”

“你说什么?”沈星遥大惊,连忙打量他一番,“可你……”

“运气好,没受伤。”凌无非仍旧握着她的手,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昨日比武大典情形如何?陆琳未到,他们也仍然照常比试?”

沈星遥略一颔首,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陆姑娘她……”

“她摔伤了腿,只能先藏在山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回来。”凌无非道,“我回来是想确认李成洲是否参与了此事。”

“昨日舒云月没看见陆琳,差点同李成洲大打出手。李成洲也主动退出比武,说是一定要等找到陆琳的下落,才会继续参加比试。”沈星遥道,“不过,李成洲总是盯着我,似乎有所怀疑,倘若他不是装的,多半不知道此事。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合谋。”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若有所思。

“还有舒云月昨日愤而离场,放弃比武,后来却被人发现晕倒在她自己房里,说是中了毒。而那毒物,正是来自云梦山中,叫做‘七日醉’,即便服下解药,七日之内也无法与人交手,形同废人。”

“可知是何人所为?”

“舒云月一口咬定是李成洲干的,我看有这个可能。”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还有,昨天夜里,江澜姐捡到一个人——”

沈星遥将静宜的事悉数相告。

凌无非听完,颇为讶异,愣了半晌,方道:“竟有这种事?”

“好奇怪啊。”沈星遥摇头,不解说道,“陆琳和舒云月都是燕长老的弟子,她为何要帮别人?”

“燕霜行……曾是王霆钧的弟子。”凌无非思忖良久,将信将疑道,“可这也说不过去……哎,我今日要是没回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真要这么说的话,恐怕燕长老会把事情推到你的头上。”沈星遥猜测道,“鸣风堂熟知江湖隐秘,要得到云梦山的独门毒药,也不算太大的难事,到时再给你编排个罪名,再看到你和陆琳藏在一处,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闻言,哑然失笑:“难怪,不早不晚,非要在这时候清点宾客名单。”

“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沈星遥想了想,道,“此事应当如何料理?可要告诉掌门?”

“不妥。”凌无非摇头道,“这事说穿了,还是玉华门的私事,让他处理,就得顾全大局,息事宁人,未必能保得住陆琳她们几个的性命。”

“既是如此,那你有何打算?”沈星遥认真问道。

由于女宾客少,西面山头的清点颇为草率。早上负责通知的女弟子也只是简单敲门询问,隔门听见应答,便将名字记录下来,并未入室查看。

因此江澜收留受伤的静宜一事,暂时还未被人发现。

江澜双手托腮,坐在床边,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静宜,眼神越发迷茫。

“师姐。”随着敲门声响,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澜闻声,下意识起身走向门边,却突然一个激灵站定,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方才问道:“你谁?”

“是我。”凌无非回应道。

“你……”江澜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见凌无非站在门前,下意识愣住。

她见四下没有旁人,便忙开门将他拉进屋来,一面关门,一面说道:“我还真没想到,玉华门里还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哎对了,你昨日跑哪去了?星遥找了你一整日,你见过她了吗……”

凌无非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走到静宜身旁,低头打量一番,忽然问道:“她只说了一个‘燕’字?没有其他的吗?”

江澜听到这话,略微一愣,便很快明白过来他为何知道这些,于是点头道:“只有这些,我还有话想问,可她精力不足,又睡了过去,下回醒来,还不知要等多久。”

“玉华门清点弟子名单,很快就能发现多了谁,少了谁,何况她还知道燕霜行的丑事,你把她放在房里,就不怕她们栽赃?”凌无非问道。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江澜挑眉。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江澜本能后退一步,却听到沈星遥的声音:“江澜姐,开门。”

“还真是热闹。”江澜摇头感慨,上前打开房门,却见舒云月拿着一张字条不由分说挤进门来。

江澜大惊,心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真是我师姐写的?”舒云月举着字条,远远冲着凌无非问道,“她现在还好吗?”

凌无非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这……你们也不同我商量就……”江澜大张着嘴,怔怔看着沈星遥进屋关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时间紧迫,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凌无非走到江澜跟前,解释说道。

舒云月走到床前,看着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静宜,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呆呆看了她许久,忽然跪下身去,失声痛哭,失声痛哭,良久,方托起她已残废的手,颤抖问道:“师姐在信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玉华门门规甚严,令师姐的墨宝,也非外人轻易可见,要想模仿字迹,伪造信物,恐怕还做不到。”凌无非道。

“既然知道自己是外人,就该知道如果对我撒谎,会是什么后果。”舒云月咬咬牙,道,“一上来便说是我师父害了师姐和静宜师妹,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凌无非略一蹙眉:“那依舒姑娘之见……”

“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所说句句为真,如有虚言,天打雷劈?”舒云月沉下脸,道。

“多大人了,你还信这个?”凌无非对她的反应颇感讶异。

“你……”舒云月霍然起身,却因体内毒发,浑身乏力瘫坐在地。

“别冲动,”江澜提醒道,“你现在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我们若真不怀好意,也不会恭恭敬敬把你请过来。”

“可师父害我师姐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舒云月吸了吸鼻子,指着凌无非道,“光凭他这一张嘴吗?”

“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凌无非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匪夷所思。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舒云月别过脸,道。

“你同陆琳真不愧是师姐妹,连说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凌无非听到这话,并不恼怒,反而摇头一笑,“也罢,我好不好都是其次,但你师姐还藏在山里,就不打算帮帮她吗?”

舒云月听了这话,一时柳眉倒竖,正待开口,房门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又是谁?”江澜蹙眉眉头。

“哎!快开门。”屋外传来吴桅的声音。

“吴师兄,人家是女孩子,你别这么冒失。”紧随这声音之后,又传来早上才来过的那名女弟子的话音。

“找我干什么呢?”江澜没好气道。

“谁找你了?”吴桅不以为意道,“舒云月遭人下毒,我等是奉燕长老之命,搜查所有客房,还请江少主配合。”

“配合你个……”江澜正待臭骂此人一顿,却忽然回过味来,愣在原地,“所有客房?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沈星遥嗤笑出声,“自己出了问题,还要找我们的麻烦?”

“原来江少主房里还有别人?”吴桅耳朵贴着房门,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冷哼一声道,“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来敲门。江少主要是问心无愧,也可以自己主动把随身之物都拿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我们千里迢迢前来,是应英雄帖之邀。且不说在此得到礼遇,搜查客房又是个什么道理?听闻舒女侠所中之毒,是这山中常见的七日醉,这与我等有何关系?”江澜冷脸质问,“几位长老如此为之,未免有刻意逃避责任之嫌,我为何要让你们搜?”

“对不住了,江姑娘,这只是例行检查,”随行的女弟子无奈道,“请您放心,我们绝无恶意,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自己将随身之物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就好,至少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安心。”

“我自己拿出来,和你们亲自动手,有何分别?”江澜道,“既然什么也搜不到,又为何要搜呢?”

“既然这样,那只好得罪了。”吴桅嚣张的话音又一次传来。

紧随其后,门扇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93章 . 一夕惊尘梦

凌无非眼见门栓开始松动, 目光不觉落到舒云月身上,道:“不论你现在信或不信,都不用立刻下定论, 等见到陆姑娘, 真相自然就能明了。不过眼下这般……”

“我知道怎么做。”舒云月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径自便走到门口,冲门外喝道, “别推了!姓吴的,仗着长老不在这里, 你一个人就想翻天吗?”

“是舒师姐的声音!”屋外传来少女的低呼。

门扇停止了晃动, 屋外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舒云月听见屋外没了动静, 迅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等几人看清便重重关上门, 瞪了吴桅一眼,横眉冷对他道:“我搜过了, 什么都没有。”

“你搜过了?”吴桅目露狐疑, “你是怎么知道的命令?”

“我师父做事,难道不先交代我,还要先交代你吗?你算什么东西?”舒云月见吴桅还不肯走,脸色又沉了几分, 冷冷道, “怎么, 难道吴师兄喜欢窥探女人私隐?就不怕我当着各路英雄豪杰的面, 告诉别人你有这种癖好?”

“好啊。”吴桅漫不经心退后两步, 轻笑望着她道,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我们走。”说着,便带着随行的两名女弟子,转身离开。

“混账东西!”

舒云月骂了一声,等到几人背影消失,才回到房中。

她没有理会旁人,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直视他双目,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师姐?”

“在下还想请教舒姑娘一件事。”凌无非道。

“说。”舒云月白了他一眼,道。

“不知舒姑娘可否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静宜姑娘从这间客房带出去,而不被其他人察觉?”凌无非神情自若。

“现在不行,人多眼杂,”舒云月道,“等入夜再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那便静候舒姑娘吩咐。”

搜查客房兹事体大,事情很快便在山上传开。李成洲想着今日一大早便听程渊传话,说要清点弟子与宾客名单,没过多久又开始搜查客房,两件事自相矛盾,前后冲突,实在来得古怪,便立刻找到程渊询问。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早师父吩咐我,我还以为是三位长老已商量好的。”程渊摇头,困惑不已,“清点名单,倒是没多大问题,可搜查客房,实在是……”

“我也觉得古怪,师父他们怎么会如此没有分寸?”李成洲蹙眉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怪的不止一处,”程渊神色凝重,“如今下落不明的,除了阿琳,还有刘静宜。”

“刘静宜?那是谁?”李成洲对这个名字全然没有印象。

“邹师叔的徒儿,同小蝶是师姐妹。”程渊摇头道,“你当然不会留意到她。”

李成洲听罢,眉头越发紧蹙。

他回到房中,坐在桌旁,想了半天,低声喃喃道:“不对……不对,何长老同燕长老应是各自下的命令,没同师父商量过……我要不要告诉师父?”

想到此处,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却又迟疑了,摇头否决道:“不可,要是什么事都等师父安排,那我哪还有资格参加比武大典,争夺掌门之位?不行,我得自己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由于比武暂停,何、燕二位长主动出面,陪同部分宾客在山头游玩赏光,好尽地主之谊,因此直到晚间饭后,才有空闲。

月光稀疏,照得山路清清冷冷。

何、燕两位长老的居所,虽不在同一处,在分叉口前,却得经过同一条山路。

李成洲蹲在那条路上一棵常青老树繁密的枝叶间,等了许久,突然听见燕霜行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我也是为了月儿,听何长老话里的意思,可是怨我失礼?”

李成洲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的间隙朝外望去,只见何旭与燕霜行二人正迎面走来。

“燕长老护徒心切,我当然明白。”何旭拱手道,“可搜查客房实在太过鲁莽,一来没有实据,二来……”

“那你擅自叫停比武,难道便不鲁莽?清点宾客名单,便不会惹人猜疑?”燕霜行打断他的话道,“不过是各自所想不同,何长老你又是哪来的立场,在此质问于我?”

“抱歉,是我失言。”何旭长叹一声,道,“明日再与王长老商议时,还请燕长老顾及令徒,莫再反对推迟比武。”

“琳儿与月儿都是我的徒儿,难道我便不知道心疼她、?”燕霜行道,“只是由我之口说出,只为她二人推迟比武,恐有偏私之嫌,这一点,想必何长老也明白。”

何旭闻言摇头,叹道:“也罢,天色晚了,我也不便打搅,这便告辞了。”言罢,转身离去。

李成洲蹙紧眉头,透过枝叶远远看向二人,等到他们各自走远,方从树上跳下。

这次比武虽只有年轻弟子参与,但他心中知晓,若论武功,他们同辈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与几位长老匹敌,因此不敢跟得太近。

过了很久,他才轻手轻脚溜进燕霜行居住的小院,找了个方便藏身的角落蹲下,靠在墙角,透过窗隙朝内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几时来的?”屋内传出燕霜行的话音。

紧跟着,李成洲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放心,那丫头已经残废,在密室里呆了几日,变得疯疯癫癫,不可能说出什么消息。”燕霜行道,“客房与弟子房,都已搜过一遍,听他们几个回禀,什么也没发现。”

“那此事,你打算作罢?”屋里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嗓子,“何旭一直坚持要推迟比武。你觉得,他又是安的什么心?”

燕霜行长叹:“本以为此事已经解决,谁知道……”

“所以我早便告诉过你,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李成洲听得汗毛倒竖,又靠近几步,仔细听辨,只觉得这刻意压低的男人嗓音有几分耳熟。

“我已下令搜查客房,还没找到刘静宜那丫头。不过……”燕霜行略一迟疑,道,“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

“说什么?”

“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燕霜行口气颓然。

“我早告诉过你。”男人道,“那个丫头不能留。”

“可我不能这么做!”燕霜行道,“我只有她了!琳儿已死,你不能连这唯一的徒儿也不留给我!”

“你确定陆琳死了?”男人冷笑。

“你什么意思?”燕霜行低呼。

“何旭那小老儿没告诉你吗?”男人发出阴恻恻的笑,“我就知道他也有私心,今日清点的宾客名单,对我说还未曾整理完毕。呵,那姓凌的小子,分明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里。”

“你说什么?”燕霜行大惊,“他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你杀了陆琳,这出戏,你打算怎么演下去?”男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发出阴冷的笑声。

李成洲终于分辨出那个声音,顿觉五雷轰顶。

竟是他一向敬爱的师尊——王霆钧。

为免被屋内的两人察觉,他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捂着口鼻,弯着腰躲在墙下,浑身颤抖,紧贴墙面,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你容我想想……”燕霜行的语调低沉了下去。

“想也要快些想,七日醉只能醉七日,过了这七日,不论你愿不愿意,该死的人,都得死!”男人说道。

紧接着,屋内便传来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李成洲的身子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墙根。

“师父……是师父……不……”李成洲的心发出狂跳,却只能极力按捺下惶恐,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我会办妥。但在办妥之前,我要你给我名分。”燕霜行道,“你行动不便,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木板开合的声音。

李成洲蹙眉,凝神听了一会儿,等到灯火熄灭,不再有任何动静,方转身离开。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中,有气无力合上了门,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气结晕厥的李成洲悠悠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艰难起身,却觉浑身酸痛,尤其两膝,更是涨痛不已,似已青肿。

他爬上床榻,也不洗漱,也不睡觉,就这么看着门外幽黑的夜色发呆。不知不觉,他忽然感到浑身透湿,一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喉中也干渴无比,于是浑浑噩噩走到桌前,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

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忽然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一句话来:“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那几个人……”李成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脑中瞬间像被灌入冷气一般,顿时清醒过来,转身推窗而出。

他绕到江澜房外,偷偷摸摸弯下腰,把四面的每一扇窗都检查了一遍,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一扇窗口。

窗沿下端的木条夹缝里,似乎隐隐藏着一丝血迹。

他眉心一蹙,正待转身,却觉脖颈多了一丝凉意。

“大半夜的,李少侠散步散到这来了?”凌无非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后,手中啸月已然出鞘,架在他项上。

“你不是也一样吗?”李成洲冷哼道,“鬼鬼祟祟,到底在谋划什么勾……”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被蒙上眼睛,后颈穴位也挨了重重一掌,当即昏死过去。

“不用这么狠吧?”凌无非回头,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沈星遥,道。

“不是要把人运走吗?哪有时间同他废话?”沈星遥道。

“可是……算了。”凌无非收回啸月,一把拎着李成洲后颈衣领,拖进江澜房中。

舒云月一见是他,立刻拔剑走了过来:“让我杀了他!”

第94章 . 草木本有心

“且慢。”凌无非即刻横剑拦阻, “不该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是怎么回事?整件事就是因他而起,让他死就对了!”舒云月说着,举剑便刺。

“反正人都在这了, 倒不如听听他的说法。”沈星遥拦下舒云月道, “他落在我们手里, 哪怕真的该死,也不用急这一时。”

凌无非没有说话, 而是找来一条长绳将李成洲五花大绑,掀开盖在他脸上的布头, 接了一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李成洲迷迷糊糊醒来, 见舒云月拿剑指着自己,当即瞪大双眼, 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舒云月眼中充满怨愤, “当然是杀了你这个罪魁祸首。”

“什么玩意儿?”李成洲左右张望半天, 看着眼前满屋子的人,愈觉一头雾水, “你们……你们怎么……好你个舒云月, 竟连同外人来杀我?”

“废话真多,”江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住他胸口,冲舒云月一努嘴, 道, “动手。”

舒云月毫不犹豫, 提剑便刺。

李成洲大惊失色, 正待喊出声来, 却见那把剑的剑尖在离他面门仅余毫厘之处停了下来, 定睛细看, 方见是江澜一把攥住了舒云月握剑的右手脉门。

舒云月脸色一变:“你……”

“李兄,”凌无非敛衽衣摆,在李成洲身旁坐下,道,“再不坦白,我们可护不住你了。”

“坦白什么?难道连你们这些外人都认为是我要害琳儿?”李成洲一时气结,“我已退出比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清白?”

“退出比武?那不过是敷衍之词,”舒云月对他偏见已深,凡他所作所为,都一律往坏处想,“只要师姐无法参加比武,掌门之位迟早都是你的!”

“我没有!”李成洲急红了脸,“没有琳儿,我什么都不要!”

“怎么看他这样子……”江澜见李成洲一副仿佛什么都已了解的模样,不禁犯起嘀咕,松开了踩在他胸前的脚,与同屋几人对视一眼,忽然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道,“可惜,陆姑娘已经死了。你既然非要她不可,那就一起下去陪她吧。”

“师姐死了?你们骗我!”舒云月单纯至极,听到这话,不等李成洲开口,便已喊了出来。

沈星遥见势不对,当即伸手,疾点舒云月周身穴道,令她昏厥倒地。

李成洲下意识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满脸戒备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兄今晚跑来这里,该不会真的只是散步吧?”凌无非转过头来,直视他双眼,目光狡黠。

“你们几个……”李成洲咬咬牙,道,“琳儿真的死了?”

“不是你和燕长老合谋将她推下山崖的吗?”江澜道。

“推下山崖?”李成洲愣了愣,道,“燕长老竟……不对,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是她想讨好我师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讨好你师父?为什么?”江澜问道。

“她……她和我师父有私情。”李成洲无辜道,“我就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私情?”凌无非扑哧一笑,摇头说道,“继续编。”

“编什么编?我刚看见的。”李成洲信誓旦旦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白天的事你们都不觉得古怪吗?前脚清点过宾客名单,后脚又来搜查客房,根本就是何长老和燕长老一先一后,各自下的命令。我问过程渊,他也觉得异常,我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哎,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杀了我算了。”说完,两眼一闭,索性不再吭声。

凌无非见他如此,眉心一蹙,便即拿起啸月,推剑出鞘。

“铿”的一声铮鸣响起,李成洲却一动不动。

他略一迟疑,起身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李成洲眉心,锋利的剑刃擦破肌肤,伤口露出一点殷红。

可到了这一刻,李成洲却还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起来吧。”凌无非提剑划断他身上麻绳,随即还剑入鞘,神色淡然如常。

李成洲这才睁开双眼,难以置信看了看眼前的几人,眼神如冰雪化冻,多了几分感激之色。

“你们……当真信我?”李成洲迟疑问道。

“姑且算是。”凌无非说着,目光瞥向躺在床上的刘静宜,道,“你认得她吗?”

“她是……该不会是……”李成洲看了看刘静宜,愣道,“我听说,清点过的弟子名单,除了琳儿,还有一位叫刘静宜的师妹也失踪了。”

“她是你师妹,你不认识她?”凌无非一时无话可说,只得以白眼替代语言,摇摇头道,“看来是没说谎。”

编织好的谎言,往往谨慎精密,无懈可击。李成洲这样的人,若愿意伪装,也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漏洞。

“我……的确……”李成洲愈觉尴尬,只得跳过这个话茬,道,“你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大概……比你知道的还要少些,”凌无非略想了想,道,“就好比你说,王长老与燕长老私通。”

“我这……”李成洲叹了口气,只得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通通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凌无非道,“到了这个份上,继续杀人还有用吗?”

“是啊,王长老怎会这么蠢?”江澜不解道,“人死得越多,事情闹得越大。现在各大门派的人都在这,他们难道打算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我师父他……虑事一向缜密,一定有别的考量。”李成洲黯然道。

“燕长老曾师承王长老,对吧?”江澜忽然问道,“这事还有什么渊源吗?”

“当年新月派门人指证我师父杀人,太师父当众打断了师父一条腿,”李成洲面无表情道,“后来,太师父传位给了岳掌门,过了几年,岳掌门又让与他同辈的两位师弟师妹做了长老,就是今日的燕长老与何长老。”

“王长老与上上任掌门胡博远是同辈,后来胡博远传位岳震涛,岳震涛的师弟妹又成为长老,位份与王长老相同,实则在此之前,辈分低于他,”江澜若有所思道,“燕长老从小便跟着王长老,过去是师徒,现在想要做夫妻,与大道相悖。所以,他们二人便只能是私通,却不能光明正大。”

“可我师父,一向不近女色。”李成洲道,“他们年纪相差如此之大……我不明白。”

“他不近女色,只是自己嘴上说,还是真的如此?”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也是男人,我看不出来吗?”李成洲瞪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没有答话,而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不近女色,偏偏收了个女徒弟,还有私情……可也看不出来他对燕霜行有多么在意,所有的事,都是命令和逼迫……”江澜苦苦思索良久,忽然伸手指天,恍然大悟道,“我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余三人立刻朝她望来。

“就是……他或许一直以来,只是通过某种手段,把燕霜行培养成他的替手、棋子,捧她坐上长老之位。”江澜道,“我记得陆琳不是说,她一直所奉行的,仍是玉华门从前那套吗?对男尊女卑的做派全无叛逆之心,却做了玉华门立派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这再明显不过了呀。”

“所以,这次燕霜行办事急躁,已然暴露。”凌无非若有所悟,“所以王霆钧便想将她推出来承担所有罪名,好把这次发生的事都敷衍过去?”

“那我又算什么?”李成洲苦笑。

“我问你,”江澜道,“放着那么多长老不选,非要让年轻弟子比武争夺掌门,这主意谁提出来的?”

“是三位长□□同商议。”李成洲道,“不过……”

“不过什么?”凌无非问道。

“何长老最初提过,不必比武,只需弟子投票,推出心中人选。可我师父不同意,说有些弟子之间,私交甚笃,怕有偏私之嫌。”李成洲道。

“若是这样,你早就是掌门了吧?”江澜道。

“我……”李成洲犹豫片刻,道,“对,我是想做掌门,可也不应当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是……”

“也就是说,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行事公正,绝无偏私。”凌无非点点头道,“也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

“你平日听你师父的话吗?”沉默许久的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

“还算是……听。”李成洲点点头道。

“也就是说,只要你做了掌门,玉华门里从今往后的大事小事,都可以由他做主。”江澜道,“这不就像我二叔扶持江佑一样吗?”

“可我不会那么做的。”李成洲连忙分辨道。

“反正你没怀疑过他,他可以杀了你呀。”江澜不以为然道,“到那时候,他就不止是长老,还是前掌门的师父。旁人照样得听他的。”

“罢了。”凌无非摆摆手,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必知道了,总之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就看要怎么揭穿此事了。”

“要是静宜能说话就好了……”李成洲道,“可惜现在现在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凌无非唇角微挑。

“就她?”李成洲指着刘静宜道,“燕长老就算说是我把她打成这样的也行啊,她算什么证人?”

“你方才不是说,燕霜行与王霆钧在房中私会吗?地下当有密道连通。”凌无非道,“何况,除了刘静宜,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燕霜行所犯罪行。”

“谁啊?舒师妹吗?”李成洲不明就里。

“陆琳。”凌无非道。

“你说什么?”李成洲愕然,“琳儿没死?”

“骗你的,”江澜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道,“不这么说,怎么能套出你的话呢?”

李成洲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办?”沈星遥俯身托起舒云月的身子,问道。

“这小妹妹有些憨,现在让她醒来怕会坏事。”江澜说道,“不如,就请李少侠帮个忙?”

李成洲闻言愣了愣,半晌方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

夜风涌动,吹起山谷间满地的落花,直往一面临崖的瀑布而去。

在这瀑布之后,藏有一处隐秘的洞口。洞高三丈,宽二丈有余。

“是那儿吗?”沈星遥走到泉边停下,指了指不远处的瀑布,回头对凌无非问道。

“我一直有个问题。”李成洲凑到凌无非耳边,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对云梦山如此熟悉?”

凌无非闻言一笑,却不回答。

李成洲自讨没趣,为缓和尴尬,便回头望了一眼背着舒云月走在最后的江澜,问道:“需要帮忙吗?”

“可别了,”江澜走到泉边,放下舒云月,道,“她要是突然醒了,发现是你背着她,没准立马就会捅你一刀。”

李成洲听罢,不禁打了个哆嗦。

“对了,李兄,”江澜一脚踏在泉边岩石上,冲李成洲问道,“你确定,刘姑娘藏在那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那间密室废弃已久,应当很早就在山中,也非玉华门的先人所建,我和琳儿也是无意才发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李成洲道。

凌无非环视一眼四周,随即走到瀑布前,两手屈掌放在嘴边,冲洞内喊道:“陆姑娘,人我给你带到了,还请出来吧。”

瀑布如天河倒泻,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坠入泉水,水声轰然如怒涛。

凌无非说完这话,迟迟不见动静,只当是话音都被水流掩盖,未能到得洞里,便待上前进洞,却见水帘之后,隐隐现出人影。

陆琳拄着一支简陋的木杖,缓缓走出山洞,瞧见一干来人,不禁愣住。

“舒姑娘你看,你师姐在那。”江澜解开舒云月身上穴道,见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忙推了推她后背,指着陆琳对她说道。

“师姐……师姐?”舒云月渐渐清醒过来,瞧见陆琳,身子猛地一颤,当即起身,踉跄奔上前去,“师姐……师姐你怎么样了?你的腿还好吗……”

“我没事……”陆琳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对,是谁……”

“你别管我了。”舒云月拉过她的手,前后仔细打量,突然红了眼眶,道,“都怪我……没有看好你……”

“这不怨你……”陆琳说完这话,眉心微微一蹙,抬眼朝李成洲望了过来。

“你们不是对我说,我师姐死了吗?”不等李成洲开口,舒云月便忽然回过神来,回头对江澜问道。

“那是骗他的。”江澜朝李成洲努努嘴,道。

“你们为什么把他也带来了?一开始不是还绑着的吗?”舒云月怒目朝他望来。

“你恩将仇报啊?”李成洲瞪大了眼,“我还打算给你报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