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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8271 字 23天前

第121章 . 月荫霜飞晚

相州城内,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星遥坐在病坊隔壁的茶坊门前,靠着木柱, 因伤口失血带来的困倦感到昏昏欲睡。

一名长着大小眼、蒜头鼻的男人一路东张西望走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 没过一会儿,又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跑了回来。而这些人之中, 就有先前沈、凌二人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山羊胡子。

沈星遥抬眼一瞥, 轻笑一声别过脸道:“怎么?想抓我?”

“识相的就把那小子交出来。”其中一人挽起袖口,气势汹汹道。几人瞧着她面色苍白, 气虚体弱的模样, 一个个都壮起胆子, 围了上来。

山羊胡子瘸着腿推后,拉了几个路人打听了几句, 随即回头冲几个弟兄一摆手, 道:“不会错了,一男一女,眉清目秀,还有一个就在那病坊里。”说着, 便唤了几人一齐, 来到隔壁病坊门前蹲守。

沈星遥冷哼一声, 不以为意。恰在此时, 叶惊寒拎着一打药草走了出来。山羊胡子等人不认得他, 也没多看一眼, 而是继续盯着病坊门看, 可过了一会儿都回过头来,只因为瞧见叶惊寒哪也没去,而是径自走到沈星遥跟前,把药草放在她跟前的竹桌上,道:“都在这了。”

说着,他微微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围着她的几人,道:“这些是谁?”

“虾兵蟹将,不足为道。”沈星遥不屑说道。

“不是……”山羊胡子见了,一把揪过不远处一名方才问过的摊贩,指着叶惊寒道,“你说的是他?”

“对啊,就他们两个,没别人。”小贩答道。

“去你娘的!”山羊胡子松开手,在他背后踹了一脚。他忘了自己腿上有伤,踹完人后,对方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匆忙逃远,他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沈星遥瞥见此景,不禁发笑。

“瞧不出来啊,你这娘儿们还真是轻浮浪荡,早上是一个,现在又换了另一个?”山羊胡子揉着屁股爬起身来,指着她骂道。

叶惊寒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沉。他原就是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冷漠都刻在骨子里,如此神情,眼底杀机毕现,骇得那些人纷纷退后,不敢说话。

“我护着他,你们说我为虎傅翼,不思悔改;现在我不管他,又说我轻浮浪荡,不知羞耻。是不是只要是个女人,到了你们嘴里都落不着好话?”沈星遥面无表情说着,眸光倏地变得锐利,隐隐透出一丝杀意,“滚!”

见此情形,山羊胡子等人立刻一哄而散,连滚带爬逃走。

叶惊寒瞥了一眼几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道:“就是这些杂碎?”

“聒噪得很。”沈星遥轻阖双目,道,“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来了。”

“是吗?”叶惊寒拿起茶盏,一面斟茶,一面说道,“也许他们找不到人,又认定你知道他的下落,一直跟踪你呢?”

“躲也躲不了,杀又杀不得,真是麻烦。”沈星遥道。

“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在他身边的缘由。”叶惊寒淡淡道。

“若这么说的话,”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抬眼直视他双目,饶有兴味道,“叶兄身上的麻烦,不是更多吗?”

叶惊寒听罢,摇头一笑,将斟满茶水的盏儿推到了她眼前。沈星遥拿起茶盏,微微晃动,看着水面的浮沫,缓缓说道:“说正事吧,你想打听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叶惊寒道。

“叶兄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星遥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目,莞尔笑道,“你是不是,从决定追踪李温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叶惊寒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打量她一番,方道:“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

“叶兄想探寻的事,只和这个人有关吗?”沈星遥继续问道。

“也不尽然。”叶惊寒道。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沈星遥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正瞧见一只大黄狗从对街口狂吠着走出,又窜入一条小巷。

“听说,施正明找来凌皓风的管家王瀚尘,指证凌无非并非凌家血脉,而是天玄教的人。”叶惊寒道,“段元恒也指出,他曾去过玉峰山。”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他为何会对这段旧事感兴趣?”叶惊寒道,“据我所知,凌皓风当年虽参与过围剿,却安然无恙离开了玉峰山。此后再未踏足川蜀一代。”

“你是想问我,他为何会调查玉峰山的旧事?”沈星遥摇头笑道,“其实细想之下,当年的事的确很古怪。有传言说,二十年前,参与围剿的大多数人都平安脱身离开了玉峰山,可为何在那之后,那些人不是死了,便是下落不明,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有个例外。”叶惊寒道,“段元恒。听闻他当年也参与了围剿,只是赶到时,玉峰山一带,天色大变,浓雾环绕,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也出不来。”

沈星遥听到这话,略一思索,随即舒展眉目,对他笑道:“这样吧,看在叶兄搭救我的份上,有个消息我可以告诉你。”

“请说。”

“鼎云堂里,藏了一卷残缺的刀谱,并非段家刀法。”沈星遥莞尔,道,“据说,那本刀谱记载零散,许多招式顺序错乱,怎么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叶惊寒眉心一动。

沈星遥笑而不言。

“你要我替你去查段元恒?”叶惊寒轻笑。

“是你说要联手的,总该拿出诚意来吧?”沈星遥笑道。

“我果然小看了你。”叶惊寒的眼色意味深长。

就在二人坐在茶坊谈论的同时,被困在阵法里的凌无非与玕琪二人,还在苦苦寻找着出路。

凌无非在古榕树下找到一片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地图,标注出林中每一条道路与刚刚找齐的九块石碑位置。玕琪低头看了看,捡起一根树枝指着地图东侧的一块石碑道:“我怎么觉得,这块石碑不在这里?”

“那你觉得在哪?”凌无非道。

玕琪拿着树枝,在地图西北角画了个圈,道:“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在东,却是从西北方位回到这里,石碑靠近出口,怎么会在东面呢?”

凌无非闻言蹙眉,看了看他,略一思索,忽然抬头望向古榕树顶,道:“如果能上高处,是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些?”

玕琪略一点头,却见他朝自己看来,一动也不动。

“我上不去。”凌无非不痛不痒说道。

玕琪不觉语塞,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树干前,纵步攀上,左右观望一番,又飞身到了另一棵树的枝丫间,过了好一会儿方回转而来,将自己在西北角画的圈抹除,又将凌无非在地图东侧画的石碑擦去,向左稍稍挪了一些。

凌无非低头看着地图,眉头越发紧锁。

“从前我只听说过奇门,这个‘太乙’又是什么?”玕琪问道。

“太乙、奇门,皆出六壬,”凌无非扶额摇头,道,“奇门常见于行兵布阵,大多人都听过一些,至于太乙……其中太乙八门,与奇门、大六壬宫位同名,用法确有不同……不过这个阵法,所用应当是九宫。”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玕琪,见他一脸茫然,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背过气去,于是索性不看他,低头观察地图上那八块石碑的位置。

太乙九宫,一宫乾天门,为绝阳;二宫离火门,为易气;三宫艮鬼门,为和气;四宫震日门,为绝气;五中宫,中天之枢纽,斡旋八方;六宫兑月门,为绝气;七宫坤人门,为和;八宫坎水门,为易气;九宫巽风门,为绝阴。九宫除中宫外,各有地名相对,只要能将八地方位对应上,便能找出中枢。

可凌无非尝试多次,不论从哪个方向比对,总会有两块石碑无法对应上。玕琪见他摆弄了半天,不禁蹙眉道:“你到底行不行?”

“那你来?”凌无非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他。

玕琪不觉语塞,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凌无非摇头笑笑,回到原地盘膝坐下,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袭来,手中树枝蓦地一松,掉在地上。玕琪闻声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又发作了?”

凌无非不答,目光掠过掉在地图上的树枝,忽地促紧了眉:“不对,这是障眼法,看似九宫,实则是用八门布阵。”言罢,拾起树枝,在西南方向的一块石碑上轻轻一点,对玕琪道:“你能不能去破了这块石碑?”

“可你不是告诉我,解错阵法,破错石碑,就会一直困死在这。”玕琪不免迟疑。

“还有办法吗?”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你只能信我。”

第122章 . 浅滩游龙动

玕琪语塞。

二人起身穿过小径, 来到凌无非方才点出的那块石碑前。玕琪站在碑前,迟疑片刻,方举刀劈下。石碑应声断裂, 未过多久, 二人脚下的地面便发出震颤。玕琪当即回头瞥了一眼凌无非, 却见他眉心紧蹙,扭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块石碑。

这次震颤,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止。玕琪犹犹豫豫将手里的刀递给他,道:“下次你自己来, 别真成了死局, 又找我的麻烦。”

凌无非没有接刀,而是径自走到他方才所看的那块石碑前, 道:“生门值艮, 位在东北, 就是它了。”

“万一错了呢?”玕琪心虚不已,“刚才那……”

“动手吧。”凌无非回头望他, 口气笃定。

玕琪深吸一口气, 提刀走到石碑前,闭上双目,一刀劈下。但见碎石崩裂,震得落叶纷纷。再看原先走过的路, 尽头本是一片青葱翠绿, 眼下已成通途。

凌无非一言不发, 正待往前走, 却见眼前晃过一片明晃晃的光, 定睛一看, 竟是玕琪的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别以为解开了阵法就能走。”玕琪说道, “至少现在不能让你见到她。”

凌无非垂眸盯着刀锋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想想,倘若幽素在世……”

“你还敢跟我提幽素?”玕琪眼中顿时涌起杀机,刀刃又朝他脖颈推近了几分,“刺啦”一声将他颈侧肌肤划开一道极浅的血口。

凌无非立刻闭上了嘴。

二人走出树林。凌无非停下脚步,展目望向四周,忽觉颈边一阵刺痛,便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玕琪用刀划出的伤口,看着指尖沾染的血珠,蹙紧了眉。他扭头对玕琪问道:“叶惊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已过了一天一夜,若是打探消息,该问的早该问完了。莫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你很紧张?”玕琪瞥了他一眼,道,“怕她跟别人跑了?”

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只是……”

“只是觉得叶惊寒心思深沉,怕她被人骗了,再也不把你当回事?”玕琪道。

凌无非扶额不言。

“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子,看着的确有些窝囊。”玕琪直言不讳道,“我要是女人,我也得想想。”

凌无非仍旧扶额,阖目不言。

玕琪没再说话,正待抬足向前,却忽然听得一阵异样的响动,认真一看,才发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将二人围在中间。

凌无非瞧着这些陌生脸孔,不自觉后退两步。

“小魔头,你逃不掉了吧!”那些人嚷嚷起来,“无极门的人果然没说错,这小魔头就在这里。”

“咦?旁边这个又是谁?”

“还能是谁?魔教少主带个喽啰,不是很正常吗?”

“这喽啰不行啊,还少条胳膊……”

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玕琪不由怀疑起了自己,当即扭头望向凌无非,露出一脸困惑。

凌无非两手一摊,摇头无奈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喂!小喽啰,快给我让开。看在你只有一条胳膊的份上,老子不杀你。”对面的人又叫唤起来,“把这小魔头给我留下,爱滚哪去滚哪去。”

玕琪闻言,扭头瞪了一眼凌无非,却见他无所谓似的摇摇头,道:“没事,走就是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习惯了。”

“不行……”玕琪本不想管这闲事,可想到上回与沈星遥交手时的情形,转念一想,还是摇了摇头,若是自己把人绑走又在危难之时抛下,将她惹怒上门寻仇,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既然横竖是死,做人总比做畜生强。

“你干嘛?”凌无非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禁愣道,“你该不会真想和他们……喂!”

就在他喊出“喂”字前的那一刻,玕琪已然飞身上前,一刀挥了出去。

凌无非帮不上忙,只得向后退开。他虽不得运功,但身法还在,用来躲避,尚能支撑得住,再看玕琪那头,以一敌众,难免有些吃力。他观察玕琪步伐,招式,只觉这其中还有许多破绽,正待出言提点,却见一名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抡着一把大锤逼近。凌无非见状,当即仰面闪避,一个旋身退到一棵樟木旁,随即冲玕琪高喊:“方向不对!手再举高点,寅字正中,刀锋向下,不要留余地。”

玕琪平生最讨厌有人对他的武功指指点点,更何况因幽素之死,他本就与凌无非不太对付。然而对面那个使双锏的人却容不得他多做思考,当即便扑了上来,玕琪错失时机,只能疾步后退,眼见一双铜锏砸在地面,直接捅出一个窟窿,身子也跟着僵了一瞬。

“我现在若是害你,对我有何好处?”凌无非目露愠色,“当心你身后!”

玕琪立时回头,旋身避过一记大斧。

“戌位靠左,横斩!”凌无非喝道。

玕琪咬牙,本不愿听从,然而念及幽素大仇未报,性命尚不可丢,只能依照他的指点出手,一记横扫,立时逼退三人,果然十分管用。

他与幽素功力相当,幽素又曾败于凌无非的手下,自己实力如何,心中还算清楚。凌无非如今虽不能动武,所习经验全在脑中,从旁指点,的确能提高不少胜算。

双方斗了一会儿,那些人也看出了门道,尽管要对付的只有这两个人,但若不把凌无非这张嘴给封起来,想要制服他们,还真得费不小的工夫。于是那人群之中,一对使大斧、双锏的健硕男女便同那使大锤的光头大汉一起,都朝凌无非扑了上去。

凌无非已吃过一次出其不意的亏,这会儿可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一见三人都朝自己攻来,立刻旋身闪避,借着身旁樟木躯干躲过一连十几记杀招,他无法运气,莫说还手,轻功亦难施展,只能平地躲闪,几个回合下来,几乎精疲力尽。

他眼见一把大斧朝头顶劈来,退无可退,只得侧身探手去夺,然而这一刻,丹田气转,一丝真气旋即顺着经脉腾升,涌上右手。

凌无非顿觉掌中有了力气,身关一转,侧掌斜切男子脉门,将那大斧夺了下来,反手一抛,连着撞上另外两人手里的双锏和大锤,迫得对手不得不退。

三人诧异之余,面面相觑,半晌,那个被夺了大斧的人方大叫一声:“不是说他中了七日醉吗?”

“什么七日醉八日醉?都过了这么多天,早该解了。”光头大汉后退一步,道,“不是说那个舒云月也中了七日醉吗?前些日子云梦山比武,还差点夺魁,可不能小瞧。”

被夺了大斧的男人听到这话,狐疑望向凌无非,过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却被一脚踹在胸口踢飞出去,摔出五尺开外,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嚎叫。

玕琪见此情形,一刀斜挑而上逼退数人,随手捡了把刀,飞身跃至凌无非身旁,递到他手中。

凌无非接过刀的一瞬,眼色微微一变。他明显感觉到,刚才忽然融汇贯通的力量都迅速消退,显然是余毒未净,令一股沉积已久气息冲出,好巧不巧解了大围,再要让他动手,怕是再也没这运气了。他保持镇定,泰然上前两步,对一干来人微笑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教?”

“你……你小子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一名独眼汉子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言,当下屈指做哨。举至唇边,倏地吹响。众人见了,纷纷抬头望天,左看右看。就在这时,林中忽地响起鸦声,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有援兵!”那一干乌合之众,便好似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拥而散,顷刻不见踪影。

“这就走了?”玕琪蹙眉望他,“你恢复了?”

凌无非摇头:“瞎猫碰上死耗子,时灵时不灵罢了。”

玕琪闻言一愣,展目望向远方,道:“这么快就都跑了……这些人鱼龙混杂,什么路数都有。你可看得出他们是何来历?”

“想是那些杂七杂八的大小门派一路打听消息找了过来,刚好凑到了一起,”凌无非道,“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彼此不信任,有力也不会往一处使。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好打发。”

说完,他忽然感到不对,扭头看了一眼玕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对啊……我为何要告诉你?”

第123章 . 无关风月事

姑苏城里, 骤雨如注。

郭春馥听闻祖孙二人归来,早早便在门前等候,然而瞧见段元恒始终阴沉着脸, 本想好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待得段元恒走远, 方拉过段逸朗的手,问道:“朗儿, 你爷爷这是怎么了?”

“我……”段逸朗略一沉默,方道, “多半还是为了云妹的事。”

“你还真当她是你妹妹?”郭春馥看了看他, 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屑。

段苍云曾上门盗取刀谱,她的身份, 自然瞒不住郭春馥。郭春馥虽不知她偷了何物, 却也担心她的存在, 会搅乱鼎云堂当下局面,心下自然是介怀的。

“秦掌门有意在各路英雄面前提起云妹的存在, 这件事, 他也只能认了。”段逸朗道,“可照理来说……”

“那你们见着她人了吗?”郭春馥问道。

“没有,当是不方便露面吧。”段逸朗道。

“凌无非那小子,我还真是低估了他。”郭春馥扶了扶耳边发髻, 道, “段苍云那丫头攀上了他, 往后倒是高枕无忧了。”

“并非如此, ”段逸朗摇头, 道, “这次去云梦山, 我见他和沈姑娘……”

“就是上回他带来姑苏的小丫头?另一个呢?”郭春馥问道。

“我没看见,只是……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当是……”

“我就说呢,难怪当初百般阻止你靠近那丫头,原来是他自己已捷足先登了。”郭春馥嗤笑道,“好小子。”

“他现下处境并不好过,母亲您也不必如此。”段逸朗眉间略带愁绪,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他本欲回房,然而想到段元恒进门时的模样,略一迟疑,还是转身穿过回廊,绕过小院,朝祖父房前走去,到了门前,却听到书籍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透过门缝一看,只瞧见段元恒脚边躺着一本记录着零散招式的册子,一旁的张盛跪地不起。

“你就是这么给我看守的?”段元恒指着那本册子,对张盛骂道,“金陵那帮小贼,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连这东西是几时送回来的都不知道,我养着你们,就是养了一帮废物吗!”

“堂主息怒。”张盛惶恐道,“是属下失职,属下以为……以为那丫头不敢再回来,却没想到鸣风堂当真会……”

“你,”段元恒走到张盛跟前,一双老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充满了杀意,他指着张盛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务必把那小子的项上人头给我取回来!立刻就去!”

张盛听罢,不迭磕头应声,随即匆忙起身离开。然而推开房门后,却瞧见了门口的段逸朗,不觉一愣,道:“公子,你……”

“还不快滚!”段元恒怒斥一声。

张盛惶恐不已,连忙转身跑远。

段元恒看见段逸朗站在门前,依旧阴沉着脸,冷冷望着他,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怕您气坏身子,所以……”段逸朗回头看了一眼张盛离开的方向,道,“您让他去杀谁?凌无非吗?”

“那混账小子,当着云梦山上那么多人的面,令我鼎云堂颜面扫地。”段元恒喃喃念道,“他们师徒两个,都跑不了……”

“您是说云妹的事?”段逸朗道,“她不谙世事,虽有些胡闹,但也不至于……”

“你不明白。”段元恒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爷爷,不管他做了什么,”段逸朗道,“您不也借着云妹之事,令他万劫不复,又何必赶尽杀绝?”

“朗儿啊,”段元恒双手负后,意味深长道,“你可知道,成大事者,绝不该有这妇人之仁?你一而再再而三为他说话,而他又做了何事?阴谋算计,夺人所爱,这样的人,你竟还能找到理由为他开脱?”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当初是母亲她……”段逸朗见段元恒拂袖转身,本想上前阻拦,却被拂袖甩开。

他怔怔看了祖父片刻,眼色一沉,道:“不行,我要去阻止张盛。”言罢,便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段元恒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抬手疾点他周身几处穴道,道,“你想造反吗?”

“王瀚尘所言,尚无定论,各位掌门在云梦山上,也未曾商量出个结果,”段逸朗道,“您这么做,与那些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

段元恒听到这话,目光骤冷,当即拎着他后颈衣襟,整个提了起来,拎回房中,一面重重关上房门,一面说道:“你就给我好好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入夜,微风阵阵,蛙声四起。鼎云堂内加强了巡守,每半个时辰便换一班人马。段元恒负手立于院中,看着来来回回巡视的下属,阴沉了一整天的脸色,这才有了些许缓和,正待转过身去,却忽然瞥见一条人影飞掠过墙头。

“什么人!”那些巡守万万想不到,在如此严密的防范下,竟还有人敢闯入鼎云堂,于是高喊一声,便纷纷追了过去。

那道黑影在夜色之下,贴墙而行,沿途飞檐走壁,身法轻灵飘逸,行至书房房顶,忽地便没了踪迹。护卫的首领姓柴名立,一马当先跑至书房外,隐隐瞥见屋内亮着微弱的灯光,于是破门而入,却见屋角立着一人,手里翻看着一本册子。

“小贼!”柴立高呼一声,挥刀上前,不及近身便被那人反手振开。

火光照亮那人手里兵器,是一柄三尺余长的环首刀。

叶惊寒放下书册,回过头来,神情略显疑惑。一炷香的工夫前,他趁着巡守换班的空当来到此处寻找刀谱,并未惊动任何人,怎的柴立等人忽然便找来了此处?

他想了想,恍惚明白过来,见守卫陆续涌入书房,当即拔刀,飞快逼退众人,推窗翻身而出,丝毫不做停留。守卫见状奋起疾追,却被一把尘土挡住了视线,等到驱散尘埃,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段元恒踉跄追来,瞧见桌上被翻开的刀谱,面色铁青。柴立赶忙跪下说道:“堂主,那人……”

“你们看清是谁了吗?”段元恒道。

“属下没见过此人,不过,他所用的兵器,是一把环首刀。”柴立说道。

“环首刀……当今用此兵器者,还能在我鼎云堂进出自如……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段元恒咆哮一声,一时激动,竟咳嗽了起来。

柴立见他震怒,不敢在房内多呆,赶忙带着卫队转身离开。

段元恒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刀谱,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纸张碾碎,口中恨恨道:“好啊……好啊……就连落月坞也盯上了这本刀谱。好啊……我会一个个找到你们……一个个撕碎……”说着,捏着刀谱的手倏地一松,好端端的册子竟从中间断作两截,冷冷清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头,叶惊寒离开鼎云堂后,一路疾纵,直到一条小巷前,方停下脚步,见沈星遥背对着他站在巷内,便即大步走了过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星遥回身,莞尔笑道。

“你刚才去哪了?”叶惊寒眉心微沉。

沈星遥笑而不语。

“你说你身上有伤,怕被守卫察觉,所以留在门外。”叶惊寒冷笑道,“结果,还是进了府中,故意卖出破绽,把人引去书房?”

“马有失蹄,我也是想帮你嘛。”沈星遥盈盈笑着,眼色颇显意味深长。

“是吗?”叶惊寒自觉好笑,“沈女侠轻功卓绝,怎会让这么一帮蹩脚的货色给发现?”

他见沈星遥不说话,便索性挑明说道:“还不肯说?你要装给谁看?假称联手,实则给我树敌,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手段。”

“叶兄见多识广,照理来说,如此拙劣的手段,不该上当才是呀。”沈星遥目光狡黠,似是有意挑衅,“其实,那本刀谱,我早就看过了。”

叶惊寒冷笑,心下波涛汹涌,不知作何感受。

“既然不想被我算计,还是早点说出他的下落,甩开我这包袱。”沈星遥绕过他身旁,轻轻在他肩头一拍,道,“若你还愿意耗着,我不介意再多给你找几个对手。”

叶惊寒不言,忽地伸手扣向她脉门。沈星遥早有准备,手腕一拧便即挣脱。侧身提剑击他颈侧。叶惊寒身关一拧,翻转刀身格挡,刀鞘剑鞘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一刀一剑几乎同时出鞘,两鞘在半空中一阵碰撞,双双掉落在地。月光倾泻而下,照着雪亮的锋刃,也照亮了少女明丽的双眸。叶惊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振臂提刀上挑,刀锋擦过剑刃,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夜空之下亮起一星火花。

沈星遥知他已见过段元恒那本残缺的刀谱,而眼下又不可轻易暴露身世,是以即便用上那套刀法,也将残本所记招式通通避开。张素知的刀法当年乃是天下公认的至尊,她虽不及生母,然而凭借超出同辈许多的天分,以剑代刀,只使出那刀谱之中的一二分,便已足够令眼前之人对她无计可施。

叶惊寒见她不过几日内,便精进如此,心下不由叹服,当即退开几步,横刀别开她剑势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他与沈星遥三度交手,除了初次见面凭经验胜她,从此之后便再未占过上风,心中虽有不服,也不得不认栽,只好坦言道:“我与玕琪约定了见面之处,你同我去,等他带人来便是了。往后各走各的路,我不再招惹你,你也别再找我麻烦。”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瞥了一眼他略显疲惫的背影,略一沉默,方跟上他的脚步,却忽然听得他道:“你果然很在乎他。”

“同这没关系。”沈星遥道。

叶惊寒唇角微挑,瞥了她一眼,道:“倘若用他性命胁迫,你是不是就不会耍这些花招?”

“你大可试试。”沈星遥直视他道,“不管他最后是生是死,我会先杀了你。”

叶惊寒听到此处,不禁嗤笑一声,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趁着夜色离开姑苏,一路往西而行。过了凤台县,便不再往城镇里走,而是往山中行去。

幽幽冷月照着深林间的木屋,周遭花草虽然茂盛,但在这孤零零的小屋前,却显得冷冷清清,全无夏日该有的繁荣气息。

沈星遥在木屋前的花草旁止步,静静望着他走到门前,不等他把门打开,里面便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她心下一惊,本能后退一步,满脸狐疑瞥向叶惊寒,却见他若无其事开门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小木屋里便传出摔打物件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苍老女人双手握着一把菜刀,追砍着叶惊寒出门。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是一直后退闪避,任那女人尖叫着四处乱砍,而不发一声。

“这是……”沈星遥见那女人面容扭曲,形状疯癫,心念一动,俯身拾起一颗石子捏在手心,却见叶惊寒已绕到那女人身后把刀夺了下来,一把扔在地上,随即不由分说将人抱起,再次走进木屋。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跟在二人身后,缓步上前,跨过门槛,还没站稳便听见那女人发出狂吼:“你放我出去!”

“别闹了。”叶惊寒将那疯女人抱进里屋放下,见她一站稳身子便又往外冲,便即伸手拦阻。

疯女人抬眼,敏感而尖锐的目光一瞥见沈星遥,便指着她尖叫起来:“是不是她!你就是为了她,才抛弃我和儿子的,对不对!”

“儿子?”沈星遥困惑不已,转身仔细打量这间木屋,却找不出第四个人。

“我不是宸瑜,是璟明。”叶惊寒按下他的手,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璟明?”女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忽然扑在他怀中哭了起来,口中呢喃道,“我的儿子……你爹不要我们了……咱们娘俩该怎么办啊……”

“你先休息,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叶惊寒说着,在她颈□□位重重一按,妇人的身子立刻便瘫软下去,晕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沈星遥不言,静静看着他将人抱回里屋,安放在卧榻上,又蹲在地上收拾一地零碎,待他将杂物打包扔出屋外,方走到门前问道:“你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儿,她要是自己跑了,该怎么办?”

“她腿脚不好,走不远。”叶惊寒道,“她也不是一直如此,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碰巧被你看到她癔症发作。”

沈星遥眉心微颦:“你方才对她说你的名字,好像是叫……”

“璟明。是我原本的名字,早便不用了。”叶惊寒道,“同那男人一个姓氏,我觉得恶心。”

“所以,你娘姓叶?”沈星遥道。

“叶颂楠。”叶惊寒淡淡说完,俯身从草地上捡起疯女人方才用过的菜刀,走到水缸旁取水清洗,随即转去后方灶屋放下。

“你说没有人生来就在阳光下。可却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今天这种事。”叶惊寒一面蹲身整理院子,一面说道,“也包括你。”

第124章 . 人间惆怅客

沈星遥听罢, 不自觉回头瞥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扉,叹了口气,道:“那天在姑苏, 是我对不住你。”

“我已不在意了。”叶惊寒站起身道, “我也很羡慕你。生来无忧无虑, 可为一腔热血,与所在意之人, 共赴刀山火海。不像我,生在谷底, 只想着往上爬。”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沈星遥话到一半, 却又咽了回去,摇头说道, “罢了……你是说, 玕琪会把他带到这来, 与你会面是吗?”

叶惊寒略一颔首。

“可他们没有绕路,算上脚程, 本该比我们早到。”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是中了玉华门的七日醉吗?一路都是追兵, 只靠玕琪一人,想是耽搁了。”叶惊寒淡淡道。

“那只能等了。”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目前没有任何关于他落在各大门派手里的消息, 想来没有意外。”叶惊寒道, “鸣风堂虽表面置身事外, 但也绝不可能对他完全放任不管。”

沈星遥听到这话, 不再言语, 径自走到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 仰头望向远天明月, 神情越发凝重。

“里边还有一间屋子,你可以在那休息。”叶惊寒盘膝坐在花丛间,道,“伤好些了吗?”

“这才过去几天……”沈星遥缓缓摇头,道,“不过,影响不大。”

叶惊寒思索片刻,忽然蹙紧眉道:“等他来了,看见你这一身伤,也不知会如何。”

“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杀不了你,怕什么?”沈星遥淡淡说完,忽觉困倦,不自觉侧身靠着一旁木柱,阖目睡了过去。

叶惊寒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周遭安静无比,回头瞥见她睡着,便即站起身来,从屋内找出一条薄衾,盖在她身上。也不知怎的,不敢多看她一眼,便又走去了花丛间坐下。

自那日见她被应钟的穿龙棘所伤后,他便总是心神不宁,既想见她,又不自觉逃避。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在姑苏遭她算计,换作旁人,便是施展手段,也得将这笔账分毫不差地讨回来,可他那一刻心中的想法,却是立刻罢手。

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被她所伤,只盼着早日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再不相干。

可当真这样,就能了了他的心烦意乱吗?叶惊寒在心中问自己,问完之后,却更加迷茫。他回头瞥了一眼沈星遥,眉心倏地一紧,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了开去。

沈星遥靠着门前木柱歇了一夜,到得翌日天光,睁眼却觉肋下与肩头两处伤口散发出剧痛,于是扶着腰站起身来,靠着门前木柱站立良久,方有所缓和。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叶颂楠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一见她,愣了一愣,随即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呀?”

“我……”沈星遥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与常人无意,不禁怀疑起昨夜所见的疯妇是不是她,一时犹疑,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你是璟明的朋友吗?”叶颂楠微笑上前,道,“璟明呢?他去哪了?”

“他……”沈星遥扫视一圈庭院,道,“应是出去了,大概……过会儿就能回来。”

“这孩子真是的,有朋友来家里,还不好生招待……”叶颂楠说着,便转身往屋内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看看,昨日剩下的饭菜放在什么地方……”

“不用了夫人。”沈星遥说着,本待上前拦住她,却忽然听到门前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一看,只瞧见一名彩衣青年摇着小扇走进院来。

这青年生得一双狭长凤目,眉眼含笑,眼波流转俱是风情,高鼻薄唇,姿容妖艳,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哪家花魁走错了地,若非喉间那一丁点凸起,不瞧身段,当真要以为是个女子。

“哟,果真有个丫头。”青年摇着小扇,轻笑打量一番沈星遥,道,“这叶惊寒瞧着正儿八经,什么时候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你是何人?”沈星遥眉心微蹙。

“你不认得我?”青年眼珠一转,唇角微微上挑,“也对,咱们从来就没见过面,怎么会认得?”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沈星遥道。

青年以扇掩唇,笑道:“我是掌管无常官人的落月坞勾魂使,桑洵。瞧你这样子,虚弱憔悴,我也不欺负你。乖乖把里面那个疯子交出来,自可离去。”

“你要用叶惊寒的娘威胁他?”沈星遥道,“这恐怕不太好。”

“好不好,不由你说了算。”桑洵收敛笑意,眼中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隐隐含着一丝杀意,“或许你也可以站着不动,让我把人带走。”说着,小扇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顷刻间便从四周的树上跳下十数名蒙着面的白衣刺客,朝小屋围了过来。

沈星遥自知眼前这一干人等俱是杀人不眨眼,手下也不留情,当即拔剑出鞘,点、斩、刺、削,没有一招拖泥带水,只听得兵戈交击之声铮铮不断,震耳欲聋,长剑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道密网,堪称滴水不漏。她手中攻势迅疾,对手却也非泛泛之辈,数十招连斩之后,方将人群撕开一道小口,不等冲出,剩下的人便又围了过来。

桑洵摇着扇子立在一旁观看,起初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后脸色便沉了下去,神情越来越冷。他忽地飞身跃起,纵步落入人群,收扇朝她一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上划开一道弧线,直逼沈星遥面门而去。扇骨撞上剑锋,发出一声嗡响。

沈星遥顿觉虎口震颤,向后错开半步,发觉右腕麻劲仍在,便知这厮功力身后,不容小觑。眼见一众蒙面人再度涌上前来,心知硬拼不得,索性身关一旋,身子退入两人缝隙之间,避开一记劈头盖脸而来的刀势。

琼山派的轻功身法,人称“凌风踏月”,指的便是其轻灵飘逸之势,可踏微尘借力,施展开来,便如仙人飘飞,腾云驾雾一般,清逸灵动,非凡夫俗子可比。

她使了巧劲,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来二去,搅得那帮刺客晕头转向,手里兵器本是攻她,却不知怎的落在了自己人的头上。桑洵看出异常,即刻出声喝止,却已晚了一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十余个人已死伤过半,原本牢不可破的围困,竟被她生生破开一条路来。

“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退下!”桑洵断喝一声,吼得一帮手下纷纷推开,随即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这些旁门左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多久?”言罢,折扇一旋,即刻朝她攻来。

桑洵所用折扇以竹为骨,虽不似钢铁般坚硬,却颇具韧性,数次与啸月锋刃相击,竟全无损伤。沈星遥瞧着,暗自咬了咬牙。她本不愿管这闲事,可若要她眼睁睁这么一大帮冷血之人为一己私欲,伤害老弱,也决计不能。可她以一敌众,纵有再好的身手,也定难护得叶颂楠周全,于是心中只盼着叶惊寒早些回来收拾他自己的烂摊子,免得又生枝节。

二人斗到酣处,沈星遥伤口受到拉扯,难免撕裂,涌出血来,桑洵见她肩头肋下的衣裳隐隐透出湿润的鲜红色,这才知晓她受了伤,手里攻势忽地一转,又快了几分,斜挥撞上剑刃。

只听得一声铮鸣响起,沈星遥手腕一颤,啸月险些脱手,只得错步退开。桑洵得意不已,右手执扇,左手握拳,齐齐朝她攻来。

沈星遥这才瞥见,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精钢所制的指环,上端附着钢刺,尖锐无比,若被他一圈打在身上,再以内力一催,必然劈开肉绽,伤及筋骨。

她跳步起跃,翻身避开,然而回身又见扇面一张,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偏偏在这时候,屋内的叶颂楠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惨呼。沈星遥心下一惊,余光朝屋内一瞥,却见叶颂楠大喊着“贱人”从屋内狂奔而出,朝她扑了过来。

桑洵此行而来是为绑人质,而非杀人,见她直接扑向二人中间,想着斗到这般地步,光是场中劲风都能将她撕碎,便即侧身让开。沈星遥心思善良,自然也不会伤她,然而才退开一步,便被她迎面抱住,似欲将她扑倒。

习武之人下盘极稳,一个柔弱妇人,自然耐她不得,可叶颂楠这一动作,一来挡了她一半视线,而来压着她双臂,一时施展不开。这难得的空当,桑洵当然不会错过,当即抬起左手,按动指腹机关,指环正中那枚最粗的钢针竟脱离指环激射而出,直冲她面门而来。

沈星遥错愕之余,本能将叶颂楠推了开去,那枚钢针也顺着她脖颈擦过,划出一道伤痕,径自钉入她身后木柱。

叶颂楠被她推开,当场便晕厥过去。沈星遥提剑上前,本待再战,却忽觉脖颈传来一阵麻痒之感,四肢也似灌了铅一般,向前跌跪在地。

桑洵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眸光倏地一紧,溢满杀机。他张开手中折扇,飞身便向她头顶拍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环首刀打着旋儿飞了过来,正撞在那柄折扇上,将他招式击偏,快要落地之时,又被接在一只手里,扬手一指,正对桑洵眉心。

“哟,回来了?”桑洵轻笑,收扇退后,道,“方宗主只不过想见见你这位义子,好好叙叙旧,你又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应钟性命?”

叶惊寒扭头瞥见沈星遥捂着脖颈的手指尖流出黑血,眉心倏地一紧,对桑洵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哦?”桑洵凤目微张,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沈星遥道,“原来……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还抓那个疯婆子做什么?”

叶惊寒俯身抱起叶颂楠,安放在台阶上,随即回身去看沈星遥,见她脸色越发黯淡,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不好。”沈星遥咬牙说道,“在你这儿,就没有一天能太平!”

“是沉珠散,中此毒者,活不过三日。何况伤在脖颈,恐怕过不了今晚,便要香消玉殒了。”桑洵摇扇笑道,“不如这样,你同我走,我把解药给她。”

叶惊寒不言,朝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显是示意他交出解药。

“你的诚意呢?”桑洵问道。

“你不交解药,我不会束手就擒。”叶惊寒道。

“这样啊?”桑洵嗤笑,回头指着倒在地上的几名蒙面人道,“可她伤了我这么多人,不得付出些代价?”

“你几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还会在乎这些人的性命?”叶惊寒冷笑,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

“可这个女人很危险呐。”桑洵故作为难,道,“万一她服了解药,不肯罢休,又追来纠缠该怎么办?”

“放心,”叶惊寒面无表情,道,“她早与人有盟誓,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这一回也是受我胁迫来此,等过几日,她的情郎便会找来,不会插手我的闲事。”

“是吗?”桑洵听了这话,不自觉多看了沈星遥几眼,唇角微挑,笑道,“瞧着也是,她这么年轻貌美,武功也不弱,岂会与你这种没有明天的人厮混在一处?”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瓷小瓶递来。

叶惊寒接过小瓶,掏出一丸,指向桑洵身后一名蒙面人,道:“让他先试。”

桑洵不言,瞥了那蒙面人一眼,见他不动,便直接拖了过来,撕下面巾,抬起左手,用指环上的尖刺在他颈边一划,顿时便有黑血涌出。叶惊寒见状抬手,将手中药丸弹入他口中,过了一会儿,在伤口周围一按,再流出的便不是黑血,而是殷红的鲜血。

叶惊寒见此情形,正待俯身给沈星遥喂下解药,却见桑洵已展开折扇架上他脖颈,道:“你同我走到院子外,再把解药抛进来,免得使诈。”

叶惊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星遥,略一沉默,便自让他押着退出小院,随即扬手抛出手中小瓶。沈星遥眉头一蹙,踉跄起身上前,将药瓶接在手里,取出一丸服下,再等追到院外,已然不见一行人的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回身将叶颂楠抱回里屋,拿起啸月便追了出去。

第125章 . 西风望明月

芒种到来的第二日便是端阳。这天,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碧艾香蒲驱蚊辟邪。街头巷尾,人头攒动。道旁的点心铺里飘出一缕缕温暖的白烟,氤氲在空气里, 散发着粽子香糯的气息。

凌无非抬起头来, 望向碧蓝天空, 心下不禁感慨——去年的今日,他还在襄州家中, 同王瀚尘等人度此佳节,可到了今日, 却因王瀚尘撒下的弥天大谎亡命天涯, 风餐露宿,不知归途。

午间, 他与玕琪在路边一家酒肆中落脚暂歇。凌无非环臂靠墙而坐, 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转过头来对玕琪问道:“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吗?”

“没有。”玕琪神情淡漠,“我本就不认识几个人。”

“那幽素呢?”凌无非又问。

“你是不是找死?”玕琪眼中迸发出恨意。

“不敢, ”凌无非笑道, “你们这么办事,不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吗?一报还一报,不必那么恼火。”

“所以你是故意的?”玕琪恶狠狠盯着他。

凌无非坦然点头,随即展颜道:“看见你不高兴, 我就舒心了。”

“睚眦必报, 你这作风, 与名门正派几个字, 根本不沾边。”玕琪冷冷道。

“彼此彼此, ”凌无非嗤笑道, “我现在这身份, 同他们也已没什么关系。何必还要端着?”

“若不是不想被那女人找上门来寻仇,我早把你杀了。”玕琪面色阴沉。

“你可以骗她嘛,”凌无非坏笑道,“就对她说,想找我晦气的人太多,以你一人之力,难以匹敌,再随便编一号人物,栽赃给他。我说,你连这么简单的嫁祸都不会,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玕琪听到这话,眉心猛地一沉,当即起身,然而刀才出鞘半寸,却被凌无非一把按了回去,于是抬膝撞向桌底。

凌无非不动声色,一手按在桌面。

玕琪见餐桌纹丝不动,愕然问道:“你恢复了?”

“你猜?”凌无非挑眉。

玕琪怒极拔刀,飞身踏过方桌,向他斩去。凌无非却只轻飘飘地侧身一闪,右手屈指叩打在刀锋一侧,长刀立刻失了准劲,向旁偏离。玕琪拿不准他究竟是彻底恢复了武功,还是同先前在太乙阵外那一战般误打误撞,也不敢轻敌,一连几招都是试探。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凌无非却不愿过多纠缠,单手覆上他刀背握住,向后一拉,顺势便夺了过来,随即欺身上前一刀斜架在他颈项上,道:“告诉我,去哪能找到他们?”

店内的食客见这一头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吓得四散开去,有些连饭钱都忘了付。凌无非见不远处一名伙计战战兢兢躲在柱子后,不停探头朝二人望来,便从怀中取了一小块碎金,扬手抛在他手里。伙计接了金子,嘴里说着谢谢,不迭退开。玕琪却冷不丁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

“你是嫌我这一路吃你的、喝你的,给你添麻烦了是吗?”凌无非轻笑道,“自己先招惹来的,活该。”

“你不是想见沈星遥吗?”玕琪说道,“我带你去找她。”

玕琪本是偏执自负的性子,但自失了一臂后便收敛了许多。是以眼下虽不服气,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并未出言挑衅。

凌无非不再说话,当即便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推着他走出酒肆。

二人一路南行,终于到了凤台县外的山林。凌无非跟着玕琪穿过幽径,来到叶颂楠居住的那间小院,走进院门时,刚好看见叶颂楠在庭中给花浇水。

“你回来啦?”叶颂楠看见玕琪,笑着丢下手中水瓢,朝二人走了过来,“璟明去哪儿啦?怎么没同你一起?这位又是谁啊?”

“他没回来过吗?”玕琪蹙眉。

“回来……回来?”叶颂楠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竟似痴了一般,变得昏昏然。

凌无非见此情形,大略打量她一番,觉得不对劲,便将玕琪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惊寒的娘。”玕琪说道,“照理来说,他们早该到了。”

“要是回来过,为何她不知道?”凌无非说着,不经意又瞄了一眼叶颂楠,略一迟疑,问道,“我怎么觉得……她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有癔症?”

“她是有癔症。”玕琪问道,“所以问她的话,不一定答得上来。”

“她刚才同你说的‘璟明’,可是叶惊寒?”凌无非问道。

玕琪略一颔首。

凌无非听罢了然,随即走到叶颂楠跟前,问道:“夫人,您刚才是浇花吗?”

“是呀……”叶颂楠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水瓢,走到花丛边,道,“是在哪呢……”

“我来帮您。”凌无非见门前摆着一只落了灰的铜壶,便知道她是把花当菜来浇了,便将那只铜壶拿起,盛了水,走到花丛跟前,一面给花浇水,一面问道:“前几日璟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好生秀气,可惜没住几天便走了,不然,真该好好招待一番。”

“你也瞧上她啦?那可不行。”叶颂楠从他手里夺过铜壶,道,“我家璟明好不容易带了个姑娘回来,谁也不许同他抢!”

“可我看那姑娘对他不冷不热,似乎没那个意思。”凌无非一面套话,一面留意着叶颂楠的神情,“不然怎么会只呆几天就走了?”

“他们可是一起走的……不对,那天来了好多人呢。”叶颂楠恍惚回忆道,“那天早上来了人,我听到外面嘈杂得很,也不知璟明在哪认识的这些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她们走几天了?”凌无非眉心一沉。

“好些天了。”叶颂楠摇头,“你问这些干什么?都说了不许打那姑娘的主意,你还……”

“你确定他们是一起走的?”玕琪凑上前来,问道,“可这没道理,如果是因为有危险,姓叶的……璟明为何不带上你?”

“我都晕倒啦,醒来以后,他们一个人都不见了。”叶颂楠委屈说道,“有个男的……阴阳怪气,不知要干什么……”

玕琪眉心一紧,展目望向四周,目光忽地落在那钉了一枚钢钉的门柱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仔细一看,不觉攥紧了拳:“是他……”

“谁?”凌无非上前问道。

“桑洵。”玕琪说道。

“落月坞勾魂使桑洵?”凌无非蹙眉,朝他问道。

“你认得他?”

“略有耳闻,不曾见过。”凌无非道,“可他们同叶惊寒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叶惊寒本是方无名义子。可方无名生性多疑,始终无法信任于他,从前还算和睦,可自李温出现以后,一切就变了。”玕琪说道,“他猜忌叶惊寒,认定他有异心,要对付自己,又见他不肯再听命行事,便更加忌惮,索性派了人来,至于到底是要生擒,还是要杀,我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