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 香尽午夜阑
苏采薇全然不曾料到他会有此举, 身子蓦地便僵了,一动也不动,半晌, 待他松开了手, 方盯着他, 呆呆问道:“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吗?”
“自从前几天回来开始,你便一直不高兴。我当是你看我不顺眼, 也不敢多说什么,谁知道你……”宋翊摇头叹道,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有话不说。只是这一路危机重重, 我不敢轻易许诺。可我哪里知道一回金陵你就……”
“你在怪我?”苏采薇撅起嘴道。
“没有, ”宋翊说道, “只是我不明白……”
“活该你不明白!”
苏采薇说这话时,窗外的雷声又响了起来, 比先前的每一声都要响亮, 将她的话音完全盖了过去。
宋翊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合上窗扇,弯腰拾起被风垂落的书卷, 放回桌案上。
“喂, 你过来。”苏采薇冲他招了招手。宋翊见她神情凝重, 不明就里走到她跟前, 还没开口说话, 便见她伸出手来, 沿着他肩头、双臂掐了一圈, 眼中充满探究,凑到他眼前,问道,“伤都好全了是吗?”
宋翊点了点头,却不想下一刻便被她一拳打在小腹。他一时吃痛,当即捂着痛处退开一步,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现在舒服了。”苏采薇两手十指交叉,反手伸展双臂,露出满意的笑,对他一昂头,道,“后悔了可以走啊,我天生就这性子,别指望我能改。我再数三下,你要不出门,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翊听着这话,忽地笑了出来,点点头道:“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示意她坐下身来,随即坐到她身旁,将饭菜一盘盘端到她跟前,又拿起筷子整理对齐,递给了她。
“你脾气这么好啊?”苏采薇说着,随意扒了几口饭,囫囵咽下,凑到他跟前,问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同刘烜,不是一路人。”
“多谢。”宋翊淡淡道。
苏采薇撇撇嘴,道:“那还不是怪你,成天同那刘烜混在一起。他那张嘴啊,就没说过一句好话,谁看了都讨厌。哎?对了,年前我同阿缨他们逛市集的时候,好像还看见了你们。”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道:“你就当他死了吧,别再提了。”
苏采薇略一点头,却又蹙紧了眉,摇头说道:“可我要是去找你,还不是得看见他?”
“他又不是你的对手。”宋翊说道,“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可你每次都拦着我。”苏采薇摇着他的手,娇嗔说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直视她双眸,认真说道。
“呐,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苏采薇指着他,得意洋洋道。
宋翊略一点头,微微一笑。
“既然这样的话……那今天你们到底为何会吵起来?”苏采薇不解道。
“上回他挨了江师姐的打,便痛定思痛,向师父保证会潜心修养,好好习武。但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总是找来各总借口,让我替他遮掩。我只是让他到师父面前实话实说,别总是让我给他背黑锅。谁知道你会在那……”说到此处,宋翊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苏采薇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风停雨住,宋翊将桌上的空碗盘都收拾到托盘中,端出房门,看了看廊外的天色,却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温暖,低头一看,见是苏采薇不知何时已走出门来,伸手环拥住他,靠在他肩头。
“好好休息。”宋翊腾出右手,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晚些再来看你。”
苏采薇点点头,唇角微扬,笑意绚烂如春日里迎风绽放的桃花。
暖阳驱散乌云,雨后的天边,架起一道彩虹,一层层光晕渐染过渡,逐一消融在似火的骄阳下。
沈星遥坐在桌案旁,点亮炉中沉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两指捻起炉盖,缓缓盖回。
秦秋寒站在桌前,负手而立,神情郑重而严肃。
“掌门方才说的话,我都很清楚。”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此事利害,我从知晓身世的那一日起,便反复想过很多遍。就像您说的,他的坚守,未必就能解决如今横在我眼前的那些难关,或许‘九死一生’里这‘一生’,都未必做得到。”
秦秋寒低眉不言,神色冷峻。
“我的确可以放弃。倘若我还在昆仑山上,还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便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去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从何而来,知道我娘曾受过的苦难冤屈,也知道我的那些仇家,一个个都不安好心。我要还能做到坐视不理,岂非是说,这么多年来,那些师长对我的教导,前辈同门,江湖侠义之士的耳濡目染,都不值一提?”沈星遥说着这些,脚步渐渐踱至门边,又回身走到桌前,继续说道,“我不求风骨,但最起码,还得好好做个人,即便不能顶天立地,也当对得起自己。”
“这些,我都明白。”秦秋寒缓缓点头,阖目长叹,“落叶归根,生身父母不可摒弃,但世间事又岂能尽善尽美?既无法割舍这条路,那么其他的人……”
“您是说,希望我能离开他?”沈星遥回头望他,认真问道。
“我知道这请求太过苛刻,对你而言并不公平。”秦秋寒道,“可我希望,你也能体会老夫的苦心。非儿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我也曾受凌兄嘱托,要好生照看,如今这……哎……”他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将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千言万语,都转为一声叹息。
“师者如秦掌门,恩同再造父母。”沈星遥满眼歆羡,坦然而笑,“可是,掌门想听真话吗?”
“请讲。”秦秋寒伸手示意。
“我不愿意离开他。”沈星遥认真说道。
秦秋寒闻言,略感讶异。
本以为恩爱之人,彼此付出,彼此成全,会是天然使得,可她的反应,却偏偏与众不同。
“我当然明白我现在做出怎样的选择对他最好,可我不愿意。”沈星遥感叹道,“不是我想害他,也不是想要连累他。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性命。只是,当今局面,错难道在我吗?”
秦秋寒愈加愕然。
“义母一直以来所教会我的,只有一件事,”沈星遥道,“那便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坚持,决不能放弃。我想查清真相,证实我娘清白,想排除万难还她一个公道;可我也想在他的身边,走遍天下,共赏山河风光;想与他长相厮守,一世逍遥,我不懂得为何前路艰难,未见结果便要强行割舍,也不懂为何错不在我,仍要承受一切的不公与苦难。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么做,那么被迫分离、枉死之人还会多多少?既然我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就没资格坚持下去?”
“这……”秦秋寒不禁语塞。
“但我可以答应您,若有意外,我的性命必折在他之前。”沈星遥迎上秦秋寒探究的目光,眼神坚定而坦荡,“我可以为了他牺牲性命,但我不会放弃感情。只要他愿意相伴,我决不允许任何力量把我们分开。”
秦秋寒不觉哑然。
“掌门可还有其他的话要交代?”沈星遥道。
秦秋寒摇了摇头。
“那,星遥便告辞了。”沈星遥微微弯腰,躬身拱手行礼,随即退出屋外,却见凌无非双手环臂,慵懒地靠在院墙下的门洞旁,一见她出门,便即站直身子,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欣然而笑,快步奔上前去,扑入他怀中。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抬眼问道。
“听说师父找你谈话,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凌无非笑道。
“那……你也猜到我是怎么说的了?”沈星遥松开拥着他的手,问道,“你可会觉得我自私?”
凌无非摇头,笑容一如既往,如春风般和煦。
“你要是真听了他的话离开,我还得去追你。这么拉拉扯扯,不累吗?”凌无非道,“更何况,那么做就不是你了。”
沈星遥听罢莞尔,由他牵着手回到住处,却见宋翊站在庭中。
凌无非好似知道他会来似的,直接便迎了上去。宋翊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递了上来。凌无非接过,看也不看,便交给了沈星遥。
“两千贯?”沈星遥接过飞钱,忽地愣住。
“我不便出门,就让阿翊帮我把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兑成飞钱。”凌无非凑到她耳边,道,“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那你呢?”沈星遥眉心微蹙,狐疑问道。
“不是还有上回徐承志给的一百两黄金吗?”凌无非展颜。
“那你还说,这是你全部的身家?”沈星遥唇角微挑,目光狡黠。
“意外之财,不计在内。”凌无非笑答。
宋翊看着二人调情,不禁摇头一笑,正待走开,却被凌无非唤住:“阿翊,这两天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宋翊摇摇头道,“昨晚我好像看见石长老去找过他,可到底有没有消息,我也不清楚。”
凌无非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道:“也好,难得几天清净,不管他了。”说着,便即拉着沈星遥的手,回到房中。
“你何必刻意提这事?就不怕他们发现你要走吗?”沈星遥隔着窗缝朝外望了几眼,确认宋翊已走远后,方才问道。
“真要是发现了,我就告诉师父,王瀚尘前往玄灵寺落发出家,定是有人设局,不去也罢。”凌无非道。
“可这肯定是个局,”沈星遥道,“不必你说,他们都知道。”
“可我非去不可。”凌无非摇头,若有所思道,“不然,王瀚尘失去利用价值,必然无法活着走出玄灵寺。”
“不过,这件事就非得问他吗?”沈星遥歪着头,想了想,道,“当年那些事情,也可以试着从别处着手啊。”
“可是,袁会长喜欢我娘那么多年,都不知晓真相,如果王瀚尘这头线索断了,我就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了。”凌无非道,“还有,要是不能知道他为何要陷害我,我会死不瞑目。”
“也罢。”沈星遥点点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去哪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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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换个性别,女主就一只会画饼的渣男 男主倒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男德文石锤
第152章 . 南柯一梦间
酉时刚过, 许是白日下过雨的缘故,天色又变得阴沉下来。
桌案上摊着一卷边角卷曲起毛的书册,内页翻开, 处处都是鬼画符似的笔记, 字迹潦草, 乱涂乱改。
宋翊坐在桌前,每往后翻一页, 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这就是刘烜的功课啊?”苏采薇拿起卷册,走到灯下翻看一番, 摇摇头, 啧啧两声道,“就他这脑袋, 难怪封长老不让他出远门, 这要是能活着走出金陵城, 都得是个奇迹。”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摇头长叹一声。
这时,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苏采薇下意识说了声“请进”,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房中,便又捂上了嘴。宋翊起身上前, 还没走到门边, 便见房门大开。
“都在这吗?”秦秋寒满面焦灼立在门前, 瞧见二人同处一室, 先是一愣, 随即问道,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无非他们, 是在什么时辰?”
宋翊稍加思索,眉心倏地一紧:“不到申时。”
“快!同我去追。”秦秋寒一招手道。
二人立刻意识到不妙,当即放下手中之事,随秦秋寒出门,策马疾驰,追至西城门前,却刚好瞧见城门正徐徐关闭。
“这……来不及了吧?”苏采薇眉心一紧。
“我什么也没说,他竟也能知道?”秦秋寒攥紧了拳。
宋翊想起下午见到凌无非时,他突如其来的那句问话,正待开口,却瞧见远处有人高喊着“掌门”急奔而来,跑近一看,竟是郑峰。
“掌门,有人到访。”郑峰指着鸣风堂的方向,道,“几大门派不知何时结了盟约,要讨伐天玄教,还说师兄他……总之您回去看看吧,要是您不在此坐镇,只怕局面更要乱了。”
秦秋寒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飞快思索一番,对宋、苏二人说道:“复州玄灵寺,王瀚尘要落发出家。你们立刻赶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若局势混乱难以收拾,便以清理门户之名,把无非他们带回来!”言罢,即刻打马转身,立刻折返。
“玄灵寺?王瀚尘?什么东西?”郑峰迷茫不已,抬头望向宋翊。
“你不必管,回去吧。”宋翊言罢,朝苏采薇使了个眼色。苏采薇会意,与他同时下马,手牵着手绕过已关闭的城门,寻得守卫稀松处,纵步跃上墙头,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下。
果真是天公不作美,二人出城没多久,黑漆漆的乌云便又聚集而来,随着电闪雷鸣,下起滂沱大雨。城外多是树丛灌木,随时可能被闪电击中。二人只能匆忙绕行,找了处荒僻的破庙躲避。
“你说申时以前见过他们,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工夫。”苏采薇屈膝坐在火堆旁,边想边说道,“应该走不了多远才是啊……”
“但已经出了城,具体会走哪个方向,便不好说了。”宋翊认真思索一番,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能真的要到玄灵寺才能找到他们。”
“你说这又是何必呢?”苏采薇懊恼道,“都是一起长大的,难道真能看着他们被人害死不成?”
“他们这么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宋翊说道,“其实掌门还有很多话没说。”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苏采薇用力点头道,“星遥姐武功那么高,却从来没有透露过她是从哪来的,还有,就算跟她没什么关系,凌师兄又是怎么和天玄教扯在一起的?”
宋翊摇头,一言不发。苏采薇偷偷瞄了他一眼,拎着湿漉漉的衣摆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坐下,侧首枕在他肩头。
“累了?”宋翊笑了笑,道。
“倒也没有,就是自己一个人呆着,心里不安稳。”苏采薇道。
“有我在呢。”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篝火明灭,昏暗的光照着二人面颊,跳动的火焰上方,时不时腾起星子,在空气中炸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哗哗的雨声中,忽地响起利器破空的声响。宋翊不声不响,扬手截下从侧方飞掷而来的短镖,飞快扫了一眼,牵着苏采薇的手,站起身来。
“谁啊?”苏采薇望向庙门,对着一片黑暗的野地高喊一声,“有种的就给老娘滚出来!”
她说完这话,门外并未传来回应。然而过了片刻,二人便瞧见阴暗的雨帘之中,忽然多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不要多管闲事,”门外传来一个阴沉沙哑的声音,“打哪来的,便回哪去。”
“敢问阁下从哪一路来?”宋翊上前一步,挡在苏采薇身前,道,“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听闻宋少侠曾在两年前,为清海帮找到遗失多年的藏宝图残片,迎回帮中秘宝;苏女侠亦曾平息八荒派内斗,在沧浪崖大破奇阵。”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二位年轻有为,俱是当世难得的英雄少年,何必为了这些闲事,枉送性命?”
“说这么多废话,就是想阻止我们前行?”苏采薇心下想着,本欲脱口而出,却硬是把话憋了回去。她借宋翊身形遮挡,默默点清门外人数,悄然从怀中摸出九枚铜钱,在宋翊耳边轻声说道,“你引他们进来,我有办法。”
宋翊闻言,略一点头,对门外人道:“阁下若真是惜才,应是仁义之士,堂堂正正,又何必躲在暗处说话?”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笑罢,方收敛声调,幽幽说道:“如此说来,二位是不肯回头了?”
宋翊不言,拉着苏采薇缓缓退到破庙正中。
“一会儿你看我手势,拇指开始往小指数,加掌心向背,共七门,我指哪一门,哪门便是生门,等你获胜,再开第八门。”苏采薇说着,右手留下一枚铜钱,其余八枚则留在了左掌之中,宋翊闻言会意,却不便表露,只能以眼神回应。
门外的几人也一个个走了进来。庙外大雨倾盆如注,这些人身上虽被雨水打湿,脚底竟没有沾到一滴水,走过之处,足印湿痕,显然轻功已臻化境。
他们共有五人,个个穿着玄青色劲装,蒙着面,显是不想暴露身份。
苏采薇扬手抛出八枚铜钱,铜钱分散,落在几人周围,将破庙之内的所有人都框入其中,随即分身跃出阵外,将第九枚铜钱捏在指尖,弹指激射而出,铜钱击中阵中铜钱,倏地飞起,击中斜对角的另一枚铜钱,各方位上铜钱随之移形换位,顷刻之间,阵法便成了另一个形状。
而苏采薇也早就落在了最后一枚铜钱飞起之处,将之接在手中。
“故弄玄虚。”蒙面人冷哼一声,飞身而上,却忽然听见同伴发出痛呼,回头一瞥,只瞧见一枚铜钱击中一人大腿,又落去另一处,而那本待上前出招的蒙面人,也被这攻势生生逼得退回了原位。
苏采薇将左臂藏于身后,只露出手掌,对宋翊竖起小指。
宋翊会意,寻得生门点位,横剑架开蒙面人扑面而来的一掌。奇门遁甲共一千零八十局,苏采薇熟记阵法,操纵铜钱点位娴熟自如,每到蒙面人有所领悟,便换一局,始终确保宋翊眼前只有一名敌人,好令他能逐个击破。
一番缠斗下来,不到百招,五人之中,武功稍逊者,已然倒下两个。
“真他娘的邪乎。”其中一名蒙面人大骂一声,不顾铜钱击膝之痛,回身朝着苏采薇抛出一枚小镖。
“当心!”宋翊蹙眉,高声喊道。
苏采薇猝不及防,只得侧身一闪,然而这顷刻的疏忽,却让阵法变换慢了一步,出去为首的那名蒙面人,另有一人抢上前去。挥刀劈向宋翊。宋翊此时所对阵的,本就是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十招之中,少说也有三招凶险,哪还腾得出手应对其他人?苏采薇见此情形,急中生智,又取了一枚铜钱,双手同时抛出,这才稳住阵法不破,迫得后来那人疾退。那厮手中长刀,堪堪擦过宋翊耳际,削下一缕垂落的发丝,飘落在地。
第153章 . 疑心生暗鬼
眼看危机过去, 苏采薇长舒一口气,左掌掌心向上,以眼神示意宋翊换位。
“奶奶的, 那死丫头才是关键!”方才出刀的那人骂道。
苏采薇毫不理会他的骂声, 目光始终盯在那与宋翊缠斗的蒙面人身上, 此人手背布满皱纹,显已上了年纪, 身手在五人之中也最高,正是他们的领头人。她转换阵法多次, 每回换阵, 便换一人欺上,但无论多少次换位, 只要轮到此人, 对阵必显焦灼。
此人久攻不下, 宋翊那头已然露了惫态,苏采薇未免他落败, 当即换了阵法, 使此人退开,另一硬功稍逊之人攻上。谁知此人退出战圈后,竟不伺机再攻,而是回转身来, 双掌同发, 朝苏采薇递出暗器。苏采薇提起左右钺挡格, 镖身撞上锋刃, 竟生生擦出火花, 迅疾的攻势迫得苏采薇向后疾退, 方勉强稳住身形。随着一声嘶哑的鸣声, 锋刃末端倏地弯折,靠近她眉心的那枚飞镖,瞬间弹飞出去,钉入墙内,另一枚则划过剑侧,径自穿过她右侧肩胛,透体而出,裹着鲜血飞出门外,落在雨中。
宋翊大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中长剑一倾,刺入眼前那人心口,剑尖刺穿那人胸腔,透骨而出。
蒙面人瞳孔微张,露出愕然之色,宋翊一言不发,手握剑柄大力一旋,随即向后推开,反手拔剑。蒙面人惊愕的神情,也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宋翊飞身而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苏采薇身旁,将她身形搀稳,一剑勾起方才落在地上那枚短镖,斜斜挑出,直奔领头那人胸腔而去。
“走!”苏采薇强忍疼痛抛出铜钱,打乱阵型将那仅剩的二人去路拦住,拉着宋翊,向着暗夜下的雨帘中逃去。
“采薇!采薇!”二人跑出很远,宋翊未听见有脚步声追来,见苏采薇还要前行,便即将她拉了回来。
天已入夜,暴雨如注,黑云压满天际,幽暗的郊野中,伸手难辨五指。他无法看清苏采薇伤势,只能伸手轻抚她右肩,却觉掌心所触摸,一片黏糊,显然不是雨水,而是伤口流出的血。
“他们几个……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去哪?”苏采薇靠在他怀中,大口喘息道。
“多半是了。”宋翊心疼她受了伤,却又苦于周遭黑暗,无法继续前行,只能将她拥入怀中。
“也就是说,他们明知道师兄和星瑶姐会遭遇什么……阻止我们前去,就是为了完成计划?”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到底是什么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但愿师兄不会冲动行事。”宋翊黯然道。
苏采薇轻轻点头,因着伤口疼痛,呲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四野,宋翊拥着她站直身子,扫视一番四周情形,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前方走去。
暴雨下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宋翊抱着苏采薇一路前行,来到乌江县落脚。小县城里客舍简陋,也讲究不得,只能挑个干净整洁的住下。苏采薇包扎好伤口,便睡了过去,直到翌日晌午方才转醒。她起身下楼,向伙计询问,才知道宋翊一早已出了门去。苏采薇想了想,便走出客舍去寻,谁知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街口,却忽然听见一声妩媚的女子娇嗔:“哎哟,公子你可真会说笑。”
苏采薇不经意扭头,却蓦地愣住,眼前那个站在小摊前,与陌生女子嬉笑调情的人,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当即喊了一声:“姓宋的!你在干什么?”
那与陌生女子调情的少年回过头来,目光恰与她相对,唇角却飞掠过一丝轻蔑之意。
“他是谁呀?”站在少年身旁的黄衫女子凑过身去,趴在他胸前,道,“好凶哦。”
“不相干的人。”少年搂过女子腰身,俯首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一个泼妇而已,不必理会。”说着,便即拥着她走进一旁那间叫做“倚凤楼”的风尘之所内。
“王八蛋……”苏采薇拔腿便要追上二人问个究竟,偏巧眼前经过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遮挡了她的视线。待她绕开板车向前追了几步,却发觉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口。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苏采薇双手叉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方一跺脚,转身回往客舍,谁知一回房中,便瞧见宋翊坐在桌旁,桌上还放着一沓油纸包好的药草。
“回来了。”宋翊起身相迎,却被她一把推开,直接跌坐在椅子上。他不由愣住,认真打量一番苏采薇,道,“你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装蒜是吧?”苏采薇指着他道,“刚才干什么去了?”
“抓药啊。”宋翊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油纸包,道。
“抓药?不是拈花惹草去了吗?”苏采薇满腔怒火夹杂着幽怨,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你不会是发烧了吧?”宋翊困惑不已,正想起身探她额头温度,却被她一把拽着胳膊推出门外。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老娘现在就想跟你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苏采薇说着便要关上房门,却见店里伙计端着一壶茶水停在门前,瞧着二人愣道:“哟,这是怎么了?”
苏采薇撇撇嘴,想着事情闹大只会叫人看了笑话,便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面无表情便要关门。宋翊见状,一把按住门扇,沉下脸来,正色对她说道:“别急着关门,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人,我就不会瞎了狗眼看上你!”苏采薇骂道。
“不着边际?”伙计闻言,摇头说道,“那客官您可真是误会了。昨日是我值夜,可看着这位公子忙前忙后照顾了您一个晚上,直到现在都没歇过呢。”
“没歇过?”苏采薇愈觉可笑,抛了个白眼,道,“那他早上去哪了?”
“我不是说了去抓药吗?”宋翊只觉莫名其妙,“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火气?”
“是不是抓药我不知道,只知道您前脚出去,他后脚便回来了,看您不在屋里,还特意等着呢。”伙计举起手中茶壶,道,“都是我在伺候着。”
“你说什么?”苏采薇愣了愣,扭头直直盯着那说话的伙计,道,“我前脚出去,他后脚回来?你一直都看见他在这?”
“是啊。”伙计茫然答道,“怎么了这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翊隐约觉出异样,便即问道。
“这……这怎么会……不行。”苏采薇不由分说抓起宋翊的手便往外走,“你跟我走一趟。”
宋翊不明就里,被他一路拉着走上街头,直到倚凤楼前,好巧不巧,那个黄衫女子正拢着发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到门外,一见二人,便朝着宋翊走了过来。
宋翊本能向后退开一步,伸手示意她止步。
“这还怕上了,刚才不是还同奴家嬉笑打闹着嘛?”黄衫女子眼底秋波流转,余光瞥了一眼苏采薇,轻蔑道,“原来是被逮了个正着啊,难怪……”
“你敢说你不认得她?”苏采薇指着那黄衫女子道。
宋翊摇了摇头。
苏采薇怒火中烧,当场便要发作。宋翊见情形不妙,连忙解释道:“我真不认识她,这条街我都没来过!”
“哎哟,吃干抹净了,翻脸不认人呢。”黄衫女子口中嘟囔,“公子啊,我瞧着你实在可怜,成天在家里就得对着这么个母老虎,难怪要出来找乐子呢。”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宋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禁仰面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问你,”苏采薇紧扣着宋翊左手脉门,对黄衫女子问道,“你说他来找过你,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呀,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呢,谁知就被你给逮住了。”黄衫女子笑容妩媚,眼波流转,眸底风情尽显,“惧内嘛,奴家懂的,懂的……”
“刚才?一转眼?”苏采薇一愣,当即抬眼望向宋翊,眼里除了怀疑,还有一半是不解。
宋翊无奈,双手搂过她肩头,直视她双目道:“苏采薇我问你,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从小到大见我同女人说过几次话?”
第154章 . 自有明眼人
“有啊, 你在我面前话可多了。”苏采薇道。
“我……”宋翊百口莫辩,见她眼底仍旧充满了不信任,气得别过脸去, 却在这时, 余光瞥见倚凤楼所在的这片街道, 忽地蹙起没来,随即飞快扫了一眼整条街, 才发觉这一路下去,都是花街柳巷, 但靠在街口的倚凤楼, 却是唯一一幢能够称得上气派的高楼。
既是此地最好的青楼,那么当中女子身价必然不菲, 这也意味着只能以飞钱或是黄金交易, 而绝不是寻常的通宝。
“你站住!”宋翊见黄衫女子转身要走, 立刻将她唤住,道, “我问你, 你既然说你方才做过我的生意,那便告诉我,收了多少银钱?”
“姓宋的,你当着我的面你都敢……”苏采薇当场色变, 抬手便要打他, 却被他将手按了下去。
“你先别说话。”宋翊看了看她, 又转向那黄衫女子, 如审犯人似的质问她道。
“那不就是……”黄衫女子瞧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不便招惹, 便拢了拢发髻, 不情不愿说道,“瞧着公子是生客,想做个回头生意,也就只收了五十贯。”
“你把钱拿出来看看。”宋翊道。
“哟,给出来的钱,还要收回去不成?”女子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展开,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那纸张,色泽都不对。”宋翊指着她手中飞钱道。
“哎?”苏采薇眼前一亮,“这纸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的?老娘就只认钱,”黄衫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话说了,那我可要走了。”
“可你会不会拿错了?”苏采薇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宋翊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她又抛出这么一句话来,于是将她拉至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她双目,哭笑不得道:“你刚才没听见她说吗?因为是生客所以收的不是寻常的价钱,再者,贱籍女子大多都不是自由身,那些钱经过他们手上,根本留不了多久。你好好想想,我要是真想到这种地方找姑娘,金陵城那么大我不去,非得等到这吗?那么多疑点你看不到,偏偏盯着这一件事不依不饶,你的聪明才智到哪去了?我的好师姐!”
他苦口婆心解释了半天,总算看见苏采薇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苏采薇喃喃自语,“你又不会分身,哪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哎?你没有偷学影无双的功夫吧?”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宋翊无奈已极,不住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等等,”苏采薇忽而恍然,“哦……昨天他们没能拦住你我,所以换了个法子,想让我们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途中耽搁,耽误去复州的行程?”
“多半是了。”宋翊点头道。
“那还不快走。”苏采薇拉了他一把,道,“回去收拾东西。”
二人回到客舍,草草收拾一番,便立刻启程赶路,翌日傍晚便到了庐州城。由于赶了两日的路,几乎不曾合眼,苏采薇的伤势未能得到缓和,反而加重化脓,只得在城中落脚。二人下榻的福源客舍主营住宿,吃食不合胃口,苏采薇又是病人,看什么都觉得反胃。宋翊不忍见她如此,替她清理过伤口后便离开客栈去寻她爱吃的饮食。苏采薇没精打采地靠在床头,看着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在地面上照出朦胧的方格,打着哈欠,愈觉昏昏欲睡。
她突然听见门响,眼皮微微抬了抬,见是宋翊进门,便未多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不敲门了?”
“来看看你,也需要敲门吗?”宋翊说着,大步朝她走来。
“可你很少不敲门的。”苏采薇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道,“买不到糕饼……也不用空着手回来吧?你敷衍我?”
“出了点意外,”宋翊在床沿坐下,唇角挂着微笑,伸手抚上她面颊,眼含柔情,道,“怎么舍得让你久等?”
“不是……”苏采薇本能往后一缩,怔怔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反常?”
“有吗?”宋翊微笑道。
“你……”苏采薇脑中思绪飞快运转,忽地又觉伤口生疼,本能伸手捂住,低头瞥了一眼衣衫上渗出的血迹,眉心一蹙。
“让我看看。”宋翊说着,即刻伸手过来解她衣带。
苏采薇脑中忽地绷紧了弦,一把扣住他脉门道:“慢着!”
“怎么了?”宋翊唇角微挑,笑问她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我师弟?”苏采薇说着,便即伸手探向那人面颊,谁知那人反而握住她右臂,向外一翻。
苏采薇立觉右肩伤口传出撕裂般的剧痛,扣在那人脉门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被那人压倒在床榻上。她大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人顶着她最熟悉的面孔,做着最龌龊的举动,一时怒从心起,抬腿朝他□□踹去。
“谁在里面?”屋外传来宋翊的话音,紧跟着房门开启,那假扮宋翊之人扭头瞥见本尊回来,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便即松开苏采薇,飞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宋翊扔下糕点,走到床前扶起苏采薇,瞥见那人的衣角消失在窗口,眼中怒意顿生,便待起身去追,却被苏采薇拉了回来:“你不能出去!”
“他对你做了什么?”宋翊扶着她双臂,望着她被血水染透的右肩,心疼不已。
“没……没来得及,我没事。”苏采薇握紧他的手,道,“这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下次再见到……谁知是不是真的你?”
“可从这到复州还有很远,”宋翊蹙眉,犹疑问道,“难道天天同出同进,共处一室吗?”
“只能这样了……”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可怕了他了,顶着你的模样,却是一副孟浪的性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宋翊听罢,凝眉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先去给你拿药。”说着,便即起身找出金疮药,走回床边,却见苏采薇抱着枕头,一脸狐疑盯着他。
“又怎么了?”宋翊困惑道。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苏采薇咬咬唇道。
宋翊听道这话,不禁蹙眉,沉思许久,缓缓挽起衣袖,露出上回在宿州受刑时的伤疤。
苏采薇见了,缓缓放下了怀里的枕头。宋翊放下衣袖,在她身旁坐下,递上金疮药,道:“伤口都裂开了,把药换了吧。”
“你……回来还挺快的……”苏采薇将右肩外衫褪至肘间,侧过身道。
“我怕耽搁太久又出状况,没法向你解释。”宋翊解下她肩头纱布,上过伤药,又换上新的,重新包扎整齐,拉过她肘间衣襟向上合拢,道,“那人身手如何?你可是对手?”
“他不要脸,”苏采薇指着窗口道,“败类,扯我伤口。”
“所以我是没回来,指不定还会出意外。”宋翊说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沉声叹道,“好险。”
他的眼中透露出后怕,苏采薇看在眼里,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胳膊。
“要不你同我一起出去,找小二再要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宋翊说道,“我可以守着你,但也不能……”
“不行,你睡我旁边。”苏采薇盯着他道。
宋翊一愣:“这……”
“隔那么远,一高一低,你又不在我视线之内,谁知道到了夜里会不会突然换一个?”苏采薇用力摇头,道,“反正……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敢阉了你。”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来,摇摇头道:“那你倒真是多虑了。”
到了夜里,二人和衣而眠。宋翊双手环臂,尽量靠在床沿躺着,双手环臂,望着地上的月影,渐渐出神。
苏采薇背对着他,靠墙侧躺,却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我娘是青州早年一位县丞家的娘子,后来听说那位县丞升了官,去了洛阳。”宋翊说道,“她从小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许是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看不上城里那些贵公子,反倒被宋忠全那个地痞流氓诓骗,与他私奔。”
苏采薇听得心下一颤:“那……那她岂不是……”
“宋忠全五毒俱全,从来不干好事。她带着我也回不了娘家,只能四处流浪。她曾对我说,若不是当年一时鬼迷心窍失了身,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宋翊唇角微微一动,泛起苦涩的笑,“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苏采薇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回头忘了他一眼,忽然感到一阵心疼,转身从背后环拥住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宋翊不觉一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还有伤,早点睡吧。放心,明日一早起来,你看见的还会是我,不会变成别人。”言罢,侧身回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便又转了回去。
苏采薇忽觉安心,四肢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在客舍前三条街以外的官道上,竹西亭缓缓解下头顶兜帽,面无表情望着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谢辽。
“脸色这么差,这是怎么了?”谢辽仍旧穿着与宋翊相同的墨黑衣裳,唇角挂着油滑的笑。他伸出右手,两指捏着竹西亭的下颌,缓缓抬起,便要吻上去,却被她一掌掀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干什么?”谢辽回过身来,轻笑问道。
“我只要你挑拨他们,没让你真的去那勾栏里,假戏真做!”竹西亭面色阴沉,眼底泛着森寒的光。
“逢场作戏而已,”谢辽伸指抹去唇角血痕,走到她跟前,道,“何必大动肝火?”
“逢场作戏?那你今天去找那丫头,又是为了什么?”竹西亭冷笑,“你别忘了,我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以后!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
“你相信我,我也希望我们能有以后。”谢辽眼中涌起神情,却仿佛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看不到半点真诚。
“信你……好……信你……”竹西亭喃喃自语,眼底渐渐泛起起晶莹的光。
第155章 . 镜水照花间
大暑三秋近, 林钟九夏移。炎夏夜间,风也好似滚滚发烫。
客舍后院厢房,檐角斗拱的轮廓融入墨蓝色的天幕里, 渐渐模糊。高大的银杏枝条贴着屋脊, 向上生长, 张开细长的枝丫,摇摇欲坠托着孤零零的月牙儿。
凌无非躺在房中, 愈觉燥热难安,便翻身下榻, 走到院中纳凉。他靠墙而立, 抬眼望向远天,神情愈显怅然。
“你觉不觉得, 从金陵到蒲圻县这一路, 我们都走得太平顺了吗?”沈星遥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微微一愣, 回过望去,见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子立在院门前, 不由问道:“你也没睡吗?”
“天太热了。”沈星遥缓缓走到他身旁, 淡淡说道。
“出了蒲圻县,便该到复州了。”凌无非垂眸,黯然说道,“还不知那里是个什么情形。”
“等到了那儿, 还走得了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动了动唇角, 却没出声。
“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谨慎如你, 怎会突然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非要到这儿来自投罗网。”沈星遥道, “今日一早, 突然就想明白了。若你不能抢在前头见到王瀚尘,秦掌门必会出手。你不想连累他人,又急于解决此事,匆忙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略一躲闪,勉强动了动唇角,佯作漫不经心似的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了解我。”
“不是我了解你,只是我不明白。”沈星遥缓步上前,道,“我是初出茅庐,不懂世道艰险。你却生小在这俗世,早已看透人心冷暖,尔虞我诈,还依旧怀着赤子之心,替我开辟这仅有的一寸净土。”
她说着这话,眸底倏地晃过一瞬落寞:“除了武功,我从来没被拿来与人比过,可我现在,真的很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凌无非唇角微挑。
“为何你可以做到,相识短短数月,便能一腔赤诚待我?为何不论遇上何事,都能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比你的性命重要?”沈星遥眉心微蹙,抬眼直视他双目,眸间充满探寻之色。
“有些话说来,你未必会信。”凌无非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很早以前,我便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说着这话,他不自觉回头望向沈星遥,眸光澄澈,明净如洗:“我见过的人,简单纯粹的,过分天真;不天真的,世故虚伪;不虚伪的,隐忍退让;不屈不挠的,满身疮痍。我原以为我所求的,是这天底下都找不到的女子,却出乎意料遇上了你。”
沈星遥静静凝望他双目,忽觉眼眶湿润。
二人相望良久,皆不言语。在这静谧的夜里,不受搅扰,眼中只有彼此。
忽地一声蝉鸣响起,二人闻得此声,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各自别过脸去。
凌无非心下微微一颤,抬头望向远天,一阵清风恰从耳边吹过。他忽地便感到这一年来所发生的种种,便好似一场梦。不论清醒或是疯癫,都像是这梦中的一环,每一刻都虚虚幻幻,不像是真实能够触碰到的场景。
“对了,”沈星遥吸了吸鼻子,问道,“上回在亳州,只听袁会长提过王霆钧见过白女侠。夏阁主与她是表亲,难道没见过她吗?”
“她是女子,不受看重,所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据说当年两家来往也不多。这个,我当真不是很清楚。”凌无非摇头道。
“凌、白两家原是世交,可夏敬对你,却很是生疏,有事甚至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这是何缘故?”沈星遥又问。
“在王瀚尘说出那些话前,我一直被人当做是个私生子。”凌无非道,“许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钧天阁的名声,所以刻意回避吧。这倒也无可厚非。”
“可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沈星遥咬了咬牙,道,“此番去往玄灵寺,必定危机重重,而你唯一脱身的筹码,便是让王瀚尘当众承认他此前所言都是谎话,是为人所迫。这一趟凶多吉少,若回不来……”
“你会不会遗憾?”凌无非忽然问道。
“遗憾什么?”沈星遥道。
“遗憾未能替你娘洗刷冤屈。”凌无非道。
“我只会遗憾,不能与你同生共死。”沈星遥朝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月光旖旎,照在二人身上,漾起细碎的波影。缱绻缠绵间,凌无非隐约嗅到一丝凄然,忽地心念一动,右手轻柔抚过她的面颊,探至她颈后风府,伸指便要按下,却不想这时,眼前却蓦地一黑,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沈星遥将手指从他风府穴处移开,托着他的身子缓缓下蹲,直到坐在地上。
“这一觉醒来,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沈星遥捧着他的脸颊,道,“我虽舍不得与你分开,可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些?”
她将凌无非送回房中躺下,便即离开客舍,往复州而去。
夜色迷离,沈星遥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一心只想着赶在凌无非转醒前先到达玄灵寺查看究竟,却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一回头却瞧见两名蒙面黑衣人出现在眼前。
“动手吧。”沈星遥懒得废话,见两人分从两侧翻掌迎来,便即迎上。
这两名蒙面人,正是此前在金陵城外拦住宋、苏二人的那五名刺客其中的二人,先前那一战,当中较弱的三人都折在了宋翊手里,剩下二人便继续往复州而来。其中那名老者,内力深厚,掌风雄浑,迎面劈下,似有翻山倒海之力,这对宋翊苏采薇二人而言,应对起来确显吃力,可在沈星遥手里,身法却足足慢了她半拍。
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依门规当在洛寒衣手下过百招而不倒。那时的她不过十五岁,内外功都尚有不足,过得百招后,已然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几欲倒地不起,但也正是因此,在那之后的三年,她从未有一日疏于练功,亦会反复钻研所学,层层突破壁垒,武功精进,一日千里,早已远超与她一般年纪之人。若让如今的她再与洛寒衣交上手,莫说百招,甚至过上二百招、三百招,也可不露败象,甚或可以伺机致胜。
那老者使的兵器,也不知当唤作什么东西,剑不像剑,刀不像刀,锋刃奇诡扭曲,一段单刃,一段双刃,像是各种不同的兵器拼凑而出,另一人则使着双钺,招招致命。沈星遥空手应敌,却游刃有余,配上那轻盈如清风飞尘一般的轻功身法,二人竟然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沾到。
“女侠身手非凡,怎敢自称师出无名?”老者浑浊的双眼泛着森寒的光,“何不报上来历,让我等开开眼界?”
“二位连面也不敢露,便要我自报家门?”沈星遥冷哼一声道,“真是异想天开。”
她跳步一跃,凌空而起,从那二人三把兵器织成的无形之网下脱身后,翻身一跃,右掌向下按上老者头顶,大力一震,只听得数声碎裂之响,那人用以掩面的方巾,顷刻之间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去,露出面巾之下苍老的容颜。
“看招!”另一使双钺之人飞身而上,全力向她递出手中兵刃,寒铁锋芒森寒,在月光下泛起寒冽的光,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撕碎。
沈星遥拂袖出掌,五指并拢,竟是一记刀势,斩上那人右腕。只听得骨节碎响,那人右手中的钺立时便松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劈入老者胸腔。老者大惊,手里兵器应声落地,双目大张几欲瞠裂,胸腔肋骨也被那单钺斩断,向后仰倒下去。
断了右掌的蒙面人退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了沈星遥一眼,转身便待逃走。
“慢着。”沈星遥拾起老者落在地上的兵器,指向那人后心,道,“我不杀你,是不是等到了玄灵寺,你也会同那些人一起,伤了他的性命?”
“我……女侠饶命……女侠饶……”那人第二声求饶只喊到第三个字,便觉身后劲风突至,从后心到前胸随之蔓延开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诡异的兵器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透骨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沈星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踉跄后退两步,唇角忽地一动,露出扭曲的笑容。
胸腔里的那颗心,好似停下了跳动,没有任何情绪积压,分在平静。
却又过于平静。
沈星遥缓缓蹲身,抓起一抔洒满鲜血的泥土,高高举起。月光皎洁,照亮她溅染了鲜血的下颌。她微微握拳,看着泥土从指缝间一点点散落,归于原地,原本清澈的眼眸,渐渐蒙上一抹苍凉。
她看着泥土在手中散尽,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了开去。
沈星遥一路前行,又遇上几波拦截之人。她想也不想,通通视作恶徒,将人一个个斩于手下。
天色早已明朗,沈星遥的心却好似沉沦在了黑夜的暗影下,久久不见光明。
“真是好精彩啊。”一个森冷的女声伴随着错落的击掌声,从她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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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这话音听着, 有几分耳熟。
沈星遥转身,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竟是竹西亭。
竹西亭唇角勾起一抹诡异阴森的笑, 缓缓抬起被玄青色长斗篷掩盖着的右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 刀鞘末端的雕花, 与唐阅微的“凝琼”十分相似。
她将刀横举在沈星遥眼前,寒气森森的笑意仿佛凝固在唇角, 久久不散。
“这就是玉尘?”沈星遥波澜不惊,“好刀。”
“上回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已决裂, 真是头疼了好久。”竹西亭故作懊恼之状,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情比金坚,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吗?”
“你想要我自己公开身世?”沈星遥轻笑一声, “可你如何断定, 我会答应?”
“因为你舍不得他。”竹西亭眼底泛着诡异的光, “你舍不得他就这样一直为你遮风挡雨……哦不,你是舍不得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他, 就此丢了性命。”
“你想让他活着, 让他依旧能够做回那个响当当的名门之后。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男人给……”
“你闭嘴!”沈星遥听他提起徐承志,眼中登时涌起怒意,朝她瞪去。
“哎呀?生气了?”竹西亭笑得花枝乱颤, “还真是有趣, 一个个的, 像是赶着送死一般, 还真是把我给唬住了呢。”
竹西亭说完这话, 唇角笑意愈显邪惑, 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沈星遥。
沈星遥只是静静看着竹西亭手里的刀。
她一贯冷静, 面对竹西亭的挑衅,内心虽已波涛汹涌,表面却无动于衷。
“到底是我想错了,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只有利用而已。”竹西亭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轻蔑,手腕一斜,五指倏地一松。
玉尘应声落地,径自插入泥地,摇了一摇,堪堪稳住。
“你不必激我,”沈星遥淡淡道,“我听得懂你的话。”
她垂眸打量玉尘,良久,嗤笑出声,道:“先将他逼到绝境,断我所有后路。即便我真能狠下心来,等他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家寡人。”
“我若公开身世,便要遭千夫所指。只要王瀚尘不还口,他的来历也依旧成谜,清白不复,即便仍旧守在我身边,也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杀人先离心,你们只是做了第一步,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沈星遥言罢,上前握住玉尘刀柄,眼底光彩似漫天飞花顷刻沉入水底,愈显冷寂。
只听得一声长啸,沈星遥拔刀出鞘,指向竹西亭眉心,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等着你。”
她提起刀鞘,将刀收回其中,也不多看竹西亭一眼,转身就走。
“光是如此,恐怕还不够。”竹西亭朗声高喊,“我这还有两件东西,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闻言,沈星遥眉心一蹙,回头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
玉尘留下的坑洞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件物事——一卷画轴和一张面具。面具制式诡异,半张人面,半张鬼面,人面娴静安然,鬼面放肆招摇,妖异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