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427 字 24天前

第171章 . 飞鸿踏雪泥

时近小暑, 伏天将至。烈日炎炎,风中没有一丝凉意,大白天的路上, 也瞧不见几个行人。茶肆门前写着“安闲居”的旗幡象征性地抖了两抖, 便再也不动弹。

苏采薇两手合掌交叠挡在眼前上方, 蹙紧眉头看着远方,神情怅然若失。

先前在客舍内, 她本想等沈星遥睡醒再表明心意,然而等了几个时辰, 都不见客房的门有何动静, 待她反应过来,推门一看, 却见客房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留作住宿费的银钱。她连问了好几个伙计, 也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下后知后觉想到, 沈星遥当是不想拖累二人, 便干脆连招呼也不打,自己便走了。

由于不知她所去是哪一个方向,宋、苏二人便只好分道追查,苏采薇漫无目的找了许久, 只觉口渴难耐, 走到茶肆门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身子却被人撞了一下。

苏采薇扭头一看, 却见是一人撑着一柄白面纸伞从茶肆门前走过, 她下意识转身望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白靴,加上手里的撑着的白伞,身体几乎快与日光融在一起,便冲那人唤道:“哎,撞了人怎么不道歉啊?”

“你说我吗?”撑伞的白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撑高手里的伞,露出被伞面遮挡的面目,是个凤眸薄唇的青年人,七分美艳,三分刻薄。

苏采薇看清此人面目,只觉他眼底隐隐藏着一丝狠厉,下意识便退开半步。

“小丫头躲我做什么?”青年右手一挽,露出一把折扇,呼的一下展开,露出扇面一株红粉相映的桃花。

苏采薇心想此人定不是善茬,转身便要走开,却被他将扇一横,拦住去路。她微微蹙眉,扬手亮出一面子午鸳鸯钺,问道:“你要干什么?”

“有人与我做了个交易,说是只要把你捉去给他,便会助我心想事成。”青年说着,身形应声而动,手中折扇裹挟着一阵劲风直逼苏采薇面门。

苏采薇当即避开,却见那厮将扇骨一拢,擦的一声斜点向她肩头。苏采薇咬了咬牙,旋身向后避让开来,右手钺一个翻转,刺向青年。青年不以为意,闪身便避,却不想钺面再度翻转,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向他腰身,迫得他不得不跃起退后。

“倒是有点意思。”青年皮笑肉不笑,身子轻盈一转,左手作掌,拍了出去。

此人似乎有意卖弄,眼见她递出右手钺,掌中折扇也跟着张开,向下一压,拍打在双月刃上。苏采薇顿觉虎口被震得一麻,紧跟着左手钺也切了出去。

青年似已料得此着,向下立起手中折扇,两指啪地一拍,折扇顿时便合成一股,从那双月刃中穿出,伸出左手从下方接住,又倏地展开,平直推出。苏采薇见状疾退,眉心蓦地蹙紧。她只知此人来意不善,却不知站在她眼前的,正是落月坞勾魂使者之一的桑洵,功力之深,远非她所能及。

桑洵扇中裹挟着劲风,三两招间便已展露其功力。苏采薇打足精神,手中双钺变幻,与那青年的折扇有来有回,连拆数招。她瞧得出来,这般与他硬拼下去,绝无好处,便立刻换了身法,以轻灵走转之势见长,衣带也随着劲风涌动,猎猎作响,正待寻找机会脱身,却忽觉浑身发麻,一时站不稳脚步,险些向前栽倒。

“你干了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

桑洵一言不发,笑眯眯露出手上带刺的指环。苏采薇见之,猛然领悟,扭头瞥了一眼方才被他撞过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被刺出一个血口。

“放心好啦,”桑洵轻笑道,“就凭你的本事,还配不上沉珠散,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

苏采薇见他得意,更是恨得牙痒:“王八蛋……你到底是什么人?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沉珠散?你是桑洵?”

“哟,还挺见多识广。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桑洵笑得越发灿烂。他漫不经心拨弄着手指,吹了吹落了灰的指甲盖,忽然翘起兰花指,指着苏采薇眉心,道,“你呀,死定了。”

苏采薇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毒物,被这一指,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仰面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与她分头行动的宋翊,还不知她已遭遇意外,此时此刻,正站在城南一处路口的包子摊前,与摊主说话。

“就是这个方向,”卖包子的大娘指着西面的小巷,道,“可我也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公子你说的那个人呀。”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朝那大娘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开,还没走出几步,却忽觉心口一阵绞痛,不觉停了下来,伸手按住胸口,蹙紧眉头。

这绞痛来得莫名,去得也快,着实没有来由,不禁让他犯起了疑惑,忽地便担心起苏采薇来,于是便循着苏采薇留下的记号找了过去,直到那间叫做“安闲居”的茶肆前。

炎夏无风,似火的骄阳烤得脚下的石板路也跟着发酥。宋翊瞥见角落里露出一截细长的银色物事,便即俯身拾起,拿在手上一看,却是一枚素银长簪,像极了苏采薇常用的那支。

他眉心一紧,想起方才那莫名的心绞痛,心下隐约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就在此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锐器破空声响,便即向后错开半步,伸手接下从耳侧飞来的之物,赫然是一支箭,箭头挂着一封信,拆开一看,里边竟是一张画着路线的图纸,路线终点还画了一记红叉。

宋翊转身环顾四周,欲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揪出,却见一道白影从对面屋顶上飞掠而过,便即飞身攀上屋檐,定睛一望,却已不见了那人踪影,再打开手中图纸细看,却发觉那白影先前纵去的方向,与那图纸上红叉标记的方向大致相当,稍加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前去看个究竟。

江南水乡,巷道纵横,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宋翊沿着一条毫不起眼的泥泞小道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图纸上红叉所在的位置附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的大宅,门上没有牌匾,朱门一角还有半张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蜘蛛网。宋翊看了看这宅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疑信参半跨过门槛,见左右无人看守,便径自走了进去,脚下的石子路上不知是谁提前铺好了一道白灰,引向宅院深处。

他将那支素银长簪收入袖中,每向前走一步,心下便多一分疑虑。

这间宅院着实古怪,分明空无一人,却有多处充斥着专门打扫过的痕迹,庭中草木仿佛多年不曾修剪,地上却没有一片落叶残枝。

想到不知去向的苏采薇,宋翊脚步倏地一滞,却忽然听到内院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当即加快脚步,绕过曲曲折折的山水园林,直奔向宅院深处,瞧清眼前情景后,身子猛地僵在原地。

在他眼前是一幢五层高的小楼,顶尖拴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末端缚着一人双手,悬吊在最高那层的屋檐下,而被吊在楼上的那人,正是苏采薇。

苏采薇昏迷许久,刚刚才清醒过来,发出惊呼声。她看见宋翊时,不禁愣住。宋翊的心也狂跳了起来,正待上前,却听得小楼内传出一个油腻腻的声音:“你去呀,你再上前一步,就会有人切断那根绳子,楼底下有个池子,池子里头都是钉板。这小妞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就算不被那钉子扎死,也活不成了。”

二人皆觉得这话音有几分耳熟,还没想起是谁,便感到小楼门前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地面的石板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数丈见方的地洞,地洞深约丈余,下方布满食指粗的长钉,分外骇人。

宋翊震惊之余,忽地想起了方才那个话音的主人,沉声念出一个名字:“雷昌德?”

第172章 . 同过西楼寒

言语间, 小楼一层的大门缓缓打开,雷昌德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其中, 身旁还站着两名小厮。

雷昌德摆足一副看戏的姿态, 冲宋翊嘿嘿一笑, 道:“宋少侠真是好记性,看来也不枉我专程来这一趟。怎么样, 想好怎么向我求饶了吗?”

“你把她放下来。”宋翊直接了当道,“你我之间的恩怨, 与她无关。”

“你说放就放?把老子当什么?”雷昌德收敛得意之色, 阴着脸道,“上回你找来那两个帮手, 把老子吊在屋檐底下吹风, 这滋味你没试过, 就让你的女人尝一尝!”

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抬眼望向苏采薇, 见她满面憔悴, 心下顿觉一阵生疼。他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苏采薇骂道:“阿翊,你不要管我, 直接把他那猪脑袋砍下来!”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雷昌德神情自若, 指挥着身旁的小厮给他扇着扇子, 笑得阴阳怪气, 见宋翊眉头紧锁, 越发得意起来, 高声喊道,“怎么样啊宋少侠,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翊怒视雷昌德,道。

“不想干什么,”雷昌德忽然沉下脸色,阴气森森盯紧他眸子,道,“你现在拔剑,立刻斩断自己右臂,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了她。”

宋翊闻言,冷笑摇头:“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什么意思?”雷昌德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你想找我晦气,已不是一两天的事,如今大好机会,还能指望你雷大老板发善心不成?”宋翊嗤笑一声摇头,眼里尽是不屑。

“哎,你……”雷昌德抓起扇子指了指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他料想之中,眼前之人就算不跪地求饶,也该因为紧张苏采薇的处境,放低姿态与他谈判,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态度,一时之间,本都想好的戏码,竟不知该怎么唱了。

一旁的小厮见了,连忙凑到雷昌德耳边,小声提醒了几句。雷昌德听完,大声清了清嗓子,又拿捏起高高在上的做派,斜靠在椅子上,冲宋翊道:

“如此说来,你是不在乎她的死活了?那来人啊,把绳子剪断。”话音落地,小楼最高那层果然开了扇窗户,一名小厮拿着长刀站在窗口,作势便要砍向绑着苏采薇的那根绳索。

“慢着!”宋翊大惊,连忙叫停。

“哟,看来还是在乎嘛,”雷昌德咯咯笑着,油腔滑调道,“其实宋少侠方才的话,也不那么准确。”

“哦?”宋翊眉心一动。

“你是驳了我的面子,可我也不至于非得杀你不是?好好的,跪下来道个歉,兴许老子还能原谅你。”雷昌德得意道。

宋翊闻言冷笑:“是吗?你要是说话算话,太阳能从西边出来。”他虽嘴上揶揄,却还是轻掸衣摆,直着身子,面朝雷昌德,单膝跪下身去。

“阿翊,你怎么能……”苏采薇瞧见此景,心疼不已,却觉胸中一阵气闷,险些又要晕过去。

“哟哟哟,”雷昌德看着这一幕,眼中又是得意,又是惊奇。他将手放在胸口,故做心痛之状,捏着嗓子道,“可苦了咱们的小美人。宋郎,你怎的这么不争气,还真给他跪下了?”言罢,朝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从他手里接过一把弩。

宋翊见状,眉心倏地一紧。

苏采薇瞧不见楼底下的情景,但瞧着他这副神情,便知准无好事,连忙道:“阿翊,你别管我!回去以后帮我转告师父,把这狗东西大卸八块,她不会怪你的……”

“宋翊,”雷昌德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冲宋翊喝道,“你给我跪在那别动,让老子射你三箭,要是这三箭过后,你还能喘气,老子就放了她!”

“他说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不住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绳索,口中大骂道,“雷昌德你这个王八蛋,你敢伤他试试?等姑奶奶下去,非给你的脑袋开个洞不可!”

雷昌德嘿嘿冷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当下扣动弓弩,射出一箭,直冲宋翊胸前。宋翊本能侧身闪避,却见雷昌德跳了起来,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指着他道:“你敢躲是不是?你每躲一回,我就在那绳子上割一刀,看她什么时候掉下来!”言罢,即刻冲楼上吹了声短哨。

宋翊一惊,见楼上的家丁扬手挥刀,连忙喊道:“住手!”然那家丁手起刀落,还是在绑着苏采薇的麻绳上划拉出一道口子。

“怕就对了。”雷昌德在弩上架了支新箭,扣动开关,再次射出一箭。宋翊咬了咬牙,没再闪避,直令那短箭穿透左肩,挂着鲜血痕迹钉入他身后墙面,入木三分。

“阿翊!”苏采薇惊得脸色煞白,心疼不已。

宋翊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抹了一把伤口的血迹,冷眼望向雷昌德,口气寡淡:“第一箭。”

“你等着。”雷昌德架上新箭,再次射出,这一回,是奔着他胸腔而去。

宋翊抬手,以小臂格下这一箭,箭头扎入臂膀,透骨而出,受血肉所阻,卡在他小臂间,不再继续往前窜,否则钉入心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性命。

“第二箭。”宋翊右手捏在箭身,暗暗运劲,将箭支拔出,掷在地上,抬眼看了看苏采薇,余光瞥向雷昌德,一字一句道,“三箭若都不中,我即便救不了她,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你他娘的……”雷昌德又掏出一支箭,朝他眉心射来。宋翊微微弯腰避让,扬手举过头顶,死死捏住短箭。

弩之张力远大于寻常的弓,徒手阻拦从中射出的箭支,所需劲力非同凡响,只见他右手腕处青筋暴起,拇指指尖死死压住箭头,生生阻下箭支前进之势,任凭箭头扎入指腹,流得满手是血。

“娘的,你使诈!”雷昌德将弩掼在地上,高声吼道,“宰了那丫头!”

楼上的家丁挥刀短绳,宋翊也如离弦之箭般纵步起身,跃至楼前,将猛然下坠的苏采薇接在怀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下坠,跌入楼底地洞。好在他眼疾手快,迅速伸出右手,扣在洞沿。

苏采薇只觉身子猛地一晃,才勉强稳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洞下方的钉板,面色霎时变得如同死灰。

宋翊一手拥紧苏采薇腰身,右手五指屈起,死死扣在地洞边沿,甲缝嵌满泥沙,几欲崩裂。

苏采薇极力扭动双手,试图挣脱绳索,却因动作太大,险些掉落。宋翊连忙将她拥紧,扣在洞沿的手险些脱力,猛地向下一坠,惊得苏采薇瞪大了眼。

“别乱动。”宋翊抬足踩上洞壁,试图借力攀上地面,却见雷昌德的脑袋探了过来。两名小厮也跟着探头看起了热闹。

他哼了一声,不屑似的别过脑袋,道:“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也不过就这点本事。”说着,忽然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宋翊扣在洞沿的那只手上。

宋翊一时吃痛,本能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却并不松手。

苏采薇瞥见他左肩伤口仍不住向外渗血,又见绑在自己手上的麻绳还多出了长长一截,脑中灵光一动,两手掌心一合,同时发力,向上甩出绳索,勾向雷昌德的脖子。

谁知雷昌德正抖动着身子,试图甩掉身上汗水,只得转了方向。她身形不稳,两手难以同时聚力,勉强套住一名小厮脖颈,便猛地拖拽下来。

第173章 . 清风吹燕还

雷昌德骇得面如土色, 哇呀呀喊着便退了开去。宋翊右手被他踩了许久,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脱力松开。

没了这只手的支撑, 二人的身子也猛地向布满尖刺的洞底坠去。

苏采薇狠狠踹了一脚那掉下地洞的小厮, 使他的身板托在二人身下, 挡去钉板大片的锋芒。

宋翊一时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将那小厮推往苏采薇所在一侧, 自己背后大半,都暴露在了钉板上方。

三人齐齐掉落洞底, 小厮的惨叫伴随着“刺啦”的血肉撕裂声, 响彻整个地洞。

苏采薇整个人都砸在了那小厮身上,沾了满身血污, 却毫发无损。她急忙扭头查看宋翊的情形, 见他正扶着那已惨死的小厮一条胳膊, 勉强撑起身子不被钉板穿透,背后大半边已是鲜血淋漓。

“快……快盖上石板!”雷昌德手忙脚乱跳起来招呼早就藏在楼里的那群下人。

苏采薇心知不妙, 当即便用那锋利的钉板割断手脚绳索, 踩着死去的小厮身体借力纵步而上,翻出地洞,一把勾过雷昌德脖颈,钳制在臂弯间, 高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手!”

她体力无多, 心知宋翊受伤也不清, 只能强撑着劲力虚张声势, 逼迫雷昌德救人:“还不叫人把他拉上来!”

“你……你你你, 你别乱来啊……”雷昌德贪生怕死, 又看不出她深浅, 只得唤了家仆找来绳索,抛给宋翊。宋翊虽因伤势近乎力竭,却也只能强撑着攀上绳索,回到地面。

苏采薇见他脱离险境,心头强撑的那股劲忽地便松懈下来,钳制在雷昌德脖颈上的胳膊也没了力气。雷昌德以为来了机会,挣扎着便要叫人来动手,却忽觉颈上一凉,低头一看,却见是宋翊已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他颈边。

“放我们走。”宋翊沉声喘息,艰难出声,“若敢使诈,我便立刻杀了你。”

“别……别啊……少侠饶命……饶命……”雷昌德吓得直哆嗦,差点当场尿裤子,只能哭丧着脸,挥手示意一众家仆退开,给二人让出一条道来。

宋翊挟持着雷昌德,一步步后退。苏采薇跟在他身旁,留意着周遭动静,以免有人偷袭。

她记着将她抓来的那人模样,却在吊上高塔后,便没再见过桑洵,也因此一直不敢卸下防心,生怕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然而直到二人退出大门,桑洵都不曾现身。

二人退至安全之处,宋翊给苏采薇递了个眼色,让她先行退开,随后松了手中剑,抬腿在雷昌德背后猛踹一脚,踢得那厮屁滚尿流撞入家仆堆中,摔了个人仰马翻。

宋翊立刻回身拉过苏采薇的手,快步离去。

“哎哟我的老腰……”雷昌德只觉得自己快要断成两截,一手按在后腰,在一众家仆的搀扶中勉强站起身来,扭头却已不见了宋、苏二人的身影,于是气急败坏踹了几脚身旁的家仆,道,“还不去追!废物!都是废物!”

家仆们不迭应声,忙张罗着到处搜人去了。雷昌德捂着腰身,一瘸一拐回到院内,大声吼道:“人呢?你他娘的,不是说好了帮老子弄死那俩狗男女吗?奶奶的,这会儿又藏哪去了?”

他喊完话后,周遭却只听得见风声,没有半句回答。

雷昌德昂着老高的脑袋,转了个圈后,却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个撑着白伞的白衣人,当即吓得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回来啦?”桑洵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带着精钢指环的右手手背,漫不经心道。

“你……刚才为何不出手?”雷昌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桑洵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陪你玩玩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呢?”桑洵好似欣赏美玉一般,把玩着手上的指环,道,“现在玩也玩够了,该说实话了。”

“老子凭什么……”雷昌德刚要发威,喉头气息却猛地受阻,竟是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被他扼住了咽喉。

“雷老板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蠢到受你威胁?”桑洵脸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透着一丝狠厉,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他生吞活剥。

雷昌德两眼瞳仁急剧一缩,骇得当场便尿了裤子。

苏采薇只是先前中了桑洵的毒,并无其他伤势在身,而且早在吊上高楼前便被灌下了解药,只是药性刚猛,恢复较慢,在离开雷昌德的别苑后,体力复原,越发行动自如。

至于宋翊,他左肩左臂都受了剑伤,右手挨了一箭,又遭雷昌德狠狠踩了一脚,险些筋断骨折,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

他掉下地洞时,虽有那倒霉小厮垫背,却将大半的生机都给了苏采薇,右侧背后仍是不免被几根钢钉刺伤,跑出一段路后,已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苏采薇搀扶着他,设法避开雷家下人的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空屋,赶忙将他扶进门坐下。

她行囊已丢,手忙脚乱翻找一番,才从怀里找出两瓶伤药,看着一旁的宋翊有气无力靠在墙边,艰难呼吸的情形,泪水忽地便涌了出来。

“你没事吧?”宋翊勉强缓过一口气息,忽然开口问道。

“我当然没事……白痴……”苏采薇颤抖着伸手,刚碰到他背后伤口,又猛地缩了回来,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越发惊慌失措,“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伤不在要害……不会有事。”宋翊话音虚弱。

“闭嘴!”苏采薇嘴上虽还凶狠,心下却不住发虚,她小心翼翼将他上衣解开,看着背后大大小小的血口,忍不住小声惊呼。

“怎么了?”宋翊本能回头,却不慎牵动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乱动……伤口太多了。”苏采薇掏出帕子,撒上金疮药粉,替他敷在伤口,道,“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先前几回,都是你挡在前头。”宋翊语调平静,“这话应当我对你说。”

“都是些皮外伤罢了,谁还没捱过几刀啊……”苏采薇撇撇嘴,道。

“也好,”宋翊唇角一弯,微笑说道,“就算……这些都是补偿你先前受的那些伤……”

“想得美,”苏采薇双手一齐按住敷了金疮药的帕子,吸吸鼻子道,“我同你的账,这辈子都算不完。”

宋翊闻言,微笑不语。

苏采薇咬着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我长这么大,连师父都不至于护我如此小心。她同我说,越是女子,越得知道世间困苦艰险,方能立足。你倒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这不一样。”宋翊略一摇头,道。

“哪不一样?”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倒是想问你,从前在金陵那么多年,也不见你多看我几眼,怎的如今却变得这般体贴?”

“上回在宿州,你不也一样吗?”宋翊平静道,“在那之前,你我原本各不相干,可你却能为了我这不相干之人,舍身犯险。”

“可那次是因为……”苏采薇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半晌方道,“你我奉掌门之命去找师兄,我要是半路把人给丢了,又算怎么回事?”

“这我当然知道。”宋翊淡淡笑道。

“知道什么?”苏采薇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道,“看我仗义,要还人情啊?”

宋翊缓缓摇头。

“那是什么?”苏采薇歪着头问道。

“因为见过你的奋不顾身,所以希望这份执着,能够只属于我。”宋翊抬眼望向不远处结满蛛网的墙角,平静说道。

苏采薇闻言,忽地愣住。

宋翊始终侧身靠墙斜坐着,这歪歪扭扭的姿势保持久了,不免全身僵硬。过了半晌,他越发觉得腰酸腿麻,便扶着墙勉强坐直身子,却因这动弹拉扯得浑身伤口跟着发出剧痛,为转移注意,岔开话头,回头对苏采薇问道:“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那只兔子到哪去了?”

“兔子?什么兔子?”苏采薇脑中空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就是当年你带着宁缨她们追了一下午的那只兔子,”宋翊笑道,“我记得那天,你抓到它以后,又和刘烜拌嘴,让它跑了。那只兔子慌不择路,跑到我这里来,你连声谢谢也不说,直接便抱走了。”

“哦……你说踏雪啊?”苏采薇恍然大悟,一面回想,一面说道,“我拢共也不过就养了它一年多,后来也不知跑去哪了。刘烜还嘲笑我,问我是不是把它炖了。”

宋翊听罢,不禁摇头一笑。

苏采薇蹙了蹙眉,忽然“咦”了一声,回头盯住他问道:“你居然还记得它,合着就记恨我没向你道谢?”

“当然不是。”宋翊摇头道,“我在被关在宿州的那几日,一直在回想从前……你我虽是同门,从小一起长大,却少有往来,能够想起的,来来去去也就只有那几件事。”

说着,他顿了一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后悔。后悔从前不该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以至于遭遇了这些,才发现对我而言最珍贵的,究竟为何物。”

“什么……什么东西……”苏采薇听了这话,不觉抬眼望他,目光恰与他对视,一眼便瞥见他眼底那如春水般的柔情。她顿感耳根发烫,连忙别过脸去。

宋翊仍旧望着她,继续说道:“那时我真的害怕,害怕会有意外,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担心一切都太迟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好在上天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你。所幸,你也不曾抗拒。”

苏采薇听着这话,愈觉两颊烫得很,便即跳起身来,道:“那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不管,你得赶快给我好起来!”

“好,我尽力。”宋翊向后仰首,靠着墙壁,望向苏采薇,柔声笑道。

“小心。”苏采薇赶忙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她偷偷抬眼,恰与他四目相对。少女胸腔内的那不安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宋翊难得见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不自觉伸手替她撩开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细碎发丝,目光始终不肯从她脸上移开。苏采薇被他这么盯着,愈觉拘谨不安,为打破这气氛,故作不在意,瞪大双眼冲他问道:“你……你干什么?”

“我?”宋翊一愣,“我怎么了?”

“没……”苏采薇慌忙摇头,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碎木板,忽然抬头望着他道,“我同你说件事。”

“何事?”宋翊不解问道。

“当年封长老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经过看见……后边过了两个多月,总是见你待在内院里,话也不说一句,就和阿缨打赌,说你肯定是个哑巴。”

“还有这事?”宋翊不禁一笑,“后来呢?”

“后来……”苏采薇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继续说道,“我不是要打赌吗……就想着……想着怎么样才能知道,你会不会说话,我就抓了几只蟑螂,偷偷放进你房里,想看你会不会去喊人。”

宋翊闻言一愣,垂眸见她目露窘色,不禁摇头一笑:“这我的确不记得。”

“你是不记得……我还没来得及跑呢,就被你发现了。”苏采薇道,“你当时才几岁啊?怎么就敢自己去踩?”说着,便蹙起眉来,眼里充满探究。

宋翊笑了笑,道:“我在那之前住过的地方,除了蟑螂、老鼠,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早就习惯了。再说,你不也不怕吗?”

“我当然不怕,”苏采薇得意笑道,“师父说,得亏我是个女子,要是个男人,这么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还不知哪家要姑娘要被我祸害。”

宋翊闻言,不禁摇头一笑。

“你以前不喜欢笑啊……”苏采薇眨眨眼,道,“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

宋翊低头凝望她双眸,笑而不言。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见她眼睑微垂,似有羞怯之态,一时情动,当即倾身吻上她的唇,舌尖大力挑开唇瓣,好似汲水之人,肆意汲取着她唇舌间的温度。

苏采薇先是僵住,随后便渐渐卸了防备,纵情回应这一吻。屋外的蝉鸣声响起,给这沉寂的周遭,平添一丝波澜。

第174章 . 狂风任除却

沈星遥自离开林中迷阵后, 便又戴起了幕篱,想着小县城里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便往北面的滁州城行去。谁知到了滁州, 便瞧见几个背着刀剑的红衣人分散走在街头, 四处打听, 时不时东张西望瞧上一阵。

她向后退开几步,藏至墙后,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尘,回身瞥见不远处有个染坊, 便丢下一串铜钱, 从晾晒的竹竿上扯下一片麻布随意将刀裹了起来,大步走开。

还未走出多远, 两名红衣男子便朝她走了过来, 伸手拦住她去路。

沈星遥不动声色, 飞快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情形,见这四周都是小摊小贩, 并未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便大大方方揭开了幕篱。

这几人不曾见过她,手里也没有画像可查,只是都听闻那“妖女”是个耀如春华的美人,眼下瞧见她摘了幕篱, 露出明丽的姿容, 先是看着一愣, 随后便戒备起来, 要她亮出手中那个狭长包裹里的东西。

“你们想看这个?”沈星遥单手托起麻布包裹着的长刀, 冲二人笑问。

“少废话, 打开看看。”红衣男子吹胡子瞪眼。

沈星遥不言, 佯作要揭开包裹上的麻布,却忽然握紧刀身,向前横扫,趁着两人后退闪避的工夫,飞身攀上一侧屋顶,向着城外方向纵步而去。

她虽知这二人远不是她的对手,却对这些无谓的打打杀杀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摆脱这些杂碎,是以一路疾纵,飞快离开滁州。

沈星遥出了城门,忽觉口渴,瞧见不远处有间茶肆,便走了过去,寻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些茶水点心,随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角。包袱中藏的乃是横刀,颇有些重量,虽瞧着不起眼,放下时却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颤了两颤。

这时,坐在她身后斜对角那桌的一胖一瘦两名头裹方巾的男人听见动静,悄然转头朝她看来,贼溜溜的眼珠将她打量一番,又相视一眼,若无其事一般转了回去。

沈星遥并未留意,用过茶点便起身,沿着一旁的小路离开,却在小道尽头的转角处被那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拦了下来。

“小丫头穿得素净,身上还带着值钱的东西呐?”瘦子手里抓着一截树杈,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姑娘家家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就不怕危险?”

“你们是什么人?”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是什么人?”瘦子看了一眼胖子,嘿嘿笑了笑,回头继续对沈星遥说道,“你刘爷在这站着,让你留下点买路财。”

沈星遥轻笑摇头,自嘲道:“还真是虎落平阳,什么货色都敢来了。”

瘦子嘿嘿见她无动于衷,便继续说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头,还是乖乖……哎哟!”

沈星遥不等那瘦子把话说完,已然伸手扼住那厮咽喉,一把提了起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骇得一旁的胖子当场便跌坐在了地上,发出“哎呦”一声叫唤。

“再说一遍。”沈星遥冷眼瞥向瘦子双目,眸底锋芒毕露。

瘦子看着胆寒,一时气息接不上,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摆摆手,道:“女侠……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还请您……”

“滚!”沈星遥神情漠然,抬手便将那厮扔了出去。

一旁的胖子连滚带爬起身,拖上那瘦子便飞也似的逃走,途中还摔了好几个跟头。沈星遥冷眼看着二人逃窜的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腾起一丝悲凉,正待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总算找到你了。”发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异常冷漠。

沈星遥听这话音,似乎有耳熟,便即转过身去,却看见齐羽立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杀机。

“原来是你。”沈星遥神情淡然,毫无变化,“你也想要我的命?”

“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能在码头救下那些女人,却救不了我姐姐,”齐羽一步步走近,话里充斥着悲愤,“原来,你本就是天玄教的人,所谓的仗义相助,不过是逢场作戏。”

沈星遥看着他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只是缓缓摇头,并不说话。

齐羽见她这般,只当是眼前这妖女死不悔改,便即拔剑出鞘,指向她道:“告诉我,是不是你抓走了她?她现在何处?究竟是死是活?”

“我欠了你的吗?”沈星遥冷笑,“凭什么你就认为,我必须帮你救人?”

“妖女……”

“你既认定我是妖女,又哪来的胆子认定,只凭你一个人,就能让我束手就擒?”沈星遥缓缓举起手中裹着玉尘的包袱,横在眼前,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齐羽眼皮微微一动,眸底晃过一丝愕然,却见沈星遥并未动手,而是转身走开,便冲她背影喊道:“妖女,总有一日我会让你现出原形!”

他话音高亢,随风送出老远,可沈星遥却好似听不见似的,仍旧大步流星向前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视线中。

半日光景如梭,黄昏过后,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荒废许久的破庙里,沈星遥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啃完半个馒头,怅然望着半敞的庙门发呆。

上回含冤受屈,被迫脱离师门,已是四年前的事,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虽感到莫大的委屈,却从不觉得这委屈对她有多大影响,天清地广,任鸟高飞,这世上也总有一处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现如今的她,坐在这破庙里,却莫名感到一阵怅惘,破庙外那广袤的天地,也仿佛失去了颜色,世间万物,也无一处令她向往。

她也是平生头一回感到自己的性命是那么不重要,可生可死,可有可无,仔细想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被抛弃,被厌憎之人,除了连累旁人,一无是处。

沈星遥靠着老墙睡下,翌日闻见鸡鸣醒来,方见天已大亮。她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去,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出破庙一看,才看见是几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低头议论着什么,是不是还指指破庙的方向。

她看了看自己,不禁犯起疑惑,却见那几人忽然齐刷刷转过头来,满脸惊恐望着她。

“怎么了?”沈星遥眉心微蹙,“我脸上有字吗?”

“走走走,快走。”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连忙推搡着匆忙跑开。

沈星遥懒得搭理,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到几声惨叫,随即回过头去,却见刚才在庙门前交头接耳的几人已倒在了血泊中,在几人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拎着一把染满鲜血的环首刀。

“叶惊寒?你……”沈星遥望着几具尸体,愕然张开了嘴。

“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可不会放过你。”叶惊寒还刀入鞘,“有人在城里张贴你的画像,说只要有人见过你,并提供线索,便会给予重金酬谢。”

“多管闲事。”沈星遥沉下脸色,走到几具尸首前,下意识俯下身去,却忽然顿住,随即站直身子,背了过去,“你杀的人,自己埋。”

叶惊寒不动声色,弯腰拎起一具尸首扛上了肩,却忽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庙前小径延伸出去的地方。沈星遥觉察动静,扭头望去,却见几个人正朝这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昨日那两个劫匪,领着那些红衣人走了过来。

“就是她!”瘦子跳起来指着沈星遥,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惊寒神色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几名红衣人见了沈星遥,立刻拔出随身兵刃,拉开架势冲了上来。沈星遥对这副场面,已是见怪不怪,手中玉尘一旋便迎了上去。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前后左右夹攻,却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沈星遥对这些人穷追不舍的行径烦得很,只觉得像群无头苍蝇,挥之不散。可她心无杀念,刀虽已举过为首那人头顶,却犹豫了一瞬,方才劈下,那帮红衣人也趁机打了个虚招,先后逃远。

“你放过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叶惊寒扔下尸首,道,“不学会狠下心,迟早酿出大祸。”

沈星遥背对着他,对这番话置若罔闻。

“都是些乌合之众,你对他们仁慈有何用?”叶惊寒一步步朝她走近,不经意似的问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沈星遥闭目凝神,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沈星遥忽地抬高了嗓音,蓦地转过身来,眼色凌厉,狠狠盯着他道,“我学不会那些手段,更不想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心生厌恶!你下得了手,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过着那样的日子,可我呢?你根本……”她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心下恨得发痒,却不知这恨该向何处宣泄,只能愤愤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叶惊寒神情平静,望了望她的背影,一言不发,转身在破庙四周寻找一番,竟还真找出一根铁锹来。他提着铁锹,走到沈星遥身旁,不由分说将之塞到她手里。

沈星遥两两眼一闭,双拳攥紧,却不发话。

叶惊寒也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几具尸首旁,用手里的刀鞘挖着土,慢慢刨出一个大坑,再将尸首推入其中。

“你一直呆在这干什么?”沈星遥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正打算去全椒县,找一个人。”叶惊寒说完,听她毫无回应,便继续说道,“曾与雷昌德密谋要借鸣风堂门人之手杀袁愁水的尾闾,是落月坞前宗主檀奇的手下。方无名得到消息,欲将檀奇余党一网打尽,桑洵已经动身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缓缓回头朝他望来。

叶惊寒扔下尸首,起身走开,却见沈星遥默不作声加快了步伐,从他身旁走过。

雷昌德与宋、苏二人有旧怨,如今都在全椒一带,叶惊寒这话,显然就是说给她听的。她曾见过雷昌德的那些下作手段,当然要回头亲眼看一看,才能安心。

至于雷昌德,又扑了个空,寻仇失利,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在桑洵面前装完孙子后,也不急着走,而是留在全椒的别苑,继续命家仆搜人。可没了桑洵,又未带其他护卫在身旁,凭他和他身边那些个酒囊饭袋,根本找不到宋、苏二人的下落。

这日,他带着几个小厮坐在酒楼里胡吃海塞到一半,又看见那些下人无功而返,跑来复命,当即便将手里的猪蹄掼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名亲信道:“老子真是白养你这废物了!这都多少天过去了?那小子伤成那样,难道连根毛也找不回来吗?”

“回主子,咱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尽你奶奶的力!”雷昌德骂道,“老子还真就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可是主子……”

雷昌德跳起身来,一脚踹向那几个趴在地上的家仆,下人们被打得满地乱滚,只好不住求饶。可雷昌德似乎还不解气,一面狠踹,一面骂道:“奶奶的,姓宋的小子,给我等着,等老子下回抓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原本伺候雷昌德用饭的小厮早被他吓得躲去了角落,那小厮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声也不敢吭,却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小厮一看,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此人他虽唤不出名字,却记得上回她将雷昌德吊在楼顶的情景,于是赶忙冲雷昌德道:“主子……主子……要不然……咱们先歇歇?”

雷昌德背对着雅间的门,正一耳刮子抽在一名亲信脸上,根本没听见那小厮的叫唤,他一手揪着亲信的衣领,冲他骂道:“你说说,让你找了三天的人,你找到了什么东西?那小子逃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那就是个残废!连个残废你都抓不着,你还在我这说尽力了?”说完,又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谁成了残废?”沈星遥合上雅间的门,面无表情问道。

“你管呢?”雷昌德一面骂着,一面回头,“不是早说了别他娘的……哎呀我的娘啊……”

他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站在眼前的沈星遥,浑身汗毛都跟着倒竖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逃命似的朝后挪开。一旁那群小厮更是吓得不敢吭声,纷纷向后躲。

“你是说,上回的事还没完,又找上他们了,是吗?”沈星遥依旧是一副寡淡的神情。雷昌德看在眼里,吓得直打哆嗦。

沈星遥听见地上有硬物滚动的声音,便俯下身去,随意看了看,只瞧见一只金扳指在桌子下打了个滚,撞上桌脚,不再动弹,于是拾了起来,递向雷昌德,淡淡问道:“你的?”

“送您了!女侠……”雷昌德浑身哆嗦不止。

沈星遥随手扔了扳指,单手揪着雷昌德衣领,提了起来,语调依旧平静,“你刚才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谁……谁呀?”雷昌德不止是哆嗦,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没……我没没……没……”

“我听见你说,他们走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沈星遥道,“是谁呀?宋翊?苏采薇?”

“饶命……饶命啊女侠……”雷昌德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她大力扔了出去,重重撞上座椅,又打了个滚翻倒在地。

沈星遥大步走到他跟前,一脚踏在这厮胸前,道:“说吧,还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他们都走了呀!”雷昌德哭喊出声,“女侠,我可没捞着好,他们俩……他们俩……”

“接着说!”沈星遥沉声断喝。

“我……我就是……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要脸……我就找他们来叙叙旧……不……不我就是……他们两个,一起走的,我没杀人……没放火……他们……他们……”

“废物。”沈星遥见这厮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将那只踏在他胸前的脚收了回来,转身拉开房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她看见叶惊寒立在眼前,目光与她相对,平静却不冷漠。

“问完了?”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言,径自绕过他的身子,大步走远。

她走出雅间,穿过大堂,来到院中,看着昏黄的天色,渐渐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是叶惊寒的话音:“问清楚了,雷昌德借桑洵之手,绑了苏采薇,意图要挟宋翊,却被他把人救走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星遥回头,冷眼瞥他,“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反之亦然。”

“桑洵去了云台山。”叶惊寒道。

“为何同我说这些?”沈星遥回转身去,抬腿便要走。

“不同去吗?”叶惊寒问。

“我去干什么?”沈星遥漠然道。

“没什么理由。”叶惊寒道,“只是觉得,他伤了人,就这么放过,不像你的作风。”

“你很了解我吗?”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叶惊寒摇头。

“你要去哪,是你的事,同我没有关系。”沈星遥言罢,即刻迈开大步走远。

第175章 . 清梦断日边

因跌落地洞受伤, 宋、苏二人不便跋涉,离开全椒县后,便转道去往附近乌江县落脚养伤。

这日清晨, 苏采薇走出客房, 欲向伙计问询离此最近的病坊所在, 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小二哥,这儿可还有空房?”

苏采薇只觉得话音有几分耳熟, 下意识扭头,却不由愣住:“玉涵?”

陈玉涵瞧见是她, 当即变了脸色, 转身便走。苏采薇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追至她跟前, 拦下她道:“你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总该留句话吧?”

“我……”陈玉涵摇头, 目光躲闪, “我是外人,总不好一直拖累他们, 再说, 你们要去的地方,涉及门派私隐,我又怎么能……”

“只是因为这些吗?”苏采薇追问道。

“罢了。”陈玉涵推开她的手,道, “我能保护自己, 不必你们费心。”言罢, 便即大步跑出客栈。

苏采薇顾不得许多, 当下拔腿疾追, 奔出客舍大门。

陈玉涵加快步伐, 一路狂奔, 跑至街头,眼前却蓦地多出一抹寒光,定睛一看,眼前青锋长三尺有余,在日光照耀下,泛起溢彩流光,正是碧涛。

而那持剑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萧楚瑜。

“你想去哪?”萧楚瑜目光冷冽,挺剑直指她喉心,漠然问道。陈玉涵初瞥见他眉目,眼底飞快晃过一丝欣喜,然而见他如此,那光彩转瞬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炉死灰。

“萧楚瑜?”苏采薇追至陈玉涵身后,瞧见这一幕,不禁愣住。待她回过神来,却见萧楚瑜已缓缓放下手中长剑,还入鞘中。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玉涵定定看着他,眼中含泪,道。

“你若逃脱,这杀父之仇,我又当向谁去报?”萧楚瑜神情漠然。

“我哪也不会去。”陈玉涵道,“你若恨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说完,她定定看着萧楚瑜,眼里悲戚悔憾交加,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曾经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却因她一时大意受人挑拨,落得如此。年少深情,今已随风散尽,同一张面孔,同一副眉眼,再望却如秋草黄叶,荒冷如斯,尚不及陌生人温暖。

“你别冲动。”苏采薇连忙拉过她的胳膊,拖向自己身后,道,“师兄他们不是说过,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吗?你要是就这么让他杀了,岂非死不瞑目?”

苏采薇推搡着二人,一路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拉回客栈,按头坐下。她本是下楼问路,费不了多少功夫,却不想遇上这二人,掰扯了好些时辰,宋翊在房中等得久了,仍不见人影,便自己走出门来,一到楼梯口便看见他们几个,不由愣住。

“为何要走?”沉默良久,萧楚瑜终于发话。

“我只是不想一直这么无谓地等下去。”陈玉涵道,“那李温要找我麻烦,那就让他来找我。是生是死,我都已不在意。”

“那么李温人呢?”萧楚瑜神情淡漠,“你的计策成功了吗?”

此刻宋翊已然走下楼梯,来到几人身旁,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蹙眉。他从前深居简出,对乾坤二阁之事并不了解,只是简单听闻过只言片语。在他印象里,萧、陈二人初到金陵时,几乎形影不离,感情甚笃,突然之间便成了这般,着实叫人费解,便只好向苏采薇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像是在问她:这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

“有空再同你解释。”苏采薇小声道。

“我也想知道他为何不再出现,”陈玉涵忽地站起身来,面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奈何却没有机会,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你先前欺瞒我那么久,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辜吗?”萧楚瑜抬眼望她,面无表情。

“你……”陈玉涵被他戳到痛楚,不由咬牙,别过脸去。

“你们……行啦!”苏采薇走到桌前,伸出双手示意二人停止争吵,“你们再这么吵下去,一天一夜也不会有结果,能不能都冷静下来再说话?”

萧楚瑜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柜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柜台后便走出一个伙计,将他领去楼上客房。

陈玉涵仍旧站在桌旁,一动不动,无声落下眼泪。

苏采薇看着她这般,心下感慨不已,正待上前安慰,却被她躲开,只能无奈望着她跑上楼梯。

宋翊看着二人背影,眼中疑惑愈盛。

“其实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苏采薇走到他跟前,道,“只是知道,萧楚瑜是萧辰萧大侠的后人,玉涵是他的义女。玉涵受李温挑唆,杀了萧大侠,起初萧公子并不知情,后来……后来有一回,她莫名失踪,星遥也跟着不见了,师兄跑去找人,回来以后才说出玉涵杀人之事,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之间,便成了这样。”

“那么,当真是陈玉涵亲手杀了萧辰?”宋翊问道。

苏采薇用力点点头。

宋翊听罢恍然,点头不言,若有所思。

“算了,还是先把人留住再说吧。”苏采薇从他身旁绕开,匆匆跑上楼梯,来到萧楚瑜房前,叩响房门,等到屋内的萧楚瑜把门拉开,便对他道,“我记得掌门先前说过,要去见你师父,可是他把玉涵出走之事告诉你的?”

萧楚瑜略一点头,却不回答。

“我看玉涵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刚巧前几日,我同阿翊才见过星遥姐一面。”苏采薇道,“她也在找玉涵,想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不如你们就先留下,等找到了她,再做打算?”

“你相信沈星遥的话?”萧楚瑜问道。

“为何不信?”苏采薇不解。

“她是张素知的女儿。”萧楚瑜神情冷漠。

“不……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采薇顿时来了脾气,“你也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觉得她不安好心吗?”

“我没这么说过。”萧楚瑜别过脸道。

“你是没说,都写在脸上了!”苏采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好,随你怎么做,反正你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我也插不了手。”

说完这话,她转身救走,然而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转身去,直视萧楚瑜,问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就是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对不对?”

萧楚瑜不言,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我能找到师兄,你会不会相信他?”苏采薇继续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

“好,那你就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他。”苏采薇说完便即跑开,来到楼梯前,却被迎面走来的宋翊拉了过去。

“他同你说了什么?”宋翊见她满脸怒气,不由问道。

“不通人情的东西。”苏采薇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

“你说萧楚瑜?”宋翊问道。

苏采薇点头:“他谁都不肯信,可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碰上他们,也知道星遥姐就在附近,万一又错过了,岂非……”

“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表态,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走。”苏采薇道,“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见机行事,不必担忧。”宋翊说完,便待回房,却觉背后伤口袭来一阵剧痛,不禁捂住伤口,弯下腰去。

苏采薇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扶住他,一拍自己脑袋,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本来是要寻病坊换药的,怎么就给忘了……”

“无妨。”宋翊强忍伤痛,站直身子,道,“我自己去就好,你看着他们,免得又生枝节。”言罢,便即松开她的手,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梯。

苏采薇心疼他的伤势,追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萧楚瑜所在的客房,犹疑不已。

宋翊向伙计打听到去病坊的路线,便独自一人走出客栈。他伤势不轻,无人搀扶,显得步履缓慢而蹒跚,听觉也不似从前那般敏锐,全然不曾察觉斜对街的屋檐上正坐着一个人,双手环臂,远远望着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才与二人分别的沈星遥。她因从雷昌德处得知二人受伤之事,沿途追踪而来,原只是想看看他们伤势如何,会否影响行动,可当真见到宋翊独自去往病坊,却犯起了疑惑。

苏采薇平日里虽是风风火火的做派,却也十分细心谨慎,她与宋翊共经风雨,已有至深的感情,却为何在他伤重之事,不陪伴同行?沈星遥越想越不明白,便即跳下屋顶,跟了上去。

宋翊到了病坊,坊内的老医师取了伤药,扶他进房,瞧见他背后伤势,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依他所需,换了伤药,又开了几剂促进愈合的方子,抓了药给他。宋翊提着伤药走出病房大门,一抬眼便瞧见沈星遥站在跟前,不禁愣了愣,正待开口,却听得她问道:“采薇呢?”

二人一番交谈,方知前后始末,便一同回到客舍。苏采薇正百般聊赖伏在二楼栏杆上等候,一见宋翊前脚跨过门槛,便忙奔下楼梯相迎,却看见了走在他身后的沈星遥,不禁愣在原地。

“我想见见玉涵。”沈星遥道。

第176章 . 雪上寒冰辞

她不便过多暴露行踪, 便掀帘同宋翊一齐走出大堂后门,在客舍后院的石桌旁等候,过了一会儿, 苏采薇便将陈玉涵领了过来, 沈星遥见她满脸憔悴,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

自己这“妖女”后人的身世, 便已是她难承受之重,若叫陈玉涵知晓玉露的真实身份, 她又当如何自处?

沈星遥正犹豫着, 却见陈玉涵已跑上前来,拉过她的手, 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妖女, 可我不信……我知道, 你绝不会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我已经受够了折磨……那李温也不再出现,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查出是何人要害我们, 你告诉我,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沈星遥迟疑半晌,方道,“我的确知道是谁要害你们,可是……可是那个人, 早就下落不明, 我实在是……”

“是谁?是不是和天玄教有关?”陈玉涵睁大双眼, 苦苦追问。

“玉涵, 你受人利用, 受了这么多苦, 我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说这话时,内心饱受煎熬,“可有些事情,你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难过……”

“那是因为你同天玄教有莫大的关系,所以不得不袒护吧?”萧楚瑜的声音透过门帘传到后院。四人循声回头,见他冷着一张脸,大步跨过门槛走来,俱是闭口不言。

“萧公子何出此言?”沈星遥本有心不让陈玉涵再受打击,听了这没良心的话,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着想,说出口的,却句句都是无用功。”萧楚瑜道,“如此迂回敷衍,实无必要。”

“你说话当心点!”苏采薇上前一步,指着萧楚瑜鼻子骂道,“看谁都不顺眼,当人欠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