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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038 字 23天前

第221章 . 春风自无情

小城街头, 沈星遥提着一摞打包好的草药走出药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加快步伐往客舍赶去。

她对此地不熟, 抓药途中还遇到好几个会错意的当地人指路, 以至于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找到目的地。

那药铺里的老爷子不但耳背, 眼神还不好。肉桂听成芦荟,当归听成丹参, 小茴香愣是拿成了决明子,以至于沈星遥同他掰扯了好半天, 才把药草抓齐。

她本想着上屋顶, 索性用轻功回去。可仔细一想,这的山路又多, 街道弯弯曲曲, 楼面也大多相似, 没什么特征,要是再迷了路, 可就真不知道什么时辰能够回到客舍了。

沈星遥正想着, 冷不丁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勾在小指上的一包药草随之落地。沈星遥也不计较,弯腰便要捡,却见一只小红鞋踩在了那包药草上。

“姑娘。”沈星遥站直身子, 对眼前的红衣少女道, “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那又怎样?”少女心情不悦, 一脚踢开药包。正巧二人所立之处是个土坡, 那包药草被这一踢, 直接便打了个滚掉进坡底的草丛, 不见了踪影。

“罢了。”沈星遥瞧着这少女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便也懒得计较,直接朝她伸手,道,“十二文。”

“没有!”少女说完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提着后颈衣领拎了回来。

“你……你从哪来的?怎么敢这么对我!”少女气得涨红了脸,樱桃小嘴一撇,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这个蛮不讲理的少女,正是上官红萼。

她气恼姬灵沨言而无信,帮她没帮到底,与之大吵一架便跑了出来,在城里四处转悠,谁知好巧不巧撞上了沈星遥,心里憋着的一股气,便都撒在了此处。

可她万万想不到,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女人才是天底下最硬的茬。管她目中无人也好,心高气傲也罢,哪怕药草再不值钱,也非得按着她低头认错不可。

“你管我从哪来的?”沈星遥不以为然,“难不成你们南诏的规矩,就是外来人到了这儿,就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

她原本的脾气不温不火,但同凌无非在一起久了,性子越发趋近了些,说起话来能直接把人噎死。

上官红萼打不过她,骂也骂不过她,只得气冲冲掏出一把铜钱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沈星遥既不找药,也不捡钱,而是笑吟吟望了她一眼。

上官红萼被她看着,愈觉气不打一处来,眼珠子都快瞪凸了,才掉头走开。

沈星遥也不再管她,而是朝在附近乞讨的几个小叫花招了招手,看着他们把铜钱捡走,才迈开大步离去。回到客舍,见苏采薇已歇下,便未多打扰,径自去寻请伙计帮忙熬好了药,端回房中,隔着半开的门往走廊下瞥了一眼,正看见凌无非与宋翊回转而来,便即放下汤药,退出房门,下楼迎上二人。

“她还好吗?”宋翊一见沈星遥,立刻问道。

“已经睡了。”沈星遥同师兄弟二人在堂中坐下,道,“药也已煎好送去。她就是身子不适……也不算是病,调理几日便好。”

宋翊略一凝眉,心不在焉似的点了点头。

“说说你们吧,可有收获?”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觉锁眉:“你还记得在东海县遇见的那个灵儿姑娘吗?”

“记得。”沈星遥略一颔首,道,“怎么?她也在这儿?”

“虽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恐怕与当年的事有些关联。”凌无非道,“今日我同阿翊去了巫神庙,那里的巫祝不太懂得汉话,实在说不出什么。后来,姬灵沨……就是那个灵儿姑娘突然闯进来,让我单独出去,说有话要告诉我。”

“然后呢?”沈星遥好奇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田府被人烧了,田员外也死于大火。”凌无非道,“其他的话,却是颠三倒四,像是有事隐瞒。”

“那怎么不找她问个清楚?”沈星遥继续问道。

“也不算什么都没交代。”凌无非认真思索一番,道:“大致能听出来。她在南诏生活多年,似乎也一直在打探与圣灵教有关的消息。还有……前几日听那个老人家说过的,当今圣灵教的圣女上官红萼,也在巫神庙里。”

“哦?”沈星遥不由的睁大了眼,“那她又是……”

“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摇头道,“不知怎么的,她好像很讨厌我。”

说着,他扭头看了一眼宋翊,飞快打量他一番,道:“不对啊,那天在黎州,她撞到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还能与我结上梁子?”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不免糊涂,“你们在黎州就见过圣女?”

凌无非尴尬地抠了抠头顶,实在想不出还能接什么话。

“也罢。到底是天玄教分支,还是小心为妙。”沈星遥若有所思,“不过照你们这么说,这两个姑娘应该很熟悉了,上回去黎州应当也是结伴而行?”

凌无非略一颔首。

“无妨。等明日采薇有所好转,我再同你去一趟巫神庙。”沈星遥说着,便即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回转身来,单手撑在腰间,对凌无非笑道,“哎,我用你的钱去施舍,不算过分吧?”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展颜一笑,“你还要同我分家不成?”

沈星遥还以一笑,转身踏着轻快的脚步跑上楼梯。

宋翊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无非,忽然间察觉,比起他们二人,自己同苏采薇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到了第二天,苏采薇的身子稍有好转,也不再需要沈星遥留下照顾,便由宋翊留在客栈打点。

沈星遥则与凌无非又去了一趟巫神庙,却吃了闭门羹。于是只好折返,因着天冷,便就近找了家酒肆歇脚取暖。

“起初我还有些担心,圣灵教作为天玄教的分支,会不会也有那些有悖道义伦常的行径,”沈星遥提起酒壶,斟满二人眼前酒盏,道,“可仔细想想,他们能受南诏王室器重,应当不至于像天玄教那般癫狂。”

“那现在呢?”凌无非笑问。

“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此行不会顺利。”沈星遥放下酒盏,道。

“别瞎想了。”凌无非说着,正瞥见酒肆大门帘幕被人掀开,走进两个人来,刚好便是姬灵沨与上官红萼,不禁一愣,小声说道,“不会这么巧吧?”

“什么这么巧?”沈星遥回头瞥了一眼,看清上官红萼的模样,眸光显而易见滞住,回头拉了一把凌无非,压低嗓音问道,“你们说的就是她?”

“怎么?”

“昨天我给采薇抓药,回去路上遇见个找茬的。”沈星遥无奈一摇头,“就是这姑娘。”

“那还打听什么?”凌无非只恨不得找块砖头给自己脑门来上一下,“打道回府算了……”

他们二人注意到了姬灵沨一行,对方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们。上官红萼从进来后就朝这桌偷瞄了好几回,好半天都没瞧见再有人来,便扯了一把姬灵沨的衣袖,小声问道:“哎,怎么没看见宋公子?”

“不知道啊。”姬灵沨本欲回头仔细看一眼,却被上官红萼掰着面颊转了回去。

“再等一会儿,一定能看到的。”上官红萼瞥了沈星遥两眼,噘起嘴道,“果然,讨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

“你说张姑娘?”姬灵沨愣道。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昨天有个女人在街上讹诈我。”上官红萼道,“就是她!”

“她?讹诈?”姬灵沨疑惑道,“可先前在东海县……”

“哎呀,你就知道东海县,信我还是信他们?”上官红萼瞪圆了眼。

“我不说了。”姬灵沨不自觉叹了口气。

“不行,不能一直这么干等下去,”上官红萼摇着姬灵沨的手,道,“你去帮我问问。”

“问什么?”姬灵沨面露难色。

“问问嘛,看看他们到底是几个人,还有那位宋公子……”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姬灵沨无奈转身,岂知刚好沈星遥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尴尬气氛不言而喻。

“姬姑娘?”良久,沈星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好巧啊。”

“巧吗……不是都见过好几回了?”姬灵沨在上官红萼的眼神威逼之下,不得不站起身来,不情不愿走到二人跟前。

“请坐。”沈星遥略一颔首,示意她一同入座。

姬灵沨勉强笑笑,磨磨蹭蹭坐下。沈星遥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听闻姬姑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再问我了。”姬灵沨双手抱头,神情痛苦不堪,含混喃喃,“怎么什么都找上我……”

“你说什么?”沈星遥没听清她的话,不由问道。

“我是说……哦,昨日没见着张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原因……”姬灵沨试探着望向沈星遥。

“她在客舍照看我师妹。”凌无非饮下盏中清酒,随口答道。

“师妹?哦……昨天一起来的那个是……师弟?”姬灵沨若有所思,“所以,你们一共来了四个人……”

“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凌无非随口问道。

“没有没有……”姬灵沨连连摆手,仿佛受了惊的兔子,“随口说说。”

“姬姑娘在紧张什么?”凌无非愈感困惑。

“没什么。”姬灵沨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忙解释道,“我就是在南诏待得太久,一直没见过汉人,所以……”她说着说着,越发无与伦比,一时懊恼地抱住了头。

沈星遥越看越不对劲,只好拉上凌无非,起身欲走。谁知这时,邻桌的上官红萼却突然站了起来。

凌无非眉心一蹙,朝她望了一眼,却见她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不情不愿坐回原位。

这圣灵教里的人,都是如此莫名其妙吗?

二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得放下酒钱离开,然跨出酒肆门后,却未走远,十分默契地退去墙后站定,暗中留意此间动静。不一会儿,便看见上官红萼与姬灵沨二人一先一后走出大门,两个都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便往乌神庙方向去了。

凌无非不由得眯起了眼,远眺二人背影,问道:“不用跟去看看?”凌无非问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打道回府吗?”沈星遥不以为然,“既然你我在这儿,都是招嫌的角色,不如就此打住,直接去王都,设法拜访上官耀。”

作者留言:

灵沨,轻度社恐

其实从南诏国剧情开始,带路指挥的基本就是遥遥了,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第222章 . 觉来知是梦

南诏境内多族混居, 南诏王室亦已向中原称臣。各族长期融合,当地风俗、饮食,也越发独特。

苏采薇嗜甜, 成天坐在客舍房里, 不禁便想念起了江南的糕饼, 嚷着要吃甜的。宋翊对她也是百般骄纵爱护,听她如此一说, 便离开客舍,走街串巷给她寻找甜食。

南诏小吃, 多是咸口的主食, 颇为齁人,实在不合苏采薇的胃口。宋翊寻了许久, 四处打听询问, 才在城南街口找到一家卖鲜花饼的铺子。鲜花饼以玫瑰入馅, 远远便能闻到清甜的芬芳,香气勾得行人驻足, 门前攒动, 络绎不绝。

宋翊走进铺面,站在他前面的那个红衣少女刚好叼着一块饼子转过身来,一见着他,立刻喜形于色, 冲他喊道:“宋公子!”

“上官姑娘?”宋翊略微一愣, 见她毫不生分上来拉他的手, 当是南诏女子开朗热情, 不便多说什么, 只得微微侧身避让开来。

“你一个人来吗?”上官红萼见他走近柜台, 向店家询问饼子口味, 便将手里的饼掉了个,将没咬过的那一侧伸到他唇边,笑道,“可甜了,你尝尝!”

“不必……”宋翊本能向后倾身躲避,只觉此般场景略显尴尬,便推开两步,避开她的目光,掏了银钱,将摊上不同口味的饼都装了些,让店家包好,提着走出铺子。

“等等我。”上官红萼追上他道,“你也喜欢这家的鲜花饼吗?我同你说,宁南的十几家饼铺,就属这家做得最好……”

“不是我,是我师姐。”宋翊说着,忽然想起前一日的事,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在下能否请教上官姑娘一件事?”

“好啊,你说。”上官红萼沉浸在见到他的喜悦中,不管听他说什么都连连点头。

宋翊略想了想,认真问道:“昨日我同师兄回到大殿,姑娘突然便恼了,可是因为我们有何得罪之处?或是因为不懂这里的规矩,对神明有所冒犯?”

“没有啊,”上官红萼抿了抿嘴,道,“那是因为……对,我要去找灵沨,她答应我好好的事却没做好。我恼的是她,不是你。”

“原来如此……”宋翊闻言,略一颔首。

“你昨天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呀?”上官红萼双手背后,撒娇似的左右晃了晃。

“姑娘可是圣灵教中人?”宋翊问道。

“对啊,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我名字。”上官红萼道,“你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宋翊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其实,是有些关于古老文字的线索,想向贵派求教解译。”

“什么文字啊……是那些古书上的符号吗?”上官红萼眼珠一转,忽地抿起了唇。

宋翊沉默片刻,略一点头道:“不过那些文字记载,并未存放在我身上,不知姑娘……”

“我知道的不……不止一点点。”上官红萼眨眨眼,道,“你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呀。我一直都住在巫神庙。今日没有开门,是因为巫师出门办事,不能让巫神庙空在那里。”

“好,既然如此,那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宋翊言罢,对她拱手略一施礼,道了声“告辞”便即转身而去。

他记挂着苏采薇还独身留在客栈,恐有差池,全未留意到上官红萼的那不寻常的兴奋情绪。

上官红萼见他走远,只失落了一会儿,便又洋溢起笑容。

宋翊提到的文字,她其实并不了解,只是在门派里的古书上无意间瞥到过几眼。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再见到他,她便离脱离宿命更近了一步。

她一心沉醉在自己的期盼里,却忘了问他是否心有所属,更不会知道,宋翊口中的“师姐”,才是真正令他放在心上,始终挂念的人。

他提着一摞鲜花饼回到客舍,便径自敲开了苏采薇的房门。

“怎么这么久?”苏采薇仍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响,撇了撇嘴,才抱怨完,便嗅到一阵清甜的芬芳,连忙朝他伸出双手。

宋翊笑而不言,上前将她扶起,取下一旁架上的狐裘氅衣披上她肩头,这才搀扶着走至桌旁坐下。苏采薇迫不及待接过包鲜花饼的油纸,每个都打开看了一眼,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一面咀嚼,一面含混说道:“买这么多……”

“不知你喜欢哪种口味,便都买了回来。”宋翊笑道,“好吃吗?”

苏采薇连连点头,笑容甜如花蜜,朝他怀中靠去。

宋翊一手拥过她的身子,道:“上回宿州犯病,比这还严重得多,都不见你避着我。怎么昨日还那么别扭?”

“又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苏采薇啃着手里的鲜花饼,道,“还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宋翊摇头,微微垂眼望她,眼中既有无奈,亦有怜惜。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二人闻声回头,见沈、凌二人已然归来,正站在半敞的门外。

“门不是开着吗?敲不敲有什么区别?”苏采薇立刻坐直身子。

“哦?照你的意思,下回我就直接走进去?”凌无非说着,又伸手在半开门扇上叩了叩。

苏采薇脸色一沉:“进来。”

沈星遥见他故意逗趣,便也不说话,不经意般一笑,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凌无非紧随她身后进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怎么样了?”苏采薇抱着半张饼,认真朝二人问道。

“今日巫神庙连门都没开。”凌无非道,“后来在酒肆里遇见她们,举止行径与昨日无异,还是十分古怪。”

“巫神庙附近,但凡能说汉语的人,我们都去问过。”沈星遥道,“原来这巫神庙,同圣灵教没什么关系。只是上官红萼喜欢四处游玩。同这庙里的巫师熟络,便常住在那里。”

说着,她眉心微蹙,又继续道:“不过那姬灵沨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上回在中原假扮哑女,这次又和圣灵教的圣女待在一起,显然也对天玄教的事感兴趣。”

“姬姓少见,还真没听说过当年同此事相关的人是此姓。”凌无非凝眉,若有所思。

“也许又是随母姓呢?”沈星遥歪头朝他望去。

“倒也不是不可能。”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可如今,上官红萼一看见咱们就没好脸色,想通过她来打听那些符文的内容,恐怕是不可能了。”沈星遥摇头,怅然叹了口气。

“我今日遇见了她。”宋翊忽然开口。

“几时的事?”苏采薇托着手里仅剩的饼屑,问道,“是刚才去买饼的时候吗?”

宋翊点头,道:“我问她昨日为何说走便走,她说她恼的是姬灵沨,不是我们。而且,符文的事我也问了她,她倒是答应得很干脆,说愿意帮忙,还说她一直都住在巫神庙里,随时都可以去找她。”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凌无非瞪大双眼,显然对此难以置信。

宋翊略微颔首,心下亦觉此事蹊跷。

“等等……这不挑拨离间吗?”苏采薇听得虽然迷糊,却也察觉到了异样,“同样两个人,一头唱白脸,一头唱红脸,显然就是另有所图啊。”

“可她能图什么?我们几个,从前也不认得那个上官红萼,能妨碍到她什么吗?”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那可不好说,就算和上官红萼没什么关系,那个姬灵沨不是也很可疑吗?”苏采薇道,“会不会是……姬灵沨有问题,不想让你们知道天玄教的事,故意使绊子?”

“那为何对他满口答应?”凌无非指着宋翊道。

第223章 . 情逐晓云空

“只是嘴上答应, 又没真的解决问题。”苏采薇想了想,道,“反正那张纸也是拓本, 不如就先让阿翊拿去给她看看, 如何?”

凌无非略一蹙眉, 朝宋翊望去,却见他点了点头, 并未提出异议。

几人见多了机关算计,一心只觉得此间种种疑点与姬灵沨脱不开干系, 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一切古怪之处,竟都起于一个无知少女的爱慕之心。

翌日晌午, 宋翊带着那张抄录了符文的图纸, 独自来到巫神庙, 一进院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 只瞧见一个飞快跑开的少女背影,似是姬灵沨。

他心下生疑,正待上前看个究竟,却听到大殿传来巫祝念咒的声音, 紧随其后, 上官红萼欣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来啦!”

宋翊温声扭头, 却见上官红萼一路小跑奔至他跟前, 两手拉住他的胳膊。这亲近之举, 令他颇为不适, 本着礼数, 不好用太大动作推开,便只得和气问道:“姑娘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上官红萼闻言一愣,想起上回在黎州撞到他时见到的那副错愕表情,只当他性子害羞,便即松手背在了身后。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在前方带路,领着宋翊来到后院渡头前。渡头一侧是一幢两层的吊脚楼,正是她和姬灵沨在此居住之处。小楼外则是个半圆形的院子,院子里还摆着一张竹桌和四个藤椅。

上官红萼抱着一本约莫三寸厚的老旧书册放在桌面,推到宋翊跟前。

“我身边只有这个,你要不要看看对你有没有用?”上官红萼坐下身,道。

宋翊颔首不言,便即坐下身来,从怀中掏出那张符文的拓本,翻开那书册,认真对照找寻。

然而上官红萼抱来的这本书,不过是巫神庙里存放的,记载巫术的典籍,她对破解符文毫无兴趣,只想多制造些机会与他相处,便可以找来了这本异族文字最多的书籍来混淆视听。

上官红萼两手托腮,认真端详着眼前少年清俊的面庞,看着他认真翻阅书籍的模样,眼中欢喜愈盛:“宋公子从中原来?”

“嗯。”宋翊看出书上文字与拓本上的差异,却又不懂那些文字,只能耐着性子往后翻,并未过多理会上官红萼的话。

“今年几何?”上官红萼又问。

“十八。”宋翊仍未察觉异常,依旧低头翻看书册。

“不曾娶亲吧?”上官红萼眨了眨眼,屏住呼吸问道。

“不曾。”

“可有心仪之人?”上官红萼追问。

“有。”

“那她此刻,就在这城中吗?”

宋翊略一颔首,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望她,疑惑问道:“姑娘问这些作甚?”

“没什么。”上官红萼连连摆手,避开宋翊目光,等他再次低头看向书册,却又忍不住露出窃喜。

她生小受兄长宽纵,眼里没有旁人,只有自己。又想着先前见过的,与他同来南诏的女子,也只有沈星遥一个,又听姬灵沨说,那是凌无非的相好。

上官红萼不曾见过苏采薇,自然也就忽略了宋翊口中这位“师姐”的存在,只当他刚才那一点头,所答之人便是自己,一时喜不自胜,捂着嘴,就快笑出来。

宋翊越是往后翻看那本书册,便越觉不对劲,匆匆翻至末尾,将书一合,拿在手里,对上官红萼问道:“全不相干,姑娘会不会拿错了?”

“拿错了吗?大概是吧……”上官红萼从他手里抢过符文拓本,指尖无意触及他掌心,心也跟着飞快跳了起来。她装模作样抓着拓本看了几眼,全未察觉连纸张都拿倒了。

宋翊气定神闲,只当她在做戏,也不拆穿,缓缓放下手中典籍。

“大概是我弄错了,这本书,好像都是记载巫术的。”上官红萼道,“不过……你可以把这个留下来,我记得,应该有谁知道的……”

她胡扯一通,只想着拖延时间,制造相处机会。而对面的宋翊却在怀疑她有意扣下符文,想着先前几人商量好的话,便即点头,爽快答应下来,旋即便要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上官红萼蹿起身来,三两下便蹦到他跟前,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道,“就不想在这多待一会儿吗?”

“姑娘还有话说?”

“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说。”

宋翊略一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我……圣灵教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多少?”上官红萼问道。

“不多。”宋翊淡淡道。

“那,我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上官红萼又问。

宋翊缓缓摇头:“一概不知。”

“我是教中圣女,再过两年,就得嫁到王宫里去。”上官红萼道。

宋翊略一点头。

这一规矩,姚州城里那个老妇人说起圣灵教时,便提及过此,这是一早便知道的事。

“所以……所以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说话?”上官红萼见他如此冷淡,不禁撇了撇嘴。

宋翊仍旧随意一点头。

他性子内敛安静,寡言少语,也不是头一回被人如此说。

“你……你就不能说句话吗?”上官红萼失望不已,张开的双臂也无力垂了下来。

“姑娘还有事吗?”宋翊平静问道。

“有啊,”上官红萼眼珠一转,唇角微扬,“这巫神庙是我常住的地方,我是圣灵教的人,这里也一定有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不想四处看一看吗?”

宋翊闻言,越发好奇她还能耍出什么名堂,于是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官红萼一直听闻中原男子大多玩世不恭,好耍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只当宋翊对她也是如此,便故意不说话,漫无目的在巫神庙里四处闲逛。宋翊虽觉无聊透顶,却因着一贯安静的性子,始终平心静气,不发一言。

“中原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上官红萼忽然问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蹙眉。

这话竟然问住了他。他自幼便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外物都无兴致,日常所行,不过都是从师命,遵大道,仅为活着而已。十数载年光,还从未对何事有过鲜活的兴趣。

平生第一次感到人间有光,还是在宿州,看见苏采薇对他的不离不弃。这般想来,也只有与苏采薇相处的时光,才真正称得上开心快乐。

“我该回去了。”宋翊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之事上,也懒得深究上官红萼的目的心思,当即停下脚步,向她辞行。

“走?”上官红萼掸了掸衣角,走到他跟前道,“那我送你。”

宋翊摇头:“不必。”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来南诏,到底是因为什么。”上官红萼自以为高明,只觉得不声张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慕,顾左右而言他,便能让他另眼相看。

宋翊再不愿多言,只淡淡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客舍之中,坐立不安的苏采薇已围着客栈绕了三圈有余,时不时停在门口,左右看上好几遍,却始终没能瞧见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不至于吧?”凌无非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抱臂倚柱,凝神静思的沈星遥,复转向苏采薇,道,“又不是去刺杀南诏王,何必这么紧张?”

“我这几天都没帮上你们的忙,都不知是何情形。他一个人去,谁知会遇上什么?”苏采薇说着,目光穿过人群,忽地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当即喜上眉梢,高声唤着他的名字,穿过往来人潮,一头扑进他怀里,却丝毫未留意,就在宋翊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名红衣少女,亦步亦趋追着他的脚步。

宋翊也笑着回手环拥,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上官红萼蓦地僵住。

就在看见他们相拥的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泥水封在了风中,随着顷刻间流走的万年时光,迅速腐朽风化。

看着他们嬉笑攀谈,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好似富丽堂皇的金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栋朽榱崩,碎为齑粉,在风中消散。

原来一眼倾心的少年,早已是他人的如意郎君。

原来沉默寡言、漫不经心,只是对她。

原来所谓的师姐,不只是师姐。心上有人,所指竟是这个在她看来,根本毫不起眼的女人。

“原来中原男子,真如传闻一般朝三暮四,”上官红萼面冷如冰,阴阳怪气道,“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对我百般殷勤,原来身后还有糟糠啊。”她虽懂汉语,却对许多汉家典故不过一知半解,胡乱用起来,颇具些嘲讽意味。

这话说得猝不及防,令宋、苏二人齐齐一愣,朝她看来。

饶是苏采薇反应够快,当即从宋翊怀中挣脱出来,对她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我说你呀,真可怜。”上官红萼晃了晃手里誊录的符文,轻笑说道,“看来这些东西,也就是拨雨撩云的工具罢了。我就收下啦。”说着,便即将之揣回怀中,转身便走。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宋翊蹙眉问道。

“有吗?这是你第几次单独见我了?”上官红萼心头已被嫉妒和恨意填满,她本就被兄长纵得狂妄自大,目无余子,眼见期盼落空,只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在眼前,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你别走,先把话说清楚!”苏采薇说着,便待拦住她,还没碰着上官红萼的衣角,便听得她发出一声尖叫,惊得立刻收回手来,再抬眼时,已瞧见她高声呼喊着“救命”,大步跑远。

作者留言:

男二女二的相处其实还是比较常规的,没有太理想化。 他们两个属于身世相似都缺乏安全感的人,如果不是吊桥效应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恋爱后需要很多的磨合。 男女主就不一样,一见钟情。而且无非那小嘴真的很机灵,石头都能给他说开花。 总结一句,这个家不能没有非非。

第224章 . 翻覆弄人哉

等到沈、凌二人闻见动静赶来, 已然迟了一步,只看见苏采薇愤然甩开宋翊的手,回身跑进客舍的情景。

苏采薇回到客舍, 头也不回跑进房中, 却未关门, 等到三人追来,只瞧见她反手指着门外,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冷冷说道:“都走……”

宋翊一言不发, 径自跨过门槛朝她走去。

“不是说了都走吗!”苏采薇抬高嗓音, 大声呵斥道。

“走,现在就走。”多年同门之谊, 凌无非与她相处再少, 也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顺口应下她的话,继续说道, “你也有话好好说, 别轻易受人挑拨。”言罢,立刻拉上沈星遥走开。只留宋翊默然立在她身后。

“她就是上官红萼?”苏采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

“她为何会说那些话?”

“我不知为何,但她的指控, 尽是子虚乌有。”宋翊认真解释, 目光坚定, “我没做过。”

苏采薇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两肩微微抽动, 发出低沉的抽噎声。宋翊见状, 只觉心疼不已, 即刻上前搀扶,却被她回身大力推开。

“南诏圣女,萍水相逢,”苏采薇直视他双眸,眼中隐隐含着泪光,“哪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有如此大的恨意?”

宋翊缓缓摇头,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告诉我,她都对你说过些什么?”苏采薇咬紧牙根,恨恨问道。

宋翊凝眉思索,只隐约回忆起些许片段,连同今日上官红萼所言,一字不落,悉数相告。

听完这话,苏采薇呆立半晌,忽然落下泪来:“年方几何,可曾娶亲……还将吃过的饼,倒过来递到你嘴边?宋翊啊宋翊,你到底几时认得人家,怎么就有这么大能耐,让人念念不忘?”

“这……”宋翊只觉事情越描越黑,再多解释也是无奈,只能小心翼翼道,“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在黎州灯会那日见过一回,只短短一面,我甚至……”

“你记得这么清楚?”苏采薇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意,“连我小时候捉弄你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元夕灯会上见了一面,你便对她印象如此深刻?”

“我并非……”宋翊被她问得噎住,可想着若同她说此事是凌无非相告,又实在不合时宜。

他还未想好如何继续把话说清楚,便听得苏采薇继续说道:“她认得你多久,我又认得你多久?十余载同一屋檐下进出,你几曾对我上过心?这还不到两个月啊……你我之间那么多年,你都视我若无物……扪心自问,你到底哪里对得起我?”苏采薇越是说着,越觉胸中悲愤,当即跑至桌旁,抱起那些油纸包裹的零零碎碎,狠命朝他扔了过去。

宋翊本能避让,回身瞥见落了一地的鲜花饼与草药,忽觉胸中闷痛。

霎时间,似乎某件深藏心底之物,被这一地凌乱击碎。曾被她驱散的阴霾与黑暗,顷刻重回眼底,看着渐渐失了色彩的周遭,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开。

等在楼下的沈、凌二人听见此间动静,连忙赶了上来。

见苏采薇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廊间一片凌乱的药草饼屑,低声抽泣,沈星遥难以置信摇了摇头,道:“怎会如此?不过几句挑拨的话,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什么值不值得?我是三岁孩子吗?”苏采薇霍然起身,指着凌无非道,“你问问我师兄,你问问他!换作是他,能令这误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吗?”

“怎么又同我有关系?”凌无非只觉莫名其妙,“苏采薇,别人还没怎么样呢,你自己倒先闹了内讧?吃炮仗了?”

“他们见过这么多次,你都在旁边,却没看出端倪,难道还是我的错?”苏采薇瞪大双眼,抬高嗓音,朝他质问道。

“行,怨我。”凌无非不愿同她置辩,转身便走。

沈星遥一动不动看他走下楼梯,掀帘走出大堂的背影,阖目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苏采薇。

“怎么,我指责他,你心疼了吗?”苏采薇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水,别过脸去。

“好好休息。少想,少说,少听,少做。”沈星遥神情自若,与平日里没有半分不同,说完这话,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开。

苏采薇忽感浑身脱力,颓然蹲坐在地。

沈星遥在院内没找见凌无非,便绕去他房外。他与宋翊二人客房相连,都在后院。此时此刻,凌无非就站在宋翊房前,隔一会儿便敲几下门,颇有节奏,却完全听不见回应。

沈星遥抱臂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凌无非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屋里传出任何动静,只得无奈转身,一回头便看见了沈星遥,一时之间,四目相对,皆沉默不语。

方才他二人赶到时,上官红萼已然跑远,还是听到附近围观的居民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方得知来龙去脉。

“所以说,其实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沈星遥道,“此事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完全就是因为那个上官红萼的私心,才惹出这么多怪事。”

“你可还记得圣灵教的教规?”凌无非眉头紧锁,脑中思绪飞快流转,“所有圣女,都是钦定的王妃,所以……”

他回过味来,嗤笑摇头,自嘲说道:“阴沟里翻船,这些大人物,还真是招惹不得。”

“她满腹怨气,恐怕不会轻易消停。”沈星遥叹道,“你说采薇她……”

凌无非摆了摆手,指指身后那扇房门。沈星遥会意,只能沉默,陪他转去前院藤椅上坐下,相对良久未语。

“其实……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在乎那张纸上的内容了。”沈星遥过了很久才开口,“一个上官红萼便弄成这样,万一真因为这一趟,令他们从此分道扬镳,那岂不成了我们的过错?”

“也没多大事。等他们冷静下来再劝劝,总有办法。”凌无非无奈道,“以前还真是没想到,这点事还能闹到这么大……”

沈星遥略一颔首,没再说话。

整整半日,苏采薇与宋翊二人,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食不饮。

直到傍晚,余霞成绮,日落月升。

宋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大堂,看见沈、凌二人坐在窗边,跟前的桌上摆着刚上的饭菜同四套餐具,脚步微微一滞,落在二人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凌无非瞥见了他,蹙眉略一思索,忽然听得楼上门开,抬眼一看,正瞥见苏采薇推门走了出来,便即伸手一指。宋翊心下一紧,即刻扭头。

他看着苏采薇木然从他身前走过,本能伸手,却被有意避开,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僵直许久才缓缓收回。

作者留言:

小剧场《假设上官红萼看上的是凌无非》

上官红萼:我送你啊!

凌无非:能得贵教如此礼遇,在下深感荣幸,不过还是不了。

回来途中

苏采薇等得着急,担心师兄出事。沈星遥气定神闲靠着柱子玩香膏,顺便还会递给苏采薇闻闻。

沈星遥:我不记得听谁说过,花香能够静心,你闻闻看,是不是好多了?

苏采薇(手指远方):师兄回来了!

沈星遥不紧不慢收香膏,起身相迎,听完上官红萼胡说八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无非(着急):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站这把话说清楚!

沈星遥(不慌不忙把他拉过来):没事,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回客栈,捋清所有思路,凌无非当场石化,沈星遥笑得打跌。

沈星遥(捂着腰笑):原来我们折腾那么半天,竟然是这个原因?

苏采薇(惊奇):星遥姐你都不生气吗?

沈星遥(笑,指凌无非):我生什么气?你看他,比那上官红萼还紧张。

凌无非:遥遥我没有……

沈星遥:我知道你没有,你还不至于喜欢脑子不好使的,上回那个段苍云,同她也没差/哎(痛定思痛脸,拍凌无非肩膀)凌少侠,要是实在没辙,只好请你牺牲色相了。

凌无非(小博美狂吠表情):想都别想!

第225章 . 良时不再至

“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不想说可以多等几日,但饭不能不吃。”凌无非朝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下。

苏采薇走到空凳旁, 想了一会儿, 又端着凳子, 搬到沈星遥身旁坐了下来。

沈星遥一言不发,拿了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些菜放进另一侧的空碗, 推至苏采薇跟前。

凌无非不言,抓起酒壶, 稍稍起身, 放至苏采薇跟前,道:“一醉解千愁, 下次有什么不痛快, 先把自己灌醉睡一觉, 把嘴闭上,比什么都强。”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说她口不择言, 乱发脾气。

“对不起了, 师兄。”苏采薇不情不愿推开酒壶,说完这话,又转向沈星遥,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 “星遥姐, 我……”

“不必说这些, 我没他那么小气。”沈星遥莞尔道, “你心里痛快了就好。”

“我……”苏采薇咬着唇角, 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窗外。

宋翊不经意似的望了苏采薇一眼, 很快又别过脸去。

“行了,事都过去了。”凌无非道,“他同那个上官红萼,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就连上次在黎州见过一面都不记得。”

“什么……黎州?”苏采薇心念一动。

“他没告诉你吗?”凌无非道,“黎州灯会,有个人不看路,撞到了他,就是上官红萼。后来在巫神庙里见到,他都没认出来,还是我提醒他的。”

“这……”苏采薇忽觉心下抽搐,猛地抬头望向宋翊,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没事。”宋翊勉强笑笑,目光略显躲闪。

这微妙的气氛,沈、凌二人看在眼里,相视一眼,却都不便多言。偏巧这个时候,从门外跑进一个人来,竟是姬灵沨。

“你们……白公子,”姬灵沨走到几人跟前,问道,“听说,今日宋公子去巫神庙找过红萼,是吗?”

“不知道。”凌无非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用手托在下方,夹了一筷子菜到沈星遥碗中。

“她不见了。”姬灵沨焦急不已,“这下麻烦了……到时候上官大哥问起责来,我该怎么办……”

“那你为何不立刻去找她,而是要来问我们?”沈星遥笑吟吟问道。

姬灵沨没能听出她话中之意,只得放软口气,道:“因为我听别人说,白天在这附近……”

“够了!”苏采薇一把掼下碗,起身直视姬灵沨,道,“你有完没完?”

姬灵沨一愣:“你……你是……”

“都不认得我是吧?”苏采薇话里带着一丝哭腔,“都让我置身事外,什么都插不上手,现在人不见了,又来这找麻烦。”

说着,她忽然伸手,指向宋翊,道:“人是冲他来的,非得让他同你去把人找回来,你才甘心是吗?”

宋翊被他一指,本就很不自在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他木然抬头,直直盯着她指过来的手指,眼底隐隐约约晃过一丝既像自嘲,又像是自怜的颜色。

姬灵沨终于看出异样,赶忙退开两步,摇了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那是不是只要我们照做了,你就不会再出现了?”苏采薇的嗓音又抬高了几分,说完这话,立刻转向宋翊,“你跟她去!把人找回来,再也别让这事来烦我!”

她歇斯底里喊着,几乎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连正在干活的伙计都朝几人看了过来。

沈星遥试图按下她的手,却被极力挣开。

“为何?”久久不曾发话的宋翊,忽然开口。话音极轻,如缥缈云烟。

苏采薇闻言,忽然愣住,垂眸朝他看来。

“凡是你说的话,我都得照做吗?”宋翊直视她双目,前半句话,语调还算平稳,说到最后几个字,已能明显听出颤抖。

苏采薇忽觉心下生疼,重重瘫坐下去。

“别再说了,快出去吧。”沈星遥小声提醒姬灵沨道。

凌无非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摆手示意姬灵沨离开大堂。沈星遥亦站起身来,飞快拉过她的胳膊往外走。

三人一起走出大门,退至墙角下。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苏采薇并未跟来,方对姬灵沨问道:“姬姑娘,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姬灵沨紧张不已:“我……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位姑娘,她是……”

“你和上官红萼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凌无非气急败坏,虽尽力压着火气,也仍旧能被听出话里的不耐烦。

姬灵沨本就怕他,被如此逼问,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来问,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沈星遥推开凌无非,将姬灵沨拉到自己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喜欢宋翊?”

“嗯……”姬灵沨犹豫片刻,方点点头。

“你们没见过采薇,所以觉得宋翊是独身一人,可以接近?”沈星遥继续问道。

姬灵沨又点了点头。

“那好,我告诉你,刚才你看见的那位姑娘,她叫苏采薇,同他早已生死相许。你回去告诉上官红萼,不要再打他的主意,”沈星遥道,“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不会再打扰,也请你们别再出现了。”

与此同时,堂内食肆间,苏采薇与宋翊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宋翊忽然开口,对她问道:“你不累吗?”

苏采薇听见这话,身子蓦地一僵,怔怔看向宋翊,却见他摇头,黯然笑道:“总是这样,我实在应付不了。”言罢,即刻起身,在她愕然的目光下走开,全无眷恋。

等到沈星遥和凌无非回到堂中,已然不见了二人身影,然而相视一眼,又无比默契地达成了一致,用过饭后,便各自回了房中。

漫漫长夜,没人知道各自在屋内的几人都在想什么。待到翌日一早,苏采薇恍若没事人一般走至一楼食肆,看见其他三人都坐在堂中,便即走到沈星遥身旁,坐了下来,拿起一只云腿坨,咬了一大口。

“不是喜欢甜食吗?”沈星遥随口说道。

“有什么吃什么,哪有的挑?”苏采薇囫囵塞下吃食,差点噎住,又忙拍了拍胸口,强行把喉咙里的残渣咽了下去。

沈星遥只觉得她的过分正常让人心底发毛,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苏采薇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还要不要去王城继续找线索?”

“或许能通过其他办法找到那些文字的来历,也不是非得同圣灵教打交道。”凌无非端起茶盏,道。

“那就是说,还得留在这了?”苏采薇道,“可我想回秦州去找师父。”

凌无非嘴里的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听这话,差点就喷了出来。未免失仪,只能强行咽入口中,呛得连连咳嗽。

沈星遥连忙起身,在他身后拍了几下,冲苏采薇问道:“你要回秦州?”

“我说我想去找师父啊,”苏采薇眨眨眼,茫然说道,“之前同意让我们跟来,不就是因为宋师弟知道些许消息,可能会对你们要找的东西有用吗?反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了。”

“啊?你说什么?”凌无非一听她改了称呼,顿觉大事不妙,当即望向宋翊,却见他只是低头斟茶,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人走太危险了,还不如一起回去。”沈星遥镇定自若,“反正那个上官耀,我也没兴趣见了。能把妹妹纵成这样,不会是省油的灯。”

说着,还朝凌无非看了一眼,嫣然笑道:“你说是吧,凌少侠?”

“行,那就打道回府。”凌无非有话不能言,只觉胸中憋着一股气,不觉闭上双目,把后头的话深深咽了回去。

“没必要这样的。”苏采薇道,“你们回到中原,还会被人追杀,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为什么要放弃啊?”

“无妨,大不了送完你再折回来。”凌无非道,“反正一来一回顶多两个月,又不是七老八十没命活了。”

说完,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盏清茶,一杯放在苏采薇跟前,一杯推至宋翊手边,意味深长道:“往后还有几十年,那么长的日子,等以后明白过来,再后悔可就晚了。”

宋翊捏在茶盏两侧的手指,微微一屈,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苏采薇也不再说话,埋头吃起了点心。

四人还未用完早食,便听得屋外雷声大作,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暴雨。用过饭后,堂内伙计撑着伞,将师兄弟二人送回后院客房前。凌无非站在门口,忽然回身朝宋翊喊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暴风雨声掩盖了凌无非的话音,宋翊一个字也没能听清,只能高声问道:“什么?”

“你……”凌无非看了一眼檐外狂飙的暴风骤雨,咬牙跨下台阶,穿过雨帘跑至宋翊跟前,一手按在他肩头,问道,“你告诉我,究竟为何非得走到这一步不可?不过就是上官红萼说了几句疯话,也至于如此?”

宋翊摇头,目光出奇平静。

“你倒是说话。”凌无非追问道,“此事说到底,也不就是她吃醋担心你罢了,又不是没长嘴,就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长了嘴,就像她一样,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吗?”宋翊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可你……”

“也就是这样了,”宋翊缓缓摇头,“至少到现在为止,彼此都无亏欠。”

“你真是……”凌无非一时语塞,指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宋翊却已推开了房门,拿出一把伞交给他道:“雨太大了,回房去吧。”

凌无非听着门扉关闭的声响,只觉得眼前之人的心门,也跟着这竹门一齐关上了。

而这扇门,正是由当初打开它的那个人,亲手关上的。

第226章 . 寸心不容香

这场暴雨, 如同苏采薇的心境一般,连着下了两日。

连同起争执的那天夜里,整整三晚, 她都彻夜未眠, 不是看着墙角发呆, 便是埋头哭泣。等天快亮的时候,又把眼泪都憋回去, 仰面躺在床上,等着眼周红肿消退。

宋翊在人前的表现, 始终平静如水。私底下在夜间, 偶尔也会失眠,醒时的一瞬, 心底也会升腾起莫名的失意。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般空落的感受, 也不过就是回归到从前罢了。

只是眼前那黯淡无光的尘世,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令他有所留恋。生与死, 好似都看淡了。

到了第三天, 暴雨终于停歇。过了辰时,一行四人也收拾好行装,打算离开宁南,往姚州折返。然刚到门外, 便被一队穿着金色铜甲, 手持长戈的人马包围了起来。

“干嘛呢这是?”苏采薇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正撞在宋翊胳膊上。宋翊略微一愣, 还是伸出手来, 将她护在了身后。

此时, 一名穿着黄丹色华服, 头顶玉冠的青年男子从列成一队的金甲卫后走出,在四人跟前站定,行了个当地人的见面礼,目光平静扫过宋、凌二人,彬彬有礼道:“请问,你们其中,哪一位是宋翊宋公子?”

“足下有何见教?”宋翊上前一步道。

“在下上官耀,想请各位到舍下一叙,”上官耀略略行礼,道,“小妹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几位见谅。”

凌无非眉心一沉,扭头望向宋翊,却见苏采薇朝他看来,稍稍摇了摇头。

“没好事。”沈星遥曾见过段元恒使这手段,吃一堑长一智,右手当即按上佩刀。

“还是去吧,总能想办法周旋,”凌无非压低嗓音道,“若此时回绝,只能往城郊走。山中多是瘴林。我们人生地不熟,很可能交代在这。”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向上官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上官耀不露声色一笑,即刻伸手示意金甲卫们让开一条道,自己在前方引路,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直到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院前。

“原来宁南也有圣灵教分舵驻扎,”沈星遥沉声说道,“可为何上官红萼宁可住在巫神庙里,也不愿待在分舵?”

听到“上官红萼”这四个字,苏采薇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瞬。

院中四下皆有守卫,个个装备精良,显然训练有素,不比寻常江湖中人。圣灵教到底有南诏国君在背后支撑,怎的都比寻常江湖门派瞧着堂皇贵气,颇具气派。

可这么大的排场也足够说明,此间守备固若金汤,四人一旦入内,但凡起了冲突,想要杀出重围,都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