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 月尽天光冷
“什么?”众人闻言, 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近日发生之事,老夫都已听闻。”薛良玉回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想想, 若这女子真是如今天玄教的首领, 为何始终都是独自行事, 而不命手下代劳?”
“这……”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沈星遥不动声色看着这帮蠢材, 一言不发。
同样的疑虑,何旭早就提过。可他不是一呼百应的薛良玉, 所说的话, 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那依薛庄主看,我们应当如何处置这个妖女?”那老者与旁人小声商议一番, 上前一步问道。
“且等一等。”薛良玉走到沈星遥跟前, 打量她一番, 道,“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
沈星遥双手环臂, 冷眼扫过围在跟前的一干人等, 一言不发。
“敢问沈姑娘,各大门派近日发生的命案,可与你有关?”薛良玉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恍惚间,她忽然有种错觉, 眼前之人目光诚恳, 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丝毫不像唐阅微所形容的那般, 是个心机叵测, 百般算计的小人。
若非看过陆靖玄所留下的书信内容, 只怕她也要被骗过去, 真会信了他。
“姑娘既然没有杀人,可有证据能够证明?”薛良玉又问。
“红叶山庄灭门之日,我尚在蓬莱,分身乏术。”沈星遥唇角微挑,眸色意味深长,“您不知道?”
“沈姑娘说笑了。”薛良玉摇头,神色坦然,思索片刻,方开口道,“老夫有个提议,不知沈姑娘可愿意听?”
“说。”沈星遥只觉与他多说一个字都会作呕。
“此间离黎阳不远,不如就请沈姑娘随我等去玉华门一趟,在那待上一段时日,若此期间,仍有异动,便可证明不是沈姑娘的错。”薛良玉道,“当然,也请各派加强防范,避免再有人伤亡,只要擒住那杀人嫁祸的刺客,便能真相大白。”
“我只有一个问题,”沈星遥道,“此人有心嫁祸,要是他得到这个消息,故意按兵不动,又当如何?”
“这我们自然可以再想办法。”薛良玉从容笑道,“如此说来,姑娘是同意了?”
沈星遥闻言,嗤笑不语,内心只觉一阵恶寒。
“沈姑娘,请。”薛良玉说完,即刻让开一条道,伸手示意沈星遥先行。
卫椼等人见状,本想上前将她制住,却被薛良玉的随从拦下。
“双方皆是坦荡行事,再行偷袭,有失英雄风范。”薛良玉小声提醒,“更何况,沈姑娘既愿意随我等离去,便说明心中坦荡,无所遮掩,我等怎能再动手?”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滋味。
两年前,在她第一次去往玉峰山前,便听一位说书人提起过当年那些奇闻轶事,亦有好奇,问那说书人道:“为何这世上会有像薛良玉这般能有一呼百应之能,足可号召天下之人?”
那人只回了她一句话:“那就看姑娘,你是想做自己,还是做‘大侠’了?”
原来左右逢源,一句话便可号令天下的江湖魁首是这般模样。
果真名不虚传。
薛良玉现身,非但“愿意”听她辩白,甚至主动提出帮她脱罪,找出真凶,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如此以礼相待,她若拒绝,便等同认罪。
可束手就擒,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沈星遥心下迷惘,不觉哑然失笑。
华洋负手跟在薛良玉身后,不经意似的抬眼望了望沈星遥,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星遥被擒获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各大门派掌门执事听闻薛良玉重现江湖,有的大喜过望,有的惊诧不已,纷纷动身赶往云梦山。
这其中,便包括钧天阁夏敬、夏慕青父子。
就在二人准备出发的当口,姬灵沨闯了进来。
她被夏家父子收留,在光州住了许久,起先还不敢暴露身份,到了后来,渐渐熟悉,便都说开了。但父子二人对她保护得极为严密,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夏慕青共处一个屋檐之下,也生出情愫,因而只是对外声称,这是夏家即将过门的新媳,并未透露更多。
“这个薛良玉,先前一直不敢现身,到了这个当口又大摇大摆出现,摆明不怀好意。”姬灵沨满心疑惑,“可星遥怎么会愿意跟他走呢?就没人拦着吗?凌无非又去了何处?他们两个……”
“此事疑点甚多,需得从长计议。”夏敬负手长叹,道,“你不必着急,我同青儿先去看看。说不定,沈姑娘也只是在陪着他们做戏,还有别的计划。”
“我也要去。”姬灵沨道。
“不妥。”夏敬摇头否决道,“如今只有你的身份尚未暴露,虽说手头证据俱已遗失。但若被薛良玉知晓你的存在,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不懂武功,就这样去见他,实在太危险了。”
“他们认不出我,”姬灵沨道,“我从小就单独跟着我娘住,薛良玉甚至不知道我爹还有妻儿。何况我从小接触蛊毒,对容貌亦有影响,同双亲毫无相似之处。我几乎不懂武功,只说是阿青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应当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可越是如此,你的处境便越不安全呐。”夏敬说道。
“可蛊术也能防身不是吗?”姬灵沨道,“这些事与我息息相关,我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置身事外,看着你们涉险?”她说完这话,见夏敬仍无动容,便拉过夏慕青的衣袖,恳求似的摇着他的胳膊,像是撒娇一般,可怜兮兮朝他望去。
夏慕青愣了一愣,当下便对父亲投去求救的眼神:“爹……”
“罢了罢了,你保护好她。”夏敬无奈不已,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三人即日启程,不到三日便来到云梦山脚。还未上山,夏慕青便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不由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正是凌无非。
“怎么连你也到这来了?”凌无非看见姬灵沨,颇感意外,然而见到她往夏慕青身后缩的模样,立刻明白过来。
“你没同沈姑娘在一起吗?”夏敬不解道。
“说来话长,”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有空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也罢,你来得正好。”夏敬点头道,“就同我们一起上山吧,在这种场合公开你的身份,也不至于太突兀。”
凌无非不免犹疑:“可我想……”
“只有你站稳了脚跟,才更有机会帮她,不是吗?”姬灵沨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语塞。
他蓦地回想起,金陵鸣风堂的那场大火。
襄州故居,至今还是一片废墟。
他心中忧恐,不愿同样的画面再次上演。可即便不承认身世,薛良玉一看见他的模样,当也能认出来吧?
踌躇良久,凌无非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302章 . 尚有相思字
凌无非第一眼看见薛良玉, 便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能不动声色顺应着一切,说着该说的场面话, 草草交代了身世。
如今陆靖玄已身死, 是否公开出身, 对他而言便已不再重要,反正再大的祸事, 也连累不到一个死人。
此间大多人等,均已见过上回唐阅微现身一心取他性命, 强行拆散他与沈星遥的情景, 也都默认二人从那时起便已分开。至于鼎云堂门人见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不可声张之事, 自然不会多生枝节。
“贤侄啊, ”薛良玉拍着凌无非肩头, 语重心长道,“早知当初是这般, 我还是该多照看些白贤妹, 也不至于如此……总之这些年来,可真是苦了你了。”
“薛庄主不必自责,我好得很。”凌无非皮笑肉不笑,淡淡回应道。
“真想不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 ”金海感慨道, “难怪当年白女侠往襄州托孤, 原来是因为找不到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家, 为保全名声, 如此为之, 也情有可原。”
“都是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何旭说道,“各位掌门长老远道而来,想也倦了,不如早些休息,再观后效。”
“就是就是,沈姑娘既肯主动与我们回来,想必此事很快便能有结果。”薛良玉道,“各位掌门长老,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在夏敬等人上山后,陆续到场的还有许多大小门派众人,瞧见薛良玉后,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大喊着“薛庄主”飞奔上前,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差给他跪下。
这位人人称颂的“薛折剑”,看起来果然与传说中一般,颇具大侠风范。
可惜在场众人,知晓他真面目的,却寥寥无几。
沈星遥被安排在后山一间客房之中暂住,因薛良玉提前叮嘱,甚至没有派人看押,只是守住各个山门与山脚通往市镇的几大出口。
薛良玉的原话,便是说她既愿意主动到此,内心必然也愿意配合各大门派调查真相,并无必要将她当做犯人看管。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每日固定几个时辰到议事厅里同几位掌门长老喝喝茶,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曾离开过云梦山。
没有人知道薛良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星遥也十分配合,除了偶尔一两日故意睡过头吓唬吓唬那些个成天蹲守在议事厅附近的愣头青外,什么其他的事也没做过。
在这些门派中人陆续到来之前,她已在山中住了好几日。这些日子,外界也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任何“妖女伤人”的消息传出。
沈星遥早便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结果,丝毫未感到意外。只是她思来想去,始终猜不到薛良玉下一步将会怎么做。
这日她又来到议事厅喝茶,见凌无非抱臂倚在门前老树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唇角一扬,冲他笑道:“还真是巧啊,你也在这儿。”
凌无非迅速打量她一眼,摇头一笑,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点点头道:“看样子,你在这过得还不错。”
“当然。”沈星遥扬眉一笑,随即大步走进议事厅。
凌无非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立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怎么了?”夏慕青从他背后走来,不解问道。
“我怎么觉得,她离开我以后,反倒神采飞扬,气色越来越好?”凌无非眼中难以置信的颜色久久不得褪去。
“许是故意做戏给你看呢?”夏慕青略一思索,道。
凌无非缓缓摇头,若有所思转身走开。
黄昏过后,日沉月升。
约莫三更时分,凌无非来到沈星遥门外,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沈星遥话音悠然,仿佛是来这游山玩水的。
凌无非迟疑片刻,方推开房门。
“凌大侠好有兴致,都到这个时辰了,还有空来敲姑娘家的门。”沈星遥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两盒香膏,都打开了盖子,左边闻闻,右边闻闻,似乎是在比对香味。
“我再有兴致,也没你这么好的闲心。”凌无非见她这般情态,愈觉匪夷所思,“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两盒都是芙蓉花香,可闻着有些不一样,”沈星遥左右手各拿着一盒香膏,起身递到他眼前,道,“你闻闻,哪个更为醇厚?”
凌无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香膏,怔了半晌,方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下回我把金陵所有铺子的芙蓉香膏,都给你买回来。”
“不必了,”沈星遥放下香膏,从腰间银囊里掏出一张飞钱,递给他道,“还给你。”
凌无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飞钱,正是第一次去往复州前,他交给她的那两千贯。
“你说这是你的全部身家,如今既已分道扬镳,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拿着。不过,多的我便留下了,”沈星遥笑道,“要不然,以后真的要露宿街头。”
“不必,”凌无非见她说起分离之事,眼里仍在泛光,愈觉得心中绞痛不止,他咬着牙,沉默许久,方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恨不得我现在立刻从你眼前消失?就这么想分开?”
“不然呢?”沈星遥将那张飞钱塞入他怀中,笑吟吟道,“难道一起等死吗?我今日可是听说,夏掌门已将你身世公开。堂堂钧天阁的少掌门,同我这妖女厮混在一起,不好吧?”言罢,旋身坐回原位,将两盒香膏盖起,收入怀中。
“你……”凌无非从怀中拿出那张飞钱,左看右看,下意识想要将之撕碎,却还是按捺下冲动,折好塞入银囊,走到她跟前坐下,正色说道,“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知道啊。”沈星遥对着镜子,拨落沾在眼角的断眉,若无其事道,“可我能怎么样?我甚至猜不到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你就这么等死?”凌无非瞪大双眼。
“舍不得啊?”沈星遥回头望她,唇角上扬,笑意盎然。
“遥遥……”凌无非心下一阵抽搐,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你说你现在到底是觉得我太薄情,还是表现得太虚伪了?”沈星遥对着镜子,又发现鼻翼沾着一根断眉,便用指甲拈了下来,揉进帕子里。
“我不想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凌无非口气颓然。
“可你也没有其他办法,不是吗?”沈星遥道,“只能在这对我问长问短,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我们也可以一同离开,为何非要……”
“那就坐实了罪名,等着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沈星遥道。
“你就算留在这配合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凌无非加重了语调。
“我知道啊!”沈星遥轻飘飘道。
“沈星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沈星遥道,“我同你打赌,薛良玉一定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既然敢来云梦山,便证明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至少这一次,你救不了我。”
凌无非深深蹙眉,一言不发。
“要走很容易,可我就是不甘心。”沈星遥道,“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认栽。大不了就做个妖女,不再去想翻案的事,找个机会,直接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那你岂不就成了……”
“对啊。”沈星遥终于不再看镜子,而是回过头来望着他,盈盈笑道,“所以,你别离我太近,免得和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早说过我不在乎。”凌无非道。
“可我在乎。”沈星遥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很多,本该我担的因果,都落在你的身上。你觉得,看你承受痛苦,我便会好受吗?”
凌无非闻言,不禁语塞。
“现在这样很好,你我各归其位,互不相干,我也不会连累到你。”沈星遥起身背了过去,神色骤然黯淡。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方开口问道:“非要如此?”
沈星遥点头,却不答话。
“好。”凌无非微微阖目,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睁眼时,先前还怀着不舍与心疼的眸子,已然恢复平静。他从怀中掏出白玉铃铛,走到沈星遥身后,右手掌心托着铃铛,从她身侧绕至眼前,好叫她看个清清楚楚,“还回来。”
沈星遥神色全无异动,径自从怀中掏出铃铛,拍在他手心。
“你我之间,从此两清。”凌无非目光平静如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也祝沈姑娘从此平安顺遂,千万别着了小人的道,误了性命。”言罢,捏紧手中铃铛,转身朝外走去。
“凌无非!”沈星遥忽然唤道。
凌无非脚步一滞,却不说话。
“回去路上当心,山中夜路不好走,别等摔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咬了咬牙,口吻似有些赌气的成分,却又尽力保持着平静。
凌无非唇角微挑,眸中拂过窃喜,点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足跨出房门,临走还不忘替她合上门扇。
沈星遥颓然坐下,忽觉心像被人剜空了似的,弯腰伏在桌面,久久不愿动弹。
停在院里的凌无非,心中亦不好受。
虽知是有万般不得已,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他仍旧隐隐担忧,自己方才举动会不会真的伤了她的心。
一直以来,他都视沈星遥如珠如宝,不舍得伤她半分,哪怕她口是心非,非要一拍两散,也一直苦苦哀求,不愿说任何气话。
可刚才他那是怎么了?竟然真的应了她的话,还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一般,要她归还信物?
凌无非忽然有些后悔,伸出手来,直想扇自己几个巴掌,却又僵硬地缩了回去。随即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房门。
他真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抓紧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何非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分明刀山火海、生关死劫都已历遍。
分明悬崖深海、艰难险阻都已闯过。
分明早已心灵相通,将彼此视作此生最珍贵之人;分明都不畏死,黄泉地狱,也愿携手共赴。
却怎的还会如此,闹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
他不愿再想,搓了搓鼻尖,将聚在眼角的泪都咽了回去,迈开大步走远。
凌无非经历大起大落,变回孤家寡人,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他见夏慕青房中还亮着灯,思忖一阵,便即敲开了他的门。
夏慕青很是不解,然而见他脸色不佳,隐约也明白过来,看着他颓然入座,方小心翼翼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凌无非僵直着脖子,用极其别扭的姿态,点了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夏慕青一面上前关门,一面问道。
“一言难尽。”凌无非眉头紧锁,不得舒展,“她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吵起来了?”夏慕青歪过头,认真问道。
“比这严重。”凌无非道。
“该不会……还动手了吧?”夏慕青怔道。
“没有。”凌无非发了老半天的呆,忽然抬起头来,盯住他双眸,一脸困惑道,“她让我不要管她死活,各走各的路。”
“那……然后呢?”
“我答应了她,还把信物要了回来。”凌无非说着,便即摊开手。
一对白玉铃铛,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心。
夏慕青一手掩口,一面清着嗓子,一面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凌无非问道。
“那……要不你再回去……还给她?”夏慕青口气充满试探意味。
“那她肯定现在就会杀了我。”凌无非摇头,把玩了好一会儿那两串白玉铃铛,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愣了一会儿,道,“对啊,人都已经困在这了,下一步,他又会做什么?”
他自顾自问着自己,想了老半天,又转向夏慕青,问道:“倘若你是薛良玉,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让她坐实罪名,再也无法开脱。”夏慕青道。
“只有死人才能听他的安排。”凌无非摇头道,“可我看这一回,薛良玉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杀人灭口,是最下乘的做法。”夏慕青神情凝重,“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却像是凳子着了火似的,刷地站起身来:“傀儡咒!”
“什么傀儡咒?”夏慕青愣道。
“上次李成洲也遇见过,不止天玄教门人,段元恒也懂得傀儡咒……他既然知道怎么做,那么薛良玉也一定知道。”凌无非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当即夺门而出,直奔沈星遥所在客房,到了门外,也顾不得维护自己出尔反尔的颜面,直接叩响房门。
“又回来干嘛?”沈星遥听出他的脚步声,只觉烦躁不已,老半天才上前开门,一拉开门扇,便猛地推了他一把,道,“你烦不烦?”
她虽已把话说绝,被刺伤的心却掩藏不住,眼中既有幽怨,又有不甘。
“你听我说,”凌无非拉过她的手,道,“上回我来这的时候……”
“你真的好烦啊,我不想听。”沈星遥只当他是同在沂州那次赌气使性子一般,非但不听他说完,还一个劲将人往外推。
“不是刚才的事,”凌无非强行按下她的手,神情严肃道,“上回李成洲遇袭,应对的不止段元恒一人,还有一帮中了傀儡咒的村民。比武大典那回,李成洲被操控不是意外,分明是傀儡咒的手法早已流出,这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遭便已涌起暗流,气氛肃杀压抑,难以言喻。
凌无非战战兢兢回头,竟瞧见无数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虽蒙着面,却无一例外,眼神空洞,身体僵硬,显然是中了傀儡咒的征兆。
“来不及了,”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何事。遥遥,我……”
“我能应付,你快去前山救人。”沈星遥表现得分外冷静。
“救什么人?”凌无非不解道。
“薛良玉要布局,当然不会让这些人悄无声息把我带走,只有弄出更大的动静,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定我与天玄教同流合污。”沈星遥道,“他们一定会再伤人,你去帮他们,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沈星遥不等他说完,已然大力一甩,将他推出数尺之外。
与此同时,那些黑影亦如蜂拥般聚拢,将她团团包围。
“沈星遥!”凌无非大惊失色。
“还不快去!”人潮正中,传出沈星遥朗声高呼,“侠之大者,眼中焉能只有儿女情长?”
第303章 . 愿同尘与灰
凌无非赶到前山时, 眼前已是一片酣战的人海。
薛良玉护住一名老者,探手撕下一人面巾,定睛一看, 立刻高呼道:“这不对劲, 得快派个人去看看沈姑娘还在不在房中。”言罢, 目光立刻投向何旭。
一旁的程渊横剑一扫,逼退数名聚在他眼前的蒙面人, 回身对庄骏吩咐道:“快,带几个人去看看。”
“我也去!”金海纵步上前道, “光这几个年轻人, 怕是有些危险,咱们都调派些人手, 一同去看看吧。”
众派掌门执事闻言, 纷纷点头, 各自点派门人,一齐杀出一条道来, 向后山赶去。
凌无非眉心一沉, 远远望上正执刀对敌的段元恒。他是今日下午才赶到此处的,没带任何家眷,也并未表现出与薛良玉十分熟络的样子。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两个败类聚在一起, 准没好事。
凌无非很快便被中了傀儡咒的村民困住。他飞快将手中啸月打了个旋, 鞘尖、剑柄轮番点指一干人等胸腔、肩、背各处要穴, 将之击退, 旋即加快步履, 往夏敬父子住处赶去。
钧天阁剑法, 名曰“天机”。
由于这些年来,夏敬一直小心守护着凌无非的身世秘密,与他往来甚少,几乎与生人无异。因此,凌无非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这天机剑的风采。
到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
秋莲光寒,似蛟龙舞,迅影潜万丈白虹,提走天地,携取碧月清风。夏敬虽非白氏一脉正宗,却也得了此剑真传,一剑在手,幻出万般变势,如云潮汹涌,层出不穷。
数名黑衣人似能感知到凌无非的到来,即刻调转攻势,朝他扑来。凌无非神色如常,提气纵步,剑势凌空荡去,啸月光影流转,如寒冰溅落清空,气冲天河,几凌霄汉。
他击退数人,疾步奔至夏敬身旁:“阿青呢?”
“赶去救灵沨了。”夏敬拉上他道,“一起去看看吧。”
姬灵沨虽与夏慕青有婚约,却并未正式过门,此番上了山后,便被安排在靠近女弟子房的一间屋子居住。
今夜大敌来犯,她本想跑去找夏家父子,谁知到了门前,便被来势汹汹的敌人吓得浑身僵硬,好在舒云月带领一众师姐妹及时赶到,一剑横扫荡开敌人,将她推回屋内。
陆琳二度坠崖,她这唯一出身长老堂的女弟子,也已担起大任,眉眼间稚气褪尽,变得冷静沉稳,终于能够独当一面。
姬灵沨帮不上她们的忙,只能扣上门闩,将所有桌椅板凳,木柜木箱挨个推到门边,死死将门堵住,自己则抱着一只空花瓶退到屋角。
她惶恐至极,却断然不敢在这当口暴露自己擅毒的本事,只能瑟缩在角落,祈祷着门外这些怪人能够尽早退散。
可外边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激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姬灵沨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冰窟之中,突然便开始后悔。
要是自己没有跟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灵沨!”
“阿青?”姬灵沨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夏慕青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话音很快便被兵戈交击声淹没。
“阿青?阿青你怎么样?”对心上人的担忧盖过了内心惶恐,姬灵沨抱着花瓶,飞快奔至门边,高声呼喊他的名字,却没能听到回应。
这样的等待,让她倍感煎熬。
姬灵沨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眼泪不自觉奔涌而出,抽噎着呼喊几声,突然浑身一软,颓然瘫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变得安安静静,什么也听不到。姬灵沨不由发愣,郑疑心自己在做梦,却听到了敲门声。随后屋外便传来了夏慕青充满担忧的话音:“灵沨,你没事吧?”
姬灵沨呆坐在原地,如同失了魂一般,一动也不动。
“灵沨?”屋外的人没听见回应,又试探般问了一声。
随后,姬灵沨便看见门扇动了,好似受到撞击一般,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过了老半天,房门才被踢开一道小口。
夏慕青探过头来朝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她对视。
姬灵沨唇瓣颤动,再次落下泪来。
“你别着急,我这就进来。”夏慕青见她这般,索性绕去窗边,一剑破开钩绊,推开窗扇跳入屋内,飞快跑至姬灵沨身旁蹲下,揽过她身子,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未受伤后,方拥入怀中,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姬灵沨依偎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等到她心绪彻底平复,二人方起身离开客房,同舒云月等人一道往前山走去。姬灵沨这才知道,就在不久前,一帮身中傀儡咒的怪人闯进山里,带走了沈星遥,还打伤了不少聚在此间的江湖人。
回到议事厅前,姬灵沨看见凌无非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双手抱头,两眼紧闭,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其余各派来人也都聚集在此,清点伤亡过后,留着等待说法。
“薛庄主,莫不是你神隐太久,没看穿这妖女的伎俩?”卫椼说道,“这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白白折了这么些人手,简直就是……”
“是老夫疏忽了。”薛良玉一脸沉痛,长叹一声道,“本以为当年旧事,还不至于让一个刚出世的小姑娘染上邪性,谁知……”
“上梁不正下梁歪,早杀了她,便没这些事了。”庄骏说道。
“如薛庄主所言,方才我们所见之人,其实都是受操控的普通村民?”程渊眉头紧锁,“也就是说,上次成州遇上的那些人……”
“傀儡咒,是天玄教的秘术。”薛良玉叹道,“我只想到,围剿之后,魔教人手匮乏,有我等仔细看守,即便他们想要救人,也难以成功,却独独忘了这茬……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管那么多,”金海一摆手道,“反正如今已可以确认,事情都是那妖女主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薛庄主,你说咱们是不是可以下令拿人了?”
薛良玉略一思索,正待发话,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嗤笑,抬眼一看,却见凌无非已站起身来。
“这几日,她被关在山上,各派门人可有伤亡?”凌无非问道。
“她被困在这出不去,当然杀不了人。”单誉说道。
“既然有同伙,为何不在她受困期间多杀几个人,替她撇清罪行?”凌无非接着说道,“这就好比我现在去找把刀,刻上金掌门你的名字,杀完人后丢在现场,让你顶替罪名。如此明显的嫁祸,竟然一个都看不出来?”
“哎,你是不是对那妖女余情未了啊?”金海瞪着他道。
薛良玉紧锁的眉,忽然舒展开来,点头微笑道:“凌公子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适才各位已去看过,她先前住过的客房里,还有打斗的痕迹,”凌无非道,“试问谁会对自己人出手?就算比武切磋,也不应当是在这。”
“哎,”钟柏指着凌无非道,“你到底站哪边的?她都要杀你了,你还句句护着她?”
“所以就因为我与她有旧情,便该罔顾事实,乱泼脏水吗?”凌无非神情自若,连眉毛也未抬一下。
薛良玉叹了口气,负手起身,来回踱了两圈,忽然走到何旭跟前,朝他问道:“此事,何长老怎么看?”
“近日伤亡,大多是我门中弟子。”何旭眼底隐隐透着杀机,“你问我怎么看?”
程渊立在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
早在薛良玉带人将沈星遥押上云梦山之处,他便在私底下窥见过此人与何旭面谈,言语之间,拐弯抹角询问王霆钧、燕霜行师徒伏诛一事,字字暗含机锋,刨根问底。
好在何旭不是冲动任性的少年人,没有流露出半点令人怀疑的迹象。
他也不自觉感到好奇——为何燕霜行也同那刺杀李成洲与陆琳二人的杀手一样,懂得傀儡咒?
为何在陆、李二人坠崖之后,曾与那刺客打过照面的卢胜玉,也悄无声息消失了踪迹?
薛良玉又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圈,长叹一声道:“其实各位的话都有道理,只是薛某觉得,此事还该详细调查,不可妄下定论。”
“薛良玉你怎么回事?二十年不见,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骂了起来,“那妖女摆明了不是好货,你还护着她!什么‘人间英杰’,都是放屁!”
“我看不见得,”卫柯阴阳怪气道,“大概是薛庄主老了,宅心仁厚,恐难当大任。我看咱们不妨推选一个新的主事,免得有人轻易便受蛊惑,坏了大局。”
“可诸位,不怕错杀吗?”薛良玉神情凝重,认真问道。
“此等妖女,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金海说道,“不然,红叶山庄那上百条冤魂,又当如何往生?”
“天下处处都有作奸犯科之人,照您这说法,官府断案也无需审查,只需挨个砍头,逼着认罪便够了。”凌无非道,“所谓行侠仗义,也不用明辨是非,只需抓阄抽签,签文写着去哪儿,把那城里的人屠个干干净净,便可扬名立万,受人崇敬。”
“臭小子天天在这唱反调,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海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着他骂道。
凌无非闻言轻笑,眼中尽是不屑,半晌方道:“不过个人之见,不必放在心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议事厅内,各门派中人等,依旧争论不休,只有凌无非一人沿着门前小道,径自走远,回到客房躺下。
月影清幽,孤星为伴,窗外风声渐歇,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凌无非看着手里的两串白玉铃铛,心下越发空惘。
上回将徐菀送回雪山前,他们二人便已与琼山派言明,切莫插手此事。如今沈星遥又独自离开,一人面对所有,又当如何自处?
越是想着这些,他便越发痛恨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从前那一往无前的勇气,究竟去了哪里?
凌无非不觉苦笑,摇晃着手里的铃铛,听着叮铃铃的响声,喃喃自语:“遥遥,你说我眼里不该只有儿女情长,可你哪里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什么行侠仗义,扬名立万,我都毫无兴致……唯一令我在意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第304章 . 天净月华开
月光清浅, 夜风肃肃。山中漫道遍布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沈星遥虽惯行山道, 但因近日频频受伤伤势还未痊愈, 实在施展不开, 加之那些中了傀儡咒的人,受药物操控, 步伐极快,以至于不论往哪走, 回头总能看见身后的追兵。
她一路疾纵, 听着身后越追越近的脚步,足下步伐也越来越快。因知山民无辜, 她也不愿伤人性命, 数度挥刀逼退众人, 又再次跃起,飞纵掠远。可这些身中傀儡咒的山民, 却依旧对她穷追不舍。
“真是没完没了……”沈星遥咬紧牙根, 心下对薛良玉的痛恨又多了一重,却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怪异的响声,扭头望去, 跟前竟又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又是何人?”沈星遥停下脚步, 缓缓后退。
“自然是来护送你下山的。”为首那人阴阳怪气说道。
“薛庄主准备得可真周到。”沈星遥冷哼一声, 斜刀挥出, 斩向那人胸前, 其余人等见状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亮出刀兵,拦住她去路。
“你罪名已经坐实,此时挣扎,再也无用了。”那人继续说道,“倒不如顺从我们,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好啊,”沈星遥说着,双手合握刀柄,大力斩出,寒芒影映月光,亮白如雪,“拿你人头来换!”
她手中横刀大开大合,将所悟刀意,都发挥到了极致,招招奇诡万变,意蕴无穷。领头那人见她武功如此之高,口中发出一声清啸。来人听得号令,攻势又劲急了许多。
沈星遥不慌不忙,步伐随敌人变幻而动,倏忽之间,刀尖斜向上挑。但见刀光霍霍,于人群中破开一条狭窄的路。
偏巧这时,沈星遥背后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随之阻滞。手底刀招本已将至敌人面门,却迟缓了半刻,令那人得空喘息,旋身避过,翻掌朝她袭来。
沈星遥暗暗道了声“该死”,当下跳步疾退,背后险些撞上一人刀锋,只得垫步跃起,一个翻身,两脚分踏二人头顶,向下猛地一坠。
只听得骨节碎裂之响,二人发出惨呼,先后倒地。
就在这时,她听到风中响起几声极其细微的锐器破空声响,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好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沈星遥不由愣住:“谁?”
“还能是谁?”夜色之中,传来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子话音,“竟然赶得如此及时?有趣有趣。”
“你是……桑洵?”沈星遥大惊。
来人站在月色下,摇着一把小扇,容色妖娆。
“落月坞?”几名黑衣人纷纷怔住,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出手中兵刃攻向桑洵。
那些身中傀儡咒的村民也没闲着,一齐朝沈星遥袭来。
沈星遥抬足踢开一人,反手执刀,以刀柄重击另一人脑门,使之晕厥倒地,旋即扭头对桑洵喊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我回答不了你,问他去。”桑洵眉梢一扬,朝上看了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从天而降,携排山倒海之势倾覆而来,逼退数人。环首刀锋冷光粼粼,倒映出来人面庞,眉目清朗,萧萧肃肃。
赫然是叶惊寒。
沈星遥眼中诧异又多了几分,然而身后劲风又至,只能回首举刀迎上。领头那厮见她有了帮手,手中刀势急转,径自刺向沈星遥面门。
叶惊寒大步上前,挺刀回护,刀意圈转向下,攻其腰眼。那厮为保性命,猛地撤刀斜挡,眼前却多了一抹极其耀眼的光,直令他耳晕目眩。
是沈星遥的刀,几乎没有任何迟滞,直接斩下此人半条臂膀。
剩下的人见状,纷纷向后退开,面面相觑一阵,又不知哪里来的信念,再次围拢而来。山风愈刮愈烈,每一寸都暗含杀机,倾山倒海一般朝二人袭来。
二人所用俱为刀,又皆是常用于沙场的兵刃。招式之间,颇具相通之理。几个回合下来,配合得越发默契。
刀光如雨,步步机锋,在错落纷飞的秋叶间穿梭,吞吐之势,越发激扬。只听得风声飒飒,纷扬落叶下,沈、叶二人双刀齐出,二人一前一后,直接将那领头之人胸背贯穿,当即血如潮涌。
“你怎么会到这来?”沈星遥反手拔刀,冲叶惊寒问道。
“先离开这再说。”叶惊寒见她唇色泛白,不由分说便拉过她的手,朝山下纵去。
桑洵掏出一把石灰粉,散得满天都是,将追兵视线晃花,旋即提气跟上。
直到安全之处,适才放慢脚步。
“你们两个怎么联起手来了?”沈星遥挣脱叶惊寒的手,扭头看了一眼桑洵,又回过头来问道。
“他不傻了,自然不会再白白卖命。”叶惊寒道。
“何意?”沈星遥不解。
“你少在那揶揄我,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桑洵摇着小扇,悠悠说道,“易君池负我,同欧阳联手给我下套。他们两个最喜欢给那姓方的做走狗,我可不乐意。”
“他……他负你?”沈星遥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你喜欢男人。”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桑洵嗤之以鼻,“没见识的小丫头。”
“是我不该多问。”沈星遥道。
说完这话,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玉华门的方向。
“哎呀,”桑洵一摆手道,“婆婆妈妈的,你到底在舍不得谁呀?”
“我只是不知道,薛良玉还会不会伤人。”沈星遥道,“我走得匆忙,来不及查看山中情形,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压根没上去过。”桑洵说着,唇角忽然勾起一丝坏笑,凑上前来问道,“怎么,怕你心上人出事啊?”
“你这人说话这么犯贱,我要是易君池,我也瞧不上你。”沈星遥冷冷道。
“真是恩将仇报,刚才我可救了你。”桑洵两手叉腰,对叶惊寒道,“你看看,还巴巴赶来救人呢,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
“你少说两句。”叶惊寒瞥了他一眼,道。
桑洵叹了口气,索性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可要回去看看,确保万无一失?”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跟前,问道。
“不必了,我若出现在他们眼前,薛良玉一定还会有其他说辞,再想跑,便跑不了了。”沈星遥道,“但愿这次没有波及太多人。”
“说真的,我想不明白,为何你还会顾虑那些人的安危?”桑洵凑上前来,说道,“他们一个个的,口口声声喊你妖女,都想取你性命,你竟还惦记着他们的生死。”
“不是我惦记他们生死,是薛良玉的行径令人发指,应当及早制止。”沈星遥道,“你的话可真多啊,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就没停过嘴。”
“那又如何?你咬我啊!”桑洵眼珠一转,道。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双手环臂,别过脸去。
“既然决定了,就先下山吧。”叶惊寒拉过沈星遥的手,道,“正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事?”沈星遥挣脱他的手,问道,“现在不能说吗?”
叶惊寒略一沉默,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可记得先前我对你说过,我要杀一个人。”
“你的生身父亲。”沈星遥略一颔首。
“从前我一直找不到他。如今,他终于现身了。”叶惊寒道。
“难道……”沈星遥若有所悟,忽然瞪大双眼,“你说的,该不会是薛良玉吧?”
叶惊寒缓缓点头。
“那……你今天是来杀他的?”沈星遥惊道。
“当然不是,”叶惊寒摇头,“我是特地来救你的。”
沈星遥闻言一愣,久久不得回过神来。
“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桑洵叹息着走到沈星遥身后,有意加重了口气,道,“有些人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拼了命也够不着。反倒是在你身边的那个,才最靠得住。”
“叶惊寒,你有没有针线?”沈星遥直视叶惊寒双目,道,“我要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
“你随意。”叶惊寒道。
沈星遥当即拔刀,转身指向桑洵。
“叶惊寒,”桑洵讶异不已,“我给你带了那么多消息,你竟然出卖我?”
“但凡你少说两句,她也不会动你。”叶惊寒淡淡道。
“行,”桑洵点头认栽,“你们两个这么快就达成一致,我可斗不过。走走走,什么都不说了……”
沈星遥心中别扭,并未与二人走在一起,而是有意拉开了距离。桑洵扭头看了一眼,凑到叶惊寒跟前,小声问道:“哎,你说话都只说一半吗?他们两个,分明没可能了,这时候还不见缝插针,你打算等到何时?”
“你不用操这心,我和她不可能。”叶惊寒话音平静。
“为何?”桑洵不解。
“你还是闭嘴吧。”叶惊寒道。
到了山下,叶惊寒与桑洵将沈星遥带去先前已置备好的竹屋落脚。沈星遥倦怠已极,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叶惊寒站在院中,看着黑漆漆的窗槅,眸中色彩越发暗淡。
“我这就不明白了,”桑洵走上前来,道,“分明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把心里的话都说出?难道你觉得他们两个真能有什么结果?”
“若能拆穿薛良玉的真面目,犹未可知。”叶惊寒道。
“可你甘心吗?”桑洵问道,“她现在孤家寡人,正是最好的时机。你难道真的什么也不做?”
“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叶惊寒扭头望他,“觉得一切只要自己尽力争取,就一定能得到。自己都输过一次了,还抱有幻想?”
“那我同你还真不一样。”桑洵坦然道,“姓易的又不喜欢男人。”
“在我看来,都一样。”叶惊寒说完,便带转身走开,却在这时,听到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叶惊寒脸色大变,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推门闯入屋内,却见沈静瑶弯腰扶着床沿,不住向外呕血,便忙坐到床边,托住她的身子,急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先前便受了伤……”沈星遥扶着他的胳膊,脸色越来越苦,“这次强行运功,实在是……”
“再这么下去不行,我带你回去,有人能够救你。”叶惊寒说着,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门去。
他连夜敲开一家车行的门,强行买下一辆马车,把沈星遥抱了上去,连夜赶回山中一处地下石洞。
洞里坐着一个老头,正自己和自己下棋。
沈星遥意识尚在,勉强看清了那老头的容貌,赫然是雁门关外那个坐着两脚凳还安然不倒的老人。
叶惊寒将人抱回里屋,老头也跟在身后走了进来,忽然“咦”了一声,问道:“上回同她呆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那不是她的夫君吗?”
“他们只是私定终身,还没正式过门呢。”桑洵怪腔怪调说道,“不过也没以后了。一个正道子弟,一个魔教妖女,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那这么说来,我徒弟有机会了?”老头笑吟吟看向叶惊寒,道。
“还请师父莫要说笑,替她看看这伤。”叶惊寒恭恭敬敬道。
老头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过脉相,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是在哪受的这些伤?”
“天玄教教主,已掌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有气无力道,“她要伤我,我毫无反抗之力……”
“治倒能治,但要吃些苦头。”老头说道,“你身中气息乱走,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需得一段段阻绝,单独调理,再运行一大周天,方能通畅。”
“何意?”叶惊寒眉头紧锁。
“就是先断经脉,再行续接,”老头说道,“帮我把这丫头的衣袖挽起来。”
沈星遥不明就里,迟疑良久,方缓缓递出双手。叶惊寒颤抖着伸手,将她两袖先后挽起。
老头两手并用,同时,按上她右臂好几处穴位,同时向下按压。
沈星遥仰首痛呼,额前青筋暴起,浑身冒出冷汗,随后头一歪,向后仰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叶惊寒见她脸色惨白,气息轻得近乎没有,一时惊惧,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老头抬手,与她掌心相贴,缓缓注入真气。
沈星遥起先还一动不动,却忽然伸出左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抓住何物似的。叶惊寒见了,下意识伸出手去,让她握住。
沈星遥紧紧抓住他的手,额头紧绷的青筋进奇迹般舒缓下去,渐渐抚平。
“你猜,她握着你手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谁?”桑洵好死不死问了一句。
作者留言:
桑洵——嘴强王者
第305章 . 仍为负霜草
沈星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了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一人一剑,覆雪前行。一脚抬起落下, 深深陷入松软的积雪中, 抬头仰望天际, 是眩目刺眼的阳光,灼得她闭紧双眼。
周遭风景忽然飞快变化起来, 是她下山后的最初三年,游历四海所见过的美景, 有花有树, 还有潺潺清泉,然而这一切风光, 飞快流转过后, 又忽然消失。
她只觉得, 自己的灵魂好似从高处坠落,跌入一片如稠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 仿佛坠入深海, 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从无尽的黑暗上方伸下一只手,向她探来。梦里的她想也不想,双手一起拉住, 任由那只手将她拖拽出黑暗。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陪伴她两年, 为她出生入死, 奋不顾身的少年。
却在这时, 梦里的天空, 飘坠下无数雨点, 将眼前人浑身打得透湿,仿佛被墨迹洇开的画像,变得模糊不堪。
沈星遥清晰感受到内心漫溢开一阵惶恐,下意识握紧那只手,不敢松开。
她忽然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握着一只手,十指死死扣着对方手背。
可那只手却不属于梦境里的那个人,而是叶惊寒。
他静静看着她,神情由紧张担忧转为释然,神态异常疲惫,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
沈星遥一愣,立刻松开双手,缩回被褥。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桑洵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走了进来,半开玩笑道:“叶惊寒,这都七天了。你再不去睡,就不怕在这翘辫子?”
他走到床边,见沈星遥两眼圆睁,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道:“居然醒了?伤好啦?”
沈星遥微微一愣:“你们……”
“你昏睡了七天七夜,他也一直守你守到现在。”桑洵放下铜盆,道,“老祖宗都说你不一定能醒。他还真的死死盯着,一刻都不敢离开。”
沈星遥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疚意,露出抱歉的神色,对叶惊寒道:“对不住……这些天太麻烦你了。”
“无妨,没事就好。”叶惊寒波澜不惊,“可还有哪觉得不适?”
沈星遥摇了摇头,双手扶着床板坐起身来,忽觉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不由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怎么了?”叶惊寒俯下身来,关切问道。
“有点……饿……”沈星遥目露难色。
“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等会儿。”桑洵说着,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端了一大托盘的吃食回来,放在桌上。
沈星遥由叶惊寒搀扶,翻身下了床榻,走到桌旁坐下。
叶惊寒拿起筷子对齐,递到她手中。
沈星遥扒了几口饭,压下腹中酸水,方转向二人问道:“最近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多少?我昏睡的这几日,可还发生过其他的事?”
“只知道各大门派结成联盟要抓你,围捕你时。那位凌公子同你起了争端,当场决裂。”桑洵说道,“后来他去了一趟云梦山,好像也就是那时候,云梦山上死了不少人,还包括李成舟和陆琳。”
“他们真的死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姐姐,从悬崖上跌下去,还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桑洵一手叉腰,道。
“可是……”沈星遥欲言又止,索性低下头去,喝了口汤。
“后来薛良玉出现,把你带走。”叶惊寒道,“就在你养伤的这几天,凌无非跟着夏敬回了光州。夏敬对外宣称,他是白落英与陆靖玄的儿子,也是钧天阁一脉正统,尊为少掌门。”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沈星遥平静道。
“你不觉得他耍了你吗?”桑洵问道,“在这最危难的时候丢下你,自己风风光光回去,把你当成什么了?”
“事情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星遥不紧不慢道。
“怎么不一样?”桑洵困惑不已,“他如此负你,难道还有其他说辞?”
“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沈星遥漫不经心夹了口菜丢进嘴里,嚼碎咽下,方继续说道,“他护我两年,几乎为我放弃一切,仁至义尽。我不想对他恶言相加。”
“所以说,不是他想割舍,而是你想保护他?”叶惊寒眸子拂过一丝诧异。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沈星遥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可有其他打算?”叶惊寒问道。
“你不是也想杀薛良玉吗?”沈星遥朝他望去,莞尔笑道,“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杀人于无形?我想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威。”
一旁的桑洵听了,唇角略一抽搐,忍不住插嘴道:“沈女侠,我看你这资质不错,很适合做个刺客。正好过些日子,我们便要起事,要不要一起去?”
“起事?”沈星遥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檀奇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们要反方无名?”
“这便宜宗主方无名也做得太久了,”桑洵抖出袖中折扇一展,一面摇扇,一面说道,“你看老叶适不适合做这宗主?”
沈星遥听到这话,下意识打量一眼叶惊寒,略一颔首,却又蹙了蹙眉,道:“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做这种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吗?如今得了血月牙,难道真的要……”
“我不会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行杀戮之事,”叶惊寒道,“这也是师父的心愿。”
“师父?”沈星遥愣了愣,似有所悟,“对了,救我的那位前辈……”
“我先前猜得不错,他就是莫巡风。”叶惊寒道,“那天离开山洞,我又回去找过他一次,凳子倒在地上,底下也根本没有钉子。”
沈星遥听着这话,隐约明白过来,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他收了你为弟子,帮助你推翻方无名……对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方无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针对于你?他和薛良玉之间又有什么仇恨?”
“这些改日我再慢慢对你说,你先吃饭。”叶惊寒说着,又将饭菜往她眼前推了推。
这一头,沈星遥得叶惊寒相助,总算逃过一劫。另一边,凌无非也不得不认命,同夏敬父子回到光州,留在了钧天阁。
他始终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却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的他已不再适合亲身下场同各大门派作对,私下出门几回找寻无果,只得再派出人手多番寻找,同时,留意着其他门派的举动,时刻提防。
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这日门中随从朔光带来消息,说是薛良玉打算再办一场英雄会,时辰尚未定下。据称,是折剑山庄荒废多年,还需休整一番,等一切杂事料理完毕后,才有精力投入其中。
至于目的,对外便称他年事已高,能做的已不多,只想通过这场英雄会,选出有能之人,好率领各派门人斩除妖邪,还天下安宁。
钧天阁内院,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听到这个消息,皆冷笑不语。
“当年,薛良玉便是通过英雄会结识各路豪杰,壮大折剑山庄名声,”姬灵沨听到这个消息,愈觉此事可笑,“如今威名不在,是想用同样的手段,重来一次吗?”
“当年在英雄会上一展拳脚之人,都已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凌无非嗤笑道,“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他才会满意?”
“现如今他故意言语袒护星遥,目的再明显不过。”姬灵沨道,“真要是没把事做周全,出了大批漏,也不会是他的错。”
“他越是这样,并越不会有人相信是他谋害了张素知。”凌无非漫不经心道,“伪装得这么好,难怪所有人都将他看作顶天立地的大侠。”
“你千万要小心,别暴露了身世。”夏慕青沉默良久,方望向姬灵沨,开口说道,“就算丢了书信,你所知道的事,也足以令他忌惮。”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同你们说过。”姬灵沨道,“当年阿嬷曾告诉我,薛良玉早年在外还有个女人,而且在他回折剑山庄和鱼夫人成亲的时候,那女人还怀了身孕。”
“还有这事?”凌无非与夏慕青二人俱是一愣。
“有,”姬灵沨点点头道,“先前我觉得不重要,便没同你们说,如今想想……要是能找到他们母子二人出面作证,是不是也能证明薛良玉他……”
“顶多证明他风流多情,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毫无关系。”凌无非道。
“那鱼夫人的死呢?”姬灵沨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英雄会是在辛酉年……好像在那之前,薛良玉便已娶了鱼夫人,据说,鱼夫人武功极高,按理来说,身子骨应当不错。可在后来,先是怀孕小产,后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身体日渐衰微……哎?你们说他连结发妻子都能抛弃,有没有可能会再伤害自己第二个妻子?”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困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