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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21505 字 23天前

第351章 . 晓来天青色

北上官道, 马车疾行。

莫巡风在前驾车,凌无非则搂着沈星遥坐在车内。

沈星遥伤势过重,失血甚多, 以至于每日都是昏昏沉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 有八九个时辰都闭着眼, 清醒时分甚少,直到马车驶入河北道, 方开始好转。

这日她在车中醒来,看见凌无非布满愁云的脸, 一时情动, 双手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凌无非无奈摇头, 转身取来水壶给她喂水, 小心抹去唇角溢出的清水, 用帕子擦拭干净,方柔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好些?”

“有你在这, 再重的伤也好了。”沈星遥安心靠在他怀里, 笑意漾然。

凌无非叹了口气,轻抚她脸颊,摇头说道:“真傻。”

“不是挺好的吗?”沈星遥笑道,“上回你刺伤我, 我也还了你三刀。又不吃亏。反正现在事情都要过去了, 你也回到了我身边。到底还有什么, 让你如此不开心?”

“你为我伤成这样, 我当然不开心。”凌无非眼中愁色未减, “也不知我到底哪好, 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你哪都好。”沈星遥道。

说完, 两手箍紧凌无非的脖子,倒在他怀中,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捏他的脸,道:“你看看你,性子娇软了好多,往后我可以随便欺负你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那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也愿意让你随意欺负,你会不会不要我?”

“那,我可不可以都要?”沈星遥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欺人太甚。”凌无非无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恍惚了一瞬,扭头掀开车帘朝外望去,看着窗外飞快滑向后方的树林,眉心微蹙。

“天要亮了,”沈星遥拉了拉他衣袖,道,“就算世道昏暗,太阳永远不再升起。万千荧烛之光,亦可照天地通明。”

凌无非闻言微愣,心下剧烈一颤,倾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马车行至城外停下,白落英与唐阅微二人早已在城门前接应。莫巡风率先跳下马车,掀开门帘,冲车厢内的人笑道:“小子,快出来看看,谁在这等你。”

凌无非起先并未留意,等他横抱沈星遥下车,抬眼看见眼前人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蓦地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小废物。”白落英说着,便即转身,“要不是被你耽搁这么多时日,姓薛的早该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呆了一瞬,忽觉心中腾起一阵委屈。

可这委屈之中,又有几分欣慰,莫名的治愈了在他心底某处深藏多年的伤疤。

这一刻,天色真好。

四人来到门前时,正好是陆琳进入院中,薛良玉下令动手的那刻。

原来就在众人齐聚以后,温忆游又走到院中角落,埋下太虚晷,拨慢了时辰。

拼拼凑凑,只为让他们赶上。

薛良玉本以为沈星遥早该死在南海千钟塔内,瞧见她的一瞬,眼中不经意晃过一丝诧异。

更令他吃惊的,则是白落英的出现。

这厮老谋深算,早已备下施展傀儡咒的药水,许多不明就里的来客,险些中了奸计。

所幸陆琳也带了不少好手随行,双方斗在一处,刀光、人影错落翻飞,场面甚是混乱。

不过这一战,倒是让不少江湖中人觉得自己没有白来。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琼山派的仙女,不是谁都能看见琼山派掌门与镇殿使同时出手。

堪称惊鸿过眼,永生难以忘怀。

几人到达院中时,酣战已然打响。贪生怕死的薛良玉躲在手下人身后,将难以应付的对手都推给手下,自己则只应对那些小门派带来的虾兵蟹将。沈星遥见状,愈觉瞧不过眼,然而不等她上前,便被凌无非一把拉了回来,护在怀中。

“你还有伤,别乱来。”到了这一刻,仇恨怨愤对凌无非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最在乎的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沈星遥的性命。

温忆游看准时机,飞身跃至人后,一掌拍向薛良玉顶门。谁承想,这厮竟如此不要脸,直接拎起一旁的吕济安便扔了出去,挡下这一击。

吕济安只是个医师,并不会武功,受此重击,当场呕血身亡。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切齿。

凌无非死死搂着她,生怕她一时冲动,又上去与人拼命。却在这时,余光无意瞥见李迟迟,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到李温身后,犹豫再三,还是收了回去。

她虽痛恨此人逼死她母亲,对她百般利用,却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三纲五常,伦理大过于天,她再有心冲破困局,也难以跨出这一步。

但这件事,很快便有人替她做了。

那人是无极门中弟子,亦是李温仇家的女儿,一把匕首,直接捅穿这厮喉管,登时鲜血飞溅,在李迟迟裙上、襟前,绽开一朵朵红梅。

李迟迟惊惧退后,手中匕首哐当落地,忽然捂住嘴,压抑着嗓音哭了出来。

一番恶战之后,众派虽有折损伤亡,却还是合力把折剑山庄所有人都擒了下来。

沈星遥被凌无非拥着退至角落,淡然旁观着这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二人历经三载,饱受劫难,原是此事当中受害最深之人。却因种种机缘,阴差阳错,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战,反倒成了旁观者,谁也没能亲身参与,出手擒拿这沽名钓誉的无耻恶贼。

薛良玉受了一身伤,被卫椼与陆琳二人按倒在地。他声名尽丧,已然不顾颜面,直冲着沈、凌二人大喊:“坏我好事!坏我好事!谁让你二人管那么多闲事?如今落得这般,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的报应?”沈星遥心头燃起怒火,忽然便有了力气,一把拨开凌无非的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到薛良玉跟前,“就算我有什么报应,也必然是你死在我前头!”

“好你个妖女,竟还能走出那个院子……”薛良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凭你……那么多人手,就算你是个神仙,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当我是个神仙,特地下凡来,就是为了找你晦气。”沈星遥神色凛然,提刀指向薛良玉喉心,道,“你坏事做尽,早就该料到是这个下场。”

薛良玉闻言,冷笑不语。

“你倒是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沈星遥眸光冷如冰锥,“还有这一年来,你派人闯入禁地,杀陆靖玄,害死青葵和那些村民,设计伤害夏家父子,软禁无非,逼他做了那么多不愿做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薛良玉怪笑出声:“你个痴儿,到现在竟还肯要他?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话含戏谑,有意拖长了尾音,分明就是想在这临死之前,再恶心她一回。

“你放屁!我与他都是受你所迫,早已和离。”李迟迟骂道,“有放妻书为证,你别辱我清白!”

薛良玉嘿嘿笑出声来:“即便如此,他贪欢纵欲,流连风尘之地,纸醉金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丧心病狂,断后生之路,张扬跋扈,又关我何事……”

沈星遥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踹了他一脚,一刀斜斩在他胸前,眼看鲜血喷溅,直接上前拎起他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毁他名誉,迫他做不愿做之事,就如当初对待萧辰一般,是也不是?”

薛良玉狂笑不语,脸上立时又被她手中玉尘,添上一道刀痕。

卫家兄弟看得一哆嗦,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害他彷徨,痛失信仰,从平地落于沼底,”沈星遥说着这话,唇瓣也开始跟着颤抖,“竟还不知悔过?”

薛良玉笑得更加狂放。

凌无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秦秋寒拦住,无声对他摇了摇头。

沈星遥胸中气闷,察觉到丹田里那股少得可怜的暖流又沦陷下去,只得收敛气性,将他狠狠掷在地上,再次用刀指着他,挑唇问道:“让我猜猜,薛庄主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想从这里离开,再苟活个十年八载,东山再起?”

“你想如何?”薛良玉板起脸孔。

“你我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今日即便我杀了你,也无法让我娘活过来。”沈星遥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所亏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言罢,她展目望向场中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恩怨,我可既往不咎,但你做过的其他事,都得有个交代!你好好数一数,挨个跪下给他们道歉,说出你所有的罪行,一个字都不许漏!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哎,小妖女,”金海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过口来,“这畜生可是咱们千辛万苦才抓着的,你不会是想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薛良玉眼中泛起森冷的光,“此话当真?”

沈星遥冷笑不言,还刀入鞘,转身退入人群。

陆琳、卫椼二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此间高手甚多,就算放松这一会儿,他也插翅难飞。

薛良玉当真能屈能伸,立时便对陆琳跪了下来:“薛某人,对不起陆女侠。”

第352章 . 深渊终有底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向天跪去吧!”陆琳骂道。

薛良玉站起身来, 又走向江澜,幽幽跪下:“薛某人,对不起江姑娘。”

“滚!”江澜怒骂一声。

薛良玉见萧楚瑜站在身旁不远, 便直接跪在地上换了个方向, 对他说道:“薛某人, 对不起萧公子。”

“可惜玉涵不知去向,看不见这情形。”萧楚瑜目光平静, “否则,多少也能欣慰些许。”

他说完这话, 见薛良玉打算起身, 眉心倏地一沉,拔出腰间长剑, 拦住这厮去路。

薛良玉大惊, 两膝一软, 重重跌跪回原地。

“你告诉我,我爹为何要杀陈叔父?”萧楚瑜提剑指着薛良玉喉心, 道, “允诺饶你一命的不是我。你不坦白,我立刻便杀了你!”

现在不远处的姬灵沨听见这话,眼波微微一动,忽有所悟, 当即走上前问道:“你就是萧公子对吗?”

萧楚瑜怔怔扭头, 眼色与脖颈一样僵硬。

姬灵沨深吸一口气, 顿了顿, 道:“我虽不知当年的事, 具体细节如何, 但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之中, 大致也能够推断些许。”

“你说什么?”萧楚瑜瞳孔一缩。

“若我没猜错的话,萧大侠应是为了保护陈姑娘母女,在动手之前,已与他通过气,”姬灵沨道,“否则,书信上所写的,绝不可能是‘陈光霁撞剑,一心求死,全无反抗之心’。可惜,后来玉露夫人生下孩子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萧楚瑜浑身上下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竟连剑也握不住。

碧涛宝剑“哐当”一声落地。萧楚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身旁几人一齐抢上,将他搀稳。

薛良玉仓皇爬开,又向李迟迟跪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凌无非,忽然定住,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无非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神情麻木。

薛良玉冷笑跪下,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唇角一歪,道:“凌掌门中毒那几日,可是听话得很呢。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为求活命,一身侠肝义胆,只怕早已喂了狗吧?”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

沈星遥见状眉心一沉,立刻朝二人走去。

薛良玉冷笑,继续说道:“淫.辱女子,贪欢纵欲,沉迷声色。你名声已毁,就算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沈星遥走到近前,尚未站稳,便觉一阵劲风涌起。竟是凌无非拔出腰间啸月,一剑上挑,直接将薛良玉掀翻在地。

她脚步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薛良玉愕然:“你不是已经……”

“已被你废了武功,再也无法出手是吗?”凌无非目光冷冽,剑中意气又淡,平添几分诡谲暴戾。他得莫巡风相助,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身受重伤的薛良玉,也已足够。

“伤天害理之事,你还嫌做得不够?”凌无非眼中杀意越发浓烈,“罗刹鬼境,派人杀我父亲;害我舅父表弟,将我软禁光州,百般折磨;更是利用我中毒之事,引星遥入局,迫我亲自动手伤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你利用我,让我依附你,所有能用之人,都逃不过你掌心。”

他每说一句话,便刺出一剑,光影迅疾,锋芒毕露,刺得薛良玉满身血洞,一步步逼至角落。

薛良玉惶恐已极,到得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朝凌无非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凌掌门……不,凌大侠……是薛某人有眼无珠……咳……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你说这些,究竟是诚心认错,还是另有所谋?”凌无非冷笑不止:“一生贪功好利,沽名钓誉,为一纸虚名害人无数,罪孽滔天,焉能不死?”言罢,一剑扫过薛良玉腰间,当场划开一道渗人的血口,震得薛良玉踉跄连连。

沈星遥看着他的神情,忽觉似曾相识。仿佛当初二人身陷罗刹鬼境之时,摩罗谷中,迷离瘴气之景。

那一刻的他也是这般,心思涣散不定,几欲成狂。

加之他功力尚未复原。这般下去,真若走火入魔,怕是药石罔效,神仙也难医。

她忽觉心悸,当即飞身纵步上前,想也不想,直接从后往前,一刀贯穿薛良玉肋下。长刀染血,透骨而出,猩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薛良玉睁大了双眼,僵直回头,看向沈星遥。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不会对你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猛力拔出长刀。

薛良玉两眼布满血丝,身子直接向前扑倒,似乎欲与站在他跟前的凌无非同归于尽。却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环首刀出鞘,直接抹过这厮脖颈。

但见血光飞溅,洒上墙头,猩红狰狞,令人直欲作呕。

薛良玉双目圆瞪,向后直挺挺倒地,至死不得瞑目。

曾经颇负盛名,人人诵诗吟唱,津津乐道的一代名侠,就此殒命。而此恶果,全系一腔贪念所致,可恨、可悲,亦可叹。

凌无非见薛良玉倒地,心神骤然回魂,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手长剑倒悬,一剑刺入泥地。胸中余怒无处宣泄,都随丹田气息行至右臂,尽数灌注于此剑中。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啸月宝剑应声而碎,寒铁碎刃,零如星辰,顷刻崩飞四溅,散得满地都是。身旁人等,未免受此波及,大多凭着本能,向旁闪避,唯有沈星遥一人,迎着漫天碎铁疾步奔上前来,面颊衣袖,顷刻多了好几道擦痕。

凌无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沈星遥怀中。沈星遥旧伤未愈,怀中又突然多出一份重量,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跪在地,双膝重重压在地面,疼痛欲裂。

“如此,你便不算违背承诺了。”叶惊寒对沈星遥说完,眼角冰冷的余光瞥见薛良玉尸身,冷哼一声,道,“这种杂碎,根本没有人性。指望他能悔悟,简直天方夜谭。”

他当众弑父,虽因旧嫌而起,却也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场众派门人多是迂腐之辈,见此情形纷纷愕然,很快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叶惊寒没有多想,直接转身走出院门。

凌无非无力瘫靠在沈星遥怀中,阖目惨然而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沈星遥清晰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颤抖,愈觉心被揪得一阵阵疼,又将他拥紧了几分。

前尘往事,到了如今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聚在折剑山庄院内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退出小院。

沈兰瑛本想上前同沈星遥说话,可见她怀中的凌无非脸色惨白,神思始终恍惚,踟躇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跟随顾晴熹等人退出后门。

秦秋寒远远望着此景,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掌门……”萧楚瑜缓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身形仍有些许颤抖。

“你可是想打听陈姑娘的事?”秦秋寒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欲言又止。

“她走了。”秦秋寒长声叹道,“原本今日之景,也该让她看到,可是……哎,皆是冤孽……冤孽啊……”

萧楚瑜闻言黯然,沉默许久,只得转身走开。

直至此刻,凌无非游离恍惚的思绪,方有所好转。他睁开双眼,瞥见沈星遥脸上被崩碎的啸月残片划出的伤痕,一时惶恐不已,伸手抚上她面颊,红着眼眶,惊慌失措道:“对不起遥遥,我又……疼吗?”

“我没事。”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探得脉象平稳,方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几乎同时抬眼,恰对上一脸严肃的白落英。

凌无非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觉那个字梗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

“走吧。”白落英的神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只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凌无非不由垂首,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星遥见了,也不说话,只是与他相互搀扶,站起身来,正待迈开脚步,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女侠,沈女侠请留步!”

“又怎么了?”沈星遥没好气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金海与周正二人,见他们满脸堆笑,更觉怒从心起,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

“是这样,”金海与周正对视一眼,朝沈星遥一拱手,道,“从前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如今……唉……”

“我等心中仍有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一二,不知沈女侠可有空闲?”周正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

沈星遥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拉过凌无非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同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我晚些来找你。”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伸指轻触她脸颊伤口周围肌肤,满脸疼惜愧疚,温声说道:“上回乐夫人给你的药可还在身上?先把伤口处理好,别留下疤……不然……我过意不去……”

“好。”沈星遥点头答允,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缘起缘灭,至此而终,再多遗憾也当画上结尾,烟消云散。

等到秦秋寒等人料理完一切繁杂事物,天色已然入夜。

沈星遥本不想理会各大门派中人,但因张素知一事,仍有许多细节未能向众派说清楚,虽觉不情不愿,仍旧应了邀约,往大堂席间而去。

她自公开身世以来,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些人的认可,虽说心里不屑,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沈女侠,过去多有得罪,还请容量。”金海率先举盏敬她,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看这……”

“金掌门年纪这么大,别一口一个尊称。我可担不起啊。”沈星遥敷衍举杯,一饮而尽,“有话直说便是,别拐弯抹角,听着心烦。”

“沈女侠是爽快人。”卫柯笑呵呵道,“先前是我家兄弟鲁莽,冒犯了女侠,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薛良玉为什么要刺激男主。 男主心理已经很脆弱了,能看得出来 在薛老短的认知里男主被废了武功,经脉有严重的内伤,这时候刺激一下只要能让他走火入魔,疯也好癫也好,总归赚一个,而且非非是遥遥的软肋,他悲剧了遥遥肯定也不好过(遥遥也伤得很重,伤上加伤),因为薛老短很清楚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女主不杀他也会有别人杀他,老叶虽然是他儿子却是女主的舔狗,救他肯定指望不上,所以害死男女主其中一个,他不亏,要是运气好都带走了,他还赚一个。

第353章 . 相期邈云汉

沈星遥十分敷衍地同他推杯换盏, 目光却不自觉移向坐在斜对面的单誉,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陪同来此的柳无相身旁, 凑过去, 朗声问道:“柳叔, 我想问您件事。”

“说吧。”柳无相点头微笑。

“关节胀痛,风湿之症, 可有根治之法?”沈星遥问道。

“那得看有多严重了。”柳无相似有所悟,“像是无非那种情形, 多用些药物调理, 当能医好。”

“您会换腿吗?”沈星遥话音之高,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谁动的手, 谁还给他。干净利落, 两不相欠。”

单誉脸色大变,愕然朝她望来。

在座诸人听得此言, 都当她打算秋后算账, 一个个变了脸色,那些没的罪过她的,也都站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打圆场。她从未正式与谁比过武艺, 但各门派中人, 多多少少都见过她的本事, 心里门儿清得很, 都这时要是动起手来, 定难收场。

单誉静坐片刻, 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沈星遥跟前,随手从身旁一人腰间拔出一把刀,调转刀锋,将刀柄朝沈星遥递了过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单誉说道,“沈女侠只管动手,在下绝不皱眉。”

“你的刀,不够快。”沈星遥反手拔出腰间玉尘,朝他右膝斩去。众人见状纷纷下座拦阻,却见玉尘刀锋,在离单誉膝间只余半寸时,倏地止住。

单誉愣在当场。

“倒是敢作敢当。”沈星遥唇角微挑,爽利收刀,冲单誉说道,“我不要你的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女侠但说无妨。”

“你欠我一条腿,算起来,当初射出那一剑,想要的应当是我性命。”沈星遥道。

“不错。”

“日后我若有需要,我要你鞍前马后,替我效劳,”沈星遥道,“有欠便有还,你这条命,往后由我差遣,可有异议?”

“不敢。”单誉摇头。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张素知之冤,未得昭雪时,沈星遥身为其女,饱受这些江湖正道质疑,如今却能一笑置之,心胸之大,绝非常人可比。在场诸人,无不为之叹服。

“我也欠沈女侠一命,往后听凭女侠差遣!”卫椼朗声道。

各派闻言,纷纷附和。

柳无相瞧着此景,不觉露出微笑。

这个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前厅席间,各门各派谈笑风生。

而另一头,凌无非一回到客舍,便回房睡下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

经过这两年多的风风雨雨,他的一生,好似又从头来过走了一遭。曾经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一身清名不复,惹得满身尘埃,狼狈不堪。

他倦了,只想从此隐世,一生与一人为伴,安然度过此生,便已足够。

到了傍晚,他被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抹去一头冷汗,正发着呆,却听见了敲门声。

“师兄。”门外传来宋翊的声音,“掌门让我传话,说是有事要见你。”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颤,想到先前发生种种,心中疚意陡生,虽觉惶恐,却还是应了一声,立刻起身披衣出门。

长天月明,冷光洒了一地。凌无非跨过门槛,望见庭中被笼罩在皎白月色下的花草,神情恍惚了一瞬。

“都过去了。”宋翊拍了拍他肩头,温声安慰道,“掌门不会怪你的。”

凌无非略一颔首,目光似有躲闪,旋即避开了还欲相劝的宋翊,走下廊前石阶,加快步履走远。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见门虚掩着,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轻轻叩了叩。

“进来吧。”秦秋寒的话音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门走进屋内,见恩师背对着自己,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日渐苍老的背影,令他鼻尖一酸。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愈觉胸中有愧,双膝一软,深深跪倒俯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起初听闻,你依附薛良玉,与他义女成婚,我还有些诧异。”秦秋寒叹道,“想着你从小性子便拧得很,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时而会想,若非命中注定,你不走上此路,人生又该是何等快意?如今却饱受非议……旁人怎般说你……为师实在听不下去。”

凌无非深深埋下头,两眼黯然失色。

“可我信我徒儿,信他胸怀坦荡,眼有光明。信他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秦秋寒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会相信,我秦某人教出的徒儿,会是个沽名钓誉,攀鳞附翼的败类。”

“师父……”凌无非双目含泪,再次深深拜倒。

“起来吧。”秦秋寒走向屋内正中方桌,桌上摆放着一只狭长的剑匣,从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转身交到他手中。

“这是……苍凛?”凌无非愕然起身。

孩童时期,他曾见凌皓风随身佩戴此剑,颇具威风。而今斯人已逝,唯剩这把宝剑,孤寂无主。

“听凌夫人说,凌兄一直想将此剑交给你,却苦于没有机会。”秦秋寒道,“如今啸月已碎,前尘妄念,种种罪过,就此一了百了。你得此剑后,当奉侠义之道,莫再剑走偏锋,行差踏错。”

凌无非缓缓点头,眼中却有犹疑。

他已信不过自己。

“收下吧。”秦秋寒又说了一声。

凌无非缓慢点头,收起佩剑,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房中离开,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字:“无非!”

回头一看,正对上沈星遥笑吟吟的脸。

“这就回来了?”凌无非微微一愣。

“那些人可麻烦得很,喝完一场又要去下一场,”沈星遥道,“一身酒臭汗臭。我可不想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所以找了个借口装醉,溜回来啦。”

“所以你该知道,为何从前我一直推说自己不擅饮酒了。”凌无非淡淡一笑。

他的话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卑弱而虚浮。

“原来这就是苍凛啊,”沈星遥目光拂掠过苍凛剑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前只闻其名,不见真身,还真有些好奇。如今得见,果然是剑中良品。”

“师父不曾提过吗?”凌无非愣道。

“没有啊。”沈星遥摇头,满不在乎道,“他只是告诉我们,说凌大侠已仙逝。其他的,都未提及。”

凌无非点头,心不在焉似地道:“也是,若非啸月崩碎,我也不配拥有它。”

“想什么呢?”沈星遥笑道,“秦掌门要转交的人是你,当然不会刻意对旁人提及。你别胡思乱想。”

“是这样吗?”凌无非点头,话音显有虚浮之相。

“你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沈星遥莞尔道,“少想那些无关之事。薛良玉已死,再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凌无非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那……”沈星遥上前一步,凑到他眼前,笑着问道,“如今事情都已圆满解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金陵住一段时日,”凌无非道,“现在若回光州,看见旧人旧物,恐怕真得变成失心疯。”

“也好。”沈星遥点头,“江南气候宜人,风水正好,也适合调养生息。”

凌无非点了点头,笑容略微泛苦,迟疑片刻,方道:“那……我就先回房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今日又勉强动了气息,实在是……”

“嗯,”沈星遥与他双目对视,嫣然一笑,口吻分外温婉,是他从未听过的甜美音调,“好好睡一觉。明日的天气,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凌无非略一颔首,眼色略显惶恐,逃避似地转过身去,匆匆忙忙便要离开。

“哎,”沈星遥上前一步,唤住他道,“你打算几时动身?我同你回去。”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如置身梦里,一时恍惚,竟未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上前,关切问道。

“我……”凌无非话音颤抖,仓皇摇头,半晌,方回过头来,迟疑问道,“你心里……当真没有芥蒂?”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伸手一弹他脑门,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这就退缩啦?”

“可我现在……”

“旁人怎么说你是旁人的事。”沈星遥直视他双目,道,“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从前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曾变过。”

听到这话,凌无非眼睑微阖,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他一时无措,连忙伸手将沈星遥揽入怀中,好不让她看见自己掉泪。

春夕清辉,似澄光秋水,照亮二人衣摆,清朗素净,亦如月华般皎洁。

第354章 . 星沉曙天开

长夜月明, 清光澄澈如水。

沈星遥回到小院,远远望见沈兰瑛立在廊下,当即冲她招手, 笑着唤道:“姐姐!”

沈兰瑛跑下石阶, 快步奔上前来, 与她紧紧相拥,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我真是担心死你了。还好……还好你们做到了。爹娘身在黄泉之下……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是我做得多好。”沈星遥松开双手, 迎上她的目光,摇头说道, “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都在竭尽全力为我铺路。否则,我哪还能坚持到今天?”

说着, 她顿了顿, 直视沈兰瑛双目, 认真说道:“这其中,也包括你, 包括爹娘。”

沈兰瑛笑中带泪, 捂着嘴摇了摇头,与她手挽着手回到长廊里坐下。

月华粼粼,似银瀑一般倾泻而下。

沈兰瑛扭头望向沈星遥,问道:“我同师父和掌门都说好了。我……的确不是习武这块料。往后会跟着柳叔, 暂且留在山下, 好好学医。”

“嗯。”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那往后, 我们姐妹可以常常相见了。”

“凌公子的身子, 的确需要柳叔帮着调理。”沈兰瑛握住沈星遥的手, 迟疑片刻, 方道,“其实……一直以来,受娘的嘱托,都是我在照顾你。我……我不希望你下半生,都用来照顾别人。”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笑道,“他一定会好起来,也能照看好自己。我……只是想陪着他。”

“总之你记住,”沈兰瑛握紧她的手,与她对视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姐姐。哪怕没有血缘,你我都是姐妹。有谁害你,伤你,欺辱你,姐姐都会帮你。不过……”

说到此处,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摇头自嘲道:“你武功这么好,也没人欺负得了你。”

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把搂过沈兰瑛,下颌贴在她肩头,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有你真好。”

沈兰瑛唇角微扬,伸手回以环拥。

庭前花木笼着银雾,仿佛与姐妹二人垂落在花圃边的裙摆融为一体。

另一偏院中,李迟迟提着裙摆匆匆进屋,身后跟着一脸惊诧的银铃。

“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温尊使真的愿意收你为徒?”银铃紧随李迟迟脚步进屋,一面关上房门,一面道,“还是宴饮之时,沈女侠顺水推舟的提议?”

“当然了,我可帮了她大忙,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去流浪吧?”李迟迟走到镜前坐下,一面拆下发间金钗,一面说道。

“可是,你先前同凌掌门他……”

“我怎么了?”李迟迟瞥了银铃一眼,道,“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假夫妻而已,谁会当真啊?”

“是这样吗?”银铃一脸困惑挠了挠头。

“你还真以为世事都像戏里说的那样,两个女人能为了个男人打起来?”李迟迟嗤之以鼻,“再说了,残花败柳,我才不要。”

“残……残什么?”银铃更吃惊了,“你是说……凌公子他是残花败柳?”

“怎么不算了?”李迟迟不以为然道,“一个早就许了人的男人,满身伤病,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之,别人嘴里的东西,我还嫌不干净呢。我要有沈星遥那本事,天底下哪里去不得啊,非得守着个男人?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目光短浅,难怪平日要你给我出个主意都费劲。”

银铃听到这话,委屈不已:“娘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又骂起我来了……”

主仆二人吵吵嚷嚷地一面熄了灯火歇息。

门外老树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起,越过围墙掠向远方。

大宅门外,天高月浅。叶惊寒环臂倚墙,站在屋檐下,两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怔怔出神。

“哎,”桑洵慢慢悠悠摇着小扇,走到他身旁,道,“我看别人都挺高兴的,就你不是滋味。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哪不如那小子,连争都不敢争?”

叶惊寒冷不丁瞥了他一眼,嗤笑摇头:“你这人说话的确是不中听。难怪走哪都招嫌。”

“那可正好。”桑洵在他身旁站定,“咱俩一块儿惹人嫌,哪也不用去了,就站在这看月亮,看看谁先熬死谁。”

“无聊。”叶惊寒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远。

尘埃落定,万事归一。一切的动荡漂泊,也在这一刻归零。

鸣风堂在大火之后,历时弥久,终于迎来新生。

各堂弟子随长老归位,与请来的工匠一起,重新修缮楼阁园院。

沈、凌二人皆有伤要养,无法参与其中,只能坐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师兄弟姐妹们忙前忙后,偶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到了中午,刘烜叼了个馒头,凑到宁缨身旁,道:“阿缨,你说这苏采薇不来也就算了,怎的阿翊也一天天地陪她窝在房里,端茶送水的,这不是偷懒吗?”

“刘师兄,师姐她都七个多月身孕了,当真不要人伺候啊?”宁缨白了他一眼,道。

“那他俩不是人吗?”刘烜指了指坐在屋檐底下正闲聊的沈、凌二人。

“你在想什么?沈姑娘在千钟塔受了一身枪伤,还能活着都不错了。”宁缨瞪大眼道,“她还要人照顾呢,你还想让她去照顾别人?”

“可师兄他不也……”

“哎,”宁缨两手叉腰,直视他双目道,“要么我去找个人,把你经脉打断试试?这为了找人替你干活,都没脸没皮了。”

“我看你才应该出去多挨几顿揍,最好断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治治这嘴皮子。”宁缨说完,即刻抱着木料走开,转身之际,还没忘冲刘烜狠狠翻个白眼。

屋檐下,坐在回廊里的沈星遥正好瞥见刘烜指向二人的动作,当即凑到凌无非眼前,笑问道,“他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像是说起我们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凌无非笑了笑,道“你要看他不惯,尽管往死里揍。”

“我才没那闲工夫。”沈星遥说着,探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一片晴好,展颜笑道,“真好,能活到现在,倒是捡了大便宜。”

凌无非微笑摇头,伸手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由于先前劳碌奔波,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成婚颇为草率。是以在鸣风堂修缮完毕后,秦秋寒立刻便找人算了日子,正式为二人举办婚礼。整个院里,全是自家弟子,并未邀请外人。

苏采薇从小习武,小腹紧致,怀胎七月才像别人三四个月那么大,礼服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生性喜闹,在席间到处乱窜。宋翊唯恐她出岔子,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我说这姑奶奶都快当娘了,还这么不消停,”刘烜摇头道,“这以后得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凡是女人,生了孩子就该立刻去死。”沈星遥冷不丁道,“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天天伺候长伺候短,卑躬屈膝,看人眼色行事。难怪你啊,一把年纪了,非但没姑娘瞧得上,连自家师姐师妹看了,都恨不得抽你几嘴巴。”

刘烜一听愣住,扭头朝她望来:“看不出来,大嫂你几时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没名字吗?”沈星遥冷眼瞥他。

刘烜闻言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笑,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时,苏采薇刚好走了过来,端起手里的茶,敬向沈、凌二人,见凌无非杯中也是茶水,不由愣道:“哎?你怎么喝这个?”

“师兄不是一向酒量不好吗?”宁缨困惑道。

“他会喝酒,你们别信他。”苏采薇道,“先前在南诏,时常见他饮酒,也从来没醉过。”

“这次是真不行,”凌无非摆手笑道,“前几个月在光州时常酗酒,伤了肝脾。如今正在调养,往后都不可再随意饮酒。”

“啊?”苏采薇神情略显失望,“那你岂不是……”

沈星遥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将酒盏斟满,端了起来,笑道:“我替他喝。”言罢,举杯敬过二人,仰首一饮而尽。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中既有愧疚,又含着几分笑意。

刘烜一手搭在郑峰肩头,朝几人看来,摇头啧啧两声道:“我看凌师兄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小白脸了,成天躲在嫂子后头,话都没两句。”

沈星遥闻言放下酒盏,转头指着他道:“一会散席后,回房路上悠着点,当心被打成残废。”

“你看!你看!”刘烜反倒来了劲,“又是让女人给他出头。”

宋翊见状,默默挑了一只刚盛满的酒壶,走到刘烜身旁,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唤道:“师兄。”

“干嘛?”

刘烜刚一张嘴,便被宋翊掐着下颌提起,将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呛得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师弟会有如此举动,一手手紧紧掐着脖子揉捏,翻起白眼,指向宋翊,却越发咳得厉害。

“看我没用。这壶酒,是你上回欠采薇的。”

苏采薇得意洋洋,冲刘烜吐了吐舌头,即刻拉着宋翊走开。

如此嬉闹一番,惹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凌无非余光瞥见一片花瓣落在沈星遥肩头,正待伸手替她拂去,却见江澜一脑袋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分别搭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肩头。

“师姐……”凌无非眸光一动,本能生出躲闪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江澜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情势所迫,谁都做过自己不愿做的事。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从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

说着,她捏着酒盏,挤到二人中间,挑唇笑道:“还有,几时可以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啊?”

“下月十八,光州。”凌无非笑道。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江澜一愣,跟在一旁的云轩亦朝他二人看来。

“那是平日。但这件事,必须得回去办。”凌无非微笑道。

他的确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哪怕白落英接掌门派后,几次三番召他,他也不肯动身。

唯独这场婚礼,不能亏欠。

他与李迟迟的婚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光州城里,人人皆知他有过一位姓李的夫人。

因此,他若只是默默在金陵成婚,往后再回光州,只会显得沈星遥像个莫名介入其中的外人。

可她才是他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是以不论她如何作想,这场婚事,必得风光大办。

天地之盟,山河之誓,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这一生,只能有沈星遥这一个妻子。

一旁的刘烜哑着嗓子,仅仅捏着脖子,干嚎着看着江澜走开,连着灌几杯茶水,才勉强发出声音。

跟着,他看了看凌无非,忽然蹙起眉道:“师兄,你这性子是不是变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凌无非看了看他,摇头一笑,并不答话。

沈星遥却觉心疼,一把搂过凌无非的脖子,冲刘烜笑道,“刚才那一壶不够,还想再来一壶呢?”

刘烜连连摆手,不迭跑开。

婚礼之上,众人宴饮欢笑,好不喜庆,直至入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回房歇下。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踏上台阶,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拖长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回廊间。院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沈星遥动了动手指,一一戳进他冰凉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越扣越紧。

凌无非察觉她的动作,不自觉笑了笑。

“这几日,天气不错。”沈星遥主动开口,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天亮,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认真。

沈星遥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眨眨眼问道:“心情不好?”

“哪有。”凌无非笑了笑,将她往身旁拉近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沈星遥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光滑的锁扣半耷拉着,在月色下泛着白光。

凌无非见她转身,忽觉不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不想走啊?”沈星遥唇角一弯,盈盈找到,“那就留下吧。”

“不好。”凌无非低头靠在她耳边,话音又轻又软,“我要是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像什么话?”

沈星遥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拉开他拥着她的手,走到院里。

弦月如钩,高挂梢头,四下一片宁谧。

他见她望着月,也抬眼看了看,沐着若水天光,缓缓蹲坐下身,目光留在清空,心却飘忽不安。

“在想什么?”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结束了一切,心里有些后怕。”凌无非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以前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再险的关,都能跨过去。仿佛只要退缩一点点,便是对不起这一生,愧对天地,愧对所有人。”

“可到了今天,终于过上安生日子,才发现这些才最值得珍惜。”凌无非望着远天明月,说着这些话,眼眶隐隐泛了红,“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只知这条路越往前行,便越觉恐慌。怕危险,怕动荡,尤其……怕失去你。”

“是人都会变的。”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道,“人嘛,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你知道吗?”凌无非朝她望来,笑中隐隐含泪,“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害怕眼下这难得的安稳,又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可是最难的关,不都已经挺过去了吗?”沈星遥柔声道。

“每一种失去的苦,我都体会过。大起大落,仿佛人生所有难关都已尝遍,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这一生,只是刚刚开始。”凌无非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已不像从前的我,变得胆怯懦弱,畏首畏尾……这样的我,和在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吗?”

“可我也变了啊。”沈星遥牵住他的手,道“人每时每刻都在变,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良久,方慨叹道:“是啊,我曾自以为能让你依靠一生,可到了紧要关头,却都是仰仗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他想了很久,又继续说道:“从前我说,不愿你强于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你遇上不敌之境,我不用眼睁睁看着,能够护你平安。可在千钟塔顶,我武功尽失,见你因我深陷困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我知道薛良玉把你关在千钟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那时我已不在乎薛良玉的阴谋能否被拆穿,也不在乎余生是否还要背负骂名,四处流离。我只想见你,想与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天崩地裂,山倾海啸,我都甘之如饴。”

“遥遥……”凌无非笑中带泪,目光满含欣慰。

他像是想起何事,与她手挽着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托着一支玉簪。簪身纤细,簪头是与从前那支黄花梨木簪样式不同的芙蓉花,雕刻饱满,做工更加精致。

“给我的?”沈星遥眨了眨眼,笑问他道。

“有好些日子没看到你戴首饰,”凌无非小心翼翼将玉簪别入她发间,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用它伤你了。”

沈星遥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伸手抚摸发间玉簪,忽而动容,踮脚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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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知道男主伤势的第一反应是怕妹妹以后被残废拖累 这才是真的在乎妹妹,而不是“嫁”出去就行了

第355章 . 愿作鸳鸯伴

半个月后, 沈、凌二人早早从金陵离开,回到光州,开始筹备婚事。

张素知与天玄教之事, 牵涉无数人在其中, 历经二十余年, 终于结束,四海归于平静, 再无祸事。

往后的日子,也不必将头颅悬在腰间,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这日艳阳高照, 沈星遥同白落英出门置办物事,回到家中, 却未瞧见凌无非。

“他还有一个人出门的时候?”白落英一直遗憾自己当年生下的不是个女儿, 对凌无非虽算不上毫不关心, 却也没有过多在意,“我看他这些日子,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着你, 也没去过别处。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自己跑了?”

“不应该啊……”沈星遥左右查看一番,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一个人, 会去哪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么大个人了, 想来出不了乱子。”白落英拍了拍她肩头, 不以为意道, “没准是想给你什么惊喜。兴许等一会儿就回回来了。”言罢, 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没有吭声, 只越发觉得古怪,心下愈觉忐忑,四下处找寻无果后,一路摸索,向城外寻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哨响。

“谁?”沈星遥,立时警觉,却看见一名满头银发,双瞳赤红的女子坐在树梢。

“竹西亭,还真是你搞的鬼?”沈星遥怒道,“他人在何处?”

竹西亭轻笑一声,跃下树梢,稳稳落在她跟前,轻笑说道:“我就想看看这男人的心,是不是都长得一样?为何有人专一,有人多情?怎的就你命好,遇上这样的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再多诱惑,也不肯背叛。”

“你把他怎么了?”沈星遥怒视她道。

“放心,”竹西亭拍拍她的肩,眼波深处藏着狡黠之色,“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就借来玩两天,过些日子再还给你。”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是欠你的吗?”沈星遥道,“我娘当年与天玄教之事本就毫无关联,就算没能救回你,也只是受人暗算,错失了机会。这怎就成了我的错?你要真是恨我入骨,无法开解,一刀杀了我便是,何必隔三差五过来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你不也不嫌累吗?”

“那你杀了我算了!”沈星遥道,“对他下手又算什么?”

“你不服,那就打赢我。”竹西亭说着,便即转身,“不然的话,我做什么你都活该受着。”

“那你想要什么?要他背叛我,还是要我失去一切,或是舍弃这条命?”沈星遥问道,“就算能够证实我所托非人,你的谢郎,难道就会从此洗心革面,待你一心一意?”

听到这话,竹西亭的脚步微微一滞。

“被我说中了?”沈星遥追上前道,“谢辽薄情寡幸,虽受你多年保护,却从不惦着你的好。他若待你好,愿与你双宿双栖,与你共同对抗天玄教,你也不至于如此。”

“那只是因为我们无法脱离困境,他时常一个人,所以才会……”

“别再骗自己了。谢辽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龌龊小人,”沈星遥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为何偏要死守他一个?就算所有男人都是这副模样,你自己便过不好吗?就非得与他纠缠,一世为此担惊受怕?”

竹西亭冷眼看她,却不说话。

“又或是换个方式。你告诉他,天玄教自有秘法,将天星珠从你体内取出,他们也另外寻到合适人选替你受苦。”沈星遥道,“你告诉他,你们自由了,从今往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离。再看看那个时候,他又会对你如何?”

“这怎么可能?”竹西亭冷笑。

“这是不可能,但南诏分教幻术已经炉火纯青。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施展这些,应当很简单。”沈星遥道,“为何不敢试一试?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禁不起试探?”

竹西亭冷眼望她,忽地扬袖一甩,将她掀翻在地,旋即飞掠而起,扬起一阵青烟,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沈星遥追出几步,却重重摔倒在地。

荒野深处,地洞之内,一白衣青年阖目盘膝入定,身旁鸟兽虫蛇,借幻象与他身周化形为各色娇媚女子,皆不着寸缕,对他百般撩拨,却无法动摇他半分。

“凌无非,你果真好强的定力,”竹西亭飞身跃入洞中,拂去周遭幻象,稳稳落于他跟前,道,“都一整天了,一丝念头都没动过。”

“我又不是畜生。”凌无非嗤笑抬头,瞧见她模样后,却愣了愣,“你怎么变回去了?”

竹西亭借由幻象,在他眼中已变回当初异变前黑发深瞳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又是幻象?”

竹西亭娇媚一笑,在他身侧坐下,两手搭在他肩头,娇声呢喃:“真奇怪,谢辽会喜欢那个女人,为何你不喜欢我啊?”

“你是不是有病?”凌无非对她的行径感到摸不着头脑,“他是他,我是我,每天吃的饭还不一样呢,难道还要数着米粒,事事参照他来?”

“随你怎么说,”竹西亭伸手抚过他面颊,顺着衣襟滑入胸前,“我就是要证明,你和他都一样。”

凌无非两指拈起她衣袖将她胳膊拎起,扬手扔了出去,飞快起身退到一旁,忽然愣了愣,蹲下身道:“照你这么说,他做过的事,我也做过。先前在光州做掌门时,惜春阁的雨燕姑娘,可是我家中常客。这样你满意了?可以放我走了?”

“哦?”竹西亭唇角微挑,“既然风尘女子都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凌无非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若是我不可以,这说明你先前那些行径,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真的发生何事,”竹西亭身段柔软,仿若无骨,一张俏脸欺至他眼前,森然笑道。

“行,那我就待这了,”凌无非放弃挣扎,裹紧衣襟坐好,道,“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我。”

“我若一直不放呢。”

“无妨,”道,“反正落在你的手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我说什么都没用,何必还要浪费口舌?”

竹西亭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一个油盐不进,一个自己闻着屁味都能像狗似的窜出门去勾三搭四。两相比对,直令她心里越发不平衡。

“不过还有个问题,”凌无非忽然抬头,问道,“你一直同我耗在这,便不怕你的谢郎趁此时机,出去拈花惹草吗?”

“你说什么?”竹西亭眼中冒火。

凌无非两手一摊,无奈摇头,全然不知她为何如此愤怒。

竹西亭躬身扼上他咽喉,眼底怒火腾升,几欲将他烧穿。

“你可曾想过?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能令你心中平静?”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

竹西亭陷入沉思,扼在他喉间的手也松了几分。

“照你所言,其实你也不在乎是否能够脱离天玄教,”凌无非道,“可谢辽眼中无你,却令你坐立难安。”

竹西亭若有所思。

“是你挑中了他,还是他挑中了你?”凌无非又问。

“我和他,都没得选择。”竹西亭说着,眼色忽然变得空惘,仿佛已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我只记得,在最孤苦的岁月,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离开他?”凌无非问道,“那你想要的,应是他的回馈,而不是看别人痛苦。”

竹西亭缓缓松手,起身背了过去。

凌无非敛衽衣衫,重新盘膝坐好。

却在这时,沈星遥的呼唤声由远至近。凌无非遥遥听见,眼中喜色难掩,当即高声回应:“我在这!”

沈星遥听见声响,一时又惊又喜,赶忙循声找来,仔细听辨,寻得地洞方位,想也不想便跳了进来。

凌无非起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欢喜不已。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沈星遥挣脱他的怀抱,拉着他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无碍后,方才松了口气。

“凌公子这么懂得怜香惜玉,我又怎舍得伤他?”竹西亭媚眼流转,故意撩开垂在襟前的长发,露出微敞的领口。

凌无非隐约会意,当即挽着沈星遥,向后跳开一大步,冲竹西亭道:“哎,你别血口喷人。我几时动过你?”言罢,赶忙转向沈星遥,便要解释。

沈星遥不慌不忙,一手按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掐指算了算,道:“时辰不对。”

凌无非本能一缩脖子,满脸讶异朝她看来,却被她两手扣住肩膀,扳过身子,伸手探入衣领,在背上抹了一把。

“身上也没有泥。”沈星遥无奈摇头,对竹西亭道:“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竹西亭冷眼看着二人,忽然嗤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如,我们赌一场。”

“赌什么?”沈星遥脸色一沉。

“若我不能得偿所愿,便回来杀了他,让你也与我一样。”竹西亭言罢,不等沈星遥回话,立刻纵步掠远。

“真是个疯子。”凌无非看着她离去,神情却分外平静,良久,他摇头一笑,起身慨叹,“看来这一次,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竹西亭远去的方向,神情渐渐凝重。

婚期将近,竹西亭的存在虽是个不小的隐患,但此人脾气古怪,行为难测,很快便被二人抛在了脑后。到了六月十八,钧天阁内外人山人海,宾客如云,场面甚是热闹。

闺房之中,沈星遥着一袭正红礼服坐在镜前。青丝垂肩,尚未梳髻,眉如远山,眸璨如星,朱唇皓齿,嫣然如画。

李迟迟立在她身后,绾起沈星遥头顶一缕青丝,编成发髻,一缕缕梳成,拿起妆奁前繁复精美的发冠,缓缓戴上她头顶。

沈星遥的目光落在镜中,借着镜面反光打量屋内光景,但见门中侍女与几位同门师姐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唯独少了一个身影,不觉垂下眼眸,长声叹了口气。

沈兰瑛取来一对白玉雕花耳坠,走到她身后,道:“唐姨已托师父送来贺礼,说是早从阿菀出事前起,便不再反对你们……我想,或许只是心结未解,过些日子便好了。”

“柳叔可有说过,她去了何处?”沈星遥回头问道。

“还是与从前一样,四海为家。”沈兰瑛替她戴上耳坠,看着镜中的沈星遥,温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见到她的。”

沈星遥略一颔首,神情渐渐释然,握住沈兰瑛的手,唇角漾起笑意。

“这才对嘛。”李迟迟见她额前彩钿似有松脱,赶忙转身往妆奁内翻找修剪好的云母片。

在她转身之际,沈星遥拿起妆奁里的芙蓉玉簪,小心翼翼别在冠后。

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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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 风云俱惨惨

沈兰瑛扶住沈星遥双肩, 对镜笑道:“娘亲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也会欢喜。”

李迟迟回转身来, 凑到镜前, 对镜认真整理沈星遥仪容, 盯着镜子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露出满意的表情, 点点头道:“嗯……我也不差。”

沈星遥看见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问:“你猜, 一会那些掌门长老看见你在我身边, 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可是你师妹,才管不了他们呢。”李迟迟满不在乎道, “反正呐, 明面上是我不要的男人, 被你给捡去了。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星遥闻言, 不禁掩口而笑。

与此同时, 小院另一端凌无非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

凌无非早早便已准备好一切,坐在椅子上静待时辰到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又有些许紧张。

“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他拉过宋翊问道, “要是出了岔子, 该怎么办?”

“都已准备妥当, 应当不会出错。”宋翊拍拍他胳膊, 笑道, “别太紧张了。”

“都成过一回亲的人了, 轻车熟路的,怎么还会这样。”一旁的刘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脸色立变,指着刘烜对房里的其他师兄弟道:“他怎么进来的?拖出去!”

宋翊闻言,瞥了刘烜一眼,径自走上前去,不顾他挣扎反对,直接拎着衣领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扬手将人扔了出去。

刘烜一脸错愕摔在地上,然而等他回过神来,门已被宋翊合上,怎么也敲不开。

房内众人见之,都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