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宵觉得,徐福云这女人,再不动点真格的,怕是真要翻天了。
总之,靖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火,一甩袖子,摆出了一副彻底分居、势不两立的架势。
这一分房,就是整整三个月。
香云一开始吓得战战兢兢,她是跟着徐福云的陪嫁丫鬟,这深宅王府里,失了夫君宠爱的正妃,日子会有多难熬。
她端茶递水时,小声劝:“王妃,您……您就稍稍低个头吧?王爷这脾气……若是、若是真的一气之下,转头去找了别人,可怎么是好?外头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
云岫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都未停,蘸了墨,继续在宣纸上落下清隽的一笔:“找了就找了。”
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强作镇定,香云看不透。
她只看到王妃每日依旧按时起身,梳洗用膳,看账理家,偶尔去院子里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或是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棋。
自得自在的。
夜里寝殿的灯熄得也准时,仿佛枕边空着半边床榻,与往日并无不同。
云岫不派人去前院打听,不找借口去送汤水点心,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递过。
陈青宵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云岫不低头。
半点服软的迹象都没有。
反倒是把前院书房里的陈青宵,气得嘴角接连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得嘶气,连平日里最爱的炙羊肉都吃不痛快。
同营的将士都是些糙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嘴上没个把门,笑嘻嘻地打趣:“王爷,不回府跟娘子在被窝里暖和着,非跟我们这群臭老爷们挤在一处,火气能不上来吗?您这嘴,怕不是想王妃想的吧?”
陈青宵被戳中心事,又恼又臊,一脚踹过去,骂骂咧咧:“滚蛋!少他妈胡说八道!”
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书房那张远不如寝殿舒服的硬榻上,陈青宵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他想不通,徐福云那个女人,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硬,那么冷?
他陈青宵好歹是个王爷,要模样有模样,要权势有权势,多少女人上赶着讨好?偏就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像离了他,他日子过得更加自在逍遥。
他冷着他,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来求饶。
可三个月过去,他那边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先被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熬得心浮气躁。
他也想过用强,可不知怎的,一对着徐福云那双清清冷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蛮横的手段就使不出来。
对徐福云,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陈青宵第一次有些颓然地承认,他好像……根本就降服不住他这位娘子。
徐福云的脾气,真是又冷又硬,春风化不开,铁镐凿不动。
陈青宵有时候气得狠了,灌下几口冷酒,会迷迷糊糊地想,徐福云上辈子,怕不是块石头成的精。没有心肝,不懂冷暖,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偏偏,就是这块“石头”,梗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抓心挠肝,无计可施。
暑热终于褪去,蝉鸣声也稀落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京畿之外,几处州府接连上报了旱情,田土龟裂,秋收无望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朝堂之上。
宫中率先缩减了各项用度,以示与民间共克时艰。
今年的中秋宴,也因此办得颇为简素,少了往年的奢靡喧闹,更多了几分“意盼甘霖,忧黎庶”的意味。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岛上。
临水搭起精巧的看台与席面,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连宫灯都比往年减了半数。
唯有水中,放入了千百盏素雅的荷花灯,以纸为瓣,烛火荧荧,随波轻轻荡漾,映得一片池水碎金流银般闪烁。
陈青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白玉酒杯,酒是清冽的桂花酿,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
他的目光,不太受控制地,总往对面女眷席中某个方向飘。
云岫坐在一群珠环翠绕的王妃、命妇之间,穿着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衣裙,颜色素净,反衬得人清清冷冷。
他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冰鉴里镇着的、切成小块的水晶梨和紫葡萄。
陈青宵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烧过胸腔。
宴至中段,是皇子公主们献上贺礼的环节。
二皇子与三皇子呈上的是自己亲笔书写的祝寿屏风,笔力或雄健或飘逸,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博得皇帝捻须微笑,连声称赞“用心”。
陈青宵本就不擅长这些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玩意,也懒得去附庸风雅,早早就命人寻来了一尊前朝的古玉山子,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直接献了上去。
皇帝看了,点点头,说了句“老五这份礼,厚重”,便让人收了下去,没再多言。
轮到青谣大公主时,只见她笑盈盈起身,击掌两下。
太液池远处,缓缓驶来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四面悬着轻纱宫灯,船头船尾点缀着新鲜花束,在月色灯影中,如同从梦境中驶来。
青谣声音清脆:“父皇,女儿别出心裁,备此夜船一艘,请父皇与诸位皇亲移步,夜游太液,临风赏月,岂不比枯坐岸上更有意趣?”
陈国皇帝显然对这别致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青谣有心了,甚好,甚好。”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登船。
皇帝自然携着几位宠妃率先上了那艘主画舫,几位得脸的皇子也跟了上去。
其余的皇亲国戚、官员命妇,则依次登上后面几艘稍小的游船。
云岫随着女眷的人流,走向其中一艘副船。
岸边与船舷之间搭着不太宽的跳板,由宫人扶着。
陈青宵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提着裙摆,正要迈步上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臂,想要去扶他肘弯。
云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瞬,微微侧了侧身,然后便收回目光,自己稳稳地提着裙摆,踩着跳板,一步一步,从容地登上了船。
风拂过他鬓边碎发和月白的衣袖,没有半分需要倚仗他人的模样。
陈青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有女眷瞧见了,捂嘴笑说:“靖王,这可不是您上的船。”
陈青宵脸上蓦地一热,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与恼怒的情绪。
他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打了一下自己那只多事的手背。
又丢脸。
在徐福云面前,好像总是这样。
皇帝与少数宠妃、皇子所在的主画舫缓缓离岸,丝竹之声从船上飘来,隐隐约约,混合着谈笑声。
副船也陆续解开缆绳。
水面灯影摇曳,月色铺陈。
陈青宵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艘主船上隐约绰绰的人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立舷边、静静望着水面的云岫,只觉得夜风灌进袖口,带着太液池水特有的凉意,一直吹到了他心里。
云岫自然也瞧见了陈青宵看着自己。
那目光隔着水波灯影,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云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此刻无人,这位靖王殿下大概会直接冲过来,恨不能将他一顿揉搓,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怎的就能如此“不识抬举”。
他觉得陈青宵是他漫长妖生里,见过的、最较真也最麻烦的凡人。
云岫的目光原本随意落在粼粼波光上,忽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作为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他对活物的气息,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水面之下,有几个不属于游鱼、也绝非善类的活物,正悄然无声地,朝着这几艘画舫快速靠近。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青宵所在的那艘稍大些的主船。他正背对着这边,与旁边一位宗室子弟说着什么。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谁也没想到,刺客会从看似平静无波的水底暴起发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艘船上也有伪装成宫人、乐师的刺客突然发难,拔出藏匿的利刃。
精心布置的荷花灯光影,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破碎的光影在水面、船舷、人的脸上疯狂晃动,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狭窄的船舱和甲板瞬间乱作一团。
宫娥命妇们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月夜的宁静,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慌乱的奔跑踩踏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护驾!有刺客!”。
船已经行至太液池中央,离两岸都有不短的距离,成了水上一座孤岛。
不断有人被推搡着、或者惊慌失措地失足落水,扑通声夹杂着呛水的呼救。
混乱中,云岫所在的这艘副船,也有两名浑身湿透、黑衣紧裹的刺客,如同水鬼般攀着船舷翻了上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朝着最近的女眷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