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个十个八个
云岫被陈青宵死死地压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锦褥的床榻上,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动,而是此刻这具躯体,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又像是被陈青宵身上近乎疯狂决绝的气息给死死镇住了。
他尝试调动魔元,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这寝殿四周,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针对灵体的,极其阴损的禁锢。
嘴唇上刚刚被咬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带着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麻感,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又咸又涩。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青宵。
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陈青宵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平日里或矜贵,或疲惫,或脆弱流泪的脸,此刻却像是被彻底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极紧,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异常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
那里面只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滔天怒意,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修罗。
云岫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陈青宵到底是多久发现的?自己竟如此大意,小觑了凡人的执念与心计。
陈青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裹挟着血与火:“我很好骗,是吗?”
“你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手指用力扣住云岫的肩膀,“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你哭,为你疯,为你跟父皇反目,这就是你的乐趣是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掏心掏肺?!”
果然。
他真的知道了。
云岫心底那点因为被识破而产生的错愕和慌乱,他想自己是魔,是曾令魔境众生胆寒的云岫,不是可以被人如此质问,钳制的玩物。
即便此刻受制,也容不得一个凡人如此放肆。
他猛地发力,试图推开身上这座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体。陈青宵被他推得微微一晃,却更加用力地压了下来,两人在床榻上角力,锦被皱成一团,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云岫趁着他重心偏移的瞬间,身体向床外侧一滑,挣脱了部分钳制,就要遁走。
陈青宵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招。
那不是兵器,也不是寻常物件。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近黑的皮子,或者说是某种特制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画就的符文,扭曲缠绕,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秽的气息。
符纸在空中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疾无比地,精准地缠绕上了云岫的腰身。
“呃!”
符纸贴上身体的瞬间,云岫只觉得腰际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紧接着是如同无数细针同时扎入,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伤的剧烈痛楚。
这符纸像活蛇一样收紧,其上诡异的符文光芒流转。
陈青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把人拦腰抱起。
“你想往哪里逃?” 他伸出手,捏住云岫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不是喜欢扮作王妃,夜夜入我梦来吗?”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既然进了我靖王府的门,扮了我靖王妃的身份,就别想再轻易逃出去。”
云岫被迫仰着头,胸膛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起伏,腰际那符咒带来的冰冷与灼痛交织。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青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
云岫突然难以控制地,身形开始发生剧烈的改变。
那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某种强行维持的幻象被外力从内部撕裂,瓦解。
他原本被幻术塑造出的,属于女子略显温婉柔和的轮廓线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波纹荡漾间,迅速扭曲,拉伸,重塑。
肩膀变宽了些,腰身虽然依旧纤细,却少了那种刻意的婀娜,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清劲,面部的线条也变得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不再那么圆润,眉骨鼻梁的起伏更加分明。
整个身形抽长,挺拔,虽然依旧比陈青宵要清瘦,骨架也显得单薄,但确确实实,从一个女子的形态,转变成了一个男子的体态,清俊,修长。
唯一还勉强维持着的,是脸上那层薄薄的,用来遮挡那道陈旧疤痕的障眼术法。
那疤痕云岫不愿示人,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陈青宵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怀中那具熟悉的,属于他王妃的躯体,在他面前一点点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一个清瘦男子的模样。
近乎荒诞。
陈青宵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张脸,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真是……男的。”
他娶了个王妃,名字假的不说,现在女的都不是。
云岫因为身形强行转变和符咒持续带来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听到陈青宵这句话,他抬起眼,眼睛氤氲着雾气,让人看不清情绪的。
他没回应陈青宵的震惊,只是从齿缝间,极轻地,却清晰地逸出一个字:“疼。”
他猛地收紧扣着云岫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清瘦的骨头,咬牙切齿:“就该让你疼!”
疼死算了。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曾经以为幸福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妖的,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沉溺了,与父皇冲突,在无数个夜晚痛苦辗转。
云岫被他捏得生疼,再加上腰际符咒的束缚和不适,本能地想要挣脱。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去推陈青宵的胸膛。
但陈青宵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激愤与力量爆发的状态,非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将他扣住,另一只手也压了上来,将他牢牢禁锢在床榻与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陈青宵逼问,脸几乎贴到云岫脸上,“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扮成徐氏的样子来骗我,有什么目的?”
云岫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映着陈青宵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抿着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嘴唇,一言不发。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云岫耳侧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床板都微微震颤。
“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陈青宵将云岫关了起来。
不是在寝殿,而是在王府深处一间更加隐秘,几乎不见天日的偏房里。
他取下了那张缠绕在云岫腰际的诡异符咒,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房间中央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另一端,则扣在了云岫纤细的脚踝上。
那整条锁链上,密密麻麻,从头到尾,都刻满了与之前符咒同源的,暗红色的,扭曲的符文。
其实,以云岫真正的实力,若真想挣脱这条锁链,未必能困住他太久。
强行催动魔元,付出一些代价,或许就能崩断它。
但这里是人界,是陈国京城,气运汇聚,也备受瞩目之地。魔气泄露,很难保证不会惊动那些眼睛。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轻易动用法术为妙。
他想,要是陈青宵真那么恨他,那就杀了他好了。
陈青宵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夜深,他才重新回到这间囚室。
推开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云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蜷缩在床上,黑发凌乱,身形清瘦得有些可怜,白色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锁链从床沿垂落,拖曳在地上,蜿蜒到石柱那边。
他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迫收起所有利爪与尖牙,陷入某种自我保护状态的兽,又像一片无所依凭,随时会融化的雪。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脊背,证明他只是睡着了。
陈青宵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暴戾,更加烦躁。
白日里,陈青宵实在憋闷得不行,索性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出城,又让人把梁松清从公主府叫了出来,非拉着他一起去郊外跑马。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广阔的跑马场上尘土飞扬。陈青宵□□的骏马是一匹性子极烈的乌云踏雪,此刻被他催得四蹄腾空,几乎要飞起来。
他紧握缰绳,身体伏低。
梁松清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看着陈青宵紧绷的侧脸和那几乎要将马鞭抽断的力道,忍不住开口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怎么了?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大。又被陛下申饬了?”
陈青宵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将缰绳胡乱往马桩上一拴,然后抬起脚,对着旁边一个堆得半人高的,晒得干透的草垛,狠狠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干草四散飞溅,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草垛塌了小半边。
梁松清也下了马,站在几步开外,狐疑:“到底谁惹你了?能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是谁?
陈青宵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堆凌乱的干草,除了他王府里,此刻不知在干什么的,那个谁!
那个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骗得他肝肠寸断,最后却发现连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的……骗子!
打又打不得,那具身体看着身上又没二两肉,他想打,都怕一下子没了。对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的脸,他所有愤怒的斥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明明……明明做错事的是对方。
处心积虑地扮成徐氏,潜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可为什么现在,被关起来锁起来的是那个骗子,而自己这个受害者,却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困兽,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憋屈得快要爆炸。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人。
不,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人。
是妖?是魔?还是什么别的邪祟?自己真是……撞了邪了,倒了大霉。
陈青宵猛地转过身:“我真想做个禽兽算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梁松清一愣::“我前些日子其实就想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看上谁了?”
“之前你脖子上……不太干净。” 梁松清说得比较委婉,“有新人也是好的。总好过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走不出来。你能愿意接触旁人,开始新的,呃,关系,是好事。王妃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走出来,挺好的。”
这话落在陈青宵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新人?哪里来的新人!
从头到尾,就那么一个!
就那么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骗得晕头转向,害得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该死的骗子。
还走出来?他现在恨不得走进去,把那个骗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陈青宵恶狠狠地瞪了梁松清一眼,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乌云踏雪吃痛,长嘶一声,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差点吃了一脸土的梁松清。
梁松清不解:“……不是,又不是我招的你。”
陈青宵手里还拿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他把食盒“哐”一声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桌腿都晃了晃。
他生硬道:“吃饭。”
床上那团白色微微动了一下。云岫听见这声音,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有些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青宵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光裸的脚上。那双脚和他的人一样,瘦削,白皙,脚踝纤细,被粗糙冰冷的玄铁锁环衬得更加脆弱,脚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正赤着,踩在冰凉,甚至有些潮湿的砖石地面上。秋日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宵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或者拿双鞋袜过去。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让他费心?冻着了也是活该。
他硬生生地扭过头,不去看那双踩在冷地上的脚。
云岫似乎对脚下的寒冷没什么感觉,他缓步走到桌边,锁链拖在地上,他伸手,打开了那个食盒的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白米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下层是两菜一汤。一道是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酱汁浓稠。另一道是焖肘子,汤是鸡汤,上面漂着油。
全是荤腥油腻,口味偏重的菜色。
云岫在魔界时,虽不忌荤腥,但更偏好清淡,甚至有些嗜好某些灵植的微苦清冽。
后来在人界,也是习惯简单清淡的饮食。
眼前这几样,显然不合他的胃口,甚至让他看着就有些反胃,或许是昨晚折腾,加上那符咒和锁链带来的持续不适,本就没什么胃口。
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表情地合上了食盒盖子:“我不吃了。”
陈青宵闻言:“不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关着他,还要供着他,还敢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哄着的靖王妃吗?
云岫垂下眼睫,看着合上的食盒盖子,没再说话。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懒得与陈青宵争辩。
不吃就是不吃。
陈青宵走到桌边,在云岫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盯着云岫,语气依旧很冲:“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云岫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云岫。”
“云岫?你还真叫这个名字,” 陈青宵重复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个秀?云秀?怎么一小姑娘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带着点山间云雾的缥缈气,确实不太像寻常男子的名字,更让他联想到那些闺阁女子。
“哎,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爱慕本王,所以想嫁给本王,才故意装作女的,混进王府来的?”
陈青宵觉得这个理由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虽然还是欺骗,但至少动机还是比较单纯的,无非是贪图他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逻辑清奇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很干脆地道:“……不是。”
不是。
陈青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凳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吃那就别吃了,那你今晚别吃了,饿着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云岫说不吃,那食盒里的饭菜就真的原封未动,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云岫觉得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看上去气得快要爆炸了,眼神像是要喷火,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那些冰冷的锁链和符咒困住他,对他说着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
云岫以为,凭陈青宵那股子偏执又冲动的性子,还有被他欺骗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怒火,就算不动用兵器,也该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一番,至少发泄一下。
毕竟在魔界,欺骗和冒犯强者,往往意味着即刻的血腥报复。
可是,陈青宵没有。
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用言语攻击他,然后摔门而去。
想不通,云岫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躺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囚禁和饥饿,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不吃一顿凡间的食物,他根本不会觉得饿。
以前那些日子里,也是陈青宵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看着他只动几筷子就放下:“吃那么点,喂猫呢?再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青宵养不起女人。”
非要看着他多用些,才肯罢休。
夜深了,油灯早已熄灭。
云岫睡得并不沉,本能让他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也保留着对外界的警觉。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开门声。
然后是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接着,床板边缘传来轻微的,承载重量的下陷感。
有人……爬上了床。
是陈青宵。
云岫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平稳的频率,装作依旧在熟睡。
陈青宵似乎真的以为他睡着了。他在云岫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以及属于陈青宵的的味道。
然后,陈青宵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凑近。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那张脸几乎要贴到云岫的颈后。
云岫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酒后的微醺,拂在自己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青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贴近着,像是在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嗅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还真是个男的……”
“这腰,这肩膀,跟以前摸着不一样,难怪以前不让我多摸乱摸。”
接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加离奇的幻想,蛮不讲理道:“男的,男的要是也能怀孕就好了,生个十个八个,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云岫:“…………”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恋爱脑,纯纯的
云岫:我老公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陈青宵:他要是说为了我进来,我还是觉得理由是很有说服力的。
是的,魔尊要来棒打小情侣了
第22章 累死你
云岫实在是很想出声,打破身后陈青宵那不切实际的,近乎荒诞的幻想,让男人怀孕,还生个十个八个?
简直是痴人说梦,荒谬绝伦。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此刻自己灵力受制,形同凡躯,还被困在这暗室之中,贸然开口,除了可能激怒陈青宵,引来更多麻烦之外,并无益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现在陈青宵对他,怎么说呢……态度很复杂,难以捉摸。
白天是刻薄又愤怒的,夜里却又变成偷偷爬床,胡言乱语的醉鬼。爱与恨,怒与怨。
云岫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陈青宵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搭在他腰侧的手,忽然动了。
然后,那只手滑到了他的大腿外侧,停驻片刻。
同时,陈青宵含混的,带着酒气和某种恍然大悟般情绪的低语:“之前用的,是这吧……”
陈青宵单纯在回忆。之前那个作为靖王妃的云岫,与他的肌肤之亲,总说不清隔着一层什么,原来这骗子,连这种事都在糊弄他。
反倒是后来。
那滋味确实不一样。
陈青宵一想到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云岫,像是真的感觉到了冷,又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热源,身体竟然微微动了动,然后,毫无防备地,极其自然地,朝着身后陈青宵温暖结实的胸膛,更深地嵌了进去。
他的脊背完全贴合上陈青宵的胸膛,那截清瘦的腰身,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动了一下。
这一蹭,不知道是睡梦中的本能动作,还是因为陈青宵刚才的触碰和此刻贴近的气息。
这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蹭动,轻轻搔刮在陈青宵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黑暗中,陈青宵盯着怀中这具温顺嵌在自己怀里,线条清瘦却柔韧的身体。
管他是男是女的。
反正,是他陈青宵当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从正门迎进靖王府的,名字写在皇室玉牒上,是他名正言顺的靖王妃。
既然是他的,他凭什么不能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最后的犹豫和理智。那些关于欺骗,关于性别,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存在的纠结和愤怒,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占有欲和征服欲所取代。
他付出了真心,投入了情感,甚至差点赔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结果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么,至少,他要拿回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陈青宵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灼热,搂在云岫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腰勒断。
黑暗中,锁链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响,更加急促的碰撞声。
云岫起初,还是象征性地轻轻推拒了一下,难耐唤了一声:“陈青宵。”
那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抗拒或厌恶,甚至带着刚被惊醒的,微弱的迷茫和不确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是想确认此刻压在自己身上,气息灼热滚烫的这个人,是不是陈青宵。
但听在陈青宵耳中,这一声轻唤和那微弱的推拒,却像是一簇火星溅入了油桶。
“你是我的。”
云岫便没有再动,也不再有任何反抗的迹象然后,就随陈青宵去了。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事。
无论是以徐氏身份与陈青宵相处时,还是后来,并不排斥,甚至有些隐秘的沉迷。
只是之前,为了不露破绽,他需要时刻维持幻形,需要蒙上陈青宵的眼睛,需要装出羞涩笨拙的模样,收敛起自己真实的反应,束手束脚,如同隔靴搔痒,终究不够尽兴。
现在伪装被彻底撕开,身份被揭穿,锁链加身,灵力受制。
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再隐藏和顾忌的了。
云岫真想感受着这与以往伪装下截然不同的,更加直接,更加蛮横,也更加真实的接触。
真好奇。
结果,进行到一半,云岫就有点后悔了。
跟他自己来,与之前引导,掌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青宵显然是带着一股邪火和惩罚的意味,力道毫无节制,角度也谈不上温柔。
陈青宵远超常人的体魄,此刻完全展露出其惊人的力量和耐力。
云岫只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要被那双铁钳般的手硬生生折断。
陈青宵起初不许他在上面,云岫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床单。
云岫腰酸腿软,几乎脱力,陈青宵才像是稍稍解了气,又或许是被云岫那副完全瘫软,任人施为的模样取悦,终于松了口,允许他换了个位置。
云岫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勉强翻过身。一头如墨的长发早已散乱,此刻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有些拂过陈青宵汗湿的胸膛,有些直接垂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和属于云岫本身的冷冽气息。
发丝随着两人飞舞,摇曳。
修长白皙的小腿发颤,脚趾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情//色交织的美感。
陈青宵趁着云岫神思困倦,逼问道:“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见云岫只是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抿着,不吭声,陈青宵心头那股刚被餍足些许的掌控欲和某种恶劣的征服欲又涌了上来。
他俯身,惩罚性地在那片泛着绯色的肩颈皮肤上咬了一口,不重,却足以留下齿痕和刺痛感:“不说话是吧,就一直来,直到你开口为止。”
云岫身体瑟缩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躯壳在极度疲惫和感官冲击下的本能抗拒。他长长的眼睫又颤了颤,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那被咬得嫣红,微微肿起的唇瓣间,逸出一个字:“……听。”
陈青宵听到了。心头那股躁动,似乎被这一个字短暂地安抚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在云岫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同样灼热温度的吻,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安抚的轻柔。
然后,他才真正放松了钳制,翻身躺到一侧,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神里的疯狂和偏执,似乎暂时被餍足后的慵懒所取代。
当晚,靖王府这处偏僻的院落,静悄悄地叫了几次热水。
伺候的下人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将一桶桶热水抬进去,又将用过的抬出来。
云岫从前属于靖王妃的女式衣衫,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陈青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第二天一早,他便吩咐下去,让人送了一批新的衣物过来。不是女装,也不是寻常男子的深色常服。
送来的衣物,颜色竟出乎意料的鲜亮柔软。有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光滑如水,有淡青色的细棉布袍,柔软贴肤,还有几件颜色更娇嫩些的,如浅樱色,鹅黄色的丝质中衣,触手生温,质地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
这些颜色穿在男子身上,或许过于昳丽。
云岫累极了。
眼皮因为泪水和长时间的……而有些红肿,脸上那层因为情//热和缺氧而染上的绯色,久久没有褪去,像两抹病态的,却异常鲜明的胭脂,衬得他苍白的皮肤更加剔透,也更多了几分艳色。
他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抱着清洗干净,又换上那身柔软的月白长衫。整个过程,他都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一挨到床边,他便挣脱了陈青宵的搀扶,将自己整个儿埋进了柔软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头乌黑散乱的长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陈青宵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云岫。他觉得这人睡觉的样子真是奇怪,总想把自己盘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然后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剥了出来。陈青宵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又将另一条手臂横过他清瘦的腰身,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完全舒展,却又被牢牢禁锢的姿势,抻长了,贴合在自己胸前。
怀里的人体温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清新皂角香,还那截腰身细得不盈一握,却又异常柔韧。
陈青宵嗅着那混合的气息,心头那些翻腾的怒意,猜疑,以及白日里强撑的暴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云岫柔软的发顶,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光透过厚重的帘幔,只漏进一丝极淡的灰白。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投在床帏之上,忽视那锁链,仿佛也是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爱侣。
据说,靖王陈青宵新纳了个男妾。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那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僻院落,忽然被严加看守起来,还时不时有些非女子用的,质地精良的衣物和用品被送进去。
陈青宵又没想过遮掩。
总之,这桩在时下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在京城激起了虽不敢明面议论,私下却窃窃不休的涟漪。
梁松清听说了这事儿,他如今是驸马,又交了大部分兵权,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消息反倒更灵通些。
他找了个机会,把陈青宵约出来喝酒,酒过三巡,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纳妾了?还是个男的?纳的谁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你府里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个人?”
陈青宵正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闻言,眼皮都没抬:“那个云记老板,记得吗?皇姐大婚时,送了盒香料那个。”
“云记老板?!” 梁松清差点被一口酒呛到,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一个不留神儿,你就把人家给给纳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青宵:“你……禽兽吧你!”
陈青宵听了这话,非但没恼:“你说对了,我以前还真不觉得自己是,现在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现在觉得,当个禽兽,真好,省心又痛快。”
梁松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不轻。他挠了挠头,试图理解好友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口味转变:“你什么时候又喜欢男人了?以前也没见你有这苗头啊?徐氏去后,给你送美人的也不是没有,你不都打发了?”
“问得好,其实,我也挺想问的。”
他像是在问梁松清,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骗子?那个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可除了那人,他看谁都觉得索然无味,心里那股邪火和空虚,好像只有把那个人死死攥在手里,看着他,碰着他,才能稍微平息那么一点点。
梁松清看他这神情,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点鄙夷:“你该不会就是觉得那个云记老板,跟王妃长得有点像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的不赞同更重了:“不是,青宵,你这也太禽兽了!徐氏才去了多久?你就找个替身?还是强娶豪夺来的男替身?你这跟话本里那些强抢民女,无法无天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别来管我。” 陈青宵,“你如今跟我皇姐成了亲,过好自己的日子,守着你的公主府,当你的逍遥驸马就行了,少管别人的闲事儿。”
梁松清有些恼了:“我这是管闲事儿吗?我这是怕你走岔了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云老板,人家愿意吗?你就这么把人弄进府里?这不是强取豪夺是什么?”
“愿意?”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恶劣地向上勾起,“怎么不愿意?爷天天宠//幸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露骨又下流,梁松清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看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这么干你能奈我何的脸。
梁松清指着陈青宵骂:“你真是个禽兽,无可救药!我让你姐来治你!看她管不管得了你这混账!”
陈青宵带着不甚愉快的心情回到王府。
他没去前院书房,也没回自己寝殿,就拐向了王府花园深处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游动着。
云岫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他正斜斜地倚在池塘边的亭子栏杆上,手里捏着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抛洒。动作随意而慵懒,仿佛只是个来此散心的闲人,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囚徒。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修长的侧影,和那截撑着栏杆的,露出袖口一截的,同样白皙的手腕。
陈青宵停在几步开外,他看着云岫喂鱼的背影,心想这人自在着呢,一副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他懒得再去质问他,关着他,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前几天,他派了人去把城里那家云记香铺给围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铺子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却从后院不起眼的厢房里,揪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那孩子被带回来时,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陈青宵当时看着那孩子,酸里酸气地问云岫:“这该不会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私生子吧?藏得倒挺好。”
云岫无语:“……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放他走吧。我保证,我不走。”
陈青宵才不信他的保证。
骗子的保证。
“我才不信呢,谁知道你是不是调虎离山?两个人都在这儿,我才安心。”
于是,那孩子被另外安置在府里另外一处地方。
陈青宵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水边的鱼,也惊动了倚栏的人。云岫似乎早就知道他在,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撒鱼食的动作。
“用饭了吗?” 陈青宵开口。
云岫:“没,等你。”
陈青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他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饭菜,比之前偏房里送去的要精致丰盛许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陈青宵在主位坐下,云岫则很自然地走向他对面的位置,刚要落座。
“坐过来。” 陈青宵忽然开口,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云岫:“……你有病吧?”
这像什么话。
陈青宵:“谁让你放着好好的靖王妃不做,现在,你是我的妾,明白吗?妾,不用端着王妃的架子,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他继续道轻浮蛮横道:“妾应该在我回来的时候,就要迎上来,嘘寒问暖,在我吃饭的时候,就要坐到我身边,给我布菜,甚至喂过来。要懂得怎么缠着我,讨我欢心,要是以后有新王妃,你也要服侍主母。这才是妾的本分,懂了吗?”
这一番妾室准则从陈青宵嘴里说出来,云岫看了他好几秒,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朝着陈青宵的方向,挪动了一步,真就坐他腿上,用筷子夹起一块菜味道陈青宵嘴边。
云岫抬起眼,那双眼奇异地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温顺的光泽,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放软的调子,轻轻问道:“王爷,好吃吗?”
陈青宵看向近在咫尺的云岫,丝丝缕缕香气钻入他的鼻端,温香软玉在怀,虽然这玉是冷的,但那种身体贴近带来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独特气息,还是让陈青宵的心跳漏了一拍,被蛊惑般:“嗯……不错,再来一口。”
但是陈青宵忘了一件事,云岫对他这么好,一般都是骗他的时候。
云岫似乎很听话。
他拿起桌上另一双备用的银筷,又夹了一筷子。
陈青宵此刻心思正飘忽,他只看到对方依言喂了过来,心里那点隐秘的,扭曲的满足感得到了餍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将那一口菜咬进了嘴里。
一股属于老姜的辛辣刺鼻味道,猛地在他口腔里炸开。
“呸!呸呸!”
陈青宵猛地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抓起旁边的茶杯就往嘴里灌水,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明明知道他最讨厌姜味。
云岫已经直起身,整理着自己衣物,又一副端庄模样。
“王爷既然这么想要个妾,想享受被温香软玉环绕,嘘寒问暖的滋味,何不干脆利落些,正正经经纳他十个八个进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那才叫真正的齐人之福。”
说完,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累不死你!”
陈青宵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话语,弄得彻底愣住了。他还没见过云岫像此刻这般,说出这样一番夹枪带棒,甚至称得上尖酸的话来。
陈青宵看着云岫拂袖离开,半晌,他竟然没忍住,低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
还挺有小脾气的。
【作者有话说】
梁松青:好友突然变禽兽,好想打他。
攻就是欠欠的,又好色。[奶茶][奶茶][奶茶]老婆一勾引,啥都忘了。
第23章 都怪你
白童那条小蛇被陈青宵抓了过来。
云岫在王府也就见过他一面。那是在陈青宵书房外幽深的回廊底下,小家伙看着他,叫他大人。
“原来不是哑巴。” 陈青宵语气淡淡的,提溜起白童的后颈,那小孩昂起头,却又被陈青宵指力轻易制住脑袋,“还想咬人,该不会是个小傻子吧?”
“他不是傻子,是我捡的,你放开他。”
“在哪儿捡的?” 陈青宵追问。
云岫抿紧了唇,不再开口。阳光切进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有些透明,陈青宵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也不问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但凡涉及来历,身份,过往,云岫总是这副模样,像蚌壳紧紧合拢,任外面是风是雨,里面是沙是珠,一概不让人窥探。
陈青宵也懒得再费那个心神去撬。
他就没打算弄清他究竟是什么。
是妖,是鬼,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魔物,对陈青宵来说区别不大。他只知道,自己耗了重金,寻访到那位隐居深山,据说通晓岐黄之术与上古阵法的老法师,求来的那道符咒与设下的阵法,绝不能白费。
朱砂画就的纹路一寸寸渗进肌肤骨血的感觉,谁都比云岫本人可能更清楚。
云岫若是敢逃,天涯海角,他也给他抓回来。
白童觉得那个王爷,彻头彻尾就是个坏人。
那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掐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偶尔还会从鼻子里哼出几声低低的嘲笑。
真是个坏蛋!
白童被关在这处精致却空旷的院子里,雕花的窗,厚重的门,四面都是高高的墙,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被切割下来的天。
他真想不管不顾,露出尖牙,狠狠地咬上那只总是随意摆弄他的手,要给这个可恶的人类一点颜色看看。
但他记得云岫大人的话,大人让他就在这里玩,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伤人,最后千万,不能暴露出原身。
于是白童白日里就真的只是玩。
他在空旷的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用树枝拨弄石子,或者干脆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光洁的石板地。
他把自己缩成很安静,很不起眼的一小团,有人会给他送饭。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月光铺满庭院时,他才会悄悄化回原形,一条细细的小白蛇,沿着冰凉的木柱蜿蜒而上,盘在梁柱交接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静静地发着光。
这王府真大。
白日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热闹又嘈杂。
他记得大人的吩咐,所以白天绝不敢踏出院门一步,连在院子里走动都尽量贴着边角。
只有等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连巡夜人的梆子声都远去时,他才会悄无声息地滑下柱子,细长的身体融入夜色,开始在王府迷宫般的回廊,花园,假山石隙间游荡。
他太小了,鳞片在月光下是接近银白的浅淡光泽,游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确实没什么人能发现他。
这天夜里,他又溜了出来。
王府里的厨房总有些剩的糕点肉食,味道比他在山里吃到的野果虫子好太多,他偶尔会循着记忆里的香味摸过去,偷偷尝上几口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正当他蜷在厨房后窗下的阴影里,细细辨别着里面传来的,令他肚子咕咕叫的甜香气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是两个人,声音里带着酒意和刻意收敛却依旧刺耳的议论。
“……你说咱们王爷,是不是真有点昏头了?竟然,竟然真娶了个男妾进门,还安置在沁芳苑。”
一个嗓音沙哑些的说。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的立刻接上:“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我上次送东西,远远瞧了一眼……哎哟,你是没看见,那模样,那身段,啧,跟过世的那位先王妃,像了得有七八分!尤其是侧脸,还有那眼神……”
白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缩得更细。
他慢慢昂起小小的头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冰冷的信子无声地探出,在微凉的空气里颤动了两下。
白童其实有点听不懂这些凡人在说什么。
他来人间的时间不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汇,听不真切。
他此趟离开幽暗湿冷的魔界蛇窟,来到这处处光亮却又处处陌生的地方,原因是他在蛇窟被欺负了。
那些比他粗壮,鳞片颜色更深沉的大蛇,总是用尾巴将他扫到角落,抢走他找到的微弱灵脉,嘶嘶的嘲笑声带着毒液的腥气。
是大人把他带了出来,大人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
白童想,他迟早会长大,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厉害。
鳞片要最坚硬,毒牙要最锋利,盘起身子时能像小山一样挡住所有风雨。到那时,他就能保护大人,把那些敢靠近的,不怀好意的东西统统咬碎。
那两人的议论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