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陈青宵的解禁,来得突兀,却也恰如其时。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只有一个皇后身边最信赖的老太监,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皇后娘娘懿旨,宣靖王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陈国皇帝,病重了。
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诊脉,私下里摇头叹息,说是这次三皇子秽乱宫闱,气急攻心,只是个引子。
陛下这些年,看似龙体康健,实则内里早已被国事操劳,一点一点地掏空了,亏损得厉害。急怒之下,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轰然倒下。
皇后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请陈青宵,用意几乎不言自明。
二皇子陈青湛看似占了上风,但根基未稳,且其人心思深沉难测,三皇子陈青云已彻底失势,沦为阶下囚,其他皇子或年幼,或平庸。
放眼望去,有能力,有威望,且还未被皇帝彻底厌弃到骨子里的,竟只剩下这位被变相软禁了许久的靖王,陈青宵。
云岫站在陈青宵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换上了那身许久未穿的,代表亲王身份的绛紫色常服。布料是顶好的,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衬得他面庞更加深邃。
“陈青宵,”云岫叫他的全名,“现在,你想当皇帝,还是跟我走?”
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掌握生杀予夺,俯瞰众生的权力,此刻,就悬在陈青宵触手可及的前方,只要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云岫想,如果陈青宵此刻说,他想当皇帝。那么,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晕强行掳走。他才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帝王霸业。
他只知道,陈青宵是他现在要带走的人。回归神位已是他担心的变数,再卷入这凡间帝王的纷争,只会更加麻烦。
陈青宵:“说了跟你走,就不会失约。”
他指尖在云岫脸上那处完好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不得不去见她一面,皇后她以前,对我有恩。”
这份恩情,不仅仅是年幼的抚养照拂。
在那些父皇猜忌渐深,兄长们虎视眈眈的年月里,皇后或多或少的回护与提醒,或许并不足以改变大局,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暖意,对当时孤立无援的少年皇子而言,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陈青宵向来恩怨分明。
皇后此刻在风口浪尖上召他,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这份召见,他都无法回避。
云岫还是很识趣的,在陈青宵表明态度后,就微微侧身,让开了路:“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跟一根细线似的,缠在了陈青宵的心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瞬间收敛了锋芒,变得乖巧甚至温顺的模样,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
陈青宵低下头,在云岫脸上印下了一个吻:“你脸变得可真快。”
云岫恼羞。他偏过头,猛地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陈青宵指尖,带去一点细微的刺痛和湿润的触感。
陈青宵任由他咬着。
云岫:“我就是这样的。”
自私,独断横行。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和想要的东西。他想带陈青宵走,就一定要带他走。若是陈青宵选了别的路,违背了承诺,他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嚣张的真面目,收回被咬出浅浅牙印的手指,然后抬手,揉了揉云岫乌黑的发顶:“知道了,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日。
从白日到黑夜,再到第二个黎明将至。
然后,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晦暗混沌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而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撕裂了京城上空的平静。
宫变了。
发动宫变的,是原本已经被废黜,囚禁在宗人府的三皇子,陈青云。
没人知道,这个昨日还是阶下囚,等待严惩的废皇子,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了几百京中精锐兵马。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而起。陈青云显然蓄谋已久,竟真的得到了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攻势异常凶猛,竟真的让他就打破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日之约,等来的不是团聚,是宫门处泼溅开的,尚温热的血,是兵刃相撞刺耳的刮擦,是火光撕破夜幕映亮的,一张张扭曲杀意的脸。
可陈青宵还在那重重宫墙之内。
云岫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渡劫其中的一环,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若是陈青宵死了,他就再也带不走他了。
什么筹谋,什么时机,云岫都顾不上了。
与此同时,死牢深处。
青谣长公主的手指用力叩在冰冷的铁栏上,指节磕得通红,声音嘶哑,一遍遍冲着昏暗甬道那头喊:“救人!快来人啊!驸马不行了!”
梁松清躺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厉害,一阵阵无法抑制地轻颤。他脸色是失血的灰白,唯独颧骨处浮着两抹不祥的潮红。
他在积攒力气,手指动了动,摸索着,从贴身的,染着深褐血迹的囚衣里,扯出一件东西,一件更小的,几乎几乎被血浸透的里衣碎片,上面有血字遗书。他手指抖得厉害,将那血衣颤巍巍地递到青谣面前,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娘子,我终有此劫……但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一定要……洗脱这罪臣之子的名号……”
青谣的眼泪滚下来,她接过来。
就在前不久,梁松清确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虚像,他们说起从前,说起他们最初见面的光景。
那时梁松清还是将军之子,与皇子陈青宵一同学习骑术。陈青宵是天潢贵胄,学什么都快,马背上姿态从容,轻易就将他甩开老远。
少年人心高气傲,梁松清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偷偷溜到马场练习,他就在那儿,遇到了同样溜出来,想独自骑会儿马的青谣。
青谣当时穿着简便的骑装,被他撞见,先是一惊,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纵的警告:“你当没看见我,知不知道?”
梁松清愣愣地点头,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青谣见他这副呆样,忽然“噗嗤”笑了,她歪着头,吐出两个字:“傻子。”
说起年少,记忆都是柔的。
那时的梁松清,比起上京城中那些弯绕心思里的世家子弟,确实显得过分耿直清爽了。像没经过太多磋磨的石头,在懂的人眼里是难得的清透,落在厌弃的人口中,便成了不识抬举,不通人情的愚钝。
欣赏他的人赞他清直,贬低他的人嫌他碍眼。
梁松清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努力地,一点点收紧,虚虚拢着青谣的手,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过牢狱厚重的石壁,望见了另外一种结局:“我应该早些求娶你的……陛下对梁家,早存了心思……若我当初……不顾那些,早日将你娶过门……我们兴许……还能多做几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青谣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明白,为何一颗赤胆忠心,换不来寿终正寝,为何两情相悦,终究敌不过命运翻覆。
她动了动嘴唇,一句“我会随你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梁松清像看穿了她,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别,我们的孩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若也走了……留他孤零零一个在世上……谁爱他……谁护他……”
宫城的氛围,从踏入那一刻起,就让陈青宵觉得诡异。
太静了,静得反常,巡逻的侍卫也稀稀落落,像一张原本绷紧的网,忽然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线。这种刻意的,有种诱敌深入的松散。
他一路无阻地进入皇后寝殿。
殿内熏着极重的安息香,甜腻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皇后斜倚在凤座上,单手撑着额角,见他进来,她甚至没抬眼,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陈青宵垂首:“娘娘。”
皇后这才缓缓抬起眼:“如今你看清了?你不争,自然有人争。你不想要别人的命,别人却未必不想置你于死地,你皇姐也是个轴的,把情爱看得比命重,她既选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替她争一争。”
陈青宵心头一凛:“您今日召儿臣进宫,是为何事?”
皇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秘而不宣的蛊惑:“你父皇病重,前朝人心浮动,太子陈青宵这个名头,你觉得,如何?”
这话听起来,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悬在眼前,引诱人去咬。
权利,天下,唾手可及。
陈青宵已经应了云岫,绝不去碰那烫手的龙椅。应下的话,他不会食言,更不愿食言。
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位置。那把椅子太高,太冷,坐上去的人,要割舍的太多。滔天权柄换不回早逝的母妃,也留不住云岫那样不愿被宫墙困住的人。
陈青宵撩开衣摆,笔直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儿臣对皇位,并无此心。”
皇后眉头蹙了一下。
陈青宵:“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什么?”皇后身体猛地前倾,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惊得坐不稳,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陈青宵:“皇姐青谣,是父皇嫡出的长公主。她自小习骑射,通武艺,治国经论也读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比儿臣更好。她有雷霆手段,亦有慈悲心肠,若她坐上那个位置……定会给天下所有蒙冤受屈之人,一个迟来的清白。”
皇后的脸色变了。
惊诧,疑虑,权衡,还有一丝被猝然点破隐秘心思的震动,在她眼底飞快轮转。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出现一抹僵硬:“陈国祖制,从未有……”
“有。” 陈青宵打断了她,“皇姐登基之后,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皇姐最适合了。[狗头]
下一章一定顶大号了[摊手][摊手]
第37章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皇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极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青年,眉眼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当初陈青宵的生母也是生得极好,眼神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
“……你当真,不想要那位置?”她又问了一遍。
陈青宵摇了摇头:“儿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年积压的疲惫,骤然卸下。
“好,”她语气多了些决断的冷硬,“那就依你所言。”
她长子死去的那些年,日日夜夜,蚀骨的悲伤几乎将她掏空。她曾将全部心血与对储君的期望,一丝不苟地灌注在儿子身上。儿子没了,她便把那套严苛的,属于帝王的教养,连同那份未竟的期望,一并转移到了女儿青谣肩头。
她让她读书,习武,看奏折,从未像教养公主那样教养她,却从未敢去戳破那层最僭越的窗纸。
直到今天,陈青宵跪在这里,捅破了它。
青谣称帝。
是啊。
为何不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龙椅上日渐昏聩多疑的夫君,将她唯一的女儿也逼上绝路?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未等陈青宵踏出宫门,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连滚爬进殿,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殿下!宫门……宫门被封了!是三殿下……三殿下,他,他围宫了!”
消息像冰水,兜头浇下。
陈青云竟选在此时发难。
京城戍卫巡防营的将领早已被收买,刀刃调转。这时机掐得极准,就在陈青宵入宫不久,消息最难通传之时。
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铁桶般将宫城内外一切联系粗暴切断。他蓄谋已久,动作快得惊人,派兵如疾风般控制了内阁,六部各紧要衙门,将朝廷中枢捏在了掌心。
一切皆有迹可循,处心积虑。
陈青云以宫中有变,奉命戒严为名,率着精锐亲兵与已然倒戈的那部分御林军,包围了皇城各出入口。
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或倒戈,或被迫缴械,反抗的血迹在宫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而陈青云本人,亲率最悍不畏死的那队私兵死士,直扑皇帝此刻所在的寝宫。
他要传位诏书,要玉玺,要那名正言顺的天命之证。
陈青云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打得震天响,字字铿锵,声称陛下身边已被奸佞小人围困挟持,社稷危在旦夕,他身为皇子,率兵入宫是为护驾勤王,是拨乱反正的孤忠之举。
陈青云志得意满,准备分兵控制后宫,首要目标便是皇后及其宫室。
陈青宵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太过显眼,行走于此刻的宫中无异于活靶。
皇后宫中的女官捧来一套普通御前侍卫的服饰,鸦青底色,制式简单,带着些许浆洗过的硬挺感。
陈青宵动作极快,在屏风后迅速更换。
皇后端坐未动,只在他系好腰刀,准备转身时,抬起眼看着他:“他暂时还不敢轻易动我,青宵,逃出去,就靠你了。”
陈青宵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跟随太监到了一道仅少数人知晓的,通往宫外某处废弃角楼的狭窄密道。
石壁潮湿阴冷,霉味扑鼻,他只凭触感,快速穿行。
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时,已是宫墙之外一条僻静小巷。他抹了把脸上沾到的蛛网灰尘,辨明方向,朝城西骁骑营驻地疾奔而去。
骁骑营辕门前,守门的兵卒见他一身侍卫打扮却直闯中军,正要呵斥,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一名曾是陈青宵麾下的校尉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了出来:“王爷!”
陈青宵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侍卫外袍。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传令!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兵,清点兵器马匹,随我进宫,护驾!陈青云已围宫作乱!”
营地里瞬间一静,随即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压低的传令声,迅速响成一片。
陈青宵又迅速拉过一名看起来机灵的少年兵卒,将一枚贴身带着的龙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你立刻去靖王府,将此物亲手交给府中的管家,让他交给云公子,告诉他,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回家!”
他必须稳住云岫,若得知宫中有变,自己身涉险境,怕是天塌下来也要闯进来。
皇后是被两个披甲兵士一路拖拽到宣政殿的。繁复厚重的宫装下摆蹭过冰冷的地砖,蹭过门槛,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发髻彻底散了,嵌宝的金钗,点翠的步摇,珠玉穿成的华盛,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零落的的璀璨。
有几颗珍珠被军靴碾过。
陈青云就站在殿中,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雪亮,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与廊下透进来的惨淡青光。
他微微侧头,看着被掼在地上的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你把靖王殿下藏到哪里去了?那么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不见了吧?”
那柄刀尖上,还缓缓滴落着一点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就在刚才,几个死死护在皇后身前,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的侍从和侍女,已经成了这柄刀下新添的亡魂。
那血溅在皇后的裙裾和手背上,温热,如今变得冰凉。
皇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边。她抬起头,望着陈青云,胸膛因喘息剧烈起伏,眼神里却没有惧意,只有淬了火的憎恶与鄙夷:“逆贼!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青云扯了扯嘴角。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一颗滚落的东珠,他微微俯身,看着皇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我做什么?皇后娘娘莫非真是老眼昏花了……儿臣这是要……”
“篡,位,啊。”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张宽大的龙床。
陈国皇帝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是病态的灰败,此刻更因极致的震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青云,却因气急攻心,一时连咒骂的话都挤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掠过极其复杂,混合着恨意与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提着刀,又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龙床几步之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好父皇,儿臣从前还以为,您会永远这么龙精虎猛,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些您看不顺眼的儿子呢,您心里,怕是早就恨不得杀了我吧?儿臣为了求生,为了不被您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掉,也只能……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陈青云转过身:“现在抓不到陈青宵,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还有陈青湛,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青湛?他以为自己能有多高明,以为我真的会坐以待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心腹文官模样的人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拟就。
陈青云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拟定传位于三皇子陈青云的字句。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热的火焰,那是多年压抑,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与贪婪。
他随手将锦帛丢回给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找玉玺!立刻!”
龙床上,陈国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面,手背青筋虬结,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逆……逆子……”
“逆子?”陈青云猛地回身,眼底的血丝狰狞地漫上来,“还不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殿内响起翻箱倒柜,搬动器具的嘈杂声响。
皇后连跪带爬地挪到龙床边,颤抖着手臂,紧紧抱住皇帝瘦骨嶙峋,不住发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滚落:“陛下……”
陈青云却像是被这景象彻底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怒火与怨恨。
他往前逼近两步,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那些藏在心底腐烂发臭的往事:“你!你非要死死攥着那权柄,直到咽气都不肯松手!你眼里有过我们这些儿子吗!老五那个蠢货,他只是憋着不说,你以为他不恨你!你表面上仁义道德,骨子里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我母妃……我母妃她是怎么死的?她替你生了皇子,你看过她几次?你管过她死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老二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从前我觉得陈青宵卑贱,可是你重用他,显得我比他还不如,好……好得很!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看清楚,这个位置,到底谁才配坐!谁才该坐!”
翻遍了寝殿内外,连角落的暗格,墙上的挂画后都搜检过,玉玺却依旧不见踪影。
没有它,那卷明黄的遗诏,不过是几张废帛。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青云眼底的狂热被一层阴翳覆盖,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龙床前,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刀“唰”地抬起,冰冷的刀刃稳稳地贴在陈国皇帝的脖颈皮肤上。
力道足以让皮肤凹陷下去。
“老东西,”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玉玺你藏到哪儿去了?”
皇后被这变故骇得身体僵住,不敢有丝毫动弹。
陈青云没得到回答,眼中凶光一闪。他撤回刀,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名兵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皇后从龙床边缘拖拽下来。
皇后挣扎了一下,发髻彻底散乱,
“好啊,”陈青云提着刀,踱步到皇后面前,刀尖虚虚点着她,“老东西嘴硬,那我今天就先拿你的原配皇后开刀,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扬起,带起一股细微的风声,作势就要朝着瘫软在地的皇后砍下。
“住……住手!”
龙床上,陈国皇帝声音干涩破裂:“你,你以为……光凭一纸伪造的诏书……就……就真的会有人信服吗?”
他喘着:“事关国体……岂容……儿戏……”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收回刀:“光有诏书,当然不够。”
他已命心腹带兵去请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掌管机要的重臣。
陈青云要他们亲眼见证皇帝弥留之际的“托付”,要他们的签字画押,要这场篡逆披上一层勉强能看的外衣。
血迹未干的刀锋之下,总有人懂得识时务三个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金属锐响。一名浑身染血的亲兵踉跄冲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喊道:“殿下!不,不好了,靖王陈青宵……他带着骁骑营的人马,杀,杀进来了!”
陈青宵来得太快了。
马蹄踏碎宫道石板的轰响几乎与报信兵卒的嘶喊声前后脚撞进宣政殿。
陈青云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拦住他!给我杀了他!谁能取陈青宵首级,封万户侯!”
然而,宫墙与殿门并没能阻挡多久。
外面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由远及近,层层迫来。
陈青宵在战场上搏杀出的威名并非虚传,此刻更是毫无保留。
骁骑营那些曾随他远征北漠,在风沙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此刻便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沉默,高效,悍不畏死地撕开一切阻拦。
陈青云没料到。他算准了时机,收买了城防,隔绝了内外,却唯独低估了陈青宵从察觉不对到集结旧部,果断反击的速度与力量。
那不是在朝堂上沉默难驯的靖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身边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亲卫踉跄着扑到近前,嘶声道:“殿下!外头……外头挡不住了!靖王的人太凶,大势已去啊!”
“闭嘴!”陈青云猛地将他一脚踹翻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
陈青云癫狂的视线扫过殿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龙床上喘息挣扎的皇帝身上,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枯瘦的皇帝从皇后怀中拖拽起来,冰凉沾血的刀刃再次死死抵住他的脖颈。
然后,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皇帝。
沉重的殿门被撞开一条缝隙,天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涌入。外面,正对着殿门之外,黑压压的骁骑营精锐已列成森严阵势,刀戟如林,寒光刺目。
阵列最前方,一人持剑而立,甲胄染血,面容冷峻,正是陈青宵。
他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与宫墙上犹在飘荡的缕缕黑烟。
“三哥,”陈青宵的声音传来,“放下刀,束手就擒吧。”
陈青云将皇帝的身体往前顶了顶,他脸上挤出一种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对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皇帝,也对着外面的陈青宵,声音嘶哑:“父皇,您看看,您的好儿子,老五,来得真是及时啊,他来救你了……”
陈青宵的目光掠过皇帝灰败痛苦的脸,落在陈青云癫狂的眉眼上,他抬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将一件东西掷到殿门前,那是半截染血的官袍衣袖,上面依稀可辨的纹饰,属于某位被陈青云派去请重臣的心腹。
“你派去请各位大人的那些人,”陈青宵缓缓道,“已经死在半路了,一个,都没能过去。”
陈青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般颤抖,指节凸起,青白骇人。
所有的癫狂,愤怒,孤注一掷,在这一刻,都被眼前黑压压的,泛着铁血寒光的军阵,碾得粉碎。
成王败寇。
陈青云望向陈青宵,怨毒道:“你怎么……就没死在北漠的战场上……”
陈青宵:“放开父皇。”
“父皇?呵……”陈青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就不恨他吗?我们母妃是怎么一一没的,你都忘了?他做过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陈青宵眼底掠过极深极暗的波动,他向前迈了半步:“父皇年迈病重,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伪君子!陈青宵,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陈青云猛地嘶吼起来,“这种人,梁家满门血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装傻充愣,谁对他有用,他就偏向谁;没了价值,转头就能弃如敝履,这龙椅上沾的血,比你在战场上见过的都多。”
他越说越激动,手腕猛地一抬,那柄抵在皇帝脖颈上的刀锋寒光暴涨,作势就要狠狠割下。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凄厉响起。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陈青云的眉心正中央。
箭头穿透颅骨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噗”响。
陈青云脸上的狰狞,怨毒,疯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瞳孔急剧放大,里面最后映出的,是陈青宵身后那片铁灰色的,肃杀的天空。然后,握刀的手无力地松开,“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全部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被挟持,勉力支撑的陈国皇帝,也瘫倒下去。
“陛下!”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皇后,接住皇帝倒下的身躯,手指慌乱地去捂他脖颈上被刀刃压出的那道细微血痕。
皇帝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臂弯里,他极艰难地,用只有皇后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含糊的字。
那几个字音落下,皇帝最后一口气似乎也随之耗尽,头一偏,彻底晕死过去。
皇后抱着昏死过去的皇帝,目光越过地上陈青云渐渐冰冷的尸体,直直投向几步之外的陈青宵:“陛下……有口谕,放了梁家。”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沉重的铁锁被砍断,牢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梁松清几乎是被人从潮湿的稻草堆里抬出来的,他气息奄奄,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数名太医围在榻前,银针,参汤,数不清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用上。
梁松清灰败的脸色在参汤强行灌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但仍旧昏迷不醒。
陈青宵站在太医院外的廊下,身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正凝神听着下属回报各处局势,忽然,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挤到他身边,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触感冰凉,却异常熟悉。
陈青宵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那小兵也正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云岫。
陈青宵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宫墙拐角。
檐角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盯着云岫的脸,压低的声音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我不是让你在府里等着吗?谁让你来的!”
云岫任由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着?等着看你黄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吗?”
“我没有!”陈青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
“那就跟我走。”云岫打断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陈青宵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现在,立刻。”
陈青宵呼吸一滞:“现在还不能,宫里刚乱,梁家的事才开个头,皇姐那边……”
“不能再等!”云岫猛地打断他。
云岫来这里已经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那些神仙发现,他就再也带不走陈青宵了。
陈青宵看着云岫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里必须处理的事情……”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云岫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蛇类的黑色细线,那非人的异相一闪而逝。
云岫抓着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必须,现在,跟我走。”
陈青宵反握住云岫冰冷的手:“云岫,你听我说。我只是个凡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切,亲人,责任,未了的纠葛,我愿意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断所有,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需要时间,至少……让我……”
可惜,他的话根本进不了云岫的耳朵。
云岫的瞳孔骤然缩得更紧,猛地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云层之上,已有几道身影。带着煌煌天威,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锁定了这片区域。
来不及了。
云岫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不再说话,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阵浓郁的黑雾从他周身爆开,雾气迅速膨胀,扭曲,凝结,在陈青宵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宫无数兵卒与宫人恐惧的尖叫注视下,化作一条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鳞甲森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竖瞳是燃烧般的赤金,属于上古凶兽的蛮横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蟒的长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卷住尚未反应过来的陈青宵,将他牢牢禁锢在冰凉的鳞甲之间。
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撞碎宫墙飞檐,在一片砖石崩裂与震天惊呼声中,冲天而起,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蟒身缠绕中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芜的山林空地之上。
尘土扬起,他呛咳着撑起身,抬头看去。
黑雾再次收敛,巨蟒的身形急速缩小,重新凝聚成云岫人形的模样。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魔气本就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化形与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动了旧伤。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伸手去拉陈青宵,手指冰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陈青宵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偏执,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甩开了云岫的手,动作大得让云岫都晃了一下。
“云岫!”陈青宵语气里是深切的疲惫与失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岫被他甩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抬起眼,竖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应过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应过!”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但我说的走,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让你把我像货物一样绑走!”
“那你想怎样?!”云岫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你骗我,对不对?你根本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妖,是怪物,觉得我可怕,想反悔了?”
陈青宵看着他偏执到近乎扭曲的模样,心口又冷又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解释,转身就往回走。
“站住!”
陈青宵脚步未停。
下一瞬,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云岫身上汹涌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上陈青宵的脚踝,腰身,手臂。
陈青宵身体一僵,被那股力量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陈青宵被魔气缠绕的颈侧:“我说了,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突然,一声冰冷断喝,如惊雷般劈裂了山林:“妖物!受死!”
一道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宛如天罚之矛,撕裂空气,朝着云岫的后心狠狠贯来,光芒未至,那股纯正凛冽,涤荡一切邪祟的仙灵威压,已让周遭草木瞬间萎顿。
云岫瞳孔骤缩,顾不上陈青宵,身形猛地向侧旁急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原先站立之处,被白光轰出一个焦黑的深坑,泥土碎石四溅。
陈青宵被魔气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道炽烈白光倏然凝实,化作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长袍,面容冷峻如冰雕的仙人,正是幽篁。
而云岫周身黑气翻涌升腾,如同深渊中探出的无数触手,与幽篁手中迸发的清冷仙光悍然对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周围一切爆裂的沉闷轰鸣与刺目的光华闪烁。气浪一圈圈炸开,摧折树木,掀起地皮。
云岫的黑气虽凶戾,在那纯正浩大的仙光面前,却明显左支右绌。不过几个呼吸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仙光击穿黑雾屏障,重重轰在云岫胸口。
云岫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数根古木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呛咳,一大口暗红的鲜血从唇边涌出,浸湿了身下的枯叶。
幽篁凌空而立,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他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狼狈的蛇妖:“妖物,你想将他带往何处?”
云岫艰难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幽篁,里面是毫不退让的执念,从染血的齿间挤出:“他是我的。”
幽篁眼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更为凌厉的攻势骤雨般落下。
云岫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身上伤口不断增添,黑气越来越淡薄。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撼中,云岫再也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腰部以下,双腿化作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粗壮蛇尾,上半身却仍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痛苦的半蛇半人之相。
他痛苦地嘶鸣一声,蛇尾失控地在地面翻滚抽打,碾碎砂石,却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仙光压制。
幽篁神色不变,掌心向上,一柄通体流光,铭刻着古老符文的仙剑缓缓浮现,锻神剑。
剑身微震,清越的剑鸣响彻山林,凝聚着诛邪灭魔的无上意志。
剑尖抬起,对准了地上挣扎的云岫,凌厉无匹的剑气锁定目标,下一刻便要将他连同妖魂一同斩灭。
“不——!”
陈青宵目眦欲裂,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身上缠绕的冰冷魔气竟骤然松动了一瞬。就这一瞬。
他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肉体凡胎,毫无灵力护持,却硬生生插入了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之间,挡在了云岫身前。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锻神剑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陈青宵的胸口,从他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与此同时,遥远的人间皇宫,太医院内。一直昏迷不醒,仅靠参汤吊命的梁松清,呼吸骤然停止。紧接着,一道温润却磅礴的仙灵之气,自他毫无生息的躯壳中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而在陈青宵中剑倒下的这处山林,濒死的凡人身躯开始寸寸碎裂,从剑伤处蔓延开去。与此同时,无比耀眼的,纯净浩瀚的仙光,自他即将破碎的躯壳内汹涌而出。
光芒中,一道更为凝实,威仪天成,眉眼与陈青宵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清冷尊贵的身影,缓缓凝聚。
云岫躺在地上,蛇瞳怔怔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陈青宵,或者说,那正在破碎与新生之间转换的容颜。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而仙姿,初凝。
——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
——……其实有。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顶大号了。
不过接下来肯定有点小虐,我尽量写快点,把这个虐缩短一下时间。土土的我就喜欢这种土土的剧情。
第38章 我会消除记忆,不会阻碍神尊大道
凡世的躯壳,那具承载了二十多年悲欢喜怒,爱恨纠葛的血肉之躯,已在锻神剑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立于原地,周身仙光缭绕,威仪自生的青宵神尊。
眉眼依稀是陈青宵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凡间的陈青宵,眼底有温度,有挣扎,有属于人的柔软与羁绊。
而此刻这位神尊,面容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线条清晰凛冽,一双眸子淡漠地垂着,仿佛脚下红尘万丈,爱恨生死,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尘埃,不值一顾。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历经杀伐淬炼后沉淀下的,能够俯视众生的骄傲。
云岫半蛇半人的身躯还狼狈地伏在地上,胸口剧痛,嘴角血迹未干。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出血来。
云岫曾听闻过天界那些仙胎,生来便是神祇,尊贵无匹。而青宵神尊不同,他是从上古神魔战场最惨烈的血与火中搏杀出来的,凭着赫赫战功,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天路,立地封神。
痴迷,痛楚,还有一丝卑微的希冀,驱使着云岫颤抖地抬起手,指尖染着血和泥,想要去碰触那片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衣角,哪怕只是确认,那副冰冷躯壳里,是否还残存着一丝属于陈青宵的痕迹。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青宵神尊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手中仙光汇聚,一柄通体银白,缠绕着肃杀雷霆之力的长戟凭空凝现,戟尖吞吐着冰冷的寒芒,对准了云岫的咽喉。
往前一寸,便是神魂俱灭。
云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散乱的发丝被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机激荡,无风自动,几缕拂过他苍白失血的脸颊。
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戟尖,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毫无波澜,如同万古寒潭的眸子。
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他曾熟悉的情愫,只有亘古的冷漠,与审视妖魔的眼神。
没有了。
云岫手垂落,他想,他只是想要个凡人而已。
之前那一刻所有的偏执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一旁凌空而立的幽篁忽然抬眼望向京城方向。天际,一股温润浩瀚,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波动的仙灵之气冲天而起,光华隐隐,引动风云。
天帝幼子归位的征兆,亦是莫大的机缘与动荡之源。
幽篁神色一凛,清越的仙音已经传彻四方,瞬间召来雷公电母,煌煌天威笼罩京城上方,同时也惊动了蛰伏在四面八方,觊觎机缘的妖魔邪祟,无数道混杂的气息开始朝着京城飞速汇聚。
幽篁:“青宵,速速解决掉他,我们必须立刻赶往天帝幼子归位之处。”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且慢。”
声音落处,一道暗黑色的身影凭空浮现,恰好挡在了青宵神尊的戟尖与地上云岫之间。
来人一身繁复的暗黑魔纹长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有血海翻涌,又似古井无波。他周身魔气并不外放,却凝练如实质,稳稳抵住了青宵神尊那柄长戟自然散发的雷霆威压。
正是魔尊赤霄。
幽篁目光一凝:“魔尊赤霄?”
他显然认出了来人。
这位新任魔尊上位时间不算太长,但手段雷霆,将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自他执掌魔界以来,神魔两界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侵犯的平衡,甚少发生大规模冲突。
面对这样一位对手,便不能像对待寻常妖魔般直接打杀,需得顾忌两界大局。
赤霄转向幽篁,微微颔:“幽篁上仙竟还记得本座,实是本座之幸。”
幽篁并未放松戒备,声音冷然:“这是魔尊座下之人?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竟敢意图沾染神尊,行此悖逆之事。”
“上仙所言极是。” 赤霄从善如流地应下,“是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本座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他闯下此祸。”
他侧身,目光扫过地上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云岫,又转向持戟而立的青宵神尊:“神尊放心,本座这就将他带回魔界,严加惩处。至于今日种种冒犯,本座会亲自施法,清洗他相关记忆,绝不让这些荒唐事,耽误神尊清修大道。”
青宵神尊握着长戟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戟尖并未立刻收回。他淡漠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赤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半蛇半人,气息奄奄的身影:“他也愿意吗?”
赤霄闻言:“神尊明鉴,他自然是愿意的。”
“说来惭愧,也怪本座对他疏于关心。实不相瞒,我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他向来在意自己这副不甚完美的皮囊,自惭形秽,才一时糊涂,生了妄念,竟想夺取机缘,改换形貌。今日之劫,亦是给他一个教训。”
赤霄抬眼,目光坦然地对上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语气诚恳:“不过经此一遭,本座也看开了。皮囊美丑,不过是外物幻象。待回去后,本座会好好开导于他。待他伤势痊愈,我二人正式缔结连理之时,必定精心备下喜帖,送至二位上仙府上,还请二位务必赏光。”
青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赤霄,看着那张俊美无俦,言笑晏晏的脸。
可是长戟上缠绕的雷霆却没有熄灭片刻,凛冽的杀意却比方才更冷,更深。
云岫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反驳赤霄口中那句“早已心意相通”,也没有否认那“为改换容貌而夺取机缘”的荒唐动机。
他就那么伏在冰冷的,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赤霄,才来行此险着,妄图染指上仙机缘。
幽篁心中那一丝疑虑似乎也被打消,冷肃:“希望魔尊言出必践。青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赤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掌心魔气流转,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封印与安抚的力量,缓缓注入云岫伤痕累累的后背。
那力量所过之处,外翻的皮肉与断裂的骨骼开始被强行弥合,痛苦却并未减少分毫,云岫恢复人身。
做完这些,赤霄俯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固地将云岫打横抱起,赤霄在云岫耳侧低语:“想活就得有个想活的态度。”
云岫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都已耗尽。他闭上眼,长长的,沾着血污和泥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归于沉寂。
他将脸微微侧向赤霄的胸口,像是累极了,也像是刻意躲避着什么。一只手抬起,指尖掠过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脸颊的凌乱发丝,将那几缕头发更紧地拢了拢,恰好挡住了脸上的疤痕。
云岫知道,自己从来就不会得偿所愿。
从前,当云岫还是个懵懂,卑微的小蛇妖,心里偷偷藏着对那时还未成为魔尊的赤霄那点仰望与爱慕时,赤霄的目光从未真正为他停留。
他是赤霄随手救下,带在身边的一枚棋子,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唯独不是可以并肩,可以倾心的存在。
如今,他费尽心机,豁出性命,甚至不惜触犯天条,想要夺取一线机缘,或许最初是为了改变形貌。可偏偏,他遇见了不在乎外貌的陈青宵,最后又变回高高在上的青宵神尊。
兜兜转转的,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现在,青宵神尊想必对他厌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