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商王任用平民、罪人、奴隶以及东夷出身的众多官员作为亲信,他们未曾正式接受过作为职官的培训,也不知调用旧例,有些甚至连日常文书所用的基本文字都无法掌握。
这些官员唯王命是从,在朝中肆意妄为,行事毫无章法,贵族们则逐渐被排挤出去,避于族邑内不出,朝政一度瘫痪,民众怨声载道。
这几日,在辛甲和丽季的协助下,太史违与微子、殷君共同重建了职官体系,殷都的旧贵族们再次进入权力中心,围绕着新王的百官开始平稳运转起来,王宫内外那些不满的议论声也暂时平息。
丁卯这日的午后,天气晴朗,巫离拉着巫罗前来宗庙近旁,白岄暂居的屋舍。
巫罗抱着满怀的草药,仍是懒洋洋的态度,埋怨道:“啊呀,你要来找巫箴说话,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呢?前日巫鹖带来新王的命令,取消了周祭,我好不容易能歇息几日。”
“你喜欢捣鼓这些药草,小巫箴的兄长不是也喜欢吗?”巫离理所当然地道,拉扯着她快步往前走,“说不定,她见了你,便觉得亲近,也就更好说话了呢?”
巫罗对她跳脱的思路不是很理解,叹口气,拖拖沓沓地跟上她的脚步。
白岄身旁已有一人,是巫隰,两人正围着一小滩火堆,用烧红了的荆木烧灼龟甲。
“这是在做什么?”巫离伸长了脖子,抬起眼细看,“在占卜……?但命辞都没刻,你们在白忙活什么?”
“只是在试验。”巫隰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些,“巫箴说想要学操纵兆纹的方法,我恰好知道一些技巧,便与她说一说。”
巫离扬起眉,“这也是能随便教的吗?你倒是心大,还在宗庙旁说这些,若是让神明和先王听到了,真是不敬得很啊。”
“神明才不会听到……”巫罗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贞人听到了,倒是会生气。”
巫离也坐了下来,探身拉住白岄的手,“对了,小巫箴,我们听到了一个大新闻,想着要来告诉你。”
白岄仍在捣鼓手中的卜甲,观察背后钻凿的空隙,头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巫离觑着她看了半天,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情,笑道:“别哄我们了,你当真还不知道?”
白岄放下龟甲,“是太公返回牧邑的事吗?确实接到王上的口信,太公已擒获方来,击退飞廉,回到牧邑,明日将在牧邑行柴祭告知先王,随后众人前来亳社举行告祭。”
“不是这个。”巫离摇头,取了一根荆条,伸到火堆之中,点燃了看它一点点烧尽,“我们听到贞人和巫鹖在说,周王打算将王畿之内分为三处,各自驻兵,命他亲信的弟弟监军于此。”
白岄垂首不语,她当然知道此事,于商邑周围设置大量同姓宗族的封国以隔绝商人与附庸方国的联络,并将庞大的商邑分割成数片区域,命亲信的族人就近看守,这都是早已商定好的处理措施。
“想必殷君他们,很生气吧?”
“何止是新王,巫繁他们也气疯了。”但巫离却笑起来,“你也知道的,他平日最是骄矜,恐怕先王来了都没有他神气活现的,如今在那里气得脸通红,无计可施,像一头发怒的牛,拿着大钺说要去与周王拼命,巫祝们正拦着他呢。”
巫罗充耳不闻,一心摆弄着怀里的药草。
巫隰闻言莞尔,“你是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见他这样狼狈,你该得意了。”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巫离竖起眉,“小巫箴的兄长,当时不也被他为难过么?你细数数,我们哪一个没有被他为难过?”
巫隰看着她摇头,“不过周王既然奉新王为宾,此举确实不是待客之道。”
“待新王都如此,那我们呢?”巫离拽着白岄的手,“小巫箴,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一定知道他们的主意吧?快告诉姐姐,也好让族人早作准备嘛。”
“就算知道,巫箴会告诉你吗?”巫罗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巫离回瞪她,“大家好歹一起做了十年的主祭,这点情谊都没有吗?悄悄告诉我们怎么了?”
白岄从她怀里抽回手,“王上认为各安其处即可,我会暂留在殷都。”
“那不就和对待新王一样吗?不过是派小巫箴来看管我们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离起身踱步,疑惑道,“可他们不是说,你是那什么……丰镐的大巫,不用回去主持祭祀之类的吗?”
“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大多由王上亲自主持,或是太祝代劳,即便少了我一人也无碍。”
巫罗霎时抬眼头,眼睛都亮了,喃喃道:“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白岄沉吟了片刻,比起密密麻麻的周祭安排,丰镐的事务确实可以称得上清闲,“大概是……议事、处理文书这些公务。”
戊辰日,武王带领公卿与六师的将领至亳社举行告祭,向商人的神明和先王正式告知旧王朝的覆灭和新王朝的建立。
祭祀进行得很顺利,清晨的殷都万里无云,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更没有出现任何不祥的预兆,看来神明和先王已平淡地接受了此事,没有什么不满。
殷都的贵族们没有出席,仅有微子启和贞人涅作为代表参与了祭祀。
召公奭带人前往洹水北岸,迎回被囚禁数年的箕子。
箕子为先王文丁之子,封于箕地,官至太师,曾辅政商王,过去是百官的领袖。
比起微子启,他年长德高、地位尊贵,对于殷都的旧贵族们更有号召力。
数年的囚禁生活令他稍显憔悴,也未能掩盖曾经一揽朝政的气度。
微子启上前行礼,“太师。”
武王待箕子尤为恭敬,“先王尚在之时,常与小子谈及您的贤德,只因商王昏聩,朝中纲纪废弛,您不得不自晦其明,以保其身。幸而如今新君已立,百废待举,还望您继续辅佐殷君,教化民众。”
箕子笑了笑,拒绝道:“我曾与西伯交好,如今斯人已逝,时过境迁,或许我也老了,即便想要辅佐新王,也是有心无力。”
他仍带着微笑环顾众人,最后看向微子启,“许久没有回到殷都,微子陪我四处走走吧?”
吕尚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箕子与先王相善,恐怕我们都入不了他的眼,便随他去吧。”
洹水泛着波光,一如数百年来的模样,波澜壮阔地穿过商邑向东奔流。
远处的池苑草木葱郁,飞鸟在其中婉转鸣唱,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墓还缺少四条墓道,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微子启跟在箕子身后,沿着洹水的南岸向王宫区域走去,轻声道:“太师,抱歉,我与贞人的计划失败了。我们只是想借周人之势……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管是王上举行燎祭之事,还是西伯突然改变主意。”
意外太多了,或许确实是他们未能深思熟虑。
可……朝政瘫痪,民怨沸腾,同样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箕子已从召公奭那里听说了牧邑的战况,虽然是经过粉饰后的说辞,他多少也能猜到其中关窍。
事情弄到这一步,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责任,又或是命运使然。
以当时的局势,身为长辈,他都只得佯狂避祸,又怎能苛求小辈行事熨帖稳妥?
“罢了,今日之局,不是早有预料了吗?”箕子沿着洹水,负手向前走了几步,“要说联合西伯,原本就是我的主意,怎能怪到你们头上?”
“何况当年我们忧心,若任由先王乱来,恐怕终有一日亡国绝祀,如今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幸事。”
微子启不忿道:“可如今周王欲将同姓宗族分封至中土各地,又要将王畿分为三处命其亲弟监管,处处牵制,着实令人不快。”
箕子停步,回头看向他,“当年汤王代夏而立,将那位夏后氏流放至死,并欲迁毁夏社。这样看来,周王的行事已称得上宽仁。”
微子启叹息,“若非我等于阵上倒戈,周人岂会赢得这样容易?正因如此,才会将禄子奉为上公,以平息议论。”
箕子摇头,“败了就是败了,哪有这许多借口?当年西伯总喜欢与我谈起天命,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天命。”
“天命……听闻太史出征前筮得凶卦,周王所率的大军又遭遇连日大雨、山洪阻隔,却仍然顺利到达了牧邑。”
这也是天命吗?天命原来是这样一种,充满了阴差阳错的离奇东西啊。
箕子远远望向王城,“我就不过去了。微子,你需多多劝慰禄子和各族族尹,不要妄为,以免惹来祸事。”
微子启摇头,“禄子气盛,我恐怕也难以约束。”
“也是。”箕子自嘲地笑了,“毕竟我也未能约束先王啊。”
“您之后要去哪里?”
箕子慢慢道:“这些日子后我想了许多,也能理解西伯当年的想法。现在的新王也好,周王也罢,我不欲再为他人臣仆。过些日子将返回封邑,再不过问殷都之事。”
“微子,这座城邑,就交给你了。”——
明夷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第36卦,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环境困难,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此卦有专指之人,是箕子。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皎皎白驹 她是生于殷都,……
殷都的王城外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族邑,共同拱卫居于中心的商王,白氏也曾是其中之一。
如今白岄带着一部分族人返回殷都,修缮屋舍,重建族邑,继续寻访、收治患病之人。
周边族邑的人们望着白氏族人携病患离开,聚在一起议论。
“那就是白氏的女巫啊,先前听他们说起,我还以为是错认。”
“她从前是主祭,很少离开白氏的族邑,我只在祭祀的时候见过。”
“听说就是她在朝歌从摘星台跳了下来,而后不见了,想不到还活着,真是奇迹。”
“摘星台?你没去过朝歌吧?那种高度,真有人跳下来还能活着吗?想想就是假的。”
“谁说的?我从不说假话,当时我和族尹在摘星台参加宴饮,亲眼见女巫被风卷下去的,亲眼——!那天的情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巫术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说你们不会是喝醉了,看花了眼吧?”
“谁知道呢?那些巫祝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幻术哦。”
“不过……白氏还真是对那种病尽心尽力,从前就接纳了许多病患在族邑内治疗,如今刚回到殷都,又开始寻访患病之人。”
自从告祭结束,白氏的族人便开始寻访病患,之后连白岄也带着白岘亲自外出寻访,至今已近一月,如今白氏族邑内安置着四五十名轻症病患,重者也有三五人。
白岘看着饮下药酒后陷入浅睡的病患,问道:“还是将他们带回族邑吗?”
白岄点头,“这些日子族人已修缮了大部分屋舍,可以暂居,先将他们带回去安置下来。”
“姐姐……那之后呢?”
葞回头看一眼病患,“兄长说过的吧?这种病无法可医,唯一断绝的方法,便是清除所有患病之人。”
白岘抬头望向云层,“可兄长也说过,这病不会传染,我们过去日夜照料病患,确实没有族人染上此病,即便留着他们也不会有事的,一定……要这样吗?”
且从这次寻访的结果来看,近一年来,患病人数正逐渐减少,症状的发展也较前延缓许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继续寻找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
巫腧仍带人守在白氏族邑外,见白岄归来,迎了上来。
“巫箴,我联络了附近的巫医,在各族邑寻访病患,大约还有数百人散布各处。”他压低了声,“至于你嘱托的那些事,我们也在闲谈时貌似无意地向各族邑谈起了。”
白岄点头,“多谢你。”
巫腧与他们一道往族邑内去,“要说感谢,原是我们该感谢阿屺。你也知道吧?在迁至殷地之前,亳都也曾有这种病流传,据说当时插手其中的人都不得善终。所以起初我们只是袖手旁观,不敢施救,任由那些病患在幻觉与惊狂中痛苦死去。”
“阿屺到底是主祭啊,比我们胆大,他说他要管……也真的那样做了。”
白屺作为主祭,比巫医更有话语权,他要管那种怪病,连商王都得点头同意,还得好言夸赞几句。
巫腧看向白岄,一向冷漠的女巫只有在提及兄长时才会在眼眸中流露出少许温柔,他续道:“虽然最后也没有找到好办法,大家还是很感激他的,病患们得以在安静的沉睡之中离世,想必也不会心怀怨怼吧?”
白岄连看也不看病患,“是么?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我只是前来完成兄长的遗愿。”
远处传来喊声:“小巫箴——”
巫腧回望一眼,“巫箴,似乎是主祭巫即和巫罗,他们也带了病患来。”
巫即快步追上白岄,缓一口气,抱怨道:“小巫箴,别这么见外,我们在后面叫你,好歹回头应一声。”
主祭在巫祝间的地位很高,以巫腧为首的巫医们都聚集过来向他问好。
巫即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各自去忙吧。我又不是巫繁,不喜欢拿腔作势,这些礼节十分繁冗多余。”
巫罗怀抱着几束新鲜采集的药草,跟着运送病患的牛车慢悠悠地走来,语气是一贯的拖沓,“听说巫箴你在寻访、集中病患,恰好我今日与巫即外出采药,有人向我们求医,看了一下也是那种病,就给你送来了。”
巫即笑笑,“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谢’了,怪别扭的。我和巫罗从前喜爱医药,到今天也没有抛下,但没有阿屺那么胆大,为了这个连主祭都可以不当,真是了不得的勇气啊。我们一直很敬佩他,做这些也算是帮他实现当初的心愿吧。”
“我知道。兄长的许多医术是巫即教授的,草药则是巫罗教的。”白岄回头命白岘、葞和其他族人、巫医先行离开,才轻声道,“如果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而是去做丰镐的医师……”
巫罗抬起眼,定定望着她。
巫即道:“其实我们都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说呢?算算时间,你回来已近一月,除了寻访那些病患便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倒也稀奇。”
他们原本都以为,白岄会与巫鹖、巫繁还有贞人爆发激烈的冲突,他们还等着看热闹呢。
巫即望着远处的天际叹一口气,“巫箴此次是为周王而来,我不知周王到底托付了你何事,又打算怎样处理我们。”
“但你这样问,我只能说,若是十余年前,我尚年少气盛,定会毫不犹豫前往丰镐,死心塌地追随周王,可现在——周人真能接纳我们这些人吗?”
他和巫罗毕竟都双手沾满血腥,他精于剖解人体,巫罗则擅于应用迷药和幻术,他们这样的巫祝,在丰镐恐怕会被目为异类。
“主祭若是前往丰镐,确实举步维艰,我会再想办法。”白岄并不想轻描淡写,“听闻已有贵族和官员前往丰镐任职,假以时日,周人或许也会接受来自殷都的巫祝。”
巫罗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才慢慢道:“我想去。但若你有朝一日离开丰镐,我也会离开。”
她可以相信白岄,却不相信周人。
“我可要再考虑考虑。”巫即带着浅淡的笑意,上前凑在白岄耳边轻声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先王在鹿台以自身行燎祭的事,已在殷都传开了,人们都在说,神明定会降罪于周王。”
白岄淡淡道:“我已听闻了。”
“那你要怎样阻止呢?”巫即略带些挑衅看着她,“周王的大巫。”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巫即笑道:“小巫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性子犟得很啊。有时候依靠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哦。”
巫即和巫罗走后,葞走上前,“岄姐,召公来了,在族邑内等你。”
召公奭正在一旁观看白氏族人为集中起来的病患治疗,说是治疗,其实也不过灌些药酒、施针镇静罢了。
白岄上前,“召公来了,是有什么事?”
召公奭道:“吕他、侯来、陈本、伯韦、新荒已率部返回管邑,戏、靡、陈、卫、霍、艾、宣、厉、磨等地均已平定,那些趁乱逃离殷都的贵族、方伯和官员也大都被擒获。王上命你启程前往牧邑,筹备祭祀。”
“那之后,王上就要返回丰镐了吧?”
“太史和内史也会随王上返回,到那时,你独自留在殷都,没问题吗?”
“召公多虑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走至用于观星的高台前,长久无人涉足,泥土筑成的台面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她是生于殷都,长于殷都的鸷鸟,原本就属于这座城邑。
从前她尚且要顾及父兄和族人的处境,行事不能太过出格,如今重返殷都,本就立场不同,就不需要收敛什么了。
“比起担心我的处境,你们还不如担心我,会不会反过来协助殷君。”
召公奭皱起眉,“别这样想,王上很信任你。”
“但这样想的人,也是有的。”白岄回转过身,向召公奭汇报近期的事务,“我后来去拜访过箕子,他不愿再涉足朝政,已于上一旬辞别众人返回箕地,微子和殷君再三挽留,他也未予理会。琴应、鲁启这几位族尹率族人追随他而去。”
这样也好,数个族邑追随他离去,恰好可以分散殷都内部的旧贵族势力。
“至于商王的那些流言,近日已在殷都一带流传开,我命巫医四处寻访病患之时,向各个族邑透露王上征伐周围方国和诸侯的近况,以示并无灾祸降临。”
如先前的计划所言,流言如同泛滥的河水,想要以外力截断、阻拦或是澄清都不切实际。可编得再有声有色的流言,在事实面前,终究是不攻自破。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道:“总体而言,还是可控的。”
召公奭点头,又问道:“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
“是殷都的主祭,巫即和巫罗,擅于医药之事,或许可以拉拢。”白岄沉吟片刻,续道,“但主祭性子古怪,所言所行不可轻信,局势尚未安定,不能轻易让他们前往丰镐。”
能成为主祭的都是各族中的佼佼者,也有不少像巫即和巫罗那样原本擅长或是喜爱其他技艺,却被困于祭台上,日复一日地屠杀各种牺牲,看着生命随鲜血在手中一点点流逝。
长此以往,哪有不疯的?
“我们这次返回丰镐,带上了不少殷都的贵族和官员,要将他们安置到周原一带。”
“我有些忧心,流言或许会随着他们到达丰镐。”白岄直言,“殷之民早已习惯耳闻各种流言,并不会太当真。可周人是否会信以为真?”——
《诗经·小雅·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大意为主人竭力殷勤地挽留客人,在客人走后主人还是希望客人能常寄佳音毋绝友情。)
据说是武王为挽留箕子所作,但是这一说法出自明清,也靠不太住啦。朱熹《诗集传》:“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认为作者只是要留贤者,却留不住。明清以后,有人认为殷人尚白,大夫乘白驹,为周武王饯送箕子之诗;有人认为是王者欲留贤者不得,因而放归山林所赐之诗。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迁鼎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
夏禹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商代夏而立,便将象征天下的九鼎迁至亳都。
如今寒暑代序,春秋更迭,九鼎又自亳社迁出。
商人聚集于道旁,一路送至牧邑。
九鼎已在亳社安置五百余年,几经动乱,随亳社一同迁徙,始终没有失却。
对于商人来说,那就像是总会升起的太阳,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突然的失却,让他们来不及体会到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这一月来,王朝的覆灭像是笼罩在商邑上空的阴云。
亳社和王宫一经修缮,仍如往昔一般光彩煌煌,殷都的政务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比之先王执政时可称得上清明,人们将继位的殷君称为“新王”,好像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世代更替。
他们尽量不去注意驻扎于王畿的周人,也不去关注周边正被一个一个翦除的附庸方国,就像当初对待那来势汹汹的怪病,只要眼中未曾看见,也就不会为此烦恼。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那一刻,这场大雨终于从密布的阴云中落下了。
牧邑已清理出祭祀场地,太卜、太祝留驻于此,早带领胥徒们搭建了宗庙,陈列出先王神主。
辛亥日,荐九鼎。
壬子日,任命诸侯。
癸丑日,献俘百人。
乐师们奏出庄严隆重的祭神乐曲,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宣告,周人的先王从此取代了商人的先王,将给予新生的王朝庇护。
至于高天之上冷漠的神明,周人并不想去理会和讨好他们。
献俘的仪式结束后,白岄带着巫祝们清理血迹、掩埋遗骸。
参与祭祀的人们已陆续离开,只剩了神官和礼官们仍在忙着打扫场地、清洗和收纳祭器。
葞看向正泛着水汽的大鼎,混杂着牲肉的浓稠汤汁尚在余热之中翻滚着气泡,“岄姐,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掉?”
这种感觉很奇怪,当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商人反过来成为人牲,他本以为他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荒唐。
他们参与这场战事,原本是为了不再成为祭坑里的枯骨,而不是为了看到新挖的祭坑里又埋进了新的死难者。
不管那些死难者是谁,都令人觉得不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杂糅了商制与周制的祭祀仪式,虽将献祭的战俘与其他牺牲同煮,但分给众人的祭肉却在白岄与太祝等人的安排下换成了事先烹煮好的三牲。
白岄将首身分离的残骸一一排列好,指挥巫祝将泥土回填进祭坑,头也没有回,“倾入淇水吧。”
葞默不作声地带人去处理,返回时见清扫已毕,宗庙前又恢复了往日庄严整洁的模样。
“对了,怎么从刚才起就没看到阿岘?”葞环顾四周,白岘确实不在,“他又为了祭祀的事闹脾气了吗?”
白岄正脱下血腥气浓重的赤色祭服,接过族人递来的白衣换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答道:“王上旧疾犯了,阿岘和医师们一起过去了。”
“这样啊,阿岘真是越来越像医师了。”葞轻轻叹息,感慨道,“如果兄长也能看到就好了。”
白岄抱着从太师疵那里借来的琴,走进帷幕深处。
四处弥漫着药草焚烧过的气味,依稀是柏木之类的香药,医师们正在忙碌。
白岘抬起头笑道:“姐姐来了。”
医师们也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向她问好,“大巫。”
武王示意众人暂退,“我有事要与巫箴商议,医师们先回去吧。”
“王上还好吗?”白岄跪坐下来,将琴置于膝头。
乐声流淌,似乎一泓净水,抚人心神。
祭祀的仪式还将持续两天,之后举行大蒐礼,然后启程返回丰镐。
“没什么,是医师们太过担忧。”
“是吗?”白岄抬起眼,“可您的气色确实不好。”
武王避而不谈,“这一月来,你在殷都,所见如何?”
“商王将自己献于上天的流言正在商邑一代逐渐流传,大约是贵族和贞人命人散布。”
“我借着寻访病患的由头走访了王城周边的各个族邑,百官、百工与民众对于现状并未有太多抱怨,局势暂时安定了下来。我的兄长精于医术,与各族邑的巫医关系紧密,巫医们心思简单、仁善,是可以最先拉拢的势力。”
“至于巫祝,他们现在仍由贞人和大巫巫鹖管辖,其中主祭有二十余人,有些人尚在观望、还有一部分则大为不满……”说到这里,白岄手下一顿,琴声止歇下来,“主祭在巫祝之间的影响比贞人更大,待太史他们离开后,我会先着手解决那部分人。”
武王摇头,“巫箴,别做得太过火,会引起殷民的警惕和恐慌。”
“王上放心,对付巫祝,自然是用神明的方法,民众都还没想明白时,事情就已经结束了。”白岄续道,“至于王城之内,目前尚且是殷君和微子的势力范围,我还没能找到机会深入其中,或许可以借由巫医,继而通过王宫中的小疾医探听消息。”
“殷都的势力盘根错节,你独自留下还是太不稳妥。”
白岄答道:“族人们也在这里,不会有失的。”
武王却仍觉不放心,“我已命王弟处前往霍地营建国都,并监军于邶。他将在邶邑驻兵,为你营造居所,如与殷君或是巫祝们起了冲突,可以前往寻求庇护。”
“多谢王上,但希望不至于此。”
“逐步控制殷都的巫祝势力,更改繁冗的祭祀,进而通过祭祀取得议政的权力,算来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只要丰镐还安定,我在殷都定能一切顺利。”白岄起身告辞,“望您多加保重,一切安好。就让阿岘随您返回丰镐,时时照料吧?”
走出帷幕,白岘和丽季正在等她。
“阿岄。”丽季满面愁容,“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殷都,千万小心。”
“不会有事的。”白岄唤来白岘,“阿岘,你也随内史他们回去吧。”
白岘睁大了眼,“啊?为什么啊?族人们都不回去,葞和他的同族也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偏让我回去?”
“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阿岘说过,想要改变殷都的祭祀,停止这种以人为祭的现状。”
白岘点头,“对啊,去了丰镐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我还想继续寻找那种病的治法。”
白岄道:“天下还未安定,王上的旧疾反复难愈,这是很不利的。丰镐的医师们对此并不熟悉,你需从旁协助。”
“可是……”白岘低下头,这个道理他是懂的,可族人们都留在这里涉险,让他独自返回,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怕了,才逃回去的。
到时候叔父和其他族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
白岄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两日后大军便要启程离开,你回族邑收拾一下东西,我到时候便不送你了。”
白岘低头不语,几经权衡,勉强应道:“好的,我知道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你和族人们,也要千万保重。”
“阿岄,其实我和胶鬲大夫私下商量过……”丽季仍然愁眉不展,“殷都暗流汹涌,贞人曾想借神明剿灭白氏,如今未必不会故伎重演,我们想留下来,至少还能与你互相照应。”
“胶鬲大夫一手破坏了微子的计划,留在殷都,即便不被清算,也难以继续把持朝政。”白岄冷静地分析道,“唯有改名易姓,前往丰镐,才最稳妥。他为报西伯之恩,所做的也够了吧?”
丽季长舒一口气,“可我们是真的担心你啊。”
现在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可商人岂会轻易臣服?三位监军尚且驻兵自守,商人不敢妄动,可白氏居住在族邑之中,临近王城与宗庙,被其他族邑环绕,一旦事情有急,根本逃不出去啊。
“巫祝虽然不擅兵戎之事,也有自保的能力。”白岄抬眼看向他,“而且内史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其实并没有时间耗在殷都。”
被说中了。
丽季的脸扭曲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阿岄还是这么敏锐啊。我的事务确实不少,新封的方伯和诸侯中,有许多需要营建新的城邑,自然也要配备史官与作册,丰镐目前并没有那么多官员,我这一月来已在殷都招揽、遴选了一部分典册、作册,要将他们送至各国。”
但人数还远远不够,史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虽不至于像巫祝那样家学深厚,晦涩难学,但那些文字和文书的书写方式、格式,也需要长期的学习才能掌握。
他幼时随父亲来到殷都,便一直跟随史官们学习文书、翻阅简册档案,花了十余年时间才成为合格的作册。
“我确实是非回去不可了。”丽季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放松些,“可我也放心不下你……阿屺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继续留在殷都涉险。”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星命 星星又不是谁的东西……
放心不下吗……?
白岄踮起脚,伸手将手掌贴在丽季颈侧,贴近了细看他的神色,“‘忧心’是这样的吗?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人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情绪于她而言,只是兄长教授给她的一种概念。
如果忧虑,就把忧虑的事解释清楚,如果恐惧,就去直面恐惧的东西,情绪既然会产生,那就理应有解决之道,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
可兄长告诉她,情绪一旦产生,很难再为人自己所控。
那不是一团纠缠的麻线,即便解不开,还可以一刀斩断,而是一张柔软的蛛网,伸手一碰就会黏着成一整团,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有时候,名为情绪的丝网会蒙在人的心头,遮蔽所有的阳光。
白岄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旁人的情绪,这于巫祝而言是很失职的。
“阿岄……”被她冰冷的手贴到颈侧,丽季一僵,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岄问道:“那要说什么,内史才会安心呢?”
丽季摇头,“说什么都没用的,那些道理我也都明白,可担忧你的心情是不会停止的——直到你平安回到丰镐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白岄低头,沉吟了片刻,续道,“可过度的忧虑也会让人得病。”
“还不至于此。”丽季将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托在掌心内轻轻笼着,“阿屺说过你不懂那些,不懂就不懂吧,那不也很好吗?阿岄就该做自由的鸟儿,无忧无虑地在天上飞。”
殷都的鸟儿们会有什么烦恼吗?应该没有吧。
“可是我,一直记恨着贞人,记恨着商王,也记恨着殷都。”
丽季看着她笑了,哪有人会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来诉说刻骨的恨呢?
而且她的眼神平静,不带一点愤怒和怨毒,大约是从旁人口中理解了“仇恨”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产生,又该怎样去践行,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体会到“仇恨”本身的意味。
“内史,原来你在这里。”召公奭从远处唤他,“作册们在找你。”
“别和巫箴拉拉扯扯的,这里人来人往,你们再亲密也要有个限度。”辛甲皱起眉,将他拉到身旁,低声责怪,“巫箴久居宗庙,不理世事,你多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吗?”
白岄道:“太史,是我不好……”
辛甲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好了,都别说了。巫箴,你也跟我回去。”
吕尚从不远处走来,拦住了白岄的去路。
白岄低头向他问好,“太公,之后的祭祀不需我出席,我今日将返回殷都。”
吕尚仍没有动,站在白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王上命你独自留在殷都?”
“是的。”
“真是不妥当。”吕尚紧绷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曾因星命叛离商王,离开殷都,若有朝一日,你所见的星命再次转移,你恐怕亦会叛周而去吧?”
召公奭阻止道:“太公,别这样说。王上很信任巫箴,她不会如此行事。”
“就是啊,太公,您到底对阿岄有什么成见?”丽季不满地皱起眉,“她到达丰镐之后,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此次回到殷都也始终遵从王上的命令行事,太公到底要怎样才能信任她?如今归附于周的商人很多,阿岄是大巫,您若是对她如此不信任,会令众人难以安定。”
丽季这话不好听,但也是实情,辛甲只是皱了眉,没有阻拦他。
吕尚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必相劝,“巫祝的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不能这样冒险轻信。我再去与王上商议此事。”
白岄并未辩解,只是平淡地道:“太公不必过于忧虑,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不会转向?”吕尚凝目看向她,女巫的眼睛透着笃定的光彩,“……难道你会禳星?”
“我会不会禳星,这并不重要。”白岄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已作为巫箴,向您保证,往后至少三百年,星辰不会再转向了。”
“阿岄,你在说什么啊?”丽季瞪大了眼,“……是占卜所得吗?”
天上的星星遵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它们又不是谁的东西,怎么可能依照人的心思去改变、或是永远不变?
吕尚问道:“为何是三百年?”
“这个么……”白岄难得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变化,语气轻快,“应当不止三百年吧?只是王上召我返回牧邑,我还未及推算出之后的星辰运行情况,太公如果很想知道,我会在推算完成之后告知您的。”
众人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这种东西也是能推算出来的吗?仅仅依靠观察星辰在天上运行的轨迹,便可以推测出天命是否转移……?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于巫祝们的能力。
“所以说,既然太公认定我会依照星命行事,这样一来就可以打消顾虑了。”白岄侧过身让出道路,又续道,“并且我已命幼弟随王上返回丰镐,阿岘乃是巫箴的继承者,就算太公仍不信我,有了族人和幼弟为质,应当也可以放心了吧?”
吕尚冷哼一声,她倒是将万事都安排妥当了,话说到这个地步,确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再为难白岄。
可说到底,对于这些脾气古怪,行事莫测的主祭,他仍然是一个也不信的。
“时刻记得你的身份,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不再是殷都的主祭,不要肆意妄为。”落下这句警告,吕尚径自离去。
“太公也是出于谨慎才这样说的,不要放在心上。”召公奭叮嘱道,“巫箴,你独自留在殷都,应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切勿急进。”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
丽季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岄,三公还要去与王上议事,我们先走吧。”
周公旦叫住了她,“巫箴。”
“周公还有什么事?”丽季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是和太公一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周公旦没有理会丽季的失礼,向白岄道:“你和太公之前的提议,王上并没有采纳,你留在殷都期间,不要随意伤害殷民。”
白岄瞥了他一眼,“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只听命于王上和召公,似乎并不需要执行周公的命令吧?至于王上最终是否会采纳我和太公的提议,还未可知。”
“不是命令。只是劝告,或者说是请求,你当然也可以当作没听到。”
“好,我不会伤害民众和百工。但巫祝和贵族,我不能保证。”白岄转身随辛甲离去。
巫祝最初就是为了实现人们的心愿和请求而诞生的,在殷都,巫祝会向所有请求者提供帮助,即便并不完全认同他们所求的内容。
召公奭无奈叹道:“既然巫箴改变了主意,这总是好事。只是太公说的不错,巫祝的性子确实古怪得很,这样难以捉摸,要让人如何相信她呢?”
与她据理力争,无法撼动她丝毫,甚至还会被她那套似是而非、强词夺理的说辞给绕晕。
可向她服软请求,她反而答应得如此容易。
回到族邑时已近日暮,白岘已收拾好行装,正与葞在各处照看病患。
白岘对于照顾病患一向抱有十二分的热情,动身在即,他向葞巨细无遗地交代各个病患的情况,后续该用什么药物、如何治疗。
“葞,你可要时常带给我消息,说说这些病患怎样了啊。”
“放心吧,阿岘,我会委托信使给你带信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学字、学药、学针法,也曾在困境中相互扶持、排解对兄姐的思念,虽然并非同族,一向亲如兄弟。
白岄在后面跟着他们慢慢地走,向照看病患的族人们询问情况。
“阿岄。”白葑跟在白岄身后,远远看着正与葞交谈的白岘,“你让阿岘返回丰镐,却将葞留在身边,为何呢?”
“我不想让阿岘涉险。至于留在殷都,是葞自己的意愿,我不想过度干涉他的决定。”
白葑反对,“但阿岘毕竟是巫箴的继承者,他应当跟着你,学习巫术,也学着如何成为下一任‘巫箴’。”
白岄不语。
白葑抬头望着渐渐收去的暮色,群星正一颗颗陆续在夜幕上点亮,“还是说,你并不想让阿岘成为下一任‘巫箴’?他和周王的那些医师们,似乎走得太近了,族人之中颇有微词。”
“我还听闻,你要让葞成为巫师,随你一道处理事务。葞确实很敬重阿屺,当年前往西土之际也对族人照顾良多,但他毕竟并非我们的同族,这样的安排实在不妥当。”
“葑,你知道的,父亲一向是说一不二的。”白岄侧头看向他,“我也是如此,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白葑叹口气,“阿岄,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可这里是殷都,流言甚多,族长又不在,一旦族人因此起了疑心,内忧外患,于你很不利。而且贞人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更会刻意前来煽动。”
煽动族人对白岄的不满,或是对白岘的不满,或是煽动白氏族人与葞的族人之间的隔阂。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看似深厚,却又浅薄,往往一点微小的芥蒂,便能生根发芽,长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就先去挑动敌人的关系吧。”白岄神情轻松,“让他们去疲于应对,自然就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找麻烦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邶君 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
殷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车马在宽敞的街道正中行驶,辚辚有声,商旅携着一串串海贝和货物,在城邑中游走。
人们在铜器作坊的敲击声与玉石作坊的琢磨声中,怀抱着各种形状的陶罐来往打水。
白岄和巫腧带着白葑和葞等人走在殷都的街道上,一名妇人突然上前塞给葞一个麻布口袋,布袋中圆滚滚的,大约是梅子。
“小巫师,多谢你昨日送来的药。”
葞无措地抱着布袋,看向白岄,“岄姐,这……”
他从前很少离开白氏族邑,更别提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上,这样大摇大摆地经过,为免被发现曾是羌人俘虏,他也从来不会与族邑外的人接触、交谈。
近日虽跟着白岄和巫医到城中为人诊病,他也只是在旁协助白葑施针,很少与病患交谈。
面对这过度的热情和感激,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巫腧笑道:“没事的,你就收着吧。”
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青梅,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着街道上的人们。
除了白氏的族人,这是他第一次从商人那里感受到切实的善意,是对于他的善意。
殷都的居民们,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疯狂可怖。
绕过街角,有人正倚着门翘首相待,“巫医,这里这里。”
距离牧邑的会战已过去一季有余,白岄和巫医们逐步完成了对王城周边所有族邑的走访,将所有病患集中在白氏族邑之中。
之后,在巫医和小疾医的帮助和推动下,白岄开始带着族人进入王城,为平民和官员们治疗疾病。
自返回殷都后,白岄并未插手政务,也未干涉祭祀事务,虽然知道她在借着诊病的名义拉拢巫医、四处散播流言,贞人涅明面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殷君则认为白岄态度柔顺,既然周人已返回丰镐,被独留在此的女巫势单力薄、不足为惧,因此对她在殷都的行事听之任之。
患病的人躺在无光的室内,说是昨日着了风颇感头晕头痛,见一点光便觉得心烦意燥,家人见他发病时有如发狂,怕也是那种怪病,因此请巫医前来医治。
白葑和葞在内熏药、施针,白岄和巫腧与其他人在院落中等候。
屋舍的主人打量了白岄一会儿,问道:“您就是白氏的巫箴吗?”
“有什么事?”
“听闻您过去从摘星台跃下,被风神送回天上,想必与神明很熟知?”那人说着,下意识看向天空,烈日高照,万里无云,“已经许多时日未下雨了,大巫和贞人都说,是周人撕毁盟约惹恼了先王,因此上天要降下荒灾作为惩罚……是真的吗?”
白岄摇头,“雨就要来了,何来的荒灾?贞人和巫鹖还真是危言耸听,惑乱君主,实在有渎神明啊。”
“雨……要来了?”
蓝色的天穹一望无际,连一丝阴云的影子都没有,怎么看短期内都不会下雨。
屋舍主人干笑几声,“您可真会开玩笑,近来都没有举行祭祀,怎会有雨呢?”
白葑和葞走出屋舍,“施针过后,病患自言头痛好转了许多,也不觉眩晕,只是仍需静养几日。”
葞补充道:“不是那种病,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也知道那种病是治不得的,一旦染上了只能等死。还好不是,这下可以放心了。”
又叮嘱了一遍后续的调养事宜,众人告辞离开。
主人送至街道上,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巫箴,您刚才说的……降雨的事,是真的吗?”
白岄点头。
虽然还将信将疑,可商人笃信巫祝和神明,既然在摘星台引来的神迹的女巫都这样说了,想必是真的吧?
“那我可要告诉大伙儿,让大家也开心开心,不要这样忧虑了。”
走至街道上,巫腧也问道:“巫箴为何断定会降雨?自牧邑一役后,至今已有九旬未降雨。”
荒灾已持续了数年时间,降雨正逐年减少,原本早春那场连日的大雨让人们看到了气候好转的希望,可之后紧随而来的战败、改立新君,又令人们心中惶然无依。
降雨是神灵的恩泽,如今雨水不至,难道神明真的抛弃了这座城邑吗?
走至王城南侧,一队近臣拦住了巫祝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贞人涅,看着白岄笑道:“巫箴,王上请您出席烄祭。”
曾经贞人涅前往白氏族邑,将白岄他们带往朝歌,如今又突然来请,恐怕仍是不安好心。
葞和白葑都警惕地上前一步,将白岄挡在身后,巫腧也沉下脸,戒备起来,向远处路过的小疾医使了个眼色,小疾医会意,快步离去。
“劳烦贞人亲自来请,真是荣幸之至。”白岄安抚地拍了拍葞的肩,示意他退后一些,“但为何要行烄祭呢?”
贞人涅道:“自先王行燎祭之后,一直未曾降雨,想必是神明之怒未得平息。如今春耕已毕,若迟迟不雨,将颗粒无归。幸而我占问天命,神明答复举行烄祭后,明日便会下雨。”
巫腧的面色稍稍舒展,看来确实有雨将至,只不过白岄赌的是今日,而贞人他们赌了明日。
经历了险些灭国绝祀的重大变故,以贞人为代表的神官和贵族们非常需要一次神迹来振奋人心,提高威信。
白岄作为周王的代表,自然也在等待这个机会,来夺取神明之下的最高话语权。
在场的巫祝都对此事心照不宣,等着观看这场纷争究竟是哪一方取胜。
白岄点头,“也是,这数年来荒灾绵延,民生多艰,确实该多行祭祀祈求神明降下雨水,以解地上之患。”
祭祀区的空地上,香木已经铺设好,由大巫巫鹖亲自作祝,巫离主祭。
整整九旬未降雨,此次的烄祭很隆重,不仅殷君、微子启、太史违带领百官出席,各族邑的族尹列席旁观,所有主祭也都到场了。
在贞人的提议下,殷君顺应贵族们的心意取消了执行数代的周祭,更改为过去的岁祭。
只是奴隶的数量减少了很多,战俘更是没有,近来多用牛羊祭祀先王和先妣。
可烄祭没有使用牛羊的旧例,为表心意虔诚,巫鹖提议直接于各巫族中挑选女巫献祭给神明。
被选来的女巫共有五人,此时正跪坐在香木搭成的祭台之上。
她们尚且年少,虽被族人反复叮嘱过献给神明乃是无上的荣耀,仍然忍不住眼露惊惶。
巫离戴着铸有饕餮神纹的面具,手中擎着尚未点燃的火炬,一动不动地站在祭台前,眼神空茫,没有看向任何人。
祭祀还未开始,受邀出席的贵族们正在陆续入场。
贞人涅指了指上首的位置,“巫箴是周王的大巫,是贵客,请至王上身旁落座。”
白岄却不动,“不必了,我曾是主祭,理当与各位主祭一道列席。”
她不动,贞人涅也不动,数十双眼睛盯着两人,看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正在僵持之间,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吵闹声,微子启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
侍从答道:“微子,是周王在此监军的那位幼弟,就是邶君来了。”
“他怎会来此?”微子启看向白岄,“是巫箴请来的么?”
侍从也不解,“贞人去请巫箴时,巫箴并未推脱,也没有时间向他人传信。除非她早已知晓今日会举行烄祭,但我们行事隐秘,祭祀的消息应当并未泄露。”
“现在想这些也无益,去请邶君过来吧。”
霍叔处带着一众随从,大步走至祭台之前。
才当上国君的青年人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放在眼中,向殷君和微子启草草作了一礼,随后向贞人涅笑道:“我今日恰在邶地,听闻殷君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以求降雨,春耕已毕,这确是重要之事。这样的大事,不知我能否有幸一观?”
贞人涅也报以微笑:“自然,邶君是贵客,请您于殷君之侧落座。”
“巫箴不去么?”
白岄摇头,“我却觉得,雨就要来了,何必再行烄祭呢?”
“哦?”贞人涅抬头看看天空,虽然天上较方才多了几缕云丝,但仍是阳光明媚,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已推测得出最早也要今夜才会降雨,因此才选择在今日行烄祭。
他仍是笑道:“巫箴过去虽能呼唤风神相助,却未必能唤来雨神啊。”
白岄不答,走向祭台,一直走到巫离身侧。
巫离压低声问道:“巫箴,你要做什么?贞人设下了局诱你前来,如果今日行烄祭后未有降雨,贞人就会提出是祭品还不够贵重,恐怕要以你为祭才能引得神明垂怜。”
真是怎样都不会失败的好主意。
若行烄祭后降雨,则引来神迹,取得威望;若祭祀后没有下雨,则顺势解决掉碍事的女巫。
白岄抬头看了看云气,仍未回答。
巫离皱起眉,压低的声音透出一丝焦急,“小巫箴,不想死的话就让那个什么邶君带你走,只要你还在殷都,贞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白岄回头看向她,答非所问:“我要这些女巫。”
“什么——?”巫离见她抬起手。
一阵凉风自北而来,拂动着白岄宽大的祭服衣袖,祭服上缀着的骨饰和玉饰彼此相击,发出泠泠脆响。
一片阴云也随风飞来,遮蔽了半轮太阳。
人们停止了交谈,齐齐看着祭台中心的女巫。
她曾于摘星台上引来狂风,如今她只是抬抬手,便又引得凉风送来阴云。
莫非神明的眼睛,真的在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