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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8690 字 27天前

“主祭们为何都……”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了一致。

“我同意。”巫罗仍是懒洋洋的调子,“不过先说好,可不要给我安排太多的事务,当主祭的这些年,已经快把我累死了。”

巫即道:“我也算是精于医术,既是侍疾,自然要去的。”

巫楔一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白岄身旁。

巫汾看向巫襄,问道:“巫襄善于攘除灾祸,似乎也该前去啊。”

巫襄点头,“既然大家都这样决定,我们便同去吧。”

“主祭总是要在一处的。”巫率笑道,看向仍在犹豫未决的巫祝们,“再说那些不愿去的人,早已都到神明身边了吧?我还以为留下来的人,本就是一心追随大巫的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主祭和其族邑摆明了都支持白岄,殷君和贞人也不会阻拦。

巫祝们自知僵持下去也没有好处,纷纷松动了态度,表示赞同。

白岄振了振手指,雀鸟探过头亲昵地蹭了一下她的面颊,随后挥动翅膀飞回宗庙的檐上。

“既然都同意了,大家也不必再回族邑,我会命人召集你们族中愿意随行的族人,于日昃时分启程。”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履霜 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

离开洛邑,越向西行进,越觉得秋意渐浓,日脚渐短。

今日未能到达临近的城邑,要露宿在外了。

帷幕已搭建起来,人们在避风的谷地内点起几处篝火,商人与周人远远地分作了两处。

邶邑的兵力护送巫祝们到达洛邑,之后又从洛邑抽调了兵卒继续随行,虽说是护送,其实与押送无异。

商人的巫祝一向令人觉得古怪可怖,周人并不想接近,而这些巫祝又均是族中长者、主事,素来高高在上,同样也不待见周人。

正是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即便同行了数日,两拨人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主祭们围绕着篝火坐在一处,巫蓬正吹奏着篪管,巫即则吹响土埙,这不是祭神的乐曲,而是流传在商邑一带的未名小调,乐声幽咽低沉,在夜里的原野上听来仿佛神鬼的嗟叹。

“小巫箴,好冷啊——”巫离蹭在白岄身旁取暖,“西土一直这么冷的吗?你看还没到九月,夜里都要下霜了。”

白岄扯了扯她身上赤色的单衣和轻薄罗衣,“是你穿得太少了。”

巫率递过来一个压着绳纹的白陶罐,“喝口酒暖暖吧?”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酒啊?”巫离一把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随即又呛了出来,“咳咳,这是没滤过的秬鬯,你怎么不早说?”

巫率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束菁茅,道:“出发的那日从宗庙里取了一些,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喝了,谁叫你这样心急。”

“赶了这六天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巫罗靠在巫汾的肩上,嘤嘤地叹息,“早知道就不来了……天才亮就要赶路,天黑了还不停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从未远离过殷都的巫祝们哪里受得了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神情都有些恹恹的,刚启程的那几日还有人抱怨,如今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一入夜都早早地歇下了。

白岄干巴巴地安慰道:“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吧。”

巫罗动弹了一下,直接从巫汾的肩头瘫到了她的膝头,仰面望着夜空,哀嚎道:“到底还有几天啊,我们这是在哪里了?天呐,你们还不如现在挖个祭坑把我埋了算了。”

“别这样,巫罗。”巫汾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道,“你不是有药吗?用一些,总好过这样硬熬。”

“哦,走得急,没带上什么药。”巫罗动作迟缓地坐起身,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蔫蔫的草药来,在里面翻拣一阵,“趁这几日路上短暂休整的时候,我和巫即临时采挖了一点。我看看,抚芎、玄胡、细草……这些应该可以用上。”

巫率将用菁茅滤过的酒递给她,“用些药早点睡吧。”

巫罗苦着脸嚼碎药草,就着酒液灌下去,扶着巫汾慢吞吞地离开了。

巫楔和巫率等人也起身进了帷幕,乐声停止了,夜晚的原野上只留下夜风拂过秋草的窸窣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巫箴不去休息吗?”巫离把下巴搁在白岄肩上,啜饮着鬯酒,“你太瘦了,肩膀真是硌人。”

白岄偏了过去,巫离险些滑落下去,急忙稳住身子坐起,埋怨道:“哎呀,怎么一声不响就躲开了。”

巫隰摇头,“你就别逗巫箴了,没见她和那位周公这几日都愁眉不展的吗?”

“有什么可愁的?”巫离耸了耸肩,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一根手指挑着白岄的下巴,笑道,“周王不管换了谁做,你总还是大巫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轻声道:“王上会好起来的。”

“啧啧啧,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你自己想想,若不是病重难愈,会这样急着召你返回吗?”巫离将陶罐放在一旁,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浑身暖洋洋的,总算活过来了,方才冷得我骨节里都像要结冰了。”

巫离向着白岄伸出手,见她迟迟不动,劝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不去吗?”

白岄仰头望着夜幕上的群星,“你们先去吧,我再看会儿星星。”

“巫箴,你太耗心力了。”巫隰摇头,殷都一向是自由、懒散的,王城也好、手工业区、祭祀区也好,包括周围的各族邑,都自有其秩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运行下去。

从没有一任大巫,会如同白岄那样对于祭祀件件经手,事事过问,她勤勉到令人觉得惊奇、无法理解。

“这与你们无关。”

巫隰皱起眉,“别这么说,我和巫离也是关心你。”

“主祭可不会‘关心’谁。”白岄拍拍衣袂上沾染的草籽,在篝火中点燃了灯台,起身离开。

“还真是固执。”巫隰见她走远,叹口气,仔细地将篝火熄灭,然后起身环顾沉浸在夜色中的原野。

如巫离所言,夜里果然结了霜,新月的淡辉下,秋草一片皎洁,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唯有几名值夜的兵卒仍执着炬火四处巡逻。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风缓缓地在空中游弋,带不起一点声响。

白岄践着秋草走近,巡夜的人停下,向她问好:“大巫是要寻周公吗?我方才看到他往西侧去了。”

白岄执着灯台寻过去,走过不近的距离,才看到远处的人影,“这样的深夜,独自外出,也不带炬火,可是很危险的。”

“商人还真是嗜酒。”周公旦瞥了她一眼,语气不悦,“赶路还要带着酒,实在是散漫。”

她的衣衫上被巫离泼到了鬯酒,郁金草的香气浓烈,混杂着酒液的醇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慢慢地弥散着。

白岄看着手中摇曳的烛火,懒于解释,“近日天气晴好,想必再过五六日也能到了,再急也是没用的。若是周公实在忧心丰镐的情况,不如先行返回,由我带着巫祝……”

“不必了,那些巫祝各怀心思,不可轻忽。”周公旦蹙眉,这些日子与那几名主祭接触下来,让人觉得颇为不适。

巫离他已见过几次,是一贯的张狂妄为,另两名女巫少言寡语,死气沉沉,很不可亲。那几名男巫之中,除了据说因出口成谶几乎不说话的巫楔,其他人倒与殷都的贵族性子相仿,只是态度倨傲一些,大体还是友好的。

但白岄说过,巫祝们最会拿腔作势,装神弄鬼,不可轻信,还是先观望一段时间才好。

“把他们留在殷都又觉不放心,抓到身边又嫌难以管束,若早听了我和太公的提议,哪有这么多麻烦呢?”白岄叹道,“此次随行的巫祝有百余人,巫离的族邑也有二三百人,正跟在后面缓缓行来。如今丰镐想必已乱成一团了,到时候要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

“巫祝性子古怪,难以掌控,暂居在丰邑,就近看管吧。”

“似乎也只能这样,总不能真的关押起来。”白岄望着夜空的西侧,秋风四起,大火西沉,“还有半月,三星升起,大火落下夜空。”

从春分起升上天空,占据了夜空长达半年的大火星,如今即将沉入地下,之后冬季的夜空,是交给参宿三星掌管的。

周公旦也看着那两颗赤色的星星,“我听蔡叔说起,与丰镐不同,殷都内近来流传着关于赤星的流言。”

“‘赤星徘徊于大火,三月不去,将不利人主’——是这个吗?”白岄慢慢道,“那是我命人散布的。”

周公旦看向她,“……你还嫌不够乱吗?”

白岄举起灯台,那其中燃着的火焰与天上的流焰交相辉映,“别忘了,殷都也还有一位‘人主’。这样的流言会让殷君和殷民惶恐,因为他们到现在还认为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他们。”

“可王上他……”

“如果……”白岄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谁在此时死去,谁就是上天认可的君主。”

“……白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这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如果武王病重死去,那他就是天命所认定的君主,如果武王好转,那就证实了神明并不可畏,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利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主祭都是很残忍的,你到现在才知道吗?”白岄将灯台交给周公旦,转身披着月色离去,“王上曾说他将墓室建造在毕原之上,到那时,我会带着巫祝前往毕原,以免他们生出祸端。”

白岄回到帷幕之中,女巫们居住在最深处。

巫罗吃过药,蜷缩在毛毯内睡着了,巫汾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巫离大约是有些醉了,正趴在她膝上发酒疯。

巫汾抬眼看向她,“巫箴回来了啊……”

“小巫箴!”巫离转过眼,一下子窜起来,将白岄扑了个正着,“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在周人那里呢。”

“你是真的醉了。”白岄险些被她扑得跌下去,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远了一些,然后迅速抖开毛毯盖住她,将边边角角往里一折,裹成一个蚕茧,威胁道,“再闹就把你打晕。”

巫汾见巫离在被中像蚕虫一般蛄蛹,忍不住笑了,“她倒是疯惯了,一点烦恼也没有。”

白岄坐到她身旁,“我听长辈们说,巫汾善于占梦,能为我解一个梦吗?”——

“密云不雨”出自《周易·小畜卦》,比喻事物正在酝酿,一时还没有发作。

“履霜”出自《周易·坤卦》,比喻事态发展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度邑 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

早秋的丰镐笼罩在一片隐忧之中,武王病了,这次尤为沉重,目前朝政由两寮全权代管。

同姓宗亲们被分封至中原各地,带着他们的族人和仆从离开了丰镐。

之后又有许多商人从殷都迁来,填补了这一部分空缺,随着他们一起到来的,是一个奇怪的传言——

听闻商王不服于牧邑一战的结果,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上天对周人降下惩罚。

起初周人自然都是不信的,他们坚信着文王是从上天那里接受了使命,前去讨伐无道的商王。天命从来都是青睐于他们的,不可能听信商王无理的状告。

可这样说的人多了,又眼见武王病重,百官和国人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或许……或许上天还是更向着商人一些?

车马一路驶入丰京,国人们于道旁驻足,“是周公带着大巫回来了。”

人们这才想起原来他们是有大巫的,初到丰镐的女巫只待了两月,并没有参与多少祭祀和事务,之后匆匆随同六师前往讨伐商王。

听闻在那之后,她被派遣留驻于殷都,安抚殷民,辅佐殷君,一待就是近两年,人们早已忘了她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似乎是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巫。

可从迁至丰镐的那些商人口中,他们认识到了一个与他们所知道的女巫全然不同的形象。

她是曾经殷都的大巫、上一任巫箴的长女,自幼精于神事,十五岁便接替兄长成为主祭,能独立主持典仪,祭祀杀牲。

她还曾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安然无恙,被商人认为是神明最宠惠的女巫。

——原来神明这样喜欢她么?

在惶恐与绝望之中,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想要依赖于神明的庇护,可神明高高在上,难以寻觅,于是他们便将这种情绪投射到巫祝的身上。

美丽神秘的女巫,看起来是很值得依赖的对象。

“有大巫陪伴在王上身边,王上会好起来的吧?”

“是啊,殷人说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如果由她举行祭祀,为王上祓除灾祸,神明一定会听到的吧?”

载着巫祝们的车架于白氏聚居的地方停下,辛甲已得到消息,与白氏族长在道旁等待。

“周公、巫箴,你们终于回来了。”辛甲迎上前,长舒了一口气,“巫祝们交给我和白氏的族人来安排,你们先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跳下车,问道:“太史,王上怎样了?太公还没到吗?”

“与你离开丰镐时比所差不大,未见好转。”辛甲几乎没有细想就答道,“你前往殷都后不久,我们接到太公的传信,已带着长子伋自营丘返回,若途中顺利,算来再有两日也该到了。”

白氏族长拉住白岄,掸去她衣上的风尘,细细打量,“阿岄,这两年辛苦了。在殷都一切顺利吗?”

“与我预想的一样,只是巫腧他们对那些病患过于仁慈。叔父,详情让葑告知您。”白岄抿起浮在鬓边的碎发,低声问道,“王上那边怎样?”

白氏族长摇头,叹息道:“阿岘随侍在侧,已多日无暇返回,想必十分棘手。”

白岄沉默片刻,回头见巫祝站在远处,正警惕、疏离地环顾四周,“巫祝们这一路劳顿,多有怨言,烦叔父协助太史安抚一二。我立刻去王上那儿,晚些时候再回来,若主祭们不听安排,不要与他们冲突,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去吧。”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巫祝们。

经过长途的跋涉,巫祝们大多神情恹恹的。

白氏族长向众人一礼,“各位远来辛劳,请在我族族邑暂作休整。”

辛甲则引着主祭们往宗庙方向去,“各位主祭请随我至宗庙的住所。”

主祭们交换了眼神,无人提出反对,辛甲在殷都的贵族中也曾是位高权重,他们还是愿意给这个面子的。

**

丽季站在檐下望着天空,头顶上阴云密布,一点都没有秋季该有的疏朗,太阳被遮蔽在云层之后,透出一块块忽明忽暗的光斑。

宫室内浓重的药味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氛围更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实在受不了了,便跑到外面来略作休整。

正在焦虑踱步,丽季一抬头望见白岄,不禁揉了揉眼睛,随后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阿岄!真的是你回来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和太史天天掐着日子,算你们如今该到哪里了,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了。见你回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安定多了。”

百官与国人还不知详情,总是用犹疑和探问的目光打量他们,企图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

因此不论内心多么忧虑,丽季必须摆出一副平淡、冷静的模样,可面上越端着,他心中就越乱。

直到见白岄回来,他才觉得心情稍稍平复。

巫祝总是有着能在危难之中安定人心的力量,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们也一定有办法。

白岄问道:“内史怎么不在里面,是王上在休息吗?”

丽季摇头,眉头紧蹙,重重叹息,“若真能安睡一会儿,那才是谢天谢地。”

周公旦已推开门,“召公不在这里吗?”

丽季揉揉眉心,在这里熬了数日实在头痛不已,“你不在丰镐,政务皆由召公一人管辖、处置,还要着手平息流言,实在分身乏术,这几日都是我在这里守着。”

白岄也提步走入室内,“之后由我陪伴王上,内史返回寮中协助召公处理事务吧。”

“阿岄,你才刚回来……”丽季的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别太劳累了。”

宫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医师和巫医们面上满是担忧与疲惫。

白岘跪坐在一旁,撑着额头,皱眉翻看可供选用的药草。

可药草已翻拣了百十遍,每一种他都亲自尝过了,却没有一种用得上。

医师在旁劝道:“阿岘,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白岘迟迟地抬起头,喃喃道:“没事……我还不累。”

“大巫……”疾医们见白岄回来,忙迎上前,“小医师已不眠不休守了两日,这样下去撑不住的,大巫劝他回去吧。”

白岄冲他们摇头,走上前,垂手按着白岘的肩,温声道:“阿岘。”

“姐姐……?”白岘揉了揉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腕,眼圈一红,“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丽季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小阿岘,可别在这里哭。我们先出去。”

“嗯……”白岘带着鼻音应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怕被人看见,低下头快步跟着丽季走了出去。

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到我身旁来。”

白岄上前,在榻前跪坐下来,道:“王上,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武王睁开眼,“周公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

医师们离开后,室内陷入沉寂,只有香药的青烟在空气中慢慢地腾起、盘旋又散开。

“巫箴,看来当初与你说过的话,是做不到了。”

他们曾在伊洛的原野上,构想那座新的城邑如何营造、建成,迎来人们迁入、定居、生产劳作、繁衍生息。

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千百年后,合为一族。

依照文王和箕子所期望的那样,衣食无忧,身心俱安,四境清平,不起兵戈。

大概……终究是达不成了。

“我知道了,那就按照先前约定的那样。”白岄点头,郑重承诺道,“我会作为主祭,将不愿归顺的殷之民送回先王身边。”

武王闭上眼,“周公,你将要在那里营建的新邑,就称作‘度邑’吧。”

度,意为经过、渡过一段时间或空间。

商人喜欢将他们的城邑称为大邑、天邑,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为“度”的城邑,回到真正的天上之都吧。

曾经周人第一次向天上的神明奉献充满敬意的珍贵祭品,就是经由面前的女巫之手。

如果是由她作为主祭的话,一定可以得到神明的青睐,再次打开通往天上的道路。

将殷遗民们在新落成的城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久未享用血食的神明,应当会对这顿丰盛的款待很满意吧。

他们的灵魂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遗骸埋入夯土的墙基之下,从此化为守卫新邑的力量。

然后,新的城邑就会像那座煌煌的殷都一样,得到至少两百余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安定。

很诱人,这确实是非常诱人的未来。

来自神明的期许是那样缥缈难及,却又诱惑着人不遗余力地想去追逐。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达到兄长说过的那个未来。”周公旦轻声道,“如果将那座新的城邑建造在累累的白骨之上,那么与商人的城邑还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白岄,“听闻巫箴已在殷都逐步废除人祭,其间耗费了不少精力,你的努力将要落空,也觉得无所谓么?”

白岄神情平静,答道:“我是大巫,会执行王上的所有命令。那些努力也不会落空,只是要再费些心思罢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膏肓 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

“阿岘,你该去休息了。”丽季正在开解白岘,见白岄推门而出,“阿岄,你来劝劝他,这样熬下去……除了把自己也熬病了,一点其他的好处也没有。”

“姐姐……”白岘早已将一双眼熬得满是血丝,如今将哭未哭,连眼眶也是通红,下睑处蓄满了泪,只是不敢落下。

白岄捧着他的脸,宽慰道,“阿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岘霎了霎眼,眼睫上沾染了细小的泪珠,看起来更显憔悴,“可是……我好没用……”

“别哭。”白岄抬手抿着他的眼角,“阿岘,不要哭,你与医师们一起为王上治疗,在这里哭泣,会让大家惶恐的。”

“我……姐姐……”白岘埋在她怀里,捂住眼睛,无声地落着泪。

白岄拍着他的背,“医师说你很久没休息了,才会这样心绪不定。先回去吧,葞和葑他们也都回来了。”

白岘哽咽难言,轻轻点了点头。

白岄用袖角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微冷的手指敷在他红肿的眼睑上,“打起精神来,好好地跟着我回去。”

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饱含忧虑、期盼的,或是充满怨毒、幸灾乐祸的种种,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露悲。

“我知道。”白岘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心中仍是痛苦难禁。

白氏居住的地方很热闹,当初跟随白岄一起去往殷都的巫祝们全都回来了,正与留守丰镐的族人们叙说离情。

从殷都迁来的巫祝们也会暂居于此,白氏的族人们正帮助他们洒扫屋舍、安置陈设,并作为过来人向他们说明丰镐的气候、风俗与禁忌。

白岄看了一圈,没见到巫离他们,去寻白氏族长,“叔父,主祭们呢?”

族长正带着白葑和葞整理从殷都带回的文书,想了一想,“听太史提起,要带着他们去宗庙旁暂居,说是便于监管,应当与你的住处很近。”

白岄点头,那里毗邻宗庙,远离尘嚣,确实是安置主祭的好地方。

葞与白岘许久未见了,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见他一双眼赤红,关切道:“阿岘……你这是怎么了?”

“葞、葑……你们都回来了,真好。”白岘深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又组织不起来什么久别重逢的庆贺之辞,“我没事,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到处是诉说着重逢之喜的族人们,和初到丰镐看什么都新奇的巫祝们,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捂着脸转身跑进屋内。

“阿岘!”葞还想追去,被白葑拉住了。

“阿岘似乎很难过,就像当年我们刚离开殷都那阵子。”白葑望着紧闭的门扉,叹口气,“阿岘一向重情,却总要经历这些……”

葞皱起眉,回忆道:“刚离开殷都那会儿,阿岘又哭又闹,饭也不肯吃,几乎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之后过了足足半年,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先随他去吧。”白岄摇头,轻声道,“还是这样不稳重啊……”

丽季劝道:“阿岘毕竟还小,而且这两年来,他与王上很亲近,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很寻常的,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白岄去换了衣衫,“先去寮中处理事务吧,我晚些时候再来劝慰他。”

临近岁末,各级职官前来汇报一年的工作政绩,两寮的官署前百官往来,十分热闹。

丽季和白岄走入官署,不少巫祝和胥徒都在内忙着整理文书和其他物品。

“椒。”

“唔?”被叫到名字的女巫回过头,见是白岄,微微一怔,欣喜道,“大巫,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殷都……”

辛甲看了她一眼,椒急忙住了口,快步迎上前,“大巫有什么吩咐?”

白岄道:“去将丰镐的巫祝都召集过来。”

“好,我马上去。”椒匆匆行了一礼,将怀里抱着的书简放置在一侧,快步去了。

辛甲命各级属官先行退去,吩咐侍立在外的巫祝,“寮中要议事,若有职官前来交付文书,命作册们先收下,或是送到卿事寮去。”

太祝和太卜都松了口气,“巫箴回来了,那些流言应当可以平息了。”

召公奭却没有这么乐观,“王上病重,这是事实,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这个流言了。”

白岄翻看着记有岁时祭祀安排的简册,“岁末的这些祭祀……蜡祭在即,若王上能够出席,便可以安抚民众,澄清流言。”

太祝摇头,“巫箴,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丽季面色凝重,“可王上往年都会亲自举行蜡祭,上一年还为了蜡祭带着我们匆匆赶回丰镐,这次若不出席,民众会愈加恐慌。”

到那时,流言愈演愈烈,会像泛滥的洪水一般,将一切吞没。真到那一步的话,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大巫……”椒在外面叩着门,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白岄起身推开门,“怎么了?”

椒满脸惊惶,“我、我去找了巫祝们之后,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名不认识的女巫一直跟着我……”

她向后瞥了一眼,便撞着了巫离那灼热、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吓得顾不得失礼,拽住了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巫!就是她……”

“巫离,你不要再吓唬椒了。”白岄上前,将椒护到身后,“而且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太史应当告诉过你们,不要在丰镐乱闯。”

巫离笑着走上前,“哦,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叫作‘椒’啊,我看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就忍不住跟过来看看。”

巫祝们陆续到了,往来的百官们也驻足在旁,都好奇地打量着赤衣的女巫。

巫离眼波流转,笑盈盈地望过众人,“做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你们没见过女巫吗?”

白岄沉下脸,“巫离,收起你那种不庄重的样子。”

“不庄重吗?”巫离动作轻盈地跳进门槛,好奇地打量着官署的布局,“小巫箴平时都在这里处理事务?好奇怪,巫祝们不该待在宗庙和享堂里吗?”

召公奭走了出来,不悦地看着女巫,“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还请你回避,不要缠着巫箴。”

“议事?哎呀,不就是要处理那些流言吗?”巫离斜斜倚着红漆的支柱,撑着下巴歪头看向白岄,“进来丰京的路上,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啦。贞人他们也真是的,就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流言吗?”

白岄瞪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在此妨碍我们处理公务。”

巫离摆摆手,揽着白岄撒娇,“我保证不妨碍你们,让我一起听不行吗?辛甲大夫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好冷清好无聊,巫罗说太累了,倒头就睡,巫汾也不理我,小巫箴,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

丽季只觉头疼,在官署前这样拉扯像什么样子,忙出来劝道:“巫离,我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闲工夫陪你玩闹,你快些回去吧。”

“看出来了,这里的每个人脸阴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巫离凑到他面前,笑道,“所以,不用我帮忙吗?应对流言,我还是很在行的,不管是截断,还是散播,都很有经验哦。”

“你闹够了没有?”白岄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外走,“闹够了就让护卫送你回去。”

“啧,凶死了。”见她真去呼唤太史寮的护卫,巫离这才收敛了几分,收起笑脸,取下挂在腰间的面具戴上,“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们的,谁知没一个领情的,难道这就是周人的待客之道吗?”

召公奭道:“那就请女巫进来吧。”

“这才对嘛——自我介绍一下。”巫离语气一冷,“我为陶氏巫离,是上古的陶唐氏之后,过去曾在殷都担任主祭。殷都上一任大巫巫鹖,就是我杀死的。”

众人只知白岄在殷都夺取了大巫之位,却不知巫鹖已死。想起当初修缮亳社、组织告祭时,曾与他共事过不长一段时间,依稀记得他态度谦和,行事圆融,虽然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殷都的这些主祭们,果然一个都不是善茬。

巫离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厌烦转为忌惮,笑了笑,不以为意,“巫箴救过我妹妹,所以我想帮她,不过我不惯与周人共事。而且听闻这流言已在丰镐流传半年,你们一直未能处理,想来是束手无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交由我全权负责,如何?”

太卜和太祝摇头,真要让这个性子古怪、手段凶残的女巫来处理流言吗?总觉得……搞不好会愈演愈烈。

召公奭告诫道:“丰镐与殷都不同,不可随意残杀百官。”

巫离笑道:“我倒也没有这么嗜杀成性,小巫箴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我也是可以学一学的。”

“人是你带回来的。”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你觉得呢?”

白岄点头,“可以,我相信巫离。”

“唔,小巫箴你最好了。”巫离凑到椒身旁,“啊对了,我想要一个帮手。这个女巫看起来很不错,借我调遣一段时间。”

椒看着逼近的女巫打了个寒噤,与她方才张狂不羁、无理取闹的样子完全不同,戴上面具的女巫像是换了个人,变得神秘、矜傲,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似乎盯上了猎物的鸷鸟,要将她一口吞掉。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坚冰 这每一步,于他、于……

白岄直到夜间才返回白氏的居所,她站在白岘的屋外,轻声叩响了紧闭的门。

白岘埋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都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

白岄又叩了叩门,“阿岘,是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近,白岘顶着杂乱的头发和哭肿的眼打开了门,闷闷地唤道:“姐姐。”

“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白岄拉着他走到院落中,在一旁的矮墙上并肩坐下,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想喝。”白岘把白陶碗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和麻绳压制出的花纹。

白岄冷冷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我看你这样子,若是王上崩逝,你恨不得随他而去。不过,丰镐可没有这种生殉的习俗。”

此时深夜,人们都已睡去,月已将盈,皎洁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白岘沉默,良久道:“……姐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觉得……”白岘抬头望着天空,大火终于沉落了下去,但已经太迟,“分明我已不断精进医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白岘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无力地低喃着,“姐姐也知道的,那不过是观看祭祀后因惊惧而生的疾病,在殷都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只要及时疏导、治疗,很快就会好转。”

白岄摇头,“可是阿岘,当时周方伯已在殷都生活数年,是先王的贵客,并非初到殷都的外服方伯,他与箕子等人交好,在商人眼中,他也信仰着我们的神明。”

“在那样的祭典上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任何的露怯、露悲都不行,更不要说重要的继承者在祭祀后被吓得重病一场,那是大忌,会惹得先王不快、疑虑,徒生事端。”

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煌煌商邑结盟,该是何等荣耀之事,这时候要一起欢笑、举起鬯酒祝祭、感念神明,哭泣、恐惧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视作对神明的不敬。

那已是他们当时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所以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而不是怨恨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商王。

白岄轻轻地拢着白岘冰冷的手,“当年结盟之后,先王认为西土已不足为患,准许周方伯返回故土,同时腾出人手进攻东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偏安于西土,至少也能得到数十年安稳。”

可是没有,返回西土的人们开始夙夜备战,穷尽心血,时刻戒备着商王的目光,一步步蚕食、拉拢商邑外服的那些方国和诸侯,直到逼近王畿一带。

“是啊。其实就算没有治疗,只要离开殷都,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也能自行好转。”白岘闷声道,“即便是去年回到丰镐那时,如果留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快就……”

“原本是可以的……”白岘捂着额头,痛苦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我不明白。往回看去,分明每一步都可以阻止的,可是每一步都……如果当初……”

“阿岘,哪有这么多‘如果’、‘本来’?选了一条路,就不要去想另一条了。”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发顶,“王上并不后悔,这每一步,于他、于周、于这个天下,都没有选错。”

“可是我……”白岘侧身伏在她膝上,哭道,“又要失去兄长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挽回过去的遗憾。可原来不是啊……喜怒无常的神明只是想要捉弄还在世间挣扎的人罢了。

与白屺猝然离开的那种猛烈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如同钝刀割肉,温水煮蛙,日复一日地看着武王的病情恶化,他竭尽全力,仍然没法挽回。

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眼看着每一缕风都从指缝之间轻易地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空空荡荡,惶然无依。

白岄摩挲着他的肩背,月光洒落下来,披在身上,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过了许久,白岘擦干眼泪,抬起头问道:“姐姐……当年周方伯向神明奉上长子的那场祭祀,你,是主祭,对吗?”

白岄看着他,眼眸如同静水,毫无波澜,“是的。”

白岘又问道:“……王上知道吗?”

“知道。”

白岘连连摇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你找来?我、我不明白……”

“当时的大巫是鬻子,主祭是由他指定的。”白岄望着升上夜空的参宿三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是如何商议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翌日清晨,吕尚带着长子吕伋到达丰镐。

百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纷纷提振了精神。

太师吕尚为先公亶父所望、先王所信之人,征伐果断,年长功高,当此危急存亡之时,正该由他来主持大局。

弥漫在丰镐的沉闷和隐忧被冲淡了一些,公卿与百官聚集在两寮之前议事。

吕尚简述了与东夷交战的近况,之后由白岄陈述商邑的情况。

经过一年多的征伐、巡行威慑和怀柔拉拢,除了大东地区仍在与吕尚的属下激烈交战,其余各地的战事已逐渐平息。

丰镐之外的各地,总体来说,还是很平静的。

但百官关心的并不是中原或是小东、大东地区的情况,那些地方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医师来了吗?太公,王上现在究竟怎样了?”

“大巫,商人说神明要降罪于周,王上是因此才病了吗?”

“如果真是神明的缘故,可以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吧?”

“是啊,听说天上的神明很喜爱大巫,那一定愿意听您的祷告吧?”

吕尚示意百官安静下来,“医师和疾医、巫医都在为王上治疗,现在情况平稳,不必过于忧虑。至于商人所说的那些,商王自知作恶多端、为天命所弃,自焚而死,以谢天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神明怎会为了这种事降罪于周?纯属无稽之谈。”

“可是……王上已病了许久,不管怎么说,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比较好吧?”

吕尚道:“祭祀是否需要进行,会由太史寮组织占卜询问先王后再作决定。”

“但是太公……”

“临近岁末,诸位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吕尚扫过面前百官,他这一年来于东夷征伐,目光锐利,气势逼人,“两寮公卿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尤其是太史寮忙于筹备岁终的各项祭祀,各位就不要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妨碍公务了。”

“还是说——有些从商邑来的卿士、大夫,本就另有心思?”

这一顶帽子倒是扣得很大,百官一下噤了声。

既然众人都不说话,想必是没意见了,吕尚顺理成章地宣布散会,命各级职官返回官署府库,各自处理事务。

白岄摇头,“他们虽回去了,也不过是暂时消停一阵,心中恐怕仍是疑虑重重。”

吕尚瞥了她一眼,语气颇为不快,“我早说过,不论是巫箴,还是商人,都会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丰镐的。”

真是遗患无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来安抚百官和民众吧?”白岄提议道,“主祭巫襄擅于攘除灾祸,可以请他前来协助,为王上举行祓除疾病的祭祀。”

太卜和太祝点头,“由来自殷都的主祭举行祭祀祓灾,想必可以暂时平息流言。”

召公奭也觉可行,“那就由太祝与巫箴筹备一下,于两日后祭祀神明与先王。”

吕尚未表态,周公旦反对,“不行。”

太祝不解,“周公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害怕吗?”白岄问道,“是害怕祭祀无用,会进一步坐实流言,引起百官和民众的惶恐吗?还是说——”

白岄顿了一下,慢慢道:“更害怕祭祀真的有用?”

太卜看了白岄一眼,什么叫祭祀真的有用啊,听起来好像祭祀本来没用似的——当然,周人确实没那么信神,祭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并不指望真的依靠祭祀去打动神明。

但不管怎么说,从大巫口中听到这种话,实在是太离奇了。

周公旦道:“你也说过,商人那样狂热地相信着神明,是因汤王曾经欲以自身代万民,于桑林祷雨,引来神迹。”

之后数百年间,商人一直在追逐那样缥缈一现的、来自神明的垂怜,企图通过诚挚的心意与丰厚的祭品再次召回当时的神迹,于是在人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对于周人来说,天上的神明曾经很遥远,他们只是敬畏上天,对神明并不亲近、依赖。

现在,商人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周人正在接受那种陌生的神明,他们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向神明祈祷是否能令武王康复。

如果武王真的好转,那么周人也会陷入对神明的信仰和膜拜之中,在往后遇到任何危局,都会企图去复现曾经的神迹,不计代价,不论后果。

那是很可怕的,比任何流言都更可怕。

第60章 第六十章 金滕 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

可不举行祭祀,又要怎么做呢?

依照旧例,十二月为殷历新岁,蜡祭一般定于十一月举行。

辛甲翻开历书,“此时为九月之中,离蜡祭尚有近一季的时间,这期间还有太多变数。”

白岄道:“王上病情沉重,迁延难愈,既然医师已束手无策,让巫祝去吧。”

吕尚冷哼一声,“听闻巫箴将殷都的巫祝带了回来,他们在这里,不添乱就行了。”

“可凡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巫祝。”白岄放缓了声音,劝道,“王上已卧病三月,即便没有那些流言,也是人心惶惶。如今太公返回丰镐,若不采取任何手段,如何服众?”

召公奭赞同白岄的说法,“先前百官和国人已多有怨言,只是始终盼望太公归来,才能各安其处,隐忍至今。”

这样长久、隐忍的重压是很煎熬的,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或是无边无际的灰色梦境,必须逐步消解弥漫在丰镐的这种情绪。

最好的办法就是举行一场看起来行之有效的祭祀,或是武王的病情稍有好转。

“周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行祭祀,便派遣主祭前去治疗,以示神明仍在,也能安定人心。”白岄续道:“何况主祭之中,巫即与巫罗均擅于医药,远胜阿岘,巫汾通晓占梦、开解心绪,王上本就是起于心病,令他们前去治疗,或许确有收效。”

吕尚瞪了她一眼,“主祭?那就更不可相信了。”

白岄摇头,“主祭并不是只会那些装神弄鬼的法子。”

身为巫祝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继承了传自先祖的各种知识,并在相应的道路上不断求索。

“我会在一旁看着他们,绝不令他们妄为。”白岄走到吕尚面前,注视着他锐利的眼睛,“太公不信他们,能否相信我呢?”

“巫箴,你要为他们担保吗?”

“是的,如有任何变故我会处理,所有后果由我承担,这样,太公是否能够安心?”

吕尚勉强同意了,拂袖而去,“看好你的那些同僚们,别耍什么花招。”

辛甲不解道:“巫箴,你就这么信任那些主祭?虽他们与你共事多年……”

“那倒没有。”白岄语气轻松,“主祭行事谨慎,即便确实怀有异心,也不会在此刻表露,那何不趁此时利用一下呢?”

丽季皱起眉,“阿岄,你还真是胆大。”

白岄抱起几份文书,“我回宗庙告知巫即他们,午后带他们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起身,“我与你同去。”

“……?卿事寮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吧?”

“司工他们正在处理,太公也去协助了。”

“那随你。”白岄向辛甲等人道了别,走出官署,问道,“周公要去宗庙做什么?”

“前去告祭先王。”

白岄停步,“那应当先请太卜进行占卜,向神明和先王陈述诉求,再于明日举行祭祀。”

在祭祀之前,首先应在龟甲上刻好前辞,告知神明占卜的事项与诉求,询问神明是否接受预先准备的祭品,最后根据兆纹敲定祭祀的方式、祭品数量、种类,是否需要伴祭等种种细节。

待祭祀结束后,再刻上祭祀的执行情况和最终结果,归档保藏,以备后续验看。

数百年来,商人在祭祀上形成了一整套详细、完备的流程。

对比之下,周人的祭祀和占卜实在显得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周公旦摇头,“不必麻烦太卜他们。”

这并不是举行祭祀的时节,宗庙里只有一名负责看管祭器的礼官,和一名保管卜甲、文书的卜人在内值守。

见周公旦和白岄到来,礼官和卜人一头雾水,“周公和大巫怎么来了?是要举行祭祀吗?可太史没有派人预先筹备啊。”

白岄安抚道:“是临时决定如此,不过是向先王告祭些许小事,不必惊慌。”

卜人仍感不安,“可并没有预先钻凿好卜甲,这……我立刻去请太卜过来主持占卜。”

白岄摇头,“没事,我来吧。你去取修治过的腹甲和刻刀过来,礼官去布置祭祀的场地。”

“哦,大巫要亲自占卜吗?那是再好不过。”卜人也听说过白岄乃是殷都的主祭,还未见过主祭是如何占卜,有些好奇,“我立刻去取卜甲,请您稍待片刻。”

白岄走进宗庙,停在神主之前,“所以周公要告祭何事?”

周公旦取出预先写好的祝书,“请先王代为询问神明,是否能以我代替王上,前往天上侍奉神明。”

如果真像商人所传的流言,天上的神明一定要降罪于周,那就让他来代替武王。

神明同意的话,就献上美玉作为凭证,之后等待神明亲自前来带走他。

神明不同意的话,就收回祭品,不进行祭祀。

“以你替代王上,但并不立刻举行祭祀……”白岄看着祝祭的文书,难得读得磕磕绊绊,“而是要神明之后亲自前来收取……?”

这是什么悖逆常理的祝祭文书啊?每一句都挺……出人意料的。

白岄抬起眼,将祝书轻轻放置在神主之前,“祭祀又不是买卖,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报酬,更不喜欢你跟祂们谈条件。”

祭祀是请求,将一切珍贵之物尽皆奉上,期待吸引神明的目光,得到神明的垂怜。

对于这些卑微的请求,神明当然可以置之不理,并且不会交还那些已经献上的祭品。

哪有这样预先提出要求,还要让神明自己来收取的道理呢?

白岄的指尖从竹简上划过去,问道:“如果神明不来呢?”

周公旦反问:“难道神明会来吗?”

白岄蹙起眉,“……你对神明太不敬了。”

“殷都的贞人和巫祝,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别胡说,巫祝与贞人只是借神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白岄冷冷道,“而不是企图挑战神明的权威,更不是直接质疑神明的存在。”

白岄告诫道:“我是不信,你也可以不信。可不能将这些事公之于众,做得太急进,会惹来麻烦的。”

且不说这样藐视神明的行为会立刻招来巫祝和商人的不满,不利于安定。

对于长久地信仰着上天的黎氓民众来说,骤然崩塌的信念会让他们茫然无依,陷于黑暗,同样不利于安定。

卜人很快捧着龟甲回来了,礼官也将祭祀的场地布置完毕。

清洗、修整过的龟甲呈现出类似象牙的白色,需沿着纵线在其背面使用扁刻刀钻凿出方型的凹坑,一直达到骨面的最薄处,这样才能最好地呈现出兆纹。

卜人呈上各种大小、形制的铜刻刀,一边观看白岄钻凿,一边感叹道:“大巫凿得仔细,许多手法与我们惯用的不同,这样钻凿,能更好地烧出兆纹吗?”

“商人习惯于这样钻凿,钻凿的手法不同,所得的结果也会不同。”白岄翻过龟甲,取了一柄尖头刻刀,沿着龟甲的边缘刻下占卜的前辞。

用铜刻刀镌刻于甲骨上的文字,称为“文”,用毛笔写于简册之上的文字,称为“书”。

于甲骨上刻字并不容易,尤其是钻凿过后薄如蝉翼的那部分,若在其旁用力过度,很容易造成骨质提前断裂,从而废弃,无法用于占卜。

巫祝和贞人均会在无法使用的小块碎骨或占卜失败废弃的甲骨上进行反复习刻,之后才能正式承担刻辞的任务。

“不过,到底是要占卜什么事呢?”卜人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礼官,叹道,“王上病了许久,迁延难愈,是要为他举行祓灾的祭祀吗?”

白岄点头,“是的。”

卜人又道:“那应该举办得更隆重一些呀,希望王上能快些好起来。”

刻好卜辞后,白岄从菙氏手中接过点燃的荆木,在龟甲的背面反复点灼。

烟气袅袅,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龟甲上一一现出纹路。

卜人上前查看,讶异道:“这……似乎都是吉兆。”

他将卜甲对着光线看了又看,仍觉不敢相信,“真是太了不起了,三枚卜甲都现出吉兆,我……我有些不敢确定,大巫你看这……”

白岄道:“去拿卜书来比对一下吧?”

“哦对,大巫你看看我,从没见过这样了不得的事,把卜书都忘了。”卜人忙从府库中取出记载着兆纹的卜书验看,仔细比对了那些“卜”字枝干的长短、夹角,果然都是吉兆。

卜人并不知祝书内到底写了什么,只道是寻常的祈福祓灾之辞,激动地捧着卜甲,呈给周公旦,欣喜道:“先王的回答都是吉兆,果然是神明垂怜,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公旦看了一眼兆纹,“那就好。”

卜人提议道:“周公,也拿去给其他人看吧,大家担心了这么久,难得有这样的好消息。”

“收起来吧,先不要告诉旁人。”

对上卜人疑惑的眼神,白岄温声道:“这是神明的垂怜,在王上好起来之前,不能轻易示人。辛苦了,把这些仔细保管起来吧。”

卜人听了觉得有理,将祝书与卜甲仔细地收进匣子内,与礼官一同放入府库。

“巫箴,三枚龟甲都现出吉兆,有这么凑巧吗?”

白岄敷衍道:“或许真是神明被你的诚心打动了呢?”

周公旦自然不信,“你曾说过,贞人会操控兆纹之法,你在殷都待了两年,如今也学会了吗?”

“多学一项技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得上,对吧?”白岄将刻刀收起,阖上匣子,“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之后再说吧。”

“不过,你就一点都不怕吗?”白岄侧过头,“神明通过卜甲答应了你的请求,不怕祂们真的将你召往天上吗?”

周公旦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那就试试看好了,看看你们商人的神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祝书内容详见《尚书·金滕》,全部翻译的话篇幅太长啦,才不是我懒[化了]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看下。

其实小时候学《史记·周本纪》也有这段,当时只觉得天呐好感人的兄弟情,现在再看,妈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周公你是真不怕先王来给你带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