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在殷都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凶做什么?”巫离张狂惯了,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着白岄起来,“没事了,小巫箴,我们也走吧?许久没回来了,今晚去洹水旁走走嘛。”
周公旦看向白岄,“巫箴,你又要去做什么?”
“我回族邑一趟,晚些时候还要去宗庙和亳社……”
“不行。”
白岄皱起眉,“别管这么宽,我在殷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保证之后……”
“今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了,明日我陪你同去。”
“…………”
巫离别过脸,“嘶,真可怕。”
“微子已在王宫中安排了暂住之处,两位主祭随巫箴同去吧。”周公旦唤来随从,“送大巫和主祭们过去。”
辛甲起身,“我也同去吧。”
巫罗拖沓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跟在辛甲身后,忍不住抱怨,“唉,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连我都要被牵连?”
“就是嘛,明明都把事情处理好了。”巫离看着跟在身后的十余名侍从,低声盘算,“你说我们能悄悄溜走吗?他们都是周人吧?对王宫一定很不熟悉,多转几个弯就迷路了。”
白岄慢慢向前走,“可我们也不知王宫中的道路,一样会在这里迷路。”
“太史知道啊,对不对?”巫离凑到辛甲身旁,央求道,“太史,你就放我们回宗庙去吧,该走哪条路?”
辛甲仍板着脸,忍不住说教,“巫箴,你这一次实在做得太过了。巫离和巫罗也是,记住,你们已不是主祭了。”
在这座行将坍圮的大邑之中,神明正要离去,神官们耗费数百年建立和维护的秩序正在被打碎。
当秩序粉碎的时候,人们会优先服从于武力,而不是神明。
女巫们若还仗着神明的权威与庇护在殷都横行,只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灾祸。
白岄低头不答,垂手拨弄挂在腰间的那串骨饰,发出一阵沉闷的碎响。
辛甲叹口气,问道:“巫箴,你到丰镐多少年了?”
“四年了。”
“花了这么久,隐忍克制、谨言慎行,才略取信于公卿,想必是为了更重要的事吧?可今日这样一闹……”辛甲深感可惜,也为她忧虑,“他们不信你,等东夷平定,返回丰镐之后,你又要怎么办?”
巫离想了想,“唔……会被关起来吗?”
巫罗幽幽地道:“不听话的鸟儿,自然会被剪掉羽毛关进笼子里哦。”
白岄轻声道:“但那时情况紧急……我不能让贞人离开,更不能让他向任何人传递消息。而且我不动手的话,他也会立刻想办法除掉我的。”
“这些话跟我说没用,你自己去向周公解释吧。”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勿言 天上的星星终究……
辛甲带着众人绕进回廊,雀鸟自廊外掠过,停歇在精致的木架子上。
但负责喂养鸟儿的小臣们都不在,没人为它们添上新收的粟米。
“那样会牵扯出其他事。”白岄衡量了一下,“还是不要了。就当是我一时气不过,动手杀害了贞人,我明日去向周公认错就是了。”
辛甲摇头,“但猜忌是不会停止的,还是说实话吧,否则你的境遇会越来越糟。”
“……太史,或许,真的不能说呢?”白岄蹙着眉,停步看向檐下的雀鸟,“天上的星星终究要更改祂们的轨迹,人主却希望天命永远留在他们身旁。”
巫祝希望人们能够一直走下去,从茹毛饮血,走到衣冠锦绣,从穴居巢居,走到高堂广厦,他们会一直看着人们、推着人们向前走。
他们曾与夏后氏一起建立起城邑,也曾协助商人建成这座辉煌的大邑,然后他们又亲手毁掉这些城邑,催促人们走上新的道路。
他们不在乎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只要人们走在最好的那条路上就行,谁要阻止就毁灭谁,谁能接受就扶持谁。
因为先圣曾将照顾这个族群的义务交托给他们,即便有朝一日,他们连“巫祝”的名字都舍去了,也仍然会这样做。
当然也逐渐有人不愿再承担这样的责任,以贞人涅为代表的那一派,就希望借着“神明”去争夺权势,去扶持能带给他们最大利益的君主。
辛甲摇头,“可眼前的利益是一样的吧?至少现在还是同路。”
“数百年后,终究要背道而驰。”白岄抬起手,雀鸟振翅飞来,落在她的掌心轻蹭,“周人还不知道,巫祝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哪怕是铺天盖地的猜忌,也比来自熟知者的冷箭要容易应付。”
事神者,不对人间负责,只对神明与上天负责。所以,也有许多掌权者希望他们不要再插手人间的事,去陪着神明与先王就可以了。
“是啊,过去他们告诉了商王,最后得到了什么呢?”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把粟米去喂鸟雀,一边冷笑,“太史,殷都的墙垣与宫室下有数不清的枯骨,都是营建这座大邑时所埋。可那时刚迁至殷地,并没有数以千计的战俘,奴隶们也忙着夯筑屋舍,那么……是谁被埋在我们脚下了呢?”
大约是那些……不识时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改革者吧?
巫罗低下头,笑了笑,“其实我……”
白岄回头看向她,“我知道,贞人给你的不止是茺蔚与蘼芜,他对你也另有托付吧?”
“可我不想做嘛,太麻烦了,有什么好处?”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肩膀仍耷拉着,“……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巫箴也会杀了我吗?”
“会。”
巫罗无所谓地笑笑,“真是无情啊,也是,就像你当初杀掉巫繁他们。因为我们,其实都是你的仇人,对吧?”
白岄摇头,“活下来的人,隐忍至今,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没有完成的事。”
巫罗舒了口气,“那你去做完你的事吧,我的族人,不会阻拦你的。”
巫离想了一会儿,回头一把拽住巫罗,“对了,我们在返回丰镐之前逃走吧?”
巫罗瞪大了眼,“你在发什么疯?”
“让小巫箴先走,传信给族人们,趁乱离开丰镐,也不是不行嘛。”巫离伸出一根手指,盘算道,“到那时,太史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们走,不就好了吗?”
辛甲闭了闭眼,罕见地没有训斥巫离异想天开的提议。
白岄看向他,问道:“太史不说话,是愿意答应此事吗?”
辛甲沉吟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有意放你们离去,可是巫箴,你已携天命在身,离开丰镐,又能去何处呢?谁接纳你,谁就是意欲争夺天命,公然与周人为敌。”
与周人为敌是怎样的下场,这座大邑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想必各诸侯、方国很快就会知道了。
到那个时候,除了丰镐,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神明的身旁。
“唔,确实有些棘手。”巫离哀怨地垮下肩膀,“怎么办啊……”
白岄托起手,雀鸟自她手中振翅飞去,她轻声道:“神明的影子还没有远去,巫祝对周人还有用,现在操心这些事,为时过早。”
旧时代的飞鸟,不会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一旦振动翅膀,谁也留不住它们。
深秋的清晨,洹水之上笼着淡淡的白雾。
临近宗庙与王陵,除了寥寥几名巫祝,并没有民众与百工在附近逗留。
巫离看着身旁和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我说……为什么最后大家都来了?”
巫罗抬起眼皮,看着远处的林立的享堂,“小巫箴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不敢放任她独自前来,毕竟宗庙可是巫祝的地盘啊。太史放心不下,生怕巫箴吃了亏,恰好今日要先举行一次告祭,就索性一起来了。”
巫离担忧道:“总觉得,要不是殷都的事务还没了,召公现在就要把小巫箴给捉回丰镐去。”
“她真是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巫罗耸了耸肩,轻声笑道,“不过嘛,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巫箴会对付不了周人吗?你也太小看她了,恐怕就是小阿岘,都能把周人耍得团团转呢。”
“我只是觉得,他们又要利用巫箴,又要这样防备她,真是不讲道理。”巫离一哂,她也觉得白岄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装出一副可怜又弱势的样子,别再与他们硬碰硬了。”巫罗瞥向走在前面的白岄,她此时略低着头,看起来确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周人自诩仁义,不是最吃这一套了吗?”
精于操控人心的主祭自然都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一贯性子高傲,不愿践行罢了。
亳社久未修缮,白垩的墙粉有些斑驳,露出其下的枯黄草茎,在深秋的风中飘摇。
朝阳才刚升起,青黑色的陶瓦连带上面的瓦花上都覆了一层白霜,尚未消去。
贞人利带着巫祝们迎了出来,“是王上和大巫亲自来了,祝书已写好,大巫要亲自作祝吗?”
白岄从他手中接过祝书,看了一遍,“微子不来吗?”
贞人利答道:“微子忙于召集民众与各族商议迁徙的事务,他说后人不肖,无颜向先王告祭此事,还请大巫代劳。”
“知道了。”白岄将祝书交还给他,“你作祝吧,我来主祭。”
不少巫祝的族邑也要跟着微子启离开,都返回族中整理行装去了。
贞人利临时接手祭祀事务,诸事仓促,人手短缺,因此只是准备了三卣秬鬯献给先王。
幸而先王对此也没有什么不满,在一片晴朗的阳光中告祭顺利结束,贞人利命巫祝们洒扫、整理亳社,以备之后迁出神主,随后亲自去向微子启汇报。
见没出岔子,辛甲也打算返回王城,“昨日我与太史违约定,要去清点王宫中的小臣,安排他们的去处,我带着康叔先回去。”
司马听说了昨日的事,总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也不想久留,见辛甲要走,连忙提步跟上,“我也先回王城,维持各处的安定。”
召公奭唤了巫罗和巫离,“今日要召集余下的巫祝和贞人、作册,巫罗、巫离,你们随我同去。”
“周公不与他们一同回王城吗?我要去族邑,别再跟着我了。”白岄见他不动,不情不愿地认错,“昨日是我错了,不该贸然行事。之后再不会了,我保证。”
周公旦看着她冷笑,“巫祝的话可信吗?”
应是不可信的,这是她自己说过的。
白岄一时语塞,“……那你想怎么样?把我送回丰镐关起来,还是去毕原陪着王上?”
周公旦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没那么严重,让我的随从跟着你。”
白岄看着那十余名随从,她不喜欢周人,更不惯跟巫祝以外的人相处,“不行。我要前往各处督促殷民离开,你的那些随从会妨碍我的。而且我只不过是杀了贞人,说到底……”
“不是因为这个,贞人不会像微子那样轻易妥协,总有一日要解决掉他的,你做得没有错。”
“既然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可怪罪我的了。”
“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件事,最后却这样莽撞行事,似乎临时起意,连借口都找的十分拙劣,这并不是你一贯的做派吧?”周公旦注视着她的眼睛,追问道,“那么,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岄向后退了几步,亳社的屋檐投下影子,将她笼罩在内。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所奉神主,“现在还不能说,不是我不愿坦诚相待,但巫祝之间总是有些禁忌不应被打破。”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说?”
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当初又为了什么前往丰镐?得不到解答,始终令人深感不安。
白岄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等王上亲政之后。”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伯 但这陷于美梦之……
秋风吹至,草木黄落,白氏的族邑内安静异常,甚至显得萧索。
白葑带着白氏族人在道路旁修剪乱生的灌木,拔除枯萎的杂草。
见白岄返回族邑,族人们围拢过去,一边翻检着她身上的衣衫与饰物,一边切切地询问她。
“阿岄脸色怎么不好?这几日累到了吗?”
“其他族邑没有为难你吧?”
“这件祭服旧了,你的屋子里应当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我去翻出来晒一晒,明日就能换上了。”
“这枚骨饰也弄脏了,摘下来去打磨一下吧?”
“这颗松石怎么磕破了一个角,唔……这链子的样式也许久没换了,快取下来我们重新串。”
“哎呀……”一名年长的妇人正为白岄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拈到一线银白,“……阿岄都有白头发了。”
白岄瞥了一眼,抬手扯下白发,吹进风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快要追上兄长了,阿岘也长大了。”
族人们沉默了一瞬,迅速传递了眼神,然后继续方才的事。
妇人仍是慈爱地为她梳着头发,嗔怪道:“乱说什么?阿岄还小呢,只是近来忙于殷都的事务,太过辛苦,忧思所致。接下来几日住在族中吧?姑姑来陪着你,每晚都给你梳头,不会再有白发的。”
白葑站在远处,“王城中应当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那些族邑不会全都听信微子,还需要进行劝说或是威慑,周公为何放下那些事,来到白氏的族邑?”
“她昨日动手杀了贞人,我不放心……”周公旦看着白岄被族人们围着,正努力安抚他们的担忧、回应他们的关心,“你们都很喜欢她。”
白葑讶异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岄总是对贞人的纠缠和挑衅不作反应。”
她分明是不肯受欺负的强硬性子,原来是正在密谋这样的大事,才能按捺住性子。
“阿岄是族尹之女,又留于族中以奉祭祀,上任族长就她一个女儿,自幼聪颖懂事,她的兄长一向宠爱她,族人们更是将她视作女儿爱护。”
白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族人们并不希望她去做主祭,更不要做什么‘大巫’。”
“那是她自己选的吧?”
“是,阿岄与她父亲一般,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谁也劝不动。”白葑看了看那些随从,“周公带了许多人来,进去暂歇一阵吧?这些年来族邑中失于修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见白岄好不容易从族人之间脱身,巫腧迎上前,“大巫回来了,还有十余名病患在此。这两年来,我们四处寻访,没有再见他人发病。”
白氏离开殷都的那段时间,这里渐渐成了各族巫医与小疾医的聚集之处,除了他们,族邑内就只剩下那些沉睡的病患。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族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其上,久久不散。
白岄与巫腧一路向病舍走,一路问道:“那巫医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微子将要启程前往亳地,各国建立不久,也都缺少巫医,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你们想去何处呢?”
巫腧沉吟了一阵,答道:“那些病患已活不了多久,最多只有一季,我和众位巫医、小疾医想在这里守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完成阿屺的心愿。希望大巫能够成全这份心意。”
白葑摇头,劝道:“巫腧,之前不是说了,要尽快撤出殷都吗?他们终究是好不了了,他们的族邑也早已离开,你们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何必再……”
“一季吗?”白岄制止了白葑,看向周公旦,“一季之内,应当还不会离开殷都吧?”
“可以,但在春耕之前,要将殷民全部迁离。”
巫腧低眸,“足够了,今年的冬天想必很冷,他们熬不过去的。”
白岄轻轻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熏药气味飘散出来,屋舍内弥漫着薄薄的烟雾,巫医们正在为沉睡的病患施针。
周公旦打量着安静躺着的人们,他们十分瘦削,大约是久未见到阳光,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病痛,只是睡着了……”
白岄走近其中一名病患,垂手覆在他的额上,“他们得了病,会逐渐癫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所以用针与药令他们陷入沉睡,在好梦之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治不好吗?”
“巫祝们找了很久,没有办法。”白岄为病患掖好滑落下去的薄被,“至少在沉睡中,可以多活数年。”
但这陷于美梦之中虚假的年岁,又真的能算活着吗?
巫医们不忍杀死他们,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为什么不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他们已经疯了,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们不能做决定。”
离开病舍的时候已近日中,白葑提议道:“这次离开殷都就再不会回来了,之前两次都走得匆忙,族尹的屋舍中想必还有些物件没带走,阿岄再去看看吧?”
族尹的屋舍位于族邑的中心,院落四周建有半人高的矮墙,院外是族邑中举行祭祀与集会的场地。
曾经这里应当守卫森严,但如今门庭寥落,院子内的花草肆意生长,枯萎的枝叶茎秆纠缠起来,将碎石铺成的小路都淹没了。
白葑取来一柄小钺略作清理,随后推开被蠹虫咬得斑驳的木门。
白岄推开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细灰与尘埃,“这里是过去父亲的屋舍,我和兄长、阿岘住在东侧,叔父和姑母住在西侧。”
屋角的几案下堆放着数十卷竹简,上面盖着早已泛黄变脆的苎麻布。
白葑将竹简都搬了出来,“这些要带走吗?应是族长留下的记录,先前走得急,只能优先带走族中代传的文书,这里的文书还没有整理过。”
“送回丰镐吧,还有我与兄长的那些简牍,都交给阿岘,留个念想。这个……”白岄从垒得整齐的简牍中抽出一卷,那上面捆着朱红色的丝绦,竹简的颜色也与其他不同。
大约已陈放了太久,上面的丝绦一碰就碎成几段,编绳也断裂了,被卷在中心的竹简滑落下去,霎时撒了一地。
白葑俯身去捡,“啊呀,阿岄你也太不小心了……”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仅余的几枚竹简,见是熟悉的字迹,“这是……”
“是当初西伯留在族邑之中的,与你们在宗庙所藏的那几卷内容大同小异,或许还有可以互相印证之处。”白岄半跪下去,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拾起,放在膝上,“可惜都散了,拼回去要花些功夫。”
白葑回忆道:“原来是西伯留下的,都过了十余年,难怪连编绳都断了。当初王上将西伯从羑里迎回殷都,西伯确实来拜访过族长讨论筮法,箕子和鬻子也常与他同来。”
白葑一边整理七零八落的竹简,一边感慨,“我听族长和父兄说起过,西伯精于筮法,很有见解,先王原本希望西伯留在殷都,就像鬻子一样,在王城中担任要职,或许能削弱贞人的权力。”
“先王还任命西伯的长子作驭,随他出行、畋猎,也算十分信任,丽季似乎也是那时被先王任命为小史。”
有许多方国的首领携着家眷在殷都任职,他们有些是来此为质,有些是自愿追随商王,还有些是兵败被俘、降了商王,他们在殷都或充任贞人、巫祝、史官参与神事,或领兵出征,为商王开疆拓土。
商王用无上的武力,与繁华的城邑来打动那些顽固的方伯,使他们融入到商人的信仰之中。
而方伯们在殷都无所依傍,自然会更亲近、忠于商王,助他对抗宗亲旧贵。
他们会在大邑之中安家,与商人的族邑结为姻亲,最后埋葬于大邑之旁,再不返回故土。
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认同自己是商人吧?
周公旦捡起一枚竹简,摩挲着上面略微淡褪的字迹,“那时,我也随父兄在殷都。”
白葑捡拾简牍的动作一顿,“这样吗……?所以当时流传的说法是真的,西伯分明已打算长住在殷都,还将年长的孩子们召来,打算与殷都的族邑缔结姻亲。若不是九邦恰好作乱,西伯受命前去平定,或许……”
商王曾打算拉拢西土、东夷与荆蛮的方伯们来对抗贵族和巫祝,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
如果能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座大邑中的一切原本都会有所不同。
白岄轻声道:“崇侯不可能作乱。”
崇国是外服诸侯,多子族的后裔,商人的同姓藩属,并不是外族的方国,没有任何理由作乱。
“九邦那时应当已被西伯拉拢了不少,所谓的作乱,恐怕也很难说清。”白岄抵着额角思索,“西伯原本打算接受先王的提议,留在殷都与商人结亲,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执意返回西土。先王那时想必也动了疑心,因此希望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西伯结盟。”
白岄拂去案上的灰尘,将零散的竹简尽数铺开,“平定九邦之后,西伯没有再返回殷都述职,反而声称自己取得了‘天命’,不再臣服于商。箕子和鬻子都不会有这样悖逆常理的想法,那么……是因为遇到了太公吗?”
“是,留在这里也很好。但父亲与太公谈过之后,决定返回西土。”
没有人会觉得殷都不好,祂这样繁华、自由,足以使人忘掉所有的烦恼。就像那些在药物之中沉睡的人们,只要他们那时接受了商王的示好,就可以也沉醉到这个美梦之中,再不醒来。
白葑猛地想起旧事,恍然道:“阿岄,所以当时族长推掉了所有贵族与巫族的亲事,难道是为了与西伯……”
“原来你不知道。父亲是有过那种打算,但兄长不同意。”白岄摇了摇头,“叔父和你父亲也都不同意,后来西伯离开了殷都,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极 如果将宗庙与享……
夜幕降临,白岄站在观星的高台之上,望着逐渐点亮的天幕。
已是深秋时节,大火落下,三星升起,眼前的湍流转为静水,漫步穿过庞大的商邑。
周公旦执着灯盏登上高台,走到她身后,“白氏的族人说你在这里。”
“我还以为周公已经回王城了。”白岄回头瞥了一眼,“把灯火灭了,会看不清星星的。”
吹灭烛火,繁星与秋月的光芒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勾出朦胧的影子。
“明日还要去王陵,何必来回奔波?”
在观星的高台之上向北望去,洹水北岸数十座享堂笼在夜色之中,缄默无言。
在享堂之旁,有着数不清的祭坑,在享堂之下,则是先王与先妣们安眠的陵寝,陵寝之中数不清的祭牲与随藏品陪伴着他们在天上的世界继续生活。
白岄轻声道:“真要那样做吗?”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她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巫箴不想阻止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白岄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也想知道,如果将宗庙与享堂尽数推倒,神明——到底会不会来人间呢?”
“祂们不会来的。”
白岄仍望着夜空,“应是不会来了。但贸然毁坏大墓,会惹得殷民反抗,若是被贵族们知道了更会引起轩然大波,要在他们尽数迁走之后……”
“自然。”周公旦见她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夜空下,并未携带任何圭表与简牍,“这些日子,似乎没有见你继续推算天命。”
“我已算完了。”白岄抬手指向挂在天幕上的北斗,此时斗柄偏于西北侧,“斗柄变换方向,便是人间时序变更,天上的星星都会依次转动,唯有位于天极的那颗星星永远不变。”
在北斗与全天星辰转动的中心,有一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星星稳据于天极,祂在漫天繁星中算不上十分明亮,却足够特别。
因为祂永远都不会改变祂的位置,所有的星辰围绕祂转动,似乎忠心不贰的藩属。
“可是,那颗星星也并不是天空的中心。祂每一年都会移动微小的距离,如果不是巫祝们数千年来不断记录、比对,很难发现端倪。”白岄指向西南方向的两颗白色与红色的星星,“在一千多年之前,夜空的中心在那里。再过两千年,夜空的中心则再次会移到他处。”
她的目光落在天极附近散发着黄蓝色光芒的星星上,星辰会不断变化祂们的方向,或许有朝一日,天极又会返回现在的位置。
“依凭此法,推算天命。”白岄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轻声道,“得八百零二年,之后天命更改,天下会迎来新的主人。但其他的事,我不能说。当然事在人为,越是久远之事,越是没有定数。”
周公旦沉默了片刻,“……但你昨日说,宋能享国千年。”
白岄无奈道:“那只是我随口说的。”
周公旦不悦,“你可是大巫,随口说的万一成真了呢?”
“那就成真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能活到那时候吗?反正谁也看不到了。”白岄掸了掸衣袖,“别操这种心,会活不长的。”
周公旦追问道:“那你呢?殚精竭虑算了这许久,你想看到的又是什么?”
没有人托付过她计算这些,她一贯性子冷漠,想必也不会这样热心去算新的王朝究竟命数几何。
白岄垂手摩挲着挂在身侧的饰物,她回到族邑后换上了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披一件宽松罩衫,身上的松石与饰物已被族人摘去修整,此时只挂着那枚微微开裂的骨饰。
“殷都曾流传着一种疾病,数百年来,无法可医,等到先王执政之时,愈演愈烈,惹得大邑之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兄长一直很想治好它,可惜直到身死,也未能完成。”
白岄冷声道:“因此我想算一算,究竟什么时候他的心愿才能达成,我又要为此做出怎样的安排,才能防止此病死灰复燃。”
“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兄长,是医师……?”
“殷都并没有医师。”白岄摘下骨饰,托在掌心摩挲,“兄长也曾是主祭,但他喜爱针药,精于医术,更甚于巫即与巫罗。越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就会对人牲心怀恻隐,他也越加无法承担主祭之任,总是因此受到巫祝们的指责。”
“后来,我便顶替兄长成为了主祭,他则回到族中协助父亲处理事务,代行族尹之职。”
“你那时还很小吧?那些巫祝与贞人想必很难对付。”
殷都的神官们个个眼高于顶,阴阳怪气,若见一个小姑娘成为主祭,高高压过他们一头,恐怕是不会服气的。
白岄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不小了,能与人结亲的年纪,自然也可以出任主祭。说到底还是兄长太过仁善,我刚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自然不服,常常故意为难,但有什么难对付的呢?”
“甚至三番五次将牲血泼到我的身上,或在大钺的木柲上做手脚、故意剪掉捆绑人牲的绳子制造乱子,巫离那时还想将我绊下祭坑。但最后吃了亏的人,都是他们自己,后来他们也就消停了。”
周公旦笑着摇头,“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她性子这样恶劣,仗着有神明撑腰,连嘴上都不肯吃一点亏,想必对于作弄她的巫祝们,报复得十分肆意。
“所以兄长也只需要这样做就好了。”白岄低头看着双手,浸在月光中的双手显得异常苍白,已经两年没有做主祭了,她都有些忘记新鲜的血液溅到手上的温度了。
“想起他,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白岄抬起眼,想了想,然后摇头,“那是什么样的?”
“像是……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起度过的日子,会感到怀念……”
“想起分别时的最后一面,会恼恨为什么当时没有办法救下他……”
“看到他遗留下来的物件、文书,会不忍回想过去的事……”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切事会不会变得不同……”
周公旦轻声说着,像是在给成王讲课一般耐心地讲解。
“……是这样吗?”白岄望着夜空,星辰周而复始地在既定的天轨上转动,从不脱序,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人的感情瞬息万变,与星辰的运行截然不同,她一向无法理解。
“怀念……恼恨、触景生情……甚至去设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人的心念还真是奇怪,明明不在做梦,却不愿看着现实。很难懂,感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比最深奥的算经还难懂。”
白岄将手放在心口,白屺曾告诉她,人在悲伤难过时,会觉得胸口发闷,如有无数细针在刺。
她在那个洞穴之中时,与那些病患一样,每隔半日就要重新施针,那种细密的疼痛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她从未感到心口的疼痛,掌下能感到心脏的跳动,也仅此而已。
“你的算学很好,或许在这天下都无人能及。”
白岄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父亲也是这样说的。那时西伯还见过我推算卦象,总能比他提前得出每一爻的结果,很是惊讶呢。”
有风从高台下吹来,携着枯黄的桦木叶片。
白岄伸出手,那枚叶片便被风乖乖地送到她的手中。
她能算准莫测的风雨,操纵卜筮的结果,她或许真是神明的爱女,因此神明授予她这样玩弄世事的权力。
周公旦摇头,“但有些事是算不出的,你过于依赖这些,或许反要因此受累。”
“不会啊,我说过的,人的感情也是可以计算的东西,虽然比天上的星星更难一些,但还是可以算的。”
“我知道你身为巫祝,对人心了如指掌,但你不懂人们之间的情谊。”
白岄低下头思索,“情谊……就像阿岘那样吗?可他只是依赖于我,母亲早亡,他是我和兄长带大,我们当初欺瞒了他,让他独立离开殷都,他自然会患得患失,更加依恋。”
“不、并不是。他对你固然有依恋,也希望能保护你。”
“保护?”白岄微微弯起眼角,“阿岘还是小孩子呢,能保护我什么?”
“你的族人对你的爱护,巫祝们对你的敬重,甚至你……能够那样轻而易举地杀死贞人涅,你就没有想过,是因为他……”
白岄不以为然,“因为他真将我当成了小辈,才会退让吗?别开这种玩笑了,只要我当时犹豫了片刻,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要另说。”
周公旦叹口气,不再与她争论。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她就像高天上的星辰,冰冷无情,一心一意地计算着自己的轨迹,绝不会因为任何情感因素而脱离既定的轨道。
想要让她明白那些属于人的情感,真是难于登天——
史载牧野之战发生于文王受命第十二年的冬末,从文王受命那年开始算,两周享国802年,历史书上一般从牧野之战开始算,到东周灭亡则是791年。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享堂 我要留在这里,……
洹水以北是王陵与旧时的城邑所在,聚居在此的族邑寥寥,远没有王城一带热闹。
由微子启继承殷祀,带领殷民前往宋地,建立新的城邑,自然也要将享堂内历代先王的神主与祭器迁走。
贞人利带着将要随行前往宋地的巫祝和贞人们,从清晨时分便开始整理各种器物。
西侧的享堂有七八座,远远向东侧望去,似乎还能看到数座享堂的影子。
迁至殷地以来,在此经历八世十二王,但他们并未全部葬于王陵。
椒跟随在白岄身旁,指着远处废弃的大坑,疑惑道:“唔,大巫,那个大坑没有人管吗?孤零零地在这里……好古怪。”
墓坑似乎废弃了有一段时间,久无人打理,周围已长满了杂草,随着秋风一吹,发出一阵萧瑟的声响。
白岄轻声道:“那原本是先王营建的墓室,但他死于朝歌,禄子他们就近将他葬在了那里,这座大墓就废弃了。或许该将先王迁回王陵安葬,但诸事庞杂,后来也没有找到机会处理这座墓室,一直拖延至今。”
贞人利从其中一座享堂内走出来,“当年大巫离开殷都之后,微子也曾这样提过,只是时局动荡,四野不安,也就搁置了。不过,朝歌是先王费心营建的新邑,或许葬在那里更符合他的心意吧?”
白岄摇头,“这就不知了,贞人是否曾卜问过先王的心意呢?”
贞人利转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墓室,“曾经卜问过,但兆纹不能成形,或许是先王仍有不满,不想理睬我们。听闻大巫的父亲,上一任的白氏族尹,曾与先王关系亲密,受他倚重,若由大巫卜问,或许会得到结果。”
“那是他们的事,我作为小辈,是不知道的。”
他们曾经谋划过什么呢?应当也曾是精心设计,足以撼动天地的大事吧?
可惜太过急进,又缺少了一些运气——说到底,大约是上天终究不想让他成功,才屡屡搅乱这个计划。
当他所谋划的一切尽数成为空洞,事事均不如意,人人不可倚仗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谁也不会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再去深究。
贞人利低头笑了笑,“如今我们将要离开这里,也不用再去打搅先王的安眠了,就随他去吧。”
“微子已调遣了一批人先行前往亳地营建新的都邑,贞人也尽快带着巫祝们启程吧,新邑的营建还需要巫祝的协助,宗庙与亳社也应今早选址建造。”白岄望了望远处的田野,“早些去亳地安定下来,不要误了春耕。”
贞人利听着,轻声笑起来,“真不像大巫会说的话。我还要往东侧的享堂去,失陪了。”
“走了呢,他说话好难懂……”椒从白岄身后探出头,回望一眼,惊喜道,“大巫,太史他们也来了。”
辛甲与周公旦带着巫祝们走在前面,司马则带着一大批随从跟在其后。
白岄唤了跟随而来的族人,“你们去协助贞人。椒,我们去太史那里。”
“哦,好。这些享堂真大啊,宗庙那边的享堂虽然多,却没有这里的高大。”椒一路走一路打量周围大同小异的享堂,一不留神脚下一绊,“哎呀……”
“小心。”白岄伸手拽住她,“这里有许多祭坑。”
“祭坑?唔……这是什么啊……?”椒低头一瞥,带着犹疑仔细看绊了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截探出了泥土的白骨。
大约是腿骨,断口处锐利光整,应当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断。
“咦?怎么是……”椒一扭头,定睛看向四周,大约是这些年来失于修缮,临近洹水的那些祭坑被雨水冲刷后,隐隐露出土层下密密麻麻的白骨,她越看越觉得害怕,拽住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大巫!那些都是……”
辛甲闻声瞪了她一眼,“椒,注意仪态。”
“我……”椒被吓得瑟瑟,半躲到白岄身后,眼眶都泛了红,低着头认错,“是……太史,我、是我太过失礼……”
白岄摇头,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的。贞人去东侧的享堂整理祭器,你带着巫祝们也去帮忙吧?不用跟着我了。”
“好。”椒咬着唇,上前清点了辛甲带来的巫祝,尤带着些畏惧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转身小心翼翼地绕开祭坑的边缘向享堂走去。
白岄看着她刻意躲避祭坑的背影,无奈叹口气。
辛甲道:“其实这里遍地都是吧?”
“是啊,有贵族们参与的祭祀多在宗庙举行,太史过去也不常来王陵吧?”白岄回望着那些高大巍峨的享堂,“若没有特殊事宜,例行的周祭在享堂之前举行,这里……据巫祝们说,至少有三千处祭坑。”
“三千……”司马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平旷的土地,大多数祭坑都已填平,仅能看到祭坑边缘遗留的少许痕迹。
一般以十人为一组埋入祭坑,三千座祭坑便有三万人……这样想来,司马只觉头皮发麻,原来他们脚下一层层密密压覆的,是数不清的人骨。
白岄见他面色难看,解释道:“祭坑内也不全是人牲,还有鱼蚌犬鹿猪羊鸡牛等,畋猎所得的犀牛、虎豹,也可作为祭牲献给神明。唯有马匹不献给神明享用,只是作为先王和贵族的随葬。”
“鸡也有……?”司马缓过神,讶异道,“我还以为商人信奉神鸟,因此不会将鸟儿献给神明。”
“什么东西都可以献给神明。”白岄摇头,“巫祝、贵族,甚至是王。”
司马望着远处遗留的墙垣不语,商人究竟将神明视为何物呢?
他曾经以为商人敬仰、也敬畏他们的神明,可这几日他在各处监管平民搬迁,觉得并非如此。
神明、先王还有祖先,于他们来说更像是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他们对于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明,远比周人更亲近。
他们向神明倾诉生活中的烦恼与喜悦,询问明天的天气与来年的年成,分享精美的器物与新得的猎物。
商人与神明在这座大邑之中,如此亲近地生活了数百年之久。
他们的祭祀恐怖又离奇,他们的心意却那样赤诚又纯净,让人不忍打破……
周公旦打量四周错杂分布的享堂,“商王的墓室都在享堂之下吗?”
这里是王陵,可举目所见只有这些庄严的享堂,且享堂四散分布,松松地聚集在一起,形制也多有不同,大约是这数百年间先后落成,才会如此。
白岄点头,“先王的陵寝确实就在享堂之下,宗庙旁的那些享堂下也葬着许多先妣与王族。”
“在享堂……下面?诶,那是不是不能踩?”司马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不由自主挪开了步子,站到两座享堂的中间地带。
“司马不必有意避让。”白岄走到屋檐的荫蔽之下,回头望着幽深的内殿,“有时周祭繁多,一直持续到夜间,第二日清晨还有祭祀安排。不及返回族邑时,我们会留宿在享堂之内,先王不会在意的。”
“这样啊。”司马看着巫祝将享堂内供奉的神主小心请出,贵重的吉金礼器用草绳盘好、放入木匣,问道,“等他们离开之后,周公要怎样处理这些享堂呢?”
“既然已神主已迁离,就将这些享堂都推倒焚毁。”
司马皱起眉,“可那样子,殷民会……”
“太史,有多少人跟随微子前往亳地?”
“约有三分之一,微子仍在城内劝告平民随他迁离,到启程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人离开。”辛甲取出一份简牍,“施氏、锜氏、樊氏等族族尹已前去拜谒康叔,希望能留于朝歌,为先人守墓、以奉祭祀。也有不少族邑打算离开殷都,去往其他侯国、方国。”
白岄看了一眼辛甲的记录,“嚣、相、庇、奄等地都是商人的旧都,或许有亲族在那里,或许又会合于一处闹出事端,是否要放他们前去呢?”
“既已答应了微子,没有再反悔、阻拦他们的道理。”周公旦接过那份简牍,看了一会儿,“但奄地尚未平定,暂不能令殷民前往,其余的族邑安排到临近的同姓侯国,命宗亲监管。”
随后他收起了简牍,将其交还给辛甲,“搬迁的事还需太史多费心。待各族陆续迁离之后,司马率大军先行出发,向东追击奄夷。”
司马点头,“昨日接到传信,太公与莱夷的战事暂歇,正班师返回营丘,等待我们前去会合。到那时,可以两头夹击奄人,让他们无处可逃。”
“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顽民,太史带领豳师将他们押送至洛邑附近,暂居于瀍水之东,严加看管。”
辛甲听着,末了问道:“殷都的事既已落定,巫箴随我一起带领殷民前去洛邑,还是跟随召公返回丰镐?”
“太史,我要留在这里,送神明返回天上。”白岄向南望着巍峨的王宫,“等他们都离开之后,巫祝们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从革 那时天地丰盛,万……
洹水以南、王宫以北是大片的池苑,这里最初是取土夯筑宫室时所遗留的大坑,后引洹水注入其中,形成浩淼湖泊。
王宫四周的各族邑内也有小型陂池,通过水渠与王宫旁的大池连接,组成交织的水网。
陂池旁有卵石、陶片与碎骨铺成的平整道路,草木密密丛丛地生长于道旁,不时有些野兔、竹狸从其中窜过。
高大的栎树苍翠不凋,掌状的阔叶遮蔽了晴朗的阳光,枫杨的叶子已黄了,在水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翅膀状的果实串作一串,仍挂在枝头,随着晚秋的微风轻轻摇曳,风铃一般发出细碎的声响。
椴树和榆树已落尽了枯叶,只留光秃秃的树枝横在天空中,从地面上望去,青黑色的枝条将云彩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松鼠停驻在枝桠上,抱着成熟的橡子与核桃,一边啃食一边观察从池苑内穿过的人们。
宽广的池水之中,灰色的水牛聚集在湖畔啃食水草,成群的麋鹿从一角渡水而去。
曾经商王带着他宠幸的族人与官员在此游览、狩猎、祭祀,那时候的大邑温暖湿润,林木繁盛,鲔鱼成群,郊外丛林中还有野象的踪迹。
那时天地丰盛,万物有余,让人觉得他们的王朝也可以永远延续。
可美梦醒来只是一瞬之间,雨水逐年地减少了,举行再多的烄祭也无法挽回。
时至今日,降雨已经少了太多,气候虽还称得上温暖湿润,却已大不如从前,池苑内的草木也远不及数十年前葱郁。
王邑外围有着很深的沟壑,将宗庙与王宫、池苑、与商王亲近的贵族们的族邑都圈于其中,同平民居住的地方远远隔开。
如今这些族邑正忙于搬迁,微子启与康叔封站在一旁,看着各族邑中人来车往。
附近族邑的族尹都围聚在侧,听闻这位年轻的王弟将要接管朝歌,他们这些要迁到卫地的族邑,自然要与他多多亲近。
他还这样年少,比曾经的那位邶君还要年少,想必很容易被欺瞒和引诱吧?
康叔封还不惯与商人相处,不过带着笑偶尔应答几句。
白岄与辛甲带着巫祝们当先穿过池苑而来,周公旦和司马也在随从的簇拥下到来。
“兄长,你们回来了。”康叔封抛下那些族尹,匆匆迎上前,“洹水以北有什么?池苑的那一头,远远望去似乎也有一座城邑。”
白岄道:“那是从前的王城,那时墙垣修筑了一半,被大火焚毁,于是废弃了。”
微子启带着族尹们走来,“太史与巫箴已去看过王陵,先王的搬迁顺利吗?”
白岄点头,“贞人安排得很好,预计三日内,就能收拾好神主与祭器,启程前往亳地。”
“好,到时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去。”微子启向周公旦道,“愿意追随的族邑已派出平民与工匠先行去往亳地夯筑基址,仲衍返回微地去召集族人,十余日后也能到达。至于我,会一直留到岁末,待人们全都启程,再行离开。”
族尹们跟着上前,围在辛甲身旁,问道:“辛甲大夫,朝歌近来怎样?附近有足够的地方安置我们的族邑吗?”
白岄命巫祝们前去宗庙,走近了一些,抬眼打量着那几位族尹,“方才,各位与卫君说什么呢?”
族尹们自然还记得白岄在祭祀上出格的行为,听闻贞人涅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们对不苟言笑的女巫十分忌惮,彼此推诿了一会儿,最后繁氏的族尹笑道:“不过是闲谈几句,新封的这位卫君十分年少,不知是否定了亲事,我们族中倒有适龄的女儿们待嫁……”
“康叔尚且年少,婚事得由周原的那些长辈决定,你们与他商议也是无用的。”辛甲平平淡淡地接过话头,扫了一眼白岄,见族尹们略带些畏惧的神色,提议道,“各族中忙于搬迁,想必事务繁多,族尹若无他事,还是回去敦促此事吧?”
“啊、确实确实。”族尹们连连拱手,“那么辛甲大夫、大巫,我们先回去了。微子似乎在与周王议事,我们就不去告辞了,还请辛甲大夫说明一声。”
司马见族尹们三三两两散去,向康叔封笑道:“他们走了。”
康叔封舒了口气,摇头叹息,“哎呀,司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别与他们走得太近……”周公旦说了半句,见微子启在旁,摇了摇头。
微子启会意,笑道:“我倒想起一些事,可以和巫箴单独谈谈吗?”
周公旦点头,“宋公于周是宾,请随意行事。”
“放心,我们不会走得太远。”微子启向着池苑走去,“请大巫移步,随我一叙。”
辛甲不放心,皱了眉,轻声告诫:“巫箴,别再乱来了。”
“请您安心,不会的。”白岄向辛甲点了点头,随后提步跟上微子启,越过丛生的莎草,停在湖泊与竹丛之前。
微子启望着飘着枯叶的水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平定东夷之后,我会跟随大军返回丰镐。”白岄摘了一茎芦花,栎树上的雀鸟飞落下来,停在她的肩头,啄食芦花上的穗子。
微子启看了看那些玩闹的雀鸟,“你要知道,东夷平定之后,你再无用处,周人或许会找个理由把你也杀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把鸟儿关到笼子里,但殷都的鸟儿习惯了自在,能那样活下来吗?”
被关起来的雀鸟,可是会绝食而死的。
“我知道。”白岄轻轻摇动芦花逗着鸟儿,“但有的事,必须要去做。那本就是艰难的事,为此涉险,也是应当。不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又怎么去摘得高天上的星辰呢?”
“可你已经摘到了。”
“不,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问道:“神明与先王既然移至旧都,大巫是否也该随我返回南亳呢?”
“我们已经败了,天命不会再返回了。”白岄松开手,芦花被风卷走,飘落在水面上,引得游鱼纷纷接喋,“从西伯离开殷都的那时候,就已败了,现在不过是看到这个结局。”
他们只是被留下来见证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所以巫箴最后还是选了周人,为什么?他们能带来不一样的未来吗?”
“箕子说过,希望建立一个安居乐业,再无兵戈的盛世。虽然西伯的后人们应当也做不到,但会比我们更进一步。”白岄摇头,“如果微子当时站在了先王那一边呢?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虽不赞同先王的决定,却也不是贞人那一派。”微子启叹口气,“但先王太急进了,不仅惹怒了贞人,也惹怒了贵族。我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否则一旦失败,全军覆没。”
他必须要去拉拢贵族,安抚贞人的团体,保留一部分的族人。
“他……最得父亲喜爱与赏识,父亲传位于他,是觉得我与仲衍不堪重任,希望他将那一切继续做下去,可终究是……”
商人是不断革新与改变的族群,数百年来,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革新,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辛,为新,为金,从革,象征清洁与革新。
原本是要一扫这大邑中的积习,带着族人们走上新路的。
如果能够更平稳地推进,而不是大刀阔斧地去动贵族们的利益,或许还有转机。
白岄看着远处的水面,几只麂子正在湖泊的那一头饮水,“那时周人已成气候,东夷又不断犯边,不得不急。如果西伯留下……他是与太公交谈之后才改变主意的吧?”
“西伯的那套筮法可以削弱卜甲的权威,他若留在殷都,可以同鬻子一起协助先王对抗贞人的团体,巫祝那边由你父亲拉拢,我和箕子也会支持他。”微子启说着,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想,最终摇了摇头,“……但没有什么可假设的,周人终究不会安于西土。”
但他终究觉得有些不甘,“说到底,连同那位太师一起拉拢过来又有何不可呢?胶鬲与费仲也是平民出身,先王不在意这些,他宠幸的近臣还有许多东夷的奴隶与战俘。”
“只要他们接受先王的好意,就可以在大邑建立新的家族,成为这里的一员,不必与蛮夷杂居,也不必在那些荒僻之地挣扎。”微子启回望巍峨的王城,喃喃道,“大邑不好吗?”
不可能不好的,他们费心营建的这座城邑,是全天下最繁华、富饶的地方,世无其二。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会被深深地吸引,成为这座城邑的一部分。
“当年鬻子离开之前,曾告诉我,他决意去西土追随周方伯,因为他看到了更光明的道路。”
楚人自诩祝融氏之后,是上古帝王的火正之官,后遭离乱动荡,不得不杂于南蛮之间。
居于南陲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亲近、返回中原,鬻子正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殷都,最后却说在西土看到了希望,真是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