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接受访婚的女巫所生的孩子,从来归母族所有,后来各族也渐渐熄了这份心思。
巫蓬时隔这十余年旧事重提,倒有些不知所谓。
白葑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应道:“但巫离如今也不理你了。”
“啧,那是因为我与她那装模作样的兄长不合,后来我们都做了主祭,渐渐地就不去他们族邑了,算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这做什么?”巫蓬叹口气,“不过丰镐的小鹿们可是很喜欢我的,你看,你们都在太史寮处理公务,只有我整日在宗庙与她们一起,熟稔得很呢。”
白岄瞪着他,“你别打她们的主意。”
巫蓬见她满脸戒备,显是当了真,打趣道:“怎么?原来我们最冷冰冰的小鸟儿也会炸毛啊?小巫箴,大家都是巫祝,若被我骗了,也是她们活该。”
“你……”
白葑拉住她,劝道:“阿岄,别理他了,回去吧。”
白岄皱起眉,“可是……”
“巫蓬在逗你呢,别放在心上。”白葑拍了拍她的肩,揽着她往回走,轻声道,“阿岘说,迁居的事他会召集族人商议,卿事寮那边他也会去周旋。你去忙你的事吧,阿岘已协助族长管理族中事务数年,能处理好的。”
白岄低下头,忽感茫然,“阿岘这些年不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了。”
五年过去了,白岘确实已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从爱哭的孩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者。
“但他心中仍然依恋你。”
白葑将她送回屋舍,巫离从一旁探出头,打着呵欠,“小巫箴,你可算回来了。你来你来,我们一起睡吧,巫汾和巫罗也在,就像当初在王陵的享堂里过夜一样,好久没有这样一起说话了。”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成 这里是宗庙,在……
九月的末尾,季秋将尽,最后一批越冬的鸿雁飞来。
冬季要举行畋猎、清点府库、筹备岁终的祭祀,两寮的官署忙碌了起来。
职官、巫祝、胥徒或捧着简牍,或抱着布帛器物,在官署前络绎往来。
一众主祭均聚集在太史寮内,连几乎不踏出宗庙的巫楔也沉默地坐在一旁协助处理文书。
门上叩了两下,有未见过的职官走进来,“太史和大巫都不在吗?酒正命我前来询问蜡祭上用酒的数量。”
管事的都不在,外史不负责祭祀事宜,对此也不通。
众人彼此看了一会儿,巫离叹口气,起身问道:“入冬的烝祭还没排上,怎么就要安排蜡祭了?”
“这……我也不知,我们酒人往日都是与鬯人交接公务,但今日似乎有祭祀,他们都不在官署内。”这名职官挠了挠头,他才调任到制酒的官署没多久,许多事务还不了解,“那太史他们在哪里?我再过去问问。”
巫隰搁下笔,“太史和大巫在宗庙指导王上烝祭的礼仪,太卜、太祝,还有你说的鬯人等相关职官也都在宗庙待命。”
战事结束,秋收顺利,岁终的各项祭祀自然要举办得隆重,才能彰显新王朝的声势浩大,同时也向上天和先王报告地上的这一年风调雨顺、四方臣服。
太祝执着祝书在神主前倾倒鬯酒,白岄在前引着成王温习各项祭仪,辛甲与太卜站在一旁观看。
太卜四下望了望,不见召公奭,“说起来,召公原本今日要同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辛甲答道:“三公今日召集宗亲谈话,商议之后营建新邑的事。”
太卜想了想,“新邑……建成之后,我们也要全部迁到那里吗?”
“按照先王的设想,应是如此。”辛甲顿了顿,不知是否应该说下去。
如同当初劝导殷民迁离殷都一般,西土的人们,也绝不会情愿放弃在这里的势力,举族迁至新邑的。
但面对宗亲,不可能动用强硬的手段——而且说到底,这座城邑中愿意迁居的人究竟能有几个呢?恐怕屈指可数。
“近来也举行过多次议事,大家的态度……”太卜叹口气,“我私下里与太祝说起,其实我们……也不想去的。”
辛甲点头,“除了周公与巫箴,似乎公卿、百官都对此事有些抵触,王上并未表态,宗亲们已通过召公表达了异议。”
太卜问道:“太史呢?您和毕公并没有明确反对。”
辛甲平静地答道:“既然是先王所遗的心愿,我仍然希望那能够达成。何况大东遥远,若始终居于西土,确实无法控制东夷各族,难道仍像商人一样,任命太公为东方的方伯,来管理夷人各族吗?”
“……确实。”太卜只有叹息,迁都洛邑确实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打算,而是放眼之后数百年的深谋远虑。
可自从他们被羌戎所扰,由豳地流徙而来,之后在周原安居数代,谁也不想离开故土,去中原与古怪顽固的殷民相处。
迎神的乐曲暂歇,成王放下手中捧的礼器,快步走到辛甲身旁,“太史和太卜在说什么?这样入神,连太祝叫你们也没听到呢。”
太卜回过神,答道:“我们在说迁至洛邑的事。”
成王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我回丰镐时路过那里,去看了看,那些殷民居住在瀍水之东,还算安分。”
白岄缓步走来,手轻轻扶在他背后,问道:“那王上怎么想呢?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您看起来都有些忧愁。”
成王摇头,答得圆满:“营建新邑是先王的遗愿,我们自然应当全力达成。”
白岄追问道:“如今宗亲不愿离开,要怎么办呢?”
以神明诱哄,以权势逼迫,还是以旧情动容?如果都不行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太卜和太祝互相看看,白岄说得这样肯定,甚至不是假设的口吻。
自然这确实也不需假设了,宗亲已明确地表达了他们不愿迁居的态度。
成王回应道:“他们理应随王出征,亦随王迁徙,并不由得他们是否情愿。”
“是吗?王上这些年学了不少漂亮的说辞,但这里是宗庙,在神明面前,不可妄言。”白岄说完,径自抱着神主进了宗庙。
众人望向宗庙幽深的殿内,各自有些悚然,白岄说得这样笃定,难免让人疑惑难道神明与先王真在倾听、注目人间的事吗?
成王追了进去,见她将神主放回原处,轻声问道:“姑姑在担忧什么?”
白岄摇头,“宗亲或许对我有诸多揣测,但我只是想达成先王托付的事而已。”
成王不答,宗亲确实对殷都来的女巫有各种各样的猜度和编排,她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间,他们也曾多次到他面前来说女巫的坏话。
白岄用丝料擦拭着神主上沾染的酒液,“王上不信吗?”
“不,您是先王信任的人,我当然也是信的。”成王扯住她的衣袖,“训方氏说,您能从天上的星星看见往后的事,那您是已经看到了不好的结果,才这样忧虑吗?”
白岄轻声道:“星星怎么说,那是祂们的事,只有巫祝才应当听从祂们。”
成王不解,“可殷人不是很在意神明吗?姑姑说过,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献给神明,连贵族和商王本身也可以,城邑内的大小事务都要先询问神明再做决定。”
白岄淡淡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殷都了。”
“您也心有怨恨吗?”成王直言道,“叔父命司工送来组佩,希望您能改易殷人的服饰,数月过去,您却仍然佩着这些骨饰。”
宗亲们也有此疑虑,殷都来的巫祝们仍穿着商人的服饰,殷都来的族邑也仍保留着他们的习俗和婚制,不免让人猜测他们是否仍怀念故国,心有不满。
白岄擦净了神主,解释道:“族中有从事工艺者,我的服饰均由他们所作,我不惯穿戴外人制作的东西,其他主祭也是如此。如果王上很在意此事,我会带着他们改的。”
成王将坠在她肩下的骨饰托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岔开了话,“这也是人骨所琢吗?”
“这是兽骨所制。”白岄摘下那枚骨饰交给成王细看,“人骨并不如兽骨那样有稳定的来源,用于制作器物的并不多。”
成王看了一会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觉得姑姑这样打扮很漂亮,我记得你在奄地举行告祭的时候,穿着赤色的祭服,佩着绿色的松石与白色的骨饰,巫祝就该是这样的。”
昳丽、明艳,只有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才得以让神明注目。
“若是戴着长长的组佩,倒与母亲有些像呢。”
那些长组佩一直悬挂到膝下,沉重繁复,行走之间便发出泠泠的脆响,令人不得不端庄持重,不可疾行。
白岄回过头,“许久没见到王后了……她还好吗?”
“母亲一向带着女史、女祝、内外命妇忙于蚕桑、妇功、选种等事,很是忙碌,我也不常见到她。”
辛甲在外唤道:“巫箴,酒正派人来询问祭祀上用酒的事宜。”
白岄应了一声,向外走去,“今日的练习已结束了,王上对各项礼仪记得很清晰,烝祭上想必不会有误。请先回去吧,我们也要返回寮中继续处理公务。”
成王点头,笑了笑,意有所指,“明日有课业,我先去温习一遍,似乎又是占卜,姑姑这回可不要来迟了。”
辛甲见他唤了训方氏走了,叹道:“王上长大了,我倒有些不惯。”
他们离开丰镐时,成王还是动不动要哭的孩子,如今他长高了,也稳重了,虽然仍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诰令、也不能单独接见前来朝觐的诸侯、方伯,但经常参与各项议事、祭祀与畋猎,对于两寮的事务也十分娴熟。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似乎一株新苗,按着所有人期望的方向、笔直地生长着,没走一点弯路,顺利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让人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处理完收尾工作,众人带着巫祝步行返回镐京的官署。
辛甲与白岄走在最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跟王上说那些?”
“殷都的那些祭祀吗?”白岄低眸看着面前平直的道路,“从此往后的人们可以不知道,可是王上也可以不知道吗?”
辛甲摇头,“……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再提起,微子不也是这样决定的吗?”
“太史,神明还没有走远,随时欢迎人们投入祂们的怀抱。如果王上连那些神明的模样都不知道,又要怎么防备祂们呢?”白岄侧头看向辛甲,“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们身后的孩子了,奄国的事,王上不是也一同参与了议事吗?”
那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决定,迁奄民,放奄君,掘毁奄国的宫室与宗庙,断绝其祀,相比于对殷民的处理,十分严厉、残酷。
在各诸侯、方国之间,也不是没有责难的声音,但他们自顾不暇,没人敢为奄国出头。
白岄看着从城邑中穿过的沣水,自语道:“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我们又能为他承担到几时呢?”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亡国之社 殷遗夏播,……
夏历十月,孟冬初至,微氏的族邑中,巫祝聚集在空地上测量方位,胥徒带着奴隶夯筑起泥土的基址。
司工与司土站在远处,一边观看人们营建亳社,一边闲谈。
司工望见白岄站在社坛之下,侧身与巫祝们谈话,叹道:“大巫返回丰镐也有数月,总是公务繁忙,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呢。”
司土一边注目工事,一边应道:“确实,太史与大巫去往中原两年余,召公要管理丰镐的政务,无暇照管太史寮的事,太卜和太祝负责祭祀,余下的事务全由内史和外史照应,实在分身乏术,听闻两年间有许多事务积压,到现在还没处理完呢。”
司工摇头,“太史与大巫才回来,内史却回荆楚去了,又短了人手,将主祭们都拉来帮忙,这几日连召公也回去一同处理公务了。”
测定方位、埋藏压胜已毕,白岄带着巫祝走向两人。
白岄向司土道:“巫祝各族迁居一事,我原本要去找司土商议详情,但事务繁多,实在脱不开身,耽搁了许多时日,看来在蜡祭之前,已不能完成此事了。”
司土瞥了她一眼,心下怀疑,巫族有些抵触迁居到周原,他总疑心白岄是故意拖延时日。
但他面上也未显,只是笑笑,“小医师来找过我了,他说希望先由族中长辈议定亲事,待此事落定,之后再迁至周原营建族邑。”
白岄点头,“确实听叔父说起,阿岘正与司工的族妹议婚。”
“是,小医师为人热忱活泼,常随医师们出诊,与丰镐的官员和周原的宗亲都混得熟了,很得族中长辈喜欢。”
司工笑了笑,原本他们并不情愿与商人结为姻亲,更不要说与巫族走得这样近,甚至将族中的女儿嫁给大巫的亲弟,这对于周人而言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但白岘到丰镐时才十五岁,时常随着医师们出诊,还曾跟随武王一同出巡,他性子随和活络,与那些古怪的巫祝不同,宗亲们看着他长大成人,难免觉得亲近、喜爱,因此破了例。
司土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记得……大巫不是还有一位常跟在身边的弟弟吗?似乎与小医师年纪相仿,白氏族长却没有提起要为他议婚。”
白岄点头,“司土是说葞吗?他来自羌戎,要与族人相婚,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定下了。”
商人认同母亲所奉的先祖,会将他们也纳入自己的祭祀之中,只要结为姻族,从此往后就是他们真正血脉相连的同族。
“是这样吗?”司土理解她的考量,点了点头,不便再多言,岔开了话题,“我见白氏族中那些孩子们也逐渐长大了,若对于丰镐的嫁娶习俗有不明之处,可到寮中寻媒氏协助。另外,也希望您能劝告殷民各族,逐渐改了同姓相婚的习惯。”
“我会转告他们的。”白岄停顿了片刻,“但在商人心中,不同氏族就是不同的族群,而不在意族姓是否相同。”
外史从族邑的中心走来,“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在微氏的族邑内建立起亳社,他要在此照应各项事务,今日没有去官署处理事务。
司土答道:“正与大巫谈起之后迁居的事。”
“哦……我都劝了巫箴许多次了。”外史笑看着司工与司土,“搬到我们族邑旁,也好令巫祝们有所依傍,巫箴怎么就是不愿呢?还请两位上卿也替我劝劝巫箴才好。”
“外史说得确实也对,我会再劝说大巫的。”司土四下望了望微氏的族邑,微氏一族从商邑迁来,至今也有四五年时间,族邑内设施完备、人口繁多,一派欣荣的景象。
巫祝们迁至近旁,确实能得到许多照应。
但白岄似乎答应了要迁至召地,与宗亲多加接触。
可白岘前些日子去找他,又说族中已接受了微氏外史的提议。
他不知道,白岄姐弟是否就这一分歧做过详细的商榷。
他也很难想象到,一向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大巫会仅仅出于对幼弟的宠爱,就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迁就弟弟。
外史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木篱疑惑道:“这还能算亳社吗?”
白岄轻声道:“这是夏社……一定要说的话,往后也是亳社。”
曾经成汤代夏而立,在夏都斟鄩焚毁夏后氏的宫室,迁放其贵族与顽民于杞地,在其旁设立众多商人的侯国作为监管。
夏人所遗的工匠、平民则归附了新主,被迁至西亳安置。
当然也有不服的顽民,那些人在各地流窜,煽动夏后氏曾经的盟友与商人作对,被商人称为夏播民,他们后来远遁西北、或是深入瓯越,数百年间始终不愿臣服于商人的王朝。
为了杀杀他们的气焰,汤王原本要拆毁夏后氏供奉社神的夏社,但遭到了夏人的遗民以及其他方国的反对。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其形制,仍在都邑中建立起夏社,以此安抚那些夏后氏的遗民。
夏社既然在新王朝的都邑内建立起来,亡国的民众自然也渐渐在新居之内安定下来,天长日久,他们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就成为了商人的一支。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也打算效仿前人,在所有殷遗民聚居的地方建起亳社。
微氏族邑内的亳社,就是基于此改建。
社神筑土为坛,以为社宫,不加遮挡,以示天地之气交通流转,不息不休。
如今像对待夏社一样,在亳社之上遮以严实的屋顶,四周仅以粗陋的柴扉围护,作为亡国之社。
既为遗民们留个念想,继续在此进行祭祀,也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人们,引以为鉴。
“殷遗夏播,如今俱是亡国之余。”外史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亳社摇了摇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确实难免令人感伤。”巫襄带着其余的巫祝走来,回头从远处望了望正在搭建起来的亳社,“不过我们还是很用心地测定了合宜的方位,在四角埋下压胜。”
白岄点头,“既然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巫襄没有异议,“是啊,从周原返回丰镐需要小半日,你今日还与巫离约好,要去看巫祝们所排的舞蹈,早些启程吧。”
外史遗憾道:“这么着急?我原本还想留巫箴与主祭在此暂歇一夜,明日再一起返回丰镐呢。”
巫襄笑笑,命随从去整备车马,“外史也知道的,巫离那性子十分难缠,若惹了她不快,我们要被她说到来年。”
返回丰京的宗庙时已近日暮,巫祝们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暂作休息。
悬挂石磬的木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旁,太师疵已带着乐师们回去了,椒和其他几名擅于音律的巫祝仍在巫蓬的指导下敲击石磬练习乐曲。
清越悠扬的磬声缭绕在宗庙上空,引来了飞鸟停歇在重檐上鸣叫唱和。
巫离带着白鹤在空地上独自起舞,赤色的衣袖翩翩舞动,似乎飘落到地面上的一片晚霞。
听到车马停在宗庙之外,巫离飞快地跑了出去,扑到白岄身旁哀怨道:“啊呀,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同我约好了,要一起来看巫祝们练习舞乐。”
白岄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声致歉:“昨日的议事临时决定要在周原也营建亳社,原本与你相约在前,我不该失约,但……”
“唉,不要这么正经地解释嘛,好没意思。我也知道,这是重要的事。”巫离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然后偎到白岄身旁抱怨,“说起来,你今日不在,周公亲自来看我们排演,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真让人不痛快。”
有女巫挽着外衫匆匆追来,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到巫离肩头,在她耳畔碎碎地数落,“都已入冬了,您总是穿这样轻薄的衣服,方才在跳舞也就算了,不是说了要小心寒气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啦。”巫离急忙掩起耳朵,一边抬手点在她的眉心,打趣道,“棤,总是这么爱操心,会长皱纹的哦,而且巫蓬也不喜欢啰啰嗦嗦的女巫。”
“您在开什么玩笑呢?”棤垮下脸,为巫离细细掩上衣襟,结好衣带,才向白岄道,“大巫回来了,周公在宗庙内等您。”
白岄踏着暮色走进宗庙,巫祝们还在敲击石磬,叮叮当当的声响萦绕在耳,在晦暗不明的黄昏时分听来别有风味。
“说起来……商人很喜爱石磬的声音,认为其声清越激荡,能震慑神魂,因此用来演奏乐曲取悦神明。”白岄听着石磬声,轻声说起久远以前的往事,“从前人们将敲击石磬的声响拟作‘商’,后来便这样自称。”
“你知道许多故事。”周公旦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她肩头那些因赶路搅在一起的珠料,“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看来微氏那边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和巫襄见一切顺利就先行返回了,司工和司土仍在那里督促胥徒,外史也命微氏族人一同协助建造,亳社本就构造简单,夏社的形制微氏也是知道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至于洛邑……”白岄望着铺在阶前的昏黄暮色,“殷民没有蜡祭之俗,但岁末要举行合祭,我之后要去一趟洛邑,也会在那里建起亳社。”——
《公羊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盖掩之,掩其上而柴其下。”
在陕西岐山凤雏村遗址中,凤雏三号社祀遗存被一部分学者认为是微氏所营建的亳社(亡国版)。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含桃 将来迁至洛邑,……
冬季的瀍水平静澄碧,缓缓地穿过伊洛环抱的原野。
瀍水以西是洛邑,瀍水之东则是安置殷民的城邑。
蜡祭结束之后,周公旦带着卿事寮的官员、白岄带着主祭与巫祝前往洛邑举行合祭安抚殷民。
“殷民近来已安分了许多,也愿意听从遂师的管理,一同外出耕作。”管理的官员随行,一路渡过瀍水,到达匆匆营建起来的城邑。
城邑附近驻有重兵,守卫森严,城邑之内倒未见什么异样。
冉氏、鱼氏、戎氏等族族尹已聚集在城门下等候,负责管理平民的里君与管理百工的宗工也都闻讯赶来迎接。
他们已迁至此处一年有余,起初有不服,也有不惯,他们仍依照过去的习惯聚族而居,在这里营建起与殷都一样的族邑。
这是清晨时分,城邑内居民络绎,在街市各处沿着道路的边缘挖掘沟壑、水渠,或是向其中铺设陶土烧制的管道。
司土看着忙碌的人们,不解道:“他们已迁至这里许久,仍在营建新居吗?”
鱼氏族尹答道:“今年秋天多雨,城邑中时有雨水积聚,出行十分不便,因此趁着这几日放晴,各族正组织族人与民众铺设水网。”
司工四下眺望一遍,摇头,“城邑内的水渠数量足够,也并无淤堵,即便是秋雨频多,也不至于积水,恐怕是制陶、铸铜的作坊太过密集之故,才会积水过多。”
冉氏族尹赔笑道:“族中许多人善于制陶,不惯于劳作耕织,若要他们去种田,实在也是为难。”
司工看着远处挨挨挤挤、各式各样的作坊不语。
冬季,司爟已命工匠熄灭丰镐的炉火,不再烧制陶器,要休整到来年春天才会再度开始制陶的工作。
但商人的陶工仍热火朝天地营建新的作坊,烧制陶土的火焰不息燃烧,送出许多精美的陶器。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商人对于这些工艺有着非凡的造诣与完备的知识,远胜于丰镐的那些工匠。
城邑的中心是一口大水井,女人们抱着陶罐说说笑笑着前来打水,水井四面都凿出平整的阶梯,可供四人同时下去汲水。
巫离大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转圈,“好热闹啊,虽然不及殷都繁华,不过有些殷都的影子呢,还真让人怀念。”
辛甲自知管不住她,只是摇头,向白岄道:“你看看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连大巫都不放在眼里,还走到你前面去了,这像话吗?”
白岄慢慢走着,“又不是我一人将她惯得如此,太史不也总是任着她吗?”
巫隰等人跟在后面,笑道:“她性子从来如此,当主祭之前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巫蓬应是最清楚了。”
巫蓬摇头,“别扯上我,一会儿她听见了又生气。”
“哎哎,我已经听到了。”巫离一转身又回到了白岄身旁,转头笑道,“真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好了,别闹,你看民众们都看过来了。”
“看就看嘛,有什么的?”巫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这次来是要举办年终的合祭吧?但是我听说这个城邑之内没有宗庙和亳社,各族只是在族邑中私下祭祀先祖而已,那我们在哪里举行合祭呢?”
白岄道:“所以司工不是带着胥徒和工匠,一同来协助建造亳社吗?”
巫离耸了耸肩,“你说和外史他们造的那个一样?民众们能认可那是亳社吗?”
“他们被强制迁至此地,这一年来也没有宗庙可奉,城邑之外还有重兵驻守,想必也该认清事实服软了。”白岄见民众们接近了,停下了脚步。
“大巫带着主祭们来了,看来神明和先王还没有放弃我们。”
“大巫此来是为了营建宗庙,将先王的神主迁来吗?”
“即便巫祝不在,我们也没有过多富余,仍然在小心地供奉神明,祂们也会感动的吧?大巫你说是不是……?”
白岄与他们相隔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温声道:“这里临近汤王过去建立的西亳,你们若能在此安居,先王自然也会感到欣慰。”
“这里就是西亳吗?可也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夏后氏的都邑。”
“对啊,汤王在鸣条大败夏后氏,为了安置夏都斟鄩的遗民,就在附近建立西亳,将他们迁至那里与商人一同居住。”白岄仍然温声劝慰,“如今你们又回到了这里,不也很好吗?”
民众们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个道理,白岄说这里曾是他们的故居,也不会是有意欺瞒。
可在这里他们处处掣肘,不被允许铸造铜器,也不能自由离开城邑。
“那大巫和主祭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白岄回应道:“巫祝们要侍奉神明,待到新大邑的宗庙建好,我们自然会奉着神明前来此地。”
“所以大巫是来劝我们协助周人营建新邑吗?”
“周人不让我们祭祀先祖,太过分了。”
鱼氏族尹走上前,将民众驱赶走,向白岄笑道:“没有的事,民众们怎么会懂大巫与周王的用心呢?”
他见白岄不答,话锋一转,“不过周人的遂师说,只能祭祀五代的先祖,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大巫也知道,我们族中是要连叔父伯父都一同祭祀的。”
“微氏外史早已改了,你们为何不愿改呢?”白岄劝慰道,“各族在洛邑立足不易,与其将珍贵的物品献给神鬼,不如留在族中自行使用。”
“大巫怎能这样说呢?而且我还记得呢,当初周人欺骗了我们,说他们也不认同先王,要与我们结为盟友,如今呢……?”他环顾城邑,直到他们搬离殷都的时候,辛甲也仍然拿出这话来劝导他们。
可居住了这许多时日,他们几名族尹总觉得,之后的事恐怕要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
巡视过城邑之后,巫祝们在城邑中心选定了一片区域,司工带领胥徒在那里营建亳社。
其余人先行返回洛邑的宗庙,筹备之后的合祭。
守祧打开宗庙的大门,辛甲吩咐巫离与其他主祭:“巫箴已占得将在下旬的乙日举行合祭,你们带着巫祝先行筹备祭祀的彝器与物品。”
周公旦走向宗庙的府库,“九鼎当时迁离殷都,藏于此处,过去看看吧。”
辛甲点头,“此前带领殷民前来,我也曾来看视过九鼎,守祧保存得当,并未见锈蚀破损。”
白岄没有动,轻声道:“我方才看到瀍水两岸有许多含桃树,虽然此时隆冬,枝叶凋零,也可以想见早春时节繁花盛放的景象,之后可以抽调善于养护树木的族邑去照料那些含桃,一定能生长得更为繁茂、结出更多果实。”
她站在宗庙前,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神主,“将来迁至洛邑,仲夏时的祭祀,就去采摘那些含桃献给先王。”
众人不语,她说的那些听起来满怀憧憬,似乎眼前已现出夹岸的香花、殷红的果实、以及一派庄重的祭祀场景。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且不说那些居住在瀍水以东的殷遗民仍然心怀不满,固执不化,丰镐的人们,也不会愿意轻易抛弃家园,迁来中原居住的。
白岄提步跟上众人,“周公与太史都面有忧色,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能实现吗?”
周公旦摇头,“大巫说的话,想必不论如何总能实现吧?”
司土不答,辛甲叹口气。
对于殷民可以威逼利诱,实在不行,用大军押送他们来此,可对于宗亲,这些办法恐怕都不能奏效。
不过营建新邑并非易事,更不是十天半月能做成的事,假以时日,或许丰镐的宗亲和百官也会改变主意。
九鼎放置于府库之内,窗牖前遮着苎麻的布片,以防过于强烈的阳光损坏重器。
“听闻夏后氏曾铸造九鼎,以象九州,汤王代夏之后,便将它们迁至亳社安放。”白岄看着那些沉重的大鼎,上面铸有精美繁复的神纹,守祧想必时时养护,看起来仍然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绿色的锈蚀。
白岄摇了摇头,“可有夏初立之时,人们还不会冶铜铸铜,更不要说铸造这样的大鼎。那时的九鼎,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也不过是陶土所制。”
司土是第一次看到九鼎,难免多打量了几眼,叹道:“即便是陶土,要将这样的大鼎烧制成形,也很不易。”
“司土方才与各位族尹交谈,认为能否改变他们呢?”
“要我直说的话,很难。”司土缓缓吐出口气,“我与那些族尹谈了,几名遂师也来向我汇报过这一年的情况。”
“那些殷遗民果然像大家说的一般,顽固不化、性子古怪。他们精于制陶、琢玉、骨器种种,并且用这些物品与其他族邑交还粮食、布帛,他们不愿从事耕作,这也罢了。”司土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摇了摇头,“他们善于工艺,那就归入到百工之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岄和辛甲都忍不住提醒道:“但商人聚族而居,是不愿轻易分开的。”
“我知道,大巫的族人不也仍然居住在一起吗?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司土揉了揉眉心。
这就很难处理,按周人的习惯,百工就是百工,他们由司工下属的官员统一管理,不从事耕作。至于其他人,以家族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就应当参与耕作、农桑,以此来确保农田上的产出。
殷民之中从事工艺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从丰镐抽调更多人前来,才能保证周围的田野不至荒芜。
“至于祭祀的事……”司土不自觉地看向白岄,“殷民各族都要自行举行祭祀,还要祭祀每一代的数位先祖、不论旁系、直系,实在繁冗,且所耗过多,还请大巫劝导他们,加以节制。”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鸟儿被引来了,……
巫祝们披着蓑衣竹笠,三三两两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还没到,他们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远远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迎面碰上巫隰走来,这几年来他与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望着天空叹道:“下雪了,巫隰来得倒早。”
巫隰点头,“是啊,下雪了。”
司工庆幸道:“幸亏巫箴将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时这样长久,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来,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
刚举行过岁终合祭,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已是满天的云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转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点。
不多时,远处的枯枝现出白色,青黑色的木栏与石砖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细雪。
天气寒冷,百兽绝迹,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尤在四处觅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赐,是了不得福祉,倒不用忧心。”巫隰掸去肩上沾染的少许雪粒,将蓑衣交给巫祝,笑了笑,“不过,巫箴算过了,才将合祭定于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会下雪的,而往后会有许多天的雨雪。”
“这也能算出来吗?巫箴果然是厉害的。”司工点头,“早就听毕公和司马他们说起过,巫箴能预判风雨,十分灵验,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于巫祝来说并不难,何况白氏本就精于算学,连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计算,区区风雨自然不在话下。”巫隰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工,问道,“听闻巫箴的幼弟要与司工族中结为姻亲?”
“哦,连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吗?”司工语气带笑,“尚在议婚,不过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巫隰摇头,“但巫箴继承此号,她才是氏族的领袖,似乎还没有让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这样,司工族中的长者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亲事吗?”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丰镐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领导整个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过阿岘的为人我很清楚,巫隰说了这许多,似乎不希望我们与巫族结亲?”
周人不想与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样的态度。
虽然微氏外史极力希望促成两族之间的姻亲,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坚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间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顽固非常,这让司土很头疼,时常听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内抱怨。
巫隰摇头,“我们自然支持巫箴的决定,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觉得……”
“既然不是为了挑拨,就不必说了。”司工向他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语气仍客客气气,“下了雪,外间十分寒冷,我先进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会儿雪天,也进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顺利结束,难得职官与巫祝都空闲下来,约定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
众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鱼氏族尹作为殷民的代表,坐席设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侧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离还没到,再等等她们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们娇惯,想必还没醒吧?”
“谁说的——”巫离一把推开门,冷风挟着雪粒灌入屋内,众人都觉脊背一凉,“巫隰,你又趁着我们不在编排我们,可被我捉到了!”
说着她就要匆匆往里去,巫祝们急忙拉住她,劝道:“主祭,脱鞋、您还没脱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烦。”巫离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说我不要来,还不是小巫箴非要我来……”
白岄走进来拉住她,“巫离。”
辛甲也瞪了过来,巫离翻了个白眼,这才收了声。
白岄向众人道了失礼,带着巫离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离咬着唇不语,坐下来时侧头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没理她。
“好了,些许闹剧,是我的疏忽,还望鱼尹见谅。”辛甲向鱼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开始吧。”
鱼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过客气几句,他是万万不敢接话的。
何况主祭的女巫确是殷都的宠儿,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无状,谁也不会认真责怪她们的。
司工环顾众人,“那我先说吧,此次前来,一为兴修亳社,二为修整各处墙垣、宫室、府库,三为测量新邑的基址,多亏各位族尹带着族人通力协助,这半月来都已完成。”
“巫祝们前来举行岁终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众信服,十分顺利。我与太史也去检视过洛邑的宗庙与其中所藏九鼎,均无异常。”白岄侧眸看向巫离。
“嗯?我也要说吗……?”巫离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鱼氏族尹身上,“可鱼尹也在,这话我能说吗?”
她尚在纠结,巫隰已说道:“主祭此来,还为安抚、劝导殷民,只是殷民固执,除了过去的神明什么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鱼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当初周人劝我们迁来此处,曾经许诺让我们仍如同在殷都时一样生活,继续祭祀我们的神明和先祖,继续族中的工艺与习俗。”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反正已被限在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那何必再虚与委蛇,耐着性子去说什么好话呢?
何况也没有民众在此,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白岄摇头,“我和巫祝寻访各族邑,所见不确实如此吗?不知当初答应你们的事,究竟是哪一点没有做到?鱼尹又有什么不满?”
鱼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确实仍按原样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员三天两头来劝告他们,令人烦不甚烦。
唯一与先前说过不同的,大约是周人带走了族中铸铜的工匠,强令他们迁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们同时也感到担忧,现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劝,或许有朝一日会强硬地逼迫他们改易风俗。
“曾经先王将殷君奉为上公,仍按原本的习俗管理殷民,他却还是不满,联合东夷各国作乱,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着鱼氏族尹,问道,“您与其他几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吗?”
这话不好答,鱼氏族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下去,倒要将他们各族与殷君打成同党,想想奄君与奄民的下场,他也是怕的。
巫祝这张嘴颠倒黑白,果然厉害得很。
“殷民擅于侍奉神明,丰镐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与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礼仪大多延用殷都旧俗。”周公旦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抚,“我们并不会强令各族改变,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详情巫祝们想必也与鱼尹详商过。”
鱼氏族尹不语,白岄前几日亲自召集他们议事,希望各族减少祭祀,依照过去周祭的习惯,将先祖的祭祀合并,说是为了俭省物产。
他们私下里觉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献给祂们。
何况,他们正是不满于商王实行周祭,才各自离心,最终闹到这一步。
到头来,又要让他们恢复周祭,甚至比周祭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公旦又问道:“司土那边的事务如何了?”
司土面露难色,“我带着遂师劝导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于工艺,常与人易物,不愿辛苦劳作。”
司土见没人表态,续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军民来洛邑,希望殷民与周人通婚,但殷民不愿,与丰镐的各族一般,还是习惯于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间通婚。”
鱼氏族尹不答,白岄摇头,“这是数百年来的积习,恐怕不易改变。”
“确实,司土也不必急于一时。”辛甲执笔记录,问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没有其他事务,先行散了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巫离当先跑了出去,径自跑到庭院中吹着土埙。
鸟儿被引来了,于是没有绿叶的树上便开出一朵又一朵团团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结伴经过官署,椒一眼望见巫离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头顶已积了一层雪花,忙抱着蓑衣快步上前,“您怎么又这样啊?下雨天、下雪天从来都不披蓑衣,这怎么能行呢?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这时节就下起雪来,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长还唠叨。”巫离叹口气,收起土埙,乖乖披上蓑衣,跟着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关心你啊。”
巫离扑上前,揽着巫汾,“对了,你们怎么来了?大雪天,也没有什么公务,就该在屋子里围着火塘睡觉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来议事,我一定不起来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着,抬手理了理巫离的头发,将竹笠也给她戴好,“难怪大巫说,您被巫罗带坏了。”
“吓,像小巫箴那样,才是要累死。”巫离扮了个鬼脸,远远瞥了白岄一眼,拉着巫汾疑惑道,“你说,周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我们在殷都的时候,有这么多事吗?”
巫汾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殷都有许多贞人和史官,文书一类的工作,多半是他们在处理,因此巫祝只要专务于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离伸了伸懒腰,趁椒不备,回身用冷手贴了贴她的面颊。
椒皱起眉,还没来得及作色,巫离已笑着跑远了。
白岄远远望见,叹道:“巫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庙,没看到。”
她回头吩咐巫祝和随从们,“这些小事就不要告诉太史了,别又惹他生气。”
周公旦摇头,“原本我们总觉得,殷都的主祭与巫祝难以相处,想不到最后相处得最好的,就是巫祝们。”
或许同是侍奉着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尽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金枝 当你真正将天下握……
沿着铺设平整的砾石道路一直向前走,转过影壁,就到了宗庙。
辛甲与礼官站在廊下谈话,白岄走上前,“太史还有什么事务未完吗?需要帮忙吗?”
“只是想起府库内所藏的祭器要检视、修缮。”辛甲摆了摆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让礼官去处理吧。”
“文书呢?”白岄看向东侧的屋舍之内,屋内笼着炭火,书案上已摆好了简牍与笔墨。
“并不是需要批阅的公文,是当初从殷都带来的旧例文书,今日其他事务都因大雪搁置,就想着取出来看看。”辛甲唤她一同走进屋内,“昨日你们从清晨忙到日暮时分,坐下来略歇一会儿吧,不要过于劳神。”
白岄将坐席移到靠近回廊处,抬头望着远处风雪。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檐和庭院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柏上盖了一层雪毯,衬得枝叶愈加苍翠。
柘木的枝条较细,蓄不住太多的重量,不时有积雪坠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辛甲低头看着简牍,问道:“你今日似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想必是早已知道要降雪吧?”
白岄倚着长案的一端,侧身往熏炉内添上香木,“嗯……昨夜见月过于毕星,之后又有大风,至平旦才止息,应是落雪的预兆。”
“怎么不告诉我们?”周公旦也走上回廊,“骤降大雪,出行不便,原定的那些事务也只能推迟了。”
如果早知要下雪,或许还能安排其他事。
白岄拨了拨熏炉上的烟气,“能够暂歇片刻也好,巫罗他们总是嚷着太累了。”
周公旦在她身旁坐下,“已到洛邑两月余,原定的事务还未完成,只有你与巫祝一点也不急。”
“我们在筹备合祭、劝导殷民,不是在城邑内玩闹,怎么?又惹了谁不快?”白岄垂眸想了一会儿,“至于劝殷民各族接受司土的安排……他们很固执,何况现在身处这城邑之内,如同囚牢,更会彼此抱团,一心信仰神明,如果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周公旦看着她笼在熏炉上的宽袖,“那巫箴想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白岄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要放诸长远。”
“让他们在此安定一段时间吧。殷都毁弃不久,他们或许还心怀愁愤,不惧一死。可安定日久,又渐渐远离了巫祝与神明,凡人都难免惜身吧?”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当初为了对中原用兵,营建了丰镐两京,如今天下初定,宗亲们甚至希望返回周原居住。
要让他们迁至洛邑,远离故土,并不比将商人从殷都迁来简单。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了?宗亲和百官待你已足够敬畏,对那些巫祝也十分友善。”
比起她初到丰镐时受的冷眼,已不知要好了多少。
白岄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们’。”
辛甲将简牍卷起,放在一旁,“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故土,待新邑建成,再劝服他们也不迟。”
“但那是王上的事。”白岄望着宗庙的正殿,隐有忧色,“待洛邑建成,王上已经长大了,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幼主似乎不喜欢这座新邑,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
辛甲问道:“那巫箴从星星中看到了怎样的结果?”
白岄眨了眨眼,“不告诉你们。”
早已习惯了她的恶劣性子,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哪怕你要搬出神明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先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人。”白岄望向远处云层厚积的天空,“但这个天下仍是神明的,祂们还没有走远,祂们依然怀着怨恨与讥讽注视着人间。祂们仍然更认可由巫祝来执掌这个天下,而不是你们。”
这样悖逆的发言,辛甲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厉声斥责道:“巫箴,不要胡言乱语。”
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周公旦抓起她的手,常年织布投梭推杼,双手的指节处都会结有硬茧,而女巫们不事生产,手上只有使用刀笔与大钺留下的痕迹,“你不会采桑养蚕,也不会缫丝织布,如果人们不再需要巫祝,你又要怎么办呢?”
良久,白岄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即便巫祝被世人所遗弃,也是很好的。”
辛甲起身,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再斥责她,只是轻声道:“巫箴,别说这样的傻话。”
飞鸟向往自由,也希望所有人都自由。
可自由意味着难以掌控,不再蒙昧的人们意味着动乱与不安定。
不能为宫室里、庙堂上的掌权者容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受民众供养,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真想这样做,民众不会理解她,百官、宗亲、巫祝却会立刻成为她的敌人。
太不现实了,注定无法实现的言论,倒也不必深究,只需要当作一句玩笑轻轻揭过。
辛甲叹口气:“别闹了,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念你的心意。”
白岄起身走到廊下,“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念我。”
“你做不成的,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公旦站在她身后,“主祭之中,本就有人与你意见相左,若你还坚持这样的想法……”
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巫祝们就会立刻拥立一位新的、能更妥善考虑他们利益的大巫。
白岄望着风雪轻声笑了,“我知道那很难。”
“你曾说要教化民众,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吗?你也好,先王也好,或是西伯、乃至商人的众多先王,都曾经在巫祝面前许下承诺,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直到今天也是。”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失望,“可原来这千年万代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可当你真正将天下握于手中,就会明白,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实现的。”
年少的时候,可以听凭意气行事,可以为民众担待所有的过错。
可当这天下四海系于一身,眼前是百官民众,身后是宗亲氏族,动则掣肘,每个决定都需深思熟虑,或许会不自觉地去选择最稳妥的、而不是最正确的那个决定。
“巫祝们倚仗着神明,行事自由,不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最后还是会被人们原谅,或许无法体谅这种苦衷。但是巫箴,不要总是看那些星星,偶尔也看看地上的人们吧?”
白岄不答,取出竹篪闭目吹奏,寒枝上的山雀振翅飞来,落到她的肩头,躲藏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取暖。
“你们是生有双翅的飞鸟,在天上可以日行万里,地上的人们只能凭借双脚慢慢地向前走。或许在你们眼中,这些距离微不足道,可走得再慢,我们也仍在向前。”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所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