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6(1 / 2)

第31章 31 少想我

李楹刚醒就看见秀秀守在脚踏边打瞌睡, 由此可知时辰不早了,而她身上清清爽爽,睡饱了也不再困乏……本想来点十全大补汤喝一喝, 现在看来不必了。

正想着呢, 秀秀唔一声清醒过来, 揉揉眼睛问:“小娘子, 现在起身吗?”

“嗯。”李楹有点滞后的心虚, 左顾右盼, “嬷嬷呢?”

秀秀:“嬷嬷去夫人那边帮忙安排祭扫事宜, 嘱咐我陪着小娘子。”

李楹眉心一跳,更加心虚。

圆房实属先斩后奏, 不对, 还没奏呢。大半夜叫热水, 瞒不过阿娘。

秀秀犹未察觉, 唤女使传膳。

李楹慢吞吞吃了, 溜达到马厩去看祝君白的马。

这匹马是李楹挑的,外形很是飒爽, 英姿勃发, 骏马配俊人嘛。可是谁也没想到这马精力太过旺盛,晚上不爱睡觉,就爱自娱自乐, 不是吧唧吧唧空嚼,就是甩舌头玩,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还影响别的马休息。

“小娘子。”管理马厩的家仆过来请安。

李楹点点头,“赤影呢?我来瞧瞧它。”

家仆道:“姑爷清晨骑走了。”

小娘子很少来马厩,家仆为讨好, 特意多说几句,补充细节:“想来姑爷今晨起晚了,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赤影挺乖的,载着姑爷眨眼就没了影儿。”

起晚了……李楹不自然地清清嗓,“知道了。”

平时一本正经波澜不惊慢条斯理的人,被一连冠上两个“匆匆”,这种反差细究起来色色的。

“咳咳!”李楹思绪回笼,领着秀秀去花园看看。

一上午视察似的把家里的六进六路转了个遍,李楹终于有种把兴奋劲儿释放干净的感觉。

回了晴雪居,刚坐下,裴景兰就过来了。

裴景兰道:“中午出去吃,潘楼樊楼杨楼都行。”

李楹嘿嘿抱着阿娘胳膊笑,“看起来阿娘吃怕爹爹做的饭了。”

这没什么好否认了,属于府里人尽皆知的事。裴景兰说是啊,“不下馆子我找不回正常人的味觉。”

李楹不解,“阿娘为何不直接说破?是担心爹爹伤心吗?”

裴景兰挑了挑眉,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还年轻,不懂。”

有何不懂?李楹咂摸着,估计这是夫妻间的趣味?

她不由庆幸,还好祝君白烹饪手艺好,菜色多样味道上乘,她不用体会这般情致。

既出门,也不单纯为了吃顿饭,母女俩携手逛铺子。

冬日的上京依旧繁华热闹,画舫朱楼,锦瑟相和。街道司洒扫勤快,道旁不见积雪,只有簇簇雪绒装点着枝头。

竹竿市新开了一间文房铺子,门头清雅,墙上挂画也很有品位,笔意疏淡,意韵悠远。

“走,进去瞧瞧。”裴景兰道。

铺子里面别有洞天,连着一座书斋。在闹市辟出一框竹色,无论是风过竹梢还是透过花窗去观云影,都是极有意境的。

裴景兰说:“你爹爹肯定喜欢这儿。”

李楹噢了一声,“难怪走进来莫名有一股熟悉之感,爹爹的书斋案几上摆着类似的清供。”

再观那些书架,立着一册册旧书,书脊成峰,透着淡淡墨香。

书斋主人称,这些旧书并不出售,但可借阅。裴景兰于是扎进书海,挑选古籍,不时还询问书斋主人,具体到某某年份的孤本。

几番对话下来,书斋主人正欲详询,裴景兰却笑道:“外子对此知之甚深,我只是替他搜罗,您的疑问恕我无从解答。”

望着阿娘的身影,李楹不由怔住。

所有人都对阿娘和爹爹的相爱模式习以为常,就连坊间都传爹爹畏妻如虎。印象中,爹爹从未“忤逆”过阿娘,总是对阿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看起来,爹爹对阿娘的爱意远超阿娘对爹爹的。

而她打小就知道家里由阿娘说了算,在外玩乐晚归爹爹同意不算真的同意,要阿娘点头,她才放心出去玩。

但是今日李楹看见了阿娘对爹爹的在意,原来早就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

出身使然,爹娘的婚姻里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烦恼,也无须阿娘亲自浣衣下厨,就连爹爹晚归,也有厨房准备姜汤醒酒茶,不用阿娘动手,于是常人眼中身为妻子的“付出”在阿娘这儿是不存在的,甚至有碎嘴家仆曾说过阿娘稍显冷漠……

但阿娘何尝没有将爹爹放心上呢。

李楹懵懵懂懂地想,她的双亲是极好的榜样,他们无声地告诉她,爱一个人,不拘什么固定模式,也证明了爱意是可以坚韧而绵长的。

内心的些许浮躁瞬间被抚平。

她想,她和祝君白一定也可以携手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

“阿娘等等我,我去给澄之挑一样文房。”

回家之前,李楹又跟着阿娘去了一趟城郊的慈幼局。

裴景兰除了打理家中庶务,精力都花在此处。

慈幼局收容孤儿、弃儿,官府提供乳母抚养、钱米补贴,民间可以领养幼儿。京中不少贵妇人热衷于捐赠钱帛,逢年过节遣人送来时令食物,倘或有灾情,派粥、修屋是少不了的。

起先捐钱捐物给慈幼局,裴景兰希望能借此机会给女儿积德,期盼着老天开眼,女儿的病能够快快好起来。

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知裴夫人是大好人,捐钱捐物,捐衣捐米,更是在冬天到来之前为慈幼局搭建火室,送来炭薪。

有个女孩子还抱着裴景兰的腰欢喜地说,裴夫人与其他夫人不一样,只有裴夫人给她们玩具。

自那以后,去慈幼局探望孩童成了裴景兰的习惯,若李从渊得空,便会领着李从渊一起。

也正是因为夫妇俩十余年来的善行不是假的,当初李从渊被弹劾不孝生母,竟有许多百姓挺身而出,为其叫屈。

坐在庭院里,看着孩子们打闹嬉戏,李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裴景兰搂着女儿,缓缓道:“上午你在家转悠来转悠去,是不是担心我训你?”

李楹乖乖点头。

“不要把这当成坏事,小招,与心上人做亲密的事应该感到快乐。怨你爹爹,手伸得太长,连圆房都要管。”裴景兰在女儿眉心刻意按一下,抚平褶皱,“我们对你太过紧张,其实给你造成很大压力吧?抱歉,阿娘和爹爹分明不懂医术,还偏要对你指手画脚,而我们醒悟所耗费的时间又太长了……”

他们太怕失去小招。

而小招之所以顶着压力,正是因为小招也爱他们。

裴景兰握着李楹的手,说:“你爹爹那个老顽固,有阿娘去掰正,往后我们再也不拘着你,可好?”

她的女儿,有着鲜活的生命力,旺盛的求知欲,可以冲破土壤,走向海,飞向天。

“阿娘……”李楹埋进阿娘怀里,轻轻说:“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爹爹,你们做得很好很好了,我要是做母亲,肯定没有阿娘做得好。”

这时,秀秀在旁边呀了一声,“姑爷来了。”

李楹抬起头,果然看到祝君白,和他那匹不怎么聪明的马。

裴景兰温柔笑着,对李楹说:“去吧。”

李楹揉了揉眼,跑过去先对呆马做个鬼脸,再拉住祝君白的手,“你怎么过来了呀。”

祝君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值回府,从仆役口中得知娘子的去向,也得知娘子有岳母陪着,早晚会回家的,但他还是坐立难安,直到策马过来,亲眼见到她好好的,那颗心才重又落回肚子里。

“想你,娘子,我想你了。”

祝君白五指穿过李楹的指缝,与她扣在一起,“我应该等你醒了再走。”

才行过敦伦之事,娘子年纪又轻,醒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话,会不会茫然若失?

“笨,等我醒了你再走,那不就迟了?”李楹戳他手心,指点道:“你领着俸禄呢,当值的时候少想我。”

祝君白顺势攥住。

不得不承认,是他更依恋娘子。

第32章 32 十足的可爱

本朝重视冬至, 每每到此节气,“挂冬仗”是少不了的。

象征皇权的十二面龙旗迎风猎猎,光是黄麾大仗就要用上两千余人, 宫城内外遍布甲士。另有乐工奏响《冬至初岁小会歌》, 尽显时序更替, 大国威仪。

家里两位有官身的入朝觐见皇帝, 参加大朝会, 有诰命的则到皇后宫里赞拜。李楹也不闲着, 在院中排兵布阵, 领着女使小厮堆雪人军团。

她戴着鹿皮手套,不怕冷, 搓面团子般搓着雪人, 一边又对葛温喊:“差点忘了打造兵器, 你去捡些树枝。”

来不及打磨精细, 树枝往雪人手里一插, 军团全都使棍。乍看起来与它们圆溜溜的光脑门还挺搭,像极了僧众, 还是武僧呢。

李楹道不妥, 要给雪人弄头发。

祝君白回家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光景。

头戴风帽,身披织锦羽缎狐裘,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娘子手里却拽着一大片稻草,毫无章法地团一团,使其蓬松茂密,再往雪人头顶一盖,她朗笑:“这下不像武僧,像丐帮哈哈哈哈——”

祝君白被她的笑意感染, 不由轻笑出声。

李楹耳朵动了动,欢喜地回头:“你回来了!”

要知道翰林院手头上的撰修任务亟待收尾,加之替户部誊写黄册,众人只得昼夜轮班,连家都没回。

这还是因为冬至给假七日,才得以松快松快。

李楹把稻草一扔,飒飒沓沓朝祝君白奔来,一双翘头小靴扬出许多稀碎雪渣子。

直直扑入他怀,李楹咦了一声,仰头,“你朝服还没换呢。”

祝君白顺势低头,轻啄在她脸颊。

不怪他情不自禁,风帽上装饰的毛绒绒小柿子可爱,亮晶晶的眼眸可爱,被风吹得有点泛红的脸也可爱,今日的娘子,十足的可爱。

“因为我惦记与娘子的约定,不敢怠慢,下了朝会就直奔家来。”

一年前的今天,他们在闹市撞在一起,又错肩而过。如今,结发为夫妻。

可见缘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好多好多事情。”李楹迫不及待与他分享。

和曹姐姐赏梅,得知曹姐姐的从食铺子年后就要开起来了,而她与曹姐姐以合本的形式共同出资,按约定的比例分配获利。

李楹说:“届时,你可要去捧场啊,最好带着同僚一起。”

祝君白点头,他们下衙的时辰正好适合吃点从食垫垫肚子。

“我还和周姐姐约着逛了瓦肆,你还记得她吗?千秋节宴上,周姐姐过来打招呼。”

祝君白点头,实际上当时他忙着喝醋,头脑充血,对于周娘子的印象几近于无,只知道是个女子。

他抬手打帘,让李楹先进屋,再紧随其后。

李楹任由女使为她褪下裘衣,搓着手贴在熏笼边上取暖,一边继续话题:“周姐姐的丈夫之前领的是两浙路转运司副使的职,平洲不就是两浙路管的么,我就向周姐姐打听了许多平洲的风俗地貌。”

“不过呢,”李楹话锋一转,不无可惜地说:“两浙路很大,辖十四州及两军,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周姐姐没去过平洲,自然只能讲个大概了。”

祝君白的手是暖的,把她双手握着。

李楹露出狡黠的笑,“但我知道你们冬至吃冬至圆,对不对?”

祝君白点头。

李楹又问:“你吃咸口还是甜口?”

祝君白:“更偏咸口。”

李楹笑容更灿烂,“我想吃冬笋腌菜馅儿的!”

这是连最受欢迎的馅心都打听好了。祝君白笑,“我给你包。”

李楹竖起手摆了摆,“一起包嘛,给阿娘爹爹也尝尝,还有还有,不能忘了祖母,我们给祖母送去。”

考虑得很是周全。

片刻的功夫,祝君白已经心中有数,准备咸口甜口的冬至圆都做一些。

为防娘子吃着不适应,索性多备几种馅心。咸口的有冬笋腌菜、豆腐鲜肉腌菜、豆腐虾干、香菇腊肉,甜口的有芝麻、滑糖、果子。

李楹还没分享完,叽叽喳喳讲了一箩筐的话。

祝君白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应和,给她捂手的动作也不由变成搂着抱着。两个人,加一座熏笼,成了甜蜜分不开的饴糖。

“娘子的确做了很多事。”祝君白手托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都没想我。”

李楹戛然而止,“想了,当然想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不用特地说明。”

被这么一问,李楹戳他胸膛,“以前我问你有没有想我,你说‘嗯’,就回我一个字,可见没有特别特别想我,总之,想的比我少。”

还没说完呢,唇上一重。

好哇,说不过她就搞偷袭。

李楹按着他胸口往后退,腰身却被牢牢箍住,像是早有预备,她不由瞪大眼睛。

祝澄之啊祝澄之,何时练得这么有力。

他向来是轻而细密的,今天的吻却携着热烈,好霸道,好喜欢。

李楹搂住祝君白脖颈,任由湿热的呼吸搅在一起,到后来,连十指都开始发烫。

待思绪回笼,视线越过他头顶,落在木椸上披挂的朝服,李楹哧哧低笑起来。

改天要趁祝君白穿着朝服的时候偷亲他。

小别胜新婚的两个人,走路都黏在一起。

李楹自身后环着祝君白的腰。他身量高,这么一挡,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乐呵呵指挥着:“往前走,目的地书案。”

祝君白鼻子哼了两声。

李楹问他做什么,是不是不愿宾服。祝君白说:“这是马匹在哼气。”

李楹哈哈大笑,一鼓作气跳上他的背,“你这是把自己比作马了,要给我当牛做马吗,祝澄之?”

临时马匹祝君白托住她臀,往上垫了垫,继续往书案进发。

原来要指给他看的是九九消寒图。

李楹趴在背上说:“一幅寒梅图,一幅数九歌,本来嬷嬷只给我准备了一幅,但我想今年是两个人了,要两幅。澄之,我们一起填吧。”

画九,便是从冬至这日开始,在纸上绘制梅花,一共九枝,每枝九朵。一日填色一朵,待九九八十一日全部填满,春天就到啦。

写九也是一样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字都有九划,九九之后,春回大地。

以前觉得画九写九只是顺应节气风俗,现在两个人共同填绘,就多了许多盼头。

“要是你在家,都不用去买别人印好的寒梅图,你自己就可以画底图。”李楹对夫婿的画技很信得过。

祝君白听了也觉得惋惜,“明年冬至我们不买别人的,我来画。”

李楹啊了一声,佯装愠恼,“你应该说,‘娘子画得也很好,我们下次用娘子亲手画的寒梅图’,快点快点,恭维我一下。”

祝君白失笑,低头亲了亲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小儿学舌般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又温声说:“只是不想累到娘子,没有不欣赏娘子丹青的意思。”

李楹哼哼,“这些日子我确实很忙,你不知道吧,年前我有个大动作。”

说着,一脸“你快问我是什么”的表情,但他背着她,瞧不见。李楹把脑袋探过去,大发慈悲直接告诉他,“我打算考一考慈幼局的女官。”

养济院、慈幼局、病坊这些地方都是由礼部、户部监管,实际上运转起来需要众多人手。

单说慈幼局,有乳母、保育嬷嬷、文吏、医士、官卒等。

“我能做的,就是处理文书、账目、采购物资这些。”

李楹道:“因为你们都有事做,就我一人整日吃喝玩乐,懿贞也不在京城,甚是无趣。恰好随阿娘去了一趟慈幼局,回来我就有了这个主意。可以由阿娘出面把我塞进去打打杂,但那多没劲,我肯定要成为官府正式派遣的人员呀。”

她咻地从祝君白背上滑下来,自信满满,“你可是万里挑一的探花郎,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沾一沾你的考运好不好呀?”

说着,踮起脚,啵一声亲在祝君白脸上。

祝君白搂住她,“那就祝娘子旗开得胜。”

第33章 33 不是嫂子,是姐夫

日头渐高, 金辉穿越云层遍洒大地,裹着兔毛披风的李楹鼻尖沁出薄汗。

“咦,今年冬天不怎么冷呢。”

祝君白拥有来自钦天监的小道消息, “过几日刮大风。”

李楹解开披风的手顿时停了, 转而取出帕子往鼻尖摁了摁, 再转眼看祝君白。毋须多言, 他会意且驻足, 微微低头, 帕子擦过他额角。

“好啦, 把汗擦了就不会伤风。”

今日到清水坊是为了给祝家老太太送冬衣。来了许多回,李楹嘴上又热闹, 竟与几位街坊都混了脸熟, 大家互道:“冬至安康。”

祝君白走在后头, 落后三四个身位, 见她衣袂曳着金辉, 发髻间点缀的珠花翩然欲飞。

率先进门的李楹声音传来:“祖母,冬至安康!小招来探望您啦。”

紧接着一声惊呼。

听得祝君白心中一紧, 提步赶上。

却见院中寻常, 并未突发什么事件。而李楹惊呼完,三步并两步跑到祖母身边,在竹椅旁蹲下, 捧着脸道:“好可爱的小猫咪!!”

是一只狮子猫,全身雪白长毛,有一双湛蓝的大眼睛。

“小招来了。”陈桂芬笑呵呵的,怀里的小猫有点怕生,警惕地撇下耳朵,她赶忙搂了搂小猫, 哄孩子的语气说:“没事没事,这是小招姐姐,今后就认得了。”

又指着站在一边的孙儿说:“那是澄之姐夫。”

祝君白一怔,唤了声祖母。

李楹乐了,她是姐姐,而祝君白是姐夫,听起来她和祖母、小猫才是亲密的一家人。

“这是祖母养的吗?上回来看您,还没有小猫呢。”

说话间,李楹注意到猫咪耳朵上泛红,仔细瞧,是伤口,还透着血痕。

这时陈桂芬叹了口气,“昨日捡的,这猫儿同其它猫打架,挂了彩。听人说好几只猫合起伙来欺负它,我心里一软将它带回家,趁着下晌日头好,烧水给它洗过,这才发现一身的伤。”

她指给李楹看,“这里,这里,还有后腿也不利索。”

李楹不住点头,心道怪不得毛发白白净净,身上却带伤,原来有这个渊源。

这么长的毛很难梳顺,陈桂芬左右没什么事,拿了把篦子坐到太阳底下,慢慢地梳着。

目下还有一些就梳好了,陈桂芬就不忙起身,对小两口说:“你们坐呀,客客气气站着作甚。”

李楹于是拿给她看,“澄之记挂着您,给您做的冬衣。”

陈桂芬一听就要摆手,“我老婆子要那么多衣裳作甚,拿回去,拿回去。”

她手头宽裕,有李家给的聘金,这两个孩子又孝顺,每每到清水坊看她都不会空着手,大包小包恨不得拿车来拉。

亲家也客气,逢年过节派人赠礼,夏季送冰,冬季送炭。

李楹劝道:“这身冬衣可不一样,是澄之拿津贴买了布料请师傅裁的。”

噢,津贴啊。陈桂芬向孙儿投去赞许的眼神。

祝君白顺势说:“这是小招的意思,您就收下吧。”

陈桂芬知道他的钱都由小招管着,并且认为很是妥当,即便小招出身高门,不缺银钱,但上交俸禄是一种态度。

信赖媳妇、爱重媳妇的,才是她的好孙子。

思及此处,陈桂芬不再推辞,把白猫放下,“既如此,我去洗洗手,这就换上。”

陈桂芬妥帖周全,进屋拿浸了白头翁的草药水泡手,再更换衣服。因给那白猫洗澡时抓到它毛发里藏着虱子,虽已清理,但还是小心为上,免得过到人身上。

换罢冬衣,陈桂芬嘴角带笑。

再细瞧,她手上毛糙破口早就好了,多亏李楹拿来的药膏,加之有仆妇帮忙,家务累不到她,气色也好了。

这些小小的改变,为这身冬衣增色不少。

李楹嘴甜地夸夸夸,陈桂芬笑得合不拢嘴。白猫被此间气氛打动,不忙逃走,而是借竹椅作掩护,悄悄打量着,渐渐地不再紧张炸毛。

李楹想起什么,“祖母,方才您说带小猫看过兽医,是兽医在自己家看诊?还是专门的医馆?”

陈桂芬说是自己家里,离清水坊不远。

“啊呀那太好了,相公,我们改天带赤影去看诊吧。”

她还惦记着祝君白的呆马。

祝君白不太乐观,“可以一试,但赤影并非身体有疾,恐怕没什么作用。”

家里在马厩专门辟出一块地方,为的是把赤影隔开,不让它夜里打扰其余马匹,但是收效甚微。

除去冬衣,小两口还带了冬至圆,仆妇拿去厨房煮熟。

皮子是糯米粉揉的,老人吃了难免不克化,他们特意包得小巧些。

李楹安静吃着腊肉香菇馅的圆子,悄悄瞅一眼祖母。

不知祖母会不会思乡?

先前派人去平洲接祝君白的堂姐,想必快到了,希望老人家见到小辈能够有所安慰。

回程时,途经闹市,两人下马车走一段。

这个时节,名店可都早早被预订出去,座无虚席,熙春楼、三闲楼、太和楼等更是昼夜经营,足以让上京百姓欢饮达旦。

两人才吃过圆子,不去挤名店,而是逛逛小食肆,买一提段家爊物,上徐家瓠羹店坐下。四处都是白腾腾的热气,汤汁吸饱了瓠叶的鲜,吃进肚里满足又畅快。

不多时,李楹又瞧上斜对面分外抢手的郑婆油饼。

祝君白放下筷子,“我去买。”

油饼趁热吃才香,况且祝君白清楚自家娘子的肚子,吃半个已经是顶天了,只是想尝尝鲜,于是他没有买太多。

排队时,祝君白还不忘留心附近有没有饴糖或点心叫卖。

李楹的偏好是吃完咸的吃甜的,但甜又不能过腻,最好清清爽爽。

一炷香后,他左手提着油饼,右手托着豆酥糖,食指上还勾着一纸包炸芋片,刚回到徐家食肆,就迎来李楹的一阵欢呼。

等祝君白坐下,她悄声说:“刚才来店里带走一份瓠羹的,他们说他是崇嘉十九年的探花郎,如今在吏部任职,我瞧了,虽已至中年,但风采不减呐。”

“娘子。”祝君白把食物一一放下,意有所指:“我到了中年,应该也不会太差。”

李楹一噎,“我还没说完呢,那位探花郎的汤羹是给他夫人买的。他之所以让百姓记住,叫得出名字,便是因为对夫人一心一意,琴瑟和鸣传为佳话。所以呢,你也要向前辈看齐,来日我们俩也会是坊间的一段美谈。”

原是这个意思。祝君白想,自己实属多虑了,娘子并非见色起意之人。

**

冬至期间衙门不开门,李楹有心考女官,也只能等收假。

正好这段时间闲着,小两口领着赤影去看诊。

百姓过节最紧要的一桩就是吃,因此把自己吃出毛病的大有人在,一路行来,不难看到各大医馆人满为患。

兽医这边却门可罗雀。

李楹和祝君白对视一眼,先不忙叩门,她观察一圈,门户简朴,积雪扫除及时;墙边辟出一块地,种有几种草药,杂草处理同样很干净,看来并非浮夸而有失水准之人。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医士,太多人冲着宰相门庭而来,幻想着把她治好之后名声鹊起,引无数权贵尽折腰。

或是战战兢兢,一味守拙。

今日这位安姓兽医,倒是给人一种寻常人的踏实感。

尤其见里面走出一位抱着鸭子的娘子,似乎人鸭俱欢,皆大欢喜,李楹对祝君白说:“安大夫一定很靠谱!”

连鸭子都能治好,想必水平很高。

李楹高兴地拍拍赤影,即便只是换来它的两声哼气。

“嚯!”

药童甫开门,乍然见到一对璧人,及他们身后的高头大马,她唬了一跳,结巴着问:“是,是马看诊吗?”

“对啊。”

李楹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兽医兽医,不就是给兽看诊?

赤影体型大,不好进屋,安大夫在院子里望闻问切。

药童忙着整理草药,时不时瞅李楹和祝君白几眼,被他们发现后,急匆匆转过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李楹仰头问祝君白,“我脸上沾到豆酥糖的渣子了吗?”

“没有。”

李楹给他也看了看,“你也很干净,真奇怪,瞅我们作甚。”

药童耳朵尖,全听见了,一步步挪过来,红着脸说:“郎君与娘子生得好看,我,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还请两位勿怪……”

这番话耗尽药童全部的勇气,都不敢看两人反应,她捂着头跑进屋。

“学到了,”李楹忍着笑,同祝君白讲:“以后我也这么说,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而非垂涎相公的美色。”

祝君白不语,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时,安大夫看完诊了,开门见山道:“得针灸。”

“这匹马曾遭受过风邪入侵,但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外在症候,唯独时不时,尤其在夜间出现头疼。不要小瞧头疼,发作时心乱目眩,它发出声响也是为了缓解自身痛苦。”

医者仁心,安大夫说到心乱目眩时眉目间多有不忍。

李楹身为赤影的主人之一,更是揪心。

她老说赤影呆,说赤影自己不睡觉打扰别的马,原是它病了这么久。人得了头风尚且痛苦难耐,赤影不会说话更可怜了。

“针灸需要多少疗程呢?”李楹问。

安大夫:“说不好,短则一两个疗程见效,每个疗程十次针灸。”

今日赤影既来了,可以开启第一个疗程。

缴了诊金后,祝君白细致询问针灸时人与马的安全站位。

赤影和祝君白更熟稔,李楹退出去,一会儿看看草药,一会儿逗逗药童,正好豆酥糖没吃完,拿来分享。

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坐在药圃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李楹才知道,药童之所以问是否给马看诊,是因为安大夫老早以前给人诊病,是正经的坐馆大夫。

“那现在怎么来做兽医了?我瞧着行情不是太好。”

药童老成地叹了口气,“岂止是不太好,这世间愿意掏钱给禽类兽类看病的终究是少数嘛。您想都想不到,还有人拖欠药钱,师傅叫我登门讨要,我被打了出来,上哪说理去。”

一听这话李楹把豆酥糖全都给了药童,拍拍她肩膀说:“我不拖欠,放心。”

这家豆酥糖在上京很出名,一层密密的黄豆粉一层香甜的麦芽糖,层层堆砌,待稍稍冷却一点,往芝麻里一滚,漂亮又好吃。

药童吃得满口生香,继续话题:“师傅以前厉害着呢,也就是看娘子您生得好看我才偷偷跟您讲,师傅……”

她凑到李楹耳畔,用气声说:“师傅是宫里的御医,但师傅嘴笨,不会溜须拍马,升不上去,又得罪了人,他老人家干脆辞官,再也不给人看诊,扛着药箱行走乡间。”

“几十年来,师傅救下许许多多生了小病就被舍弃的家猫家犬鹦鹉,也给猪马羊鸡鸭看过病。病患没有不满意的,当然它们也说不了话哈哈。”

药童把自己说乐了,李楹的心跳则变得很快。

“你说,安大夫能不能给我把脉看看?”

第34章 34 只要肯放弃

“你这症候着实罕见。”

安大夫捻着胡须, 脸上透出莫名的光彩。李楹忖道,或许正是足够怪异,足够罕见, 让这位年逾六旬的医士起了探究的兴致。

在这之后, 安大夫问询, 睡觉时清明梦、鬼压床多不多;白日小憩睡多久;和家里人关系如何;家中往上数三代, 以及同辈之中是否有人遭遇类似情形;专注力、记忆力与常人相比是否不足或突出……

一系列问题迎面砸来, 李楹起先还有点懵, 但回答了几次之后忽然有种期待自心内升起。

之前的大夫可都没有问得如此偏, 如此细,很多看似与病症没有关联的问题, 安大夫也要求她事无巨细地回忆解答。

不过, 安大夫也有自己的考量。

“老夫有三十几年没给人治过病, 你当真信得过?”

此话一出, 李楹见祝君白脸色陡然一变。

回家路上, 他眉宇拢起,脸也微微绷着, 肯定在迟疑。

“澄之。”李楹拽了拽他袖子, “安大夫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夫,总不能开的药把人吃出毛病来,你说是不是?而且他说以针灸为主, 我看他老人家给赤影灸得很好啊。”

祝君白担心的就是针灸,语气偏急:“我不通医理,对针灸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幼时听说邻里有人被扎瘫了,可见针灸之法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再者,岳母岳父为你遍寻天下名医, 他们每人都会用针,可先前用针没有见效——”

他意识到什么,生生顿住话茬,一脸歉疚地抱住李楹。

声音沉沉的:“对不住,娘子,我的心太乱了,说出的话没有再三思量,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见效”,多么可怕的四个字,祝君白担心因此勾起娘子对患病的焦躁与恐惧。

还记得那个深夜,她哭着说,很怕死。

他亦怕娘子抱以很大希望最终却失望而归。

祝君白抱得更紧,托着她后脑的手在不自觉发颤。

“没事没事。”李楹吓了一跳,同样紧紧回抱,像陈桂芬哄白猫那样,怄怄两声,“不怕不怕啊。”

“这么着,反正我也不急,等赤影先扎完一个疗程,我们看看成效再说?”

说着,李楹心虚地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赤影。

总感觉拿它打前锋了。

“然后呢,这事先不告诉爹娘。”她怕爹娘和祝君白一样反对,也怕爹娘空欢喜。

祝君白缓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声音都是飘着的:“让娘子见笑了。”

李楹嘿嘿一声,抱着赤影的脖子把它出卖了:“赤影也笑了哦。”

赤影哼气。

祝君白摸摸娘子的头,再摸摸赤影的鬃毛。

见状,李楹抓住祝君白的手,摸摸他自己的头,“别忘了你自己呀,我有时候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哄好了,祝澄之,你也可以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