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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娶卿卿 鹿鸣洲 14645 字 22天前

谁清醒,谁中毒,似乎已经分不清了。

谢之霁揉了揉额头,努力将心神放在眼前的公文上,他将那块小衣折好,将它妥帖放置在桌案最低一层。

一炷香后,他又重新取出,垂眸定定地看了它许久,再次放入他胸前的衣襟内。

吴伯扣门,将一碗黑沉沉的药送入屋内,恭敬道:“小少爷记得趁热喝。”

他以为是谢之霁的药。

月上中天,子时声响。

谢之霁将药碗和装着鲜血的杯子放在一起,又从抽屉中取出两个胭脂盒般大小的小玉罐。

“咚咚!”是黎平敲门的声音,他道:“公子,燕小姐来了。”

门外,黎平松开婉儿的胳膊,婉儿骤然失了力,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幸好扶住了门扉。

而眼前的门扉,却突然打开了,婉儿还未回过神,便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熟悉的味道涌入鼻息,婉儿倏地感到一息的平和,心里那如蚂蚁乱爬撕咬的感觉,就像丝绸一般,暂时被抚平了。

黎平见状,挑了挑眉,一个飞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之霁感受着怀中那团滚烫,静了静,淡淡道:“可还能起身?”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像是一阵带着寒意的清风拂过,婉儿恢复了些许神志和力气,她捏紧了拳头,一手撑着门柱,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此前是婉儿不对,误会了表兄的好意。”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低声道:“还请表兄帮我解毒。”

说出这样的话,她脸色不由发烫,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当看到黎平在她院门前时,婉儿瞬间就猜到了,谢之霁料定她不会信他的话,不会喝那杯药,所以才专门派人来等她。

虽然还没搞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谢之霁的血为什么能解毒,但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毒发了,而只有谢之霁能够帮她。

她垂眸强压着身体内难耐的燥意,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轻,婉儿讶异地抬头,只看清谢之霁清晰而俊秀的下颌。

他竟然不动声色地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身上泛着凉意,丝丝滑滑的,婉儿意识有一瞬间的迷离,险些控制不住地搂上去。

可手刚动了一动,就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她的脸颊紧贴着谢之霁的胸膛,婉儿暗自吸了一口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忍住想要蹭一蹭他的欲望。

“别动。”谢之霁低声道。

婉儿被他一斥,吓得有些僵硬,缩了缩肩膀,低头安静地缩在他的怀里。

眼看着谢之霁朝着床走去,婉儿心里一愣,吓得多了一份清醒:“表兄?”

谢之霁步履不停,风轻云淡地解释道:“你身子坐不稳。”

夜深人静,窗外连湖风都停了,虫鸣渐息,鸦雀声止,只有檐角昏黄的灯光默默地透进屋子里来。

谢之霁上前关了窗,屋子瞬间暗了几分。

“没喝那杯血?”谢之霁虽是提问,但语气似乎已经笃定了。

婉儿无力地靠在他的床上,沉默地低下了头。

谢之霁:“是怕我下药?”

每一句话都猜中了,婉儿紧张地握紧手指,不敢去看他。

他这种能力,实在是太可怕了。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到对方心底最深的想法。

婉儿不由想到他之前给她送药的时候,谢之霁并不多言,那时她只以为对方放弃了,却不想是谢之霁一早就看透了她。

谢之霁见婉儿不说话,便道:“既是如此,那么你便亲眼看看。”

说完,他抽出匕首,银白锃亮的匕首泛着冷光,谢之霁毫不在意地在包着的绷带旁边再次划开了一道口子。

只一瞬,那鲜红血液便渗出了清瘦白皙的手掌,像是佛教典籍中所说的曼珠沙华,一汩汩流到了桌案上的玉杯里。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苦涩和血腥味儿。

婉儿瞳孔一震,没想到谢之霁竟会这样做,忙道:“表兄!”

太过惊慌,以致她不由自主地竟起身下了床,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跌倒在了地毯上。

婉儿没顾上自己,只抬头一脸惊吓地望着谢之霁,看着那一直流的鲜血,“表兄,够了。”

那杯子,鲜红的血已经溢了出来,沾满了白净的桌布。

明明晚上送来的那杯只是过半,但是现在这杯却早已溢出了,谢之霁似乎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婉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之霁似乎在借此表达他的不满。

谢之霁闻言,云淡风轻地为自己缠了几道纱布,毫不在意道:“你本应在子时前饮下我的血,如今这个时辰,自然要比之前送过去的那杯要多。”

他将婉儿重新扶起来,将杯子递给她,“有点苦。”

他用的是左手,绷带缠的并不牢靠,松松垮垮的,渗出了不少血,让人心颤。

旁边还有一道伤口,似乎这道伤口更大、更深。

婉儿看的心里顿时揪成一团,突然想到之前他说的话,那道伤口,是昨晚他划开他的手喂她喝血解毒时划开的。

婉儿伸出无力的手,另一只手小心托着杯底,生怕洒了。

她抿了抿唇,既有歉意又有感激,甚至还有些许羞愧,低声道:“多谢表兄。”

鲜血染红了樱粉色的薄唇,谢之霁鲜血入口的一瞬间,婉儿不禁皱眉。

太苦了,太凉了。

她自幼怕苦,不愿喝药,她勉强喝了两口,正打算歇一歇,一抬头就对上谢之霁的眼睛。

婉儿心里一顿,吓得一口吞了杯中所有的血。

谢之霁面色自如地移开视线,又端来另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她。

“喝了它。”

婉儿嘴中又苦又涩,不禁有些抗拒,问道:“这也是解毒的药吗?”

谢之霁:“……不是。”

“避子汤。”

婉儿一顿,霎时满脸通红。

“昨、昨夜……”她结结巴巴地有些说不下去了。

婉儿尚未婚配,燕母身体不好,还未给她讲过相关的知识,但婉儿多少还是明白一点点。

“我瞧着那里是干净的……”婉儿声如蚊呐,虽然那里很疼,但是好像没有脏东西。

谢之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失礼了,我清理过了。”

婉儿:“……”

他这么特意地说出来,婉儿不禁觉得那处像是被火烤一样难受,烧呼呼的。

她尴尬地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接着,谢之霁又将柜子上的两个小瓷罐递给她,“小瓶可消肿止痛,用在那处。”

“大瓶可活血化瘀,用于身上的淤痕。”

谢之霁说这些的时候,十分坦荡、直白、率真,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就好像在与人正常谈公事一般。

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邪念。

但婉儿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脸皮儿薄的跟一张纸似的,哪里听得了这些。

他说的坦荡,她脸却烧得绯红。

余光中,婉儿瞥了瞥那两罐药,正被谢之霁捧在手心里,静静地等着她。

婉儿抿抿唇,伸手取了过来,这瓷瓶并非普通白瓷,竟是上好的玉石制成。

婉儿一愣,所有的思绪纷纷扰扰,有些理不清楚,她不x由自主地问道:“表兄,您为什么要帮我?”

她这话没经过细想,一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不、不是怀疑您……”婉儿飞快地补充,她小心翼翼看着她,语气诺诺道:“就、就是好奇。”

她本以为谢之霁会生气,但出乎意料的是,谢之霁竟真的回答了她。

“实际上,我确有事相求。”谢之霁看着她的眼睛道。

虽说是求人,但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语气依旧淡淡,毫无波澜。

但正是这样,婉儿才舒了口长气。

这才对嘛,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只有永恒的利益交换。

如果她能够帮上谢之霁,她们之间也算互助互利,谁也不欠谁了。

“凡是我能帮上忙的,定会帮助表兄!”婉儿承诺道。

谢之霁的血是真有奇效,婉儿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体内一波一波冲击她意识的潮热也慢慢褪去。

婉儿心里暗生奇异,但血可解百毒这种事情,必是谢之霁极为隐秘之事,婉儿也没有细究的意思。

她试着起身,发现自己双腿也能撑住自己了,便朝着谢之霁行礼:“多谢表兄赐血解毒。”

一弯腰,谢之霁那渗了血的伤口便映在眼前,婉儿好心提议道:“表兄,我先为您包扎吧。”

谢之霁静静看了她一阵,道:“不急,还是先说正事。”

婉儿一怔,没想道谢之霁如此重视这件事情,便也摆出一脸正色,认真地听他的话。

谢之霁起身走到书案前,缓缓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他先是顿了顿,似有犹豫。

婉儿一想到自己受了谢之霁这么多恩,此时眼前正有一件能销账的事,见他不说,便有些着急。

婉儿:“表兄不必顾虑,但凡我能办到的事情,绝不会推辞,定会为表兄解忧。”

谢之霁缓缓吐了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他轻声道:“这件事情,帮不帮在你,不必勉强。”

婉儿立刻表态:“为表兄解忧,婉儿绝不是勉强。”

谢之霁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不过一触即逝,不见踪影。

“我其实……有一处隐疾。”谢之霁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极为不愿让人知道此事。

婉儿不禁上前一步,屏住了呼吸,不敢去打扰他。

她早就知道谢之霁身体异于常人。

可婉儿等了等,谢之霁竟不说了,婉儿心里着急,放轻了声音保证:

“表兄放心,我绝对保密,不会给任何人说的。”

谢之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眸极深极沉,似乎敛去了所有的光。

他继续低声道:“我有瘾。”

婉儿一怔,没听懂。

“什么瘾?”

谢之霁沉默了,俊秀的脸庞隐匿于黑暗之中,他沉吟许久,并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可以拒绝,不必勉强。”

婉儿被他的话吊在半空中,心里像猫抓似的。

瘾?

什么瘾?

酒瘾?可谢之霁也不常喝酒啊?这算是隐疾吗?

婉儿又靠近了些,此时此刻,她身体的不适完全消失了,她心里暗道,谢之霁果然没有骗她。

婉儿正色道:“表兄但说无妨。”

又是沉默了许久,烛光跳动了几下,更黯淡了,谢之霁的身影也更淡了。

就在婉儿以为他不说的时候,谢之霁倏地开口:

“我对与女子肌肤接触有瘾,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婉儿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谢之霁,完全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接触……”她喃喃道,“有瘾?”

她吓得猛地朝后退了几步,慌乱道:“不行。”

谢之霁将她当成什么了?她现在的身份,好歹还算是她名义上的嫂嫂。

昨夜一场意外就算了,过去了也就不提,谢之霁怎么敢想的!

她的心因谢之霁的话怦怦跳个不停,结结巴巴地拒绝:“绝、绝对不行。”

谢之霁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又兀自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自染病以来,我便隔绝了所有女子,多年不犯,我本以为这病已经好了,但没想到昨晚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婉儿听懂了。

因为谢之霁染了这隐疾,所以他的院子及身边连一个女子都没有,这就是谢之霁抵抗隐疾的办法。

而昨夜他们意外肌肤相亲,又勾起了他这病情。

话说这种对男女之事有瘾的病,婉儿并不陌生,她之前跟着父亲断一起采花大盗案时,那罪犯便身患这病,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但谢之霁,婉儿不太理解,以他的身份完全不用刻意压抑,就有无数的貌美女子献身于他,但他却如此严苛地对待自己,婉儿一时五味杂陈。

但她绝不能答应。

“这病……可能治?”婉儿小心翼翼地问。

谢之霁起身打开了窗,站在窗口许久,道:“你可知我的血为何能解百毒?”

没等婉儿回答,他便兀自接着道:“我幼时曾中奇毒,在解毒时意外获得了血解百毒的能力,但同时也埋下了隐疾。”

他回身看着婉儿,语气十分浅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此乃不治之症。”

“还请表兄见谅,婉儿不能答应。”她捏紧了手指,有些紧张,在他说了这些之后,更添了几分愧疚。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这种隐疾应该就不会复发了吧。

谢之霁淡淡道:“无事,是我唐突了而已。”

“你走吧。”

婉儿如临大赦,赶紧往屋子外走去,就在一只脚踏出房门时,谢之霁又叫住了她。

“明日份的血,我会让黎平给你送过去。”

婉儿一顿,惊道:“明日份?明日还要表兄取血?”

门一打开,一道冷风倏地吹进了屋,竟将桌案边上的灯给吹灭了。

谢之霁隐在黑暗中,声音透着清冷与寒意:

“不错,我此前就说过,你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这里。”

婉儿试探地问:“那还得多少时日?”

谢之霁淡淡道:“九九八十一日。”

婉儿一僵:九九八十一?

近三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不懂啊,为什么没有营养液啊?也没个评论呜呜呜呜

第24章 悲伤

是夜,婉儿望着窗边的明月,彻夜难眠。

九九八十一日,那时候都已经接近考试时间了,就算不考虑这个,她如今是公认的世子未婚妻,怎么能一直和谢之霁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呢?

万一被人发现了,届时又该怎么办?

八十一天……婉儿绝望地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谢之霁为她划开手心,鲜血汩汩外流的场景,她心烦意乱地用被子捂住脑袋,心里面似乎塞了团棉花。

堵堵的,闷闷的。

八十一天,就算她为了活命不在乎所谓的面子,可谢之霁那孱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住每日取血吗?

她可没忘了之前他染了风寒时,吹一阵冷风就像一盏破碎的风灯一样。

天还未亮,婉儿便起身给董灵写了封信,昨日送信送的仓促,今日不去了也得有个交代才行。

日出时分,她将信交给淼淼,吩咐道:“代我给灵姐说声抱歉,就不过去住了。”

淼淼一愣,又不去啦?

明明昨天那么坚决,怎么就过了一个晚上就变卦了?

她一脸狐疑地望着婉儿,好奇地打量她,不由道:“小姐,你最近好生奇怪。”

婉儿一怔,抬手不自然地捂住脖子,压住声音里的紧张,“哪里奇怪了?”

昨晚她回来后就用了谢之霁给的药,此药效果极佳,刚刚她才在梳妆镜前好生检查过,脖子上的红痕大多都消散了才对。

不可能发现异常吧?

淼淼歪了歪头,围着她转了转,摇摇头道:“反正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做事从不会这么朝令夕改的。”

“还有……”她犹犹豫豫地看了婉儿一眼,“咱们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就给我说,要我离二公子远一点,可现在……”

婉儿自己反而和谢之霁越来越熟悉了。

淼淼年纪虽不大,但也有十四五岁了,有着姑娘家特有的心思细腻,她能感觉到每次婉儿和谢之霁在一起时,他们两人之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旁人无法插足的奇妙氛围。

她不懂这种是什么,但是有时候,她无意间看见谢之霁看她家小姐的眼神,会莫名感到恐惧和害怕。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沉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什么怪物,被紧紧压抑着,不见天日。

淼淼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家小姐像是个误入深林的小兔子,而谢之霁就像是个披着一身柔软白毛、伪装起来的狐狸,或者说是恶狼。

就等着小兔子毫无防备的时候,恶狼紧紧叼住小兔子最柔软的x脖子,藏到巢穴里。

但这些……她的小姐似乎毫无察觉。

婉儿看着淼淼的神色,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不由在心里轻叹一声。

和谢之霁发生的那些意外,一件件都是天意弄人,哪里是她能控制的?

若是能远离谢之霁,她一早就避得远远的,可现在……她却无法离开他半步。

“别乱想了,我有分寸。”婉儿安抚道,“咱们最多再在这里待上三个月。”

解毒之后,她立刻就走!

淼淼也不便再说什么,拿着信就准备动身,临出门时,婉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回来时,打探一下谢英才的消息。”

前夜寿宴离席后,她只记得谢英才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可在遇见谢之霁之后,他好像就离奇消失了。

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淼淼刚走不久,黎平便敲响了书房的小门,他手上提着一个木质小食盒。

“子瞻让我送来的。”他提醒道,“小姑娘,可别再等到子时才喝了,到时候受罪的可不止你自己一人。”

他不再像往日里唤她作“燕小姐”,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熟稔和亲切,仿佛将她当做是邻家小辈。

婉儿脸色一白,眼里满是慌乱:“你、你知道了?”

她还以为她和谢之霁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黎平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她脸色不对,方才后知后觉。

他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三十几岁的脸露出讪笑,他差点儿忘了,这是个脸皮儿极薄的小姑娘。

他轻咳了两声,正色道:“小姑娘你别担心,这种事情也只有我们知道而已,毕竟……那晚是我处理的谢英才。”

他怕多说多错,脚底抹油想赶紧走,刚出了小院子,背后又响起了婉儿的声音。

婉儿垂眸看着杯中的血,轻声问道:“二公子的身体,没事吧?”

黎平收起了那副总是嬉皮笑脸的痞相,眼里也添了几分凝重,“子瞻他……你昨晚也见到了,他好不好你应该比我清楚。”

婉儿心里一顿,不由捏紧了手心。

食盒里,最上面是一碗清粥和小菜,最下层放着一杯鲜红的血。

婉儿望着那杯血,不由出神。

难怪昨晚她提出要给谢之霁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在意。

每天都要取出这么一杯血,他又怎么能包扎伤口?药也不能抹,伤口也无法愈合,每天每天……直至九九八十一日。

从小窗中,恰好能看到谢之霁走在湖岸边的背影,翠绿垂柳的湖畔边上,他那赤红的官服比她手中的这杯鲜血更红。

清冷的晨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他清瘦的如山岗上的一棵松。

婉儿垂眸定定地看着杯中鲜血,似乎可以想象谢之霁划开手心给她取血的过程。

她搁下杯子,重新放到了食盒里。

谢之霁虽然并没有骗她,可她也不能把解毒的希望和重担都放在他的身上。

看着谢之霁背影消失在晨曦中,婉儿也悄然出了府,顺着之前的记忆找药店。

可没了淼淼的带路,她一出门拐了几个圈,就彻底迷了了方向。

一路问了不少人,她才找到了一家医馆,那掌柜一见她进门,便笑着上前道:“姑娘,上回买给你家兄长止咳的药,可还有效?”

婉儿一愣,这才发现这家店是她上次给谢之霁买药的药铺,为了方便,她当初谎称是给自家兄长买的药。

“多谢掌柜的,兄长的病况好多了。”婉儿笑了笑,“难为您还记得我。”

那掌柜是个莫约四五十年纪的妇人,她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婉儿一番,这么标致的姑娘,即使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也是少见的,她哪儿能忘得了?

婉儿也不过多寒暄,她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医馆内可有擅长解毒的大夫?”

掌柜的一怔,连忙安排人给她诊脉,因是清晨时分,医馆内就她一个人。

一盏茶后,大夫松开她的手,给出了结果。

“什么?没中毒?”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会不会是看错了?”

那大夫一脸复杂地抚了抚长髯,“姑娘脉象平和,实不像是中毒之症。”

婉儿不信,又坐到了另一个大夫桌前,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连问诊了一排大夫,他们都告诉婉儿,说她没中毒。

这下,婉儿彻底迷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子时,她身体的情况自己最是清楚,那种中毒的感觉必不可能有假,而谢之霁的血也实实在在的有效。

她绝对是中了毒。

忽地,婉儿后脊一凉,心底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如果这么多大夫都诊断不出来,那也就说明此药毒性极重,且十分隐蔽,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想到昨夜谢之霁说的话,他说他曾在幼时身中奇毒,婉儿细细想了下,唯一能对幼年谢之霁下药的,只有一个人。

谢夫人。

而她现在中的毒,正是谢英才给她下的。谢英才做事愚钝,这药……背后必定和谢夫人脱不了干系。

太阳凌空而照,街道渐渐熙熙攘攘,往来车马如龙,在喧嚣的闹市之中,婉儿却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谢之霁身上的毒……该不会是谢夫人下的吧?除了她,再没有人敢对谢之霁动手了。

她曾让淼淼在府中打探一些谢之霁的消息,可府里人对谢之霁讳莫如深,根本不愿多说,甚至还曾警告她们不许多问。

婉儿回忆起谢之霁那孱弱的身体,不由心里一颤,既然谢夫人能给她下这种药,那给谢之霁下的毒一定更深、药性更毒。

听闻谢之霁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便过世了,当时年龄尚小的他,发现自己中了毒之后,该是何等的痛苦和无助?

婉儿想起昨晚他隐匿在昏暗之中,用低沉的语气和云淡风轻的态度淡淡诉说着自己身上的毒,是那样的淡然,一时之间,她不由得心生怜悯。

谢之霁似乎已经习惯将所有的伤痛和无奈都藏起来,藏在他冷若冰山的脸上,藏在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上。

可他当年,到底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这十二年,他到底是怎么独自支撑过来的?

“姑娘,你没事儿吧?”忽然,一个男人递给她一张手帕,温声问道。

婉儿一怔,才发现自己竟站在路中央发呆,周围有不少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也不知她到底站了多久了。

她看向眼前的手帕,又恍然如梦般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眼眸若有碎星,脸上有一抹浅浅的笑意,气质如玉,使人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对方见她失神,便将手帕放到她的手中,温声道:“姑娘莫哭,若有难以解决的事,我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婉儿一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哭了,她慌乱地抹掉眼泪,有些尴尬。

“多、多谢公子。”婉儿朝他行了一礼,脚步慌乱地从他身边而过。

那男子似乎想要拦她,却并未出手,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正想上前时,忽然,婉儿转身望着他,问道:“敢问公子,忠勇侯府怎么走?”

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哭了很久,连声音也添了几分哽咽。

那男子愣了愣,“姑娘要去忠勇侯府?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妨我与姑娘一路。”

“在下沈曦和,敢问姑娘芳名?”

婉儿摇摇头,见他不愿说,也不想多生事端,轻声道:“不劳烦公子了。”

沈曦和衣着不凡,气质与谢之霁如出一辙,能去忠勇侯府,大抵是高官贵戚,她不想再惹麻烦。

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后,沈曦和突然追了上来,他款款一笑,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失礼了,不该如此唐突问名,冒犯了姑娘。”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在一家字画铺前再往东走五里,你便可以看到忠勇侯府了。”

婉儿有些惶恐,其实沈曦和也没做什么,她也只好回了一礼,心有余悸地离开了。

回了小书院,淼淼早已等候多时了,她一脸着急地上前,拉着婉儿的手,问:

“小姐这一天都去哪儿了?我把谢府都找遍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婉儿勉强打起精神,安抚道:“我没事儿,信送到了吧?”

淼淼道:“送到了,董姑娘特别担心你,拉着我问了好多话,他那个酒鬼老爹又在家里发酒疯,说小姐你是个骗子,叫喊着让你还他钱呢。”

婉儿莞尔,乱七八糟的生活中,总归是有一件好事了。

淼淼见婉儿精神好了些,又兴奋道:“小姐,你知道世子为何这几日没来吗?”

婉儿眉头一皱,想起了黎平的话,那晚是他处理的谢英才。

处理……是如x何处理的?

淼淼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婉儿耳边低语道:

“听说侯爷寿宴当晚,西山书院的院长突然造访,大闹了一场,一共列了世子的八条罪状,当时寿宴还未结束,好多贵族、官员都在场,气得侯爷夫妇俩差点儿晕了过去。”

“侯爷派人去找世子,找了大半夜,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淼淼恶心地吐了吐舌头,“在嬷嬷们的屋子里,听说侯爷去的时候,他还趴在两个四五十岁的嬷嬷身上,不愿下来呢。”

“屋子外面站满了看戏的宾客,侯爷被逼得没办法,直接动了家法,把世子打得满地滚。”

说完,她畅快地笑了起来,可婉儿心里却不由皱眉,觉得不对劲。

西山书院的院长,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来侯府?黎平的话再次浮现在了她耳边。

处理……婉儿忽然意识到,她身处一个局之内,谢之霁为侯府设的一场局。

他的报复,已经开始了。

可回到她自己身上,婉儿不禁想,如果不是她这次发生了意外,谢之霁会下这一步棋吗

淼淼见她神色不对,担忧问道:“小姐,你到底怎么了,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婉儿脸色一僵,强行将自己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这些都是谢之霁的事情,不管谢之霁想怎么报复,都和她无关。

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这里,只要解了毒,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回了屋,婉儿将食盒打开,却一下子愣住了。

“杯子呢?”她转身问道。

淼淼一脸嫌弃道:“小姐昨晚不是让我倒掉吗?我刚看里面又有一杯,也倒了。”

婉儿手一抖,“倒了?”

她心底一凉,快步上前抓住她,“倒哪儿了?”

淼淼从没见过这样的婉儿,吓得结巴了起来,“就、就外面的湖水里,小姐你怎么了?”

婉儿不死心地跑到外面的湖堤,漫天红霞之下,满眼皆是翠绿的荷叶翻涌,她绝望地靠在柳树上,只觉得头突突的疼。

想起自己昨晚的窘境,想起谢之霁划开他手心汩汩下流的鲜血,婉儿欲哭无泪地看着舒兰院的方向。

她该怎么去和谢之霁解释?

夕阳西下,乌鹊南飞。

谢之霁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求之不得。(快来找我,快来找我,给你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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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们,终于不是单机写文啦,努力了一天,终于多更了一些些!

第25章 湿身

舒兰院。

黎平收回银针,给谢之霁将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由轻骂了一声:

“你小子,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两刀割得这么深,也不怕把自己割残了!”

“还有那公文,什么时候看不是看,非得要今天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脆得跟个琉璃瓦一样,一摔就碎!”

清晨下朝后,谢之霁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黎平本想着把人带回去,但谢之霁自己却又强撑着在府衙里处理了一下午公文。

任黎平怎么劝,都劝不动。

但这话,却没有丝毫效果。

谢之霁微阖双眼,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天外。

黎平看他这样,不禁气得牙痒痒,这小子性情也是这样,一听见不中听的话,就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他轻哼了一声,站起了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谢之霁端正地倚靠在软塌内,浑身裹在柔软的狐裘之中,感受到黎平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微微抬眸。

谢之霁:“有事?”

还未等黎平说,他又问:“可是你父亲来信了?”

黎平心里一跳,虽然已经相处十年了,但依旧会为谢之霁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而震惊。

黎平:“不错,他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提议让我把你那小媳妇儿送到终南山上,他亲自看看。”

谢之霁垂眸,沉吟许久道:“不了,不能把她扯进来。”

永安候一案,极为危险,一旦踏足便九死一生,他绝对不能冒险。

黎平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凝重,问:“那你是想将她护在身后,永远都不告诉她那些?”

谢之霁:“这本就与她无关,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我再告诉她。”

黎平蹙眉,觉得谢之霁过于谨慎了,“小姑娘之前一直追查她父亲当年的真相,知道她父亲当年因永安候一案受到牵连,或许她不会甘心呢?”

吴伯端了饭菜进门,将整整两盘炒猪肝摆放在谢之霁的身前,也跟着道:

“黎公子说得不错,燕小姐看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得知父亲蒙冤,父亲的恩人仍身陷囹圄,定不会弃之不顾。”

谢之霁抬眸,远远地望着初升的新月,淡淡道:“不甘心,又如何?”

“父亲身亡,母亲重病,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又能怎么办?”

她如今有的,只有他了。

吴伯闻言,抚了抚他花白的胡子,满眼都是叹息:“当初得知燕小姐要嫁给大公子,我还以为她是要借侯府的势力给她父亲平冤呢,没想到她竟什么都不知道。”

话题说到了这里,黎平心里也冒出了疑问,看着谢之霁道:

“我之前也以为那小姑娘嫁给那草包废物,是想攀附权贵呢,但相处了这么久了,她也不像是那样的人。”

“子瞻,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张婚书?上面到底怎么写的?”

谢之霁垂眸摇了摇头,“婚事是母亲当年定下的,我也不曾见过。”

“应该是一场误会。”谢之霁道,“我猜……婚书上写的人应是侯府嫡长子,而她长年待在长宁县,并不知道侯府当年的事,所以就认定了谢英才是她的未婚夫。”

吴伯一顿,不由一脸痛心地看着谢之霁。

当年,永安候一案发生不久后,燕南淮一家也被贬出了上京,屋漏偏逢连夜雨,许夫人突然身染重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就在这时,寄住在许家的远房表亲刘盈盈突然来到侯府,她父亲乃一代名医,她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医术,便自请来府上照顾生病的许夫人。

然而三个月后,侯爷便宣称刘盈盈曾是他寻找多年的救命恩人,当时他因兵败而潜伏在一处农户家中,刘盈盈不仅救了他,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便是后来入住侯府、当时跟着刘盈盈寄住许府的拖油瓶谢英才。

许夫人离世之前,刘盈盈只能是妾室,许夫人离世后,刘盈盈便成了侯夫人,谢英才也取代谢之霁,成为了新的嫡长子,新的世子。

吴伯轻叹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但黎平却不由闷笑起来,朝着谢之霁调侃道:“还好是一场误会,兜兜转转的,你那小媳妇儿最终还是没逃过你的手心。”

谢之霁:“……”

吴伯闻言也是一笑,他看了看时辰,突然想到:“沈公子之前派人来说,今天要来侯府拜访,怎么这个时辰了都没来?”

话音刚落,沈曦和便悠悠进了院,温声道:“多谢吴伯挂念,在下来迟了。”

黎平看了看饭桌上的菜,起身给他搬个凳子,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可刚吃没多久啊,吴伯快给他盛一碗。”

沈曦和挽了挽袖子,在谢之霁身旁坐下,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好久没尝过吴伯的手艺了。”

谢之霁瞧他一眼,问:“有事耽搁了?”

以沈曦和往日的习惯,下了拜帖之后,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拜访。

沈曦的筷子一顿,不由无奈笑了笑:“子瞻啊,你也太敏锐了些,这点小事都瞒不过你。”

“之前,我在等一个人。”

黎平贼兮兮一笑:“女人,是不是?”

沈曦和耳尖微红,“黎叔怎么知道?”

黎平自鸣得意地轻哼一声,“你们这些少年人呐,见识浅经验少,见了心仪的女人后,那眼神、动作立马就不一样了。”

吴伯也笑眯眯道:“沈公子年方二十有四,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令尊令堂想必是不愁了。”

沈曦和自任职京兆府尹以来,忙的简直是三顾家门而不入,沈母为他相看了不少小姐,结果他连去见一面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一晃三年,连个婚约都没订上。

儿子婚事定不下来,女儿更是整日里想着谢之霁,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沈家母亲心忧儿女的婚事。

沈曦和摇了摇头,想起自己等了一下午都没见到那个姑娘,不由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先不说这么多了。”他看向谢x之霁,又垂眸盯着谢之霁左手心处的伤口,道:“子瞻,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一问,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只有谢之霁神色如常,淡淡道:“无事。”

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沈曦和了解他,自知不便多问,想了想温声道:“我知你性情,不愿多麻烦人,但是我是来告诉你,如果有需要,我沈适定会出手相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补血圣品,是家父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

谢之霁一顿,“有这么明显吗?”

吴伯、黎平、沈曦和对视一眼,超级明显!就差把气虚贫血写在脸上了。

沈曦和道:“今日下朝后,公主殿下还向我打听你最近的情况,你既不愿多说,那我也不多问,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之霁沉吟许久,低声道:“多谢。”

饭毕,天色不早了。

沈曦和起身告辞,谢之霁起身送他,天边月色明亮,湖边晚风吹拂。

沈曦和看了看身边沉默的谢之霁,低声道:“董谦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我暗中让人打点过了,你放心吧。”

谢之霁顿住脚步,屈身行礼:“多谢沈兄。”

让京兆府尹照顾一个陈年旧犯,还是关押在死牢、与永安候案有关的人,此乃大恩。

沈曦和能帮忙,谢之霁从心底感到感激。

沈曦和笑了笑,冷月之下,他的眼神既柔和又严肃,“子瞻,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也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是……我劝你一句,三思而后行。”

永安候一案,不可提也不可说,更不敢碰。

谢之霁默然一阵,没再出声,看着沈羲和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他静静地站在在湖岸边,伫立良久。

银色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影透着孤寂而寥落。

忽然,水中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谢之霁神色一凛:“谁?”

等了许久,夜色之中静悄悄的,唯有远方的几道飞鸟划过月色的声音。

谢之霁上前一步,看着泛着银光的水面,屏息凝神,片刻之后,他飞快地出手,将手探入水中,紧紧地抓住了什么,然后一把扯出来。

待那人在月色中露出真容的一瞬间,谢之霁顿时愣住了。

“婉儿?”

婉儿浑身只着轻薄的里衣,湿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隐露出雪白透亮的肌肤。

浑身滚烫,气息灼人。

就在谢之霁愣神的时刻,婉儿忽地将他压在身下,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哥哥……”她失神道。

凉凉的,想要凉凉的。

她看着身下的谢之霁,双手不自觉地探上了他的脸,而后俯身低头,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冰冷的脸上,“哥哥……”

谢之霁眼神一沉,起身将她推开,沉默许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为什么不喝药?”

难道……她还是不信他?

婉儿被他一把推开,无力地瘫在地上,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银白的月光下,她像是一个湿身蛊惑人心的艳鬼,只是这个秾丽妖娆的鬼魅,此时此刻却揉着自己的手心,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一滴一滴,晶莹剔透,她不仅哭,还一哒一哒地抽着肩膀哽咽,小声地呜咽起来。

“呜呜,哥哥欺负我……”

谢之霁:“……”

那夜他就发现了,毒发之后,婉儿的心智会如同幼儿,情绪也无限放大,展现出心底最真实的一面。

他其实并没有用力,只是她太轻了,浑身又没有一点力气,只轻轻推了一下,就倒了。

看着婉儿委屈地流泪和哭诉,谢之霁心底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正是幼时的婉儿,喜欢向他撒娇的婉儿。

想起当年之事,他心底泛起一抹柔软,谢之霁起身将她抱住,替她拭干眼泪,柔声问道:

“乖,婉儿别哭了,是哥哥不对。”

谢之霁这么一说,婉儿哭得更凶了,她想推开谢之霁,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让对方把她搂得更紧。

谢之霁轻笑:“婉儿乖,不闹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嘴角,右手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在他的安抚之下,怀里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谢之霁为她整理额前的碎发,取出手帕擦干她脸上的水滴和手心的灰尘。

谢之霁轻轻问她:“为什么不喝药?”

婉儿闷闷道:“倒了。”

谢之霁手指一僵:“为什么要倒?”

婉儿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心,贪恋他手心的这份凉意,“不是我。”

谢之霁眉头微蹙,不是她,还有谁?

怀中人烫得似乎要融化了,谢之霁虽不舍她此刻的乖巧可人,但心知不能拖太久。

他撕开手上的纱布,手上的伤口没有用药,但也有一点愈合的迹象,不再渗血。

他正想用力破开伤口时,突然,婉儿捧住了他的手,定定地盯着上面的伤口。

而后,她俯身轻轻舔了一下。

就像羽毛拂过,又像暖风吹过,毛毛的,痒痒的,谢之霁不禁浑身一颤。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哥哥,疼吗?”婉儿水润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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